Work Text:
Woe to you, scribes and Pharisees, hypocrites, because you... make one proselyte...twice as much a child of Gehenna as yourselves.
Matthew 23:15
光的里面是怎样的?
佳纪不是第一次被光捉住、包裹住。不是那个有着他早已逝去的友人形象的光,是那个顶着白发少年的名字、像迪斯科地狱一样光怪陆离的光。“他”会从光的身体里逃逸出来,眼、耳、口、在胸膛绽开的切口,光的身体就像一座火山,末世的幻景就像从地狱的浓烟和硫磺中窥见了天堂一般从中逃逸。旖旎的、扭曲的、漩涡般的。
自从那仅有的两次失控后,光没有再试图吞没他。他仍记得那时的恐惧,无边无际的黑暗将要淹没他,是那种全然未知的黑暗,像被囚禁在真空中。知觉的界线瓦解了,感觉的疆域崩塌了,皮肤之外、之内好像没有区别,血、肉、神经、内脏融化成一体,意识悬浮在空中无所依凭。失去自我的恐惧。
那以后光刻意保持着距离感,佳纪想“他”也许并不熟悉人类躯体的构造——细胞与细胞之间有着薄壁,骨头将躯体分割成区域,皮肤则隔绝着、拒绝着彼此的接触和融入。这就是人类,从降生开始就宿命地成为孤岛。
光就不一样。佳纪不知道“他”是否有固定的形状,比如说,最自然的样子,是一滩五彩斑斓的汽油一样的液体吗?还是像折射的彩虹一样悬浮在空中,笼罩在万物之间?不管怎样,“他”不会被人类的躯体桎梏住,他是无形的、自由的、无慈悲的、神性的。
佳纪这样想着,观察着坐在他身边的光。白发少年坐在堂外闭着眼吹风,两条腿垂着晃来晃去,被建筑物遮挡的整齐阳光来回切割着,上身照不到阳光的部分流淌着,缓缓地、不规则地轻轻摇摆着。与光相处的时间长了,佳纪也能从“他”呈现的形状、颜色、运动方式看出“他”的情绪。他能辨别此时的光是柔软的、轻松的,爱意像光晕一样勾勒着不具形者的轮廓。
他又一次想起那个下午在空器材室,他把手伸进光的体内。原本严丝合缝的裂隙绽放开来,光在他面前像一道伤口被打开了。佳纪的手被冰冷而柔软的感觉包围,那是一种几乎可以触摸到的凉凉的爱意,小心翼翼地颤抖着接受他,接受一个人类的体温和入侵。
舒服吗?并没有多少。佳纪能够感受到的舒适并不多于被微风抚摸的舒适,是从光口中泄露的断断续续的话语让他感觉到被承认、被需要。
那种。啊。原来被光喜欢的感觉是这样的啊。的错觉。
手在体内渐渐向上移动的时候,滑腻的感觉从手指清晰地被传递。光弯起身子眯了眼,下巴轻轻抵在佳纪的头顶,说了一些好像被摸头一样、很舒服之类的模糊的话。佳纪没听清,他的脑中全是向日葵绽放的声音,吵得要命,喉咙干得口水也咽不下去。光体内冰冰凉凉的,呼出的热气打在佳纪头顶的发旋中心,撒娇般的、亲昵到像恋人一样的话语断续地被吐出,在佳纪脑中模糊如烈日下花田中的虫鸣。词语留下温度,意义不留痕迹地遁逃。光的气息、话语的温度和手指的触感共振成磁场,将佳纪这一枚小小的磁针笼罩住。
那是还固执地想要保有人类身份的佳纪所能接受的最大程度的迷失。行走在深渊边缘的人饱尝着坠落的恐惧与拥抱深渊的欲望之间的博弈,多沉溺一秒就是离现实更远一步。
利用着“他”对人类的情感与逻辑的无知,纵容“他”使用光的身体和记忆,专横又恐惧地让自己成为了“他”与这个世界相连的唯一存在的自己是多么自私啊,佳纪想。既想要成为他唯一注视的事物,又害怕被这样的目光吞噬,就如此不清不楚地维持着现状,实在是糟糕透了。
他反抗过吗?形式上的拒绝、优柔寡断地疏远又妥协、暗自侥幸地屈服于哀告、真正认真地被推开时又狡猾地伸出手拉住“他”。虚伪的难道不是他自己吗?明明想要却又放开,明明需要却又拒绝,明明是自己离不开光,却又装作为了光牺牲的样子。
“但是我没有佳纪不行啊。”
诱哄着光说出这样的话。
“我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好了。”
惊讶中的餍足心知肚明。
“我是擅自使用了你朋友身体的家伙。对不起,我这么厚颜无耻。”
应该道歉的是明知如此还利用着光的自己吧。
伪装成受害人的杀人凶手,不是你自己让光交出了“他”最重要的一部分吗?不是为了迎合你固执坚守的人类规则,“他”才同意被调教、被驯服吗?像黑夜捕捉萤火虫,被火光刺伤的是黑夜。被迁就的人原来是自己啊。
眼前的光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呢?人类是善于说谎的动物,第一次被光的本体触摸时,那些“好恶心”中的“好舒服”有被“他”听到吗?再一次被触碰时,那象征性的排斥和与其不成比例的、早已超越了求生本能的依恋,有被“他”察觉到吗?
想要。
想要这样被触碰。
想要这种灵魂里生长出来的拥抱。
从内而外地。紧密不分地。完完全全地。
真想知道啊,光的里面是怎样的呢?
“这么想要知道吗?”是光的声音。
“诶?”佳纪吓了一跳,看向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他身旁的光。
“你啊,心声都说出来了。”名为光的少年用光的声音说,眼前的光是那个他熟悉的样子,人类的样子。皮肤包裹着一切,将将维持着为了照顾佳纪认知的人形。
“对……对不起。”佳纪仓皇地想要转头看向别处,却被光温柔地阻止。耳廓传来手指的触感,温暖的、瘙痒的,一如光的很多其他温柔举动。
佳纪知道这来自于“他”对这具身体记忆的读取和模仿,但是……虽然是模仿,却有着精准的、无法拒绝的抚慰。一种安慰夹杂着深刻的悲哀占据着佳纪——他在被一个模仿品用真品的方式爱着。
“呐……佳纪,这么想要知道吗?”光重复着邀请远大于疑问的问题,眯起的眼睛带着一些习得的笑意看着他,瞳孔中心的一点红色加深了仿生感。
一种无言的、本能的互相确认被不断抛出,又被另一方接住。光线下的一个侧影、一个熟悉的呼唤方式、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佳纪不断试探着、确认着“他”还残留着多少光的成分;“他”也在通过观察佳纪的反应来学习如何更像光,或者更准确地说,如何成为佳纪需要的那个光。
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他”知道。
是共犯吧。
不,利用这样的想法试图减轻罪恶感的自己果然还是更差劲一些。
“嗯,有点介意。”佳纪回答道,又轻描淡写地解释着,“光不想的话就算了。”
“佳纪你啊,”光用那种很可爱的尾巴翘翘的语调说着,还停留在耳廓的右手环住佳纪的脖子,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不知道对我来说有多美味吧。”
声音有些黏糊糊的,甜甜的,暖暖的。那是光外在的部分,“借来”的部分,佳纪熟悉的部分。如果说死去的光是向日葵,那么现在的光则散发着花朵熟透的一点糜烂的味道。
“被摸头的感觉,是假的哦。”光在他左耳边轻轻地说,“怎么可能只有那种程度……佳纪在我里面的时候,就像……要被融化了一样。”
手指摩挲着佳纪右耳边的头发,光用一种慢条斯理的、好像小孩子得到了喜爱的甜食不知从何处下口的方式观察他。
刘海挡住了视线。他的,和光的。
幸好。佳纪想。否则要被淹没了。
“想要试试吗?如果佳纪觉得没关系的话。”彼此间的距离拉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程度,光不再阻止佳纪这样一点小小的逃避,而是停留在这个边界上,等待着佳纪主动要求“他”。
好狡猾。果然,是共犯吧。
没有出声回应,佳纪只是伸出手碰了碰佳纪脖子上红色的纤细伤口。然后是锁骨,以及锁骨下方第一颗被系上的纽扣。小小的圆形扣子,校服衬衫并不怎么高级的布料就被这种小东西驯服,乖顺地彼此贴合。
在光的注视下,佳纪的手指在那颗纽扣的附近游离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用几乎静止的动作解开了它。接下来的部分就容易多了,两颗。三颗。四颗。所有的纽扣。被解放的衬衫从肩头滑落,布料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光裸露的胸口和肚子完好的皮肤。那层掩饰着本体只为了接近佳纪的皮肤。那层把光禁锢在人类躯壳中的皮肤。
想要突破那个。
想要感受更多的“他”。
想要。
仿佛能够听到佳纪的想法一般,光的身体再一次为他绽放了。
像是把彩虹融化了之后编织成的薄纱,某种更古老、更本质的东西从那道裂缝中缓慢地渗透出来,缠绕在佳纪的指尖。曾经是皮肤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种微妙的温度差——外侧是光的体温,人类的、熟悉的温度;内侧则是一种更加深邃的凉意,不是寒冷,而是像把手伸进树荫下的溪流时那种干净的、带着生命感的凉。
指尖的凉意缓缓扩散到手腕,被光抓过留下的指印周围却有些烫烫的。
什么啊,还在为那种事情愧疚吗。佳纪想。
不确定能够握住多少似的,佳纪仍然用人类试图十指相扣的姿势表达着安抚。
凉意舔过指缝,佳纪的心跳漏了一拍。更多肢体被覆盖(是亲吻吗?)、体温被交换(是爱抚吗?),心跳快了一点,更多是缘于期待而非恐惧,随后被凉意包裹。
直到凉意夺走视线的最后一秒,光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佳纪,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不愿放弃分毫的认真眼神。
眼前的黑暗让佳纪分不清是他的视觉被光剥夺了,还是自己主动闭上了眼睛。丢失了一项感觉器官让他的其他知觉更加敏锐,触觉——在温差和接触面积的颗粒度上提升了,听觉——变得能够体会更加微弱的强弱和空间感。汗毛和皮肤仍旧发挥着作用——在感知,在隔离——短袖的夏季校服没有遮住的身体感受到更多流沙一样凉滑的触摸,被校服遮住的身体好像有了自主意志一样散发着好奇和焦渴的温度。
“会怕吗?”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但来源变得模糊——既像是从那张他熟悉的嘴里说出的,又像是从那道裂隙深处回荡上来的,山谷里的回声一样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反射。
佳纪默默摇了摇头,不确定光是否能看见,或者说,感觉到。
比起前两次主动接触时手“进入”一个空间的感觉,佳纪此刻更像是“被接纳”进一种状态。既没有压迫感,也没有空隙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被容纳”。在摇头的瞬间,佳纪感受到光开始渗透他身上的衣物——像被阳光穿透,像被水流洇湿,像被花香浸染。
那些流动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轻柔地、试探性地触碰他的皮肤。在他没有退缩之后,变得更加大胆、更加亲密。它们从他的肩膀滑向背脊,从他的腰侧缠绕到小腹,每一寸被触及的皮肤都在传递同一种信息: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眼前的黑暗不再纯熟,它们开始有了情绪。视觉连通了感觉,物质即使在眼睑之后仍能被感知到,就像在睡梦中看电影,感觉在眼前投射出画面。是关于他的画面。
佳纪从没有用第三人称的视角观察过自己,那些从没注意到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此刻像是争先恐后地泄露最深的秘密。微微滞后于说完的话语的视线停留,视角拉近时稍快的眨眼和短暂的偏移,犹豫中带着些许颤抖的、伸出的手。种种微末,被光都记录了下来。
佳纪。佳纪。佳纪佳纪佳纪佳纪佳纪。
名字被反复念诵,像咒语,像祈祷,带着不同的温度——有的像撒娇,有的像叹息,有的像得偿所愿后的满足。佳纪能感觉到这些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的,而是从内部升起的,就像自己的心跳声一样自然而然。
要被淹没了,这种蛮横的、独占的感情。
他开始分不清哪里是他的皮肤,哪里是光的本体。
血、肉、神经、内脏,它们不再是被皮肤禁锢的囚徒,而是成为了某种更大存在的一部分。一滴水终于汇入了海洋,一片雪终于落在了大地上。
皮肤瓦解了。
光在他里面、外面。无法动用唇舌去回应的话语,只能通过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更加柔软、更加敞开的方式去接纳。
快乐。
痛苦。
被解析和溶解的痛苦。
然后是更多快乐。
他感受到了光的笑。不是声音的笑,而是一种比声音更早、更原始的笑。是从存在的核心处泛起的一阵波动,像投石入水后荡开的涟漪,轻轻拂过佳纪的每一寸感知。他也想笑,于是他也让自己的存在泛起同样的波动。
粒子缠绕着粒子。概念混杂着概念。无需表达的话语糅合着话语。
涟漪和谐地共振着、交互着、彼此增强着,终于形成巨大的波涛。翻滚着呼啸着啼哭着震颤着轰鸣着席卷着坍缩着高昂着撕扯着拥抱着沉沦着升腾着崩解着重塑着吞噬着奉献着坠落着飞翔着窒息着呼吸着。
死去着。诞生着。
时间在光和佳纪组成的空间里失去了意义。佳纪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夏天。眼前明亮了起来——人类所熟悉的明亮;光的声音恢复了单数,来源也恢复了明确——佳纪所熟悉的白发少年的嘴。熟悉的、可爱的、尾巴翘翘的笑。
“欢迎回来。”光伸出手,把佳纪拉进怀里。是人类熟悉的那种拥抱——细胞重新划分出边界,骨头重新把他分割成独立的区域,皮肤贴着皮肤,衣领摩擦着衣领。
人类佳纪拥抱着“人类”光。
“我回来了。”佳纪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