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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孤刀在等李相夷说出那句话。
他几乎可以分毫不差地想象出李相夷接下来的动作: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站起身来,盛气凌人地看着他,用咄咄逼人的语气说:“四顾门中,没了谁都可以;没了李相夷,不行。”
可李相夷只是漫不经心地喝了口茶,说:“并非如此。这四顾门的牌匾上,并没有刻我的名字。这门主呢,自然也不是非我不可。但我既身居其位,就要对它负责。”
“负责?金鸳盟在外为非作歹,你却坐视不管,任其发展壮大,这算是负责?那你的意思,师兄想铲除那魔教,就是不对四顾门负责了?”单孤刀质问。
“师兄,我可没这么说。只不过无论是四顾门出兵,还是求助朝廷,在当下看来都非上策。我与笛飞声约定五年互不干涉,这五年内,四顾门可养精蓄锐,铲除金鸳盟的事,可从长计议。”和单孤刀想象中的画面相比,李相夷此时神色平静,语气也不尖锐,态度却依旧是半分没有商量的余地。
“五年?你可知五年后金鸳盟发展得如何?若是那时候金鸳盟势力更为猖獗,你是不是仍要以四顾门不敌为由畏畏缩缩,不敢出手?你说不愿门内弟子死伤,不愿殃及山下百姓。那我问你,这五年里金鸳盟继续作恶,那岂不是有更多的百姓遭殃,更多江湖人死于他们手下?”
“师兄倒是关心百姓。”李相夷漫不经心地又喝了口茶,“看来,师兄是执意要攻打金鸳盟了?”
“是。”单孤刀干脆地说。
“那若我不允呢?”李相夷抬眸看向他,眼神倒不见咄咄逼人,像是在聊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但单孤刀知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此事已定,再无任何回旋的余地。
“好。”单孤刀自嘲地笑了笑,点了点头,“既然你独自就做了这么大的决定,那也没师兄什么事了。四顾门有你就够了,我退出。”
李相夷有些惊讶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问:“师兄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单孤刀加重了语气。李相夷这番惊诧的神情,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个一时闹脾气说气话的孩子,叫单孤刀更为恼火。
李相夷用认真的神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师兄执意要走,我也不拦了。若师兄想另立门户,门中那些师兄亲信的弟子,师兄想带他们走,我亦不阻拦。不过……即便你离了四顾门,你仍是我师兄,此处永远欢迎你回来。”
李相夷的反应似乎过于平静了,与他想象中李相夷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简直大相径庭。他向来不可一世的师弟不仅并不因为他突然说要退出四顾门而生气,甚至还允许他带走几个亲信的弟子,至于最后那句话……
那又如何?李相夷看似好话说尽,实则笑里藏刀,半分挽留妥协都没有。他向来自以为是,大概是觉得少了几个人也不会影响四顾门。但单孤刀也不需要那几个四顾门的废物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师弟,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四顾门的弟子,自然还是留在四顾门中,哪有跟我走的道理?”
单孤刀露出一个善解人意的微笑,转身走出了屋子。
回忆着这一天发生过的事,他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个梦。
他今天早上从自己屋子里醒来,一切就显得不可思议。他明明记得他早就因为金鸳盟的事情和李相夷吵了一架随后离开了四顾门。而他假意约战三王引他们去扬沙谷,随后再让消息传回四顾门,李相夷见到他的“尸体”,为给他报仇杀上了金鸳盟,最终因碧茶毒发坠海身亡,四顾门和金鸳盟也都在东海之战中也死伤惨重。而他自己,此刻应该在万圣道,和封磬计划着韬光养晦,最终颠覆整个江湖的计划,如何又回到了这四顾门中?
单孤刀确信自己没在做梦。这是四顾门,周围的人都是活生生的人,这就是真实的世界,不是他的臆想,不是什么阵法。若是如此,难道之前有关东海大战的记忆,才是他的梦?
可若是梦,他怎么可能在梦里将即将发生的事预料得分毫不差?早上刘如京向他汇报时说的话,他在院子里碰见肖紫衿时打招呼时说的话,还有有个弟子走得太快差点撞到他身上,纪汉佛和白江鹑谈论今日昆仑山弟子失踪的事情……这些都和他“见证”过的一模一样。而这些人,似乎根本不知道他们正在重复他们已经做过一遍的事情。若这不是梦,又当如何解释呢?难道说,他能预见未来发生的一切?除了……
除了李相夷。
单孤刀并不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梦中的李相夷说过的每个字。但他能记得那人在自己要带弟子攻打金鸳盟时举着门主令牌出现,命令弟子们不可轻举妄动。他记得傲慢的神色,一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李相夷一边漫不经心地喝着茶,一边告诉自己,他已经和笛飞声签订了五年的和平之约,毫不留情地否定了自己要剿灭金鸳盟的提议。
“知或不知都是最好的选择。”
“此事已定,无须再议。”
“……一言堂有何不可。”
“四顾门中,没了谁都可以;没了李相夷,不行。”
单是想到这几句话和李相夷说话时目中无人的样子,单孤刀就恨得咬牙切齿。而刚才,李相夷似乎并没有重复梦中的说辞。刚才他说什么来着?
“且慢!剿灭金鸳盟的事还须从长计议。师兄,你随我来……”
“如今金鸳盟势力更大。若我们此时贸然出手,只怕会是一番苦战,门中弟子死伤惨重,甚至搅得山下百姓不得安宁。”
“你可还记得,你我当初建立四顾门,为的是什么?请神容易送神难。你这回请朝廷出手,那下次朝廷有命于我们的时候,我们当如何?”
“师兄,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刚才,李相夷的语气神态和他梦中的截然不同,也没再说出那句话。可单孤刀依旧恼火,甚至更为恼火——即便李相夷不再咄咄逼人,但在这件事上依旧是分毫不让。而他平静甚至心不在焉的神色,反倒是显得自己在无理取闹。
他不曾说出那句话又如何?既然李相夷擅自做了决定,完全不顾自己的意见,那这四顾门,便也不能再为他所用。
那就让他的好师弟和四顾门一起从江湖上消失吧。而他所预见的未来告诉他,他的计划会成功的。
而事实证明,他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直到——
“主上,不好。那李相夷心思狡诈,竟看出了那尸体是假,并未向金鸳盟宣战。”封磬忧心地说。
“什么?”单孤刀皱眉,“他没中计?”
“李相夷从听说到您在扬沙谷和金鸳盟三王交手的事情后,就赶了过去。他起初看到那具尸体神色悲痛,但细看发现断指不同,便认定了那不是您……”
“然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人使诈,把您抓了起来,做了具假尸挑起四顾门和金鸳盟的争斗。他还下令,让四顾门全门上下搜寻您的下落。”
“不对,不该如此……”单孤刀握紧了拳头,喃喃自语。他想起他预见的场景,李相夷并没有看出那尸体是假,而是直接打上了金鸳盟,身死东海,四顾门也分崩离析。为什么会这样呢?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主上,您说什么?”
“没事。你先下去吧。我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单孤刀屏退了封磬。如今四顾门和金鸳盟未起争端,两大势力雄踞江湖。在这种形势下,他要将万圣道发展壮大,几乎就不可能……即便真能韬光养晦扩张势力,也始终受到金鸳盟和四顾门的制约。更别说拿江湖人炼蛊的事若是被四顾门发现,四顾门就会直接剿灭万圣道。而李相夷未死,只怕迟早看出端倪,甚至找到自己。
李相夷必须死,四顾门和金鸳盟必须从江湖上消失。
既然他的尸体是假,那就让一具真的尸体让李相夷作决定。
“好师弟,我倒要看看,你肯不肯背负门中兄弟被金鸳盟杀害,你却忍气吞声不敢出头的骂名。”
当天夜里,单孤刀躺在床上,一边盘算着到底是该对肖紫衿还是纪汉佛下手,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坠入梦乡前,他想着,他这次是算错了一步,但下一次,他一定能扳倒李相夷。
单孤刀睁开眼,眼前是他极为熟悉的屋顶——四顾门内他的屋子的屋顶。
他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环视四周,确定这就是他在四顾门的房间,和他记忆中上次离开时——不一样。
他记得他离开屋子的时候带走了几样东西。而那几样东西此刻依旧好好地呆在屋子里。
这不是他离开时的屋子,而是……
单孤刀穿戴好,从屋子里出来,走了几步,果见刘如京从几步开外向他走来。
“二门主,上次您让我查的幽藤谷的消息,查到了。”
刘如京将信交给他,他接了过来。
“好,我知道了。”
刘如京正要告退,单孤刀却突然出声:
“如京。这幽藤谷的消息,你之前是不是已经向我汇报过一次了?”
“未曾。二门主,这是您第一次让我去查幽藤谷的消息。”
“那许是我记错了。没事了,你下去吧。”单孤刀掩住异样的神色,将刘如京打发走了。
望着刘如京远去的背影,单孤刀陷入了沉思。
这一次,他可以确定,他又回到了那一天。腊月二十,他和李相夷因为金鸳盟争执的这一天。而之前那两次,并不是梦,更不是他预见的未来,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事。
这是他第三次经历这一天。
这简直荒唐。一个人怎么可能回到过去的时间呢?这样的事,他只在那些胡说八道的话本子里看过。哪怕是以诡谲离奇著称的南胤术法,也不能让人回到过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单孤刀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两次经历,和话本里那些离奇的故事比较。他并没有在哪里跌了一跤掉进了哪个地方,或是被人杀了,或是遇上了什么擅长邪术的人……
他不过是躺到床上,睡了个觉而已。这和话本中那些让人回到过去的原因相比,实在是过于平平无奇,根本不足以解释他这几次荒唐的经历。
那究竟是为什么呢?
单孤刀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有一个弟子跑了过来。
“二门主,门主说有事要宣布,请您去堂前。”
变了。
“知道了,我这就去。”
单孤刀看着弟子跑去通知下一个人,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李相夷……他倒要看看他的好师弟这次要做什么。
他走到了堂前。前两次,他就是在这里宣布要剿灭金鸳盟,李相夷也正是在这里当面阻止了他。
堂前已经站了许多人。纪汉佛、白江鹑、肖紫衿等等都已站在旁边。而神气活现地站在最前方,最扎眼的身着红衣的身影,正是李相夷。
单孤刀走上前,装作不经意地问:“师弟,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把我们都叫来了?”
“师兄,你一会儿就知道了。”李相夷微微一笑,却并不愿意提前透露他要宣布的事情。
单孤刀打了个趣,眼神却没一刻离开李相夷。如果他没猜错,李相夷要宣布的就是和金鸳盟签订的和平之约。这几次,其他人起初所做的事都是重复的,只有李相夷的行为不同。难道说,其实李相夷……
李相夷见人都来了,说道:“此次叫诸位来,是有要事宣布。诸位皆知,一年前,四顾门铲除了漠北邪教,元气大伤。如今江湖上最大的势力是金鸳盟,笛飞声手下盟众在江湖上惹是生非,不为武林正道所容。但以四顾门当下的势力,要铲除金鸳盟,只怕会两败俱伤。因此我思量再三,便与笛飞声签订了和平之约,五年内互不干涉,也不引战。诸位将来遇到金鸳盟盟众时,也切勿主动起冲突。”
果然。
李相夷语毕,众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讶,有人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则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李相夷扫视了一圈,问道:“此事,诸位可有异议?”
“门主说得是,我们自然遵循门主的决定。”白江鹑这个马屁精赶紧说道。
“四顾门此时确实不宜与金鸳盟开战。”纪汉佛附和。
“门主。可金鸳盟向来精通歪门邪道。若他们不守信挑事,我们该如何?”肖紫衿问。
“笛飞声此人,虽杀人如麻,但最不屑偷偷摸摸。若金鸳盟的人挑事,我自会去找他。”李相夷说。
如此一来,之前的议论也平息下去。
李相夷满意地看了看众人,视线却突然落在了单孤刀身上。
“师兄,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单孤刀心头一紧。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李相夷,试图在李相夷的目光里找出些什么来。
“既然师弟已做了决定,那自然依师弟所言,四顾门和金鸳盟互不干涉。”单孤刀堆起一个笑容,和善地说。
李相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又扫视了一圈众人,说:“还有一事。近日我有要事在身,不便过问门中的其他事务,这些事务就暂且交由二门主和肖护法打理。”
此话一出,众人比刚才李相夷宣布和金鸳盟的和平协议时更惊愕几分。单孤刀心中一惊,望向李相夷,像条饥饿的猎犬想从李相夷身上嗅到些不寻常来——李相夷怎会突然放手门主之权,其中必有蹊跷。但李相夷面色平静,仿佛宣布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门主,此话当真?”纪汉佛严肃地问。
“自然。”李相夷笑了笑,“我相信诸位皆是江湖中翘楚。即便是我有一段时日不在门中,诸位也能让四顾门的一切井井有条。”
“相夷,你可是遇到什么麻烦?我们可为你分忧。”肖紫衿说。
“并非如此。只是有些事,我必须亲自了结。诸位不必操心,我自有安排。”
李相夷说着,拿出身上的门主令向众人展示,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将门主令放了进去。
“我将门主令收在此处。这木匣要同时用两把钥匙同时才能打开。”李相夷又拿出两把钥匙,“这两把钥匙,就交给师兄和紫衿保管。若有需要用到它的地方,你们商议决定即可,无需再来问我。”
李相夷说罢,将钥匙递给两人。单孤刀想到李相夷平日做决定时独断专行,如今却不愿将门主令单独交给自己,还要让肖紫衿共同看管,单孤刀心中一阵恼怒。他笑着收下钥匙,心中却冷笑不止。显然,李相夷不相信他能独自料理好门中事务。众人见此事已定,也不再反对,只说让他放心,他们定会打理好四顾门事务云云。
“既然如此,那便散了吧。”李相夷说。
众人行礼告辞,李相夷也回了屋。单孤刀望着他的背影,回想着刚才的情景,心中一个不安的猜想愈发清晰。
难道……李相夷也和他一样,带着之前的记忆,回到了这一天?他知自己会反对四顾门和金鸳盟的和平之约,所以将所有人都叫来,叫那些阿谀奉承之辈附和他的话,让自己不好反驳。他假装不理门中事务,实则是要在暗处等自己动作,再破坏自己的计划?
难道他三次经历同一段时间的事,是李相夷搞的鬼?
这个猜想让单孤刀心下一沉。他仔细回想起这三次的经历。第一次时,李相夷被云彼丘下了毒,最终毒发坠海身亡。而这两次,他居然一次都没找云彼丘算账。以李相夷的心性,这根本就不可能——若他发现身边信任之人要加害自己,定会将其严惩,逐出门去。哪怕这两次云彼丘尚未来得及给他下毒,李相夷也绝不会当作无事发生。难道说,李相夷在等机会,待云彼丘下毒时把他逮个正着?不对,第二次李相夷并未向金鸳盟宣战,笛飞声也安然无恙,那角丽谯就不可能支使云彼丘下毒,李相夷就更不可能抓到云彼丘的现行。而把一个会背叛自己的人留在身边,绝不会是李相夷会做的事。
单这一点就足以证明,李相夷不可能记得之前两次的事。
可李相夷的变化又如何解释呢?他第二次和自己争执时的言词与第一次不同,又在第二次时发现自己的“尸体”为假。这两处明显的不同似乎难以解释。可若李相夷真的记得前两次的事,那他这次在众人面前宣布和金鸳盟的协定又是什么目的呢?自己上次虽反驳了他,但最终离开了四顾门,李相夷并无损失。他这么做,又能改变什么呢?难道是阻止自己离开四顾门?他让自己和肖紫衿代理门中事务,又是什么用意?李相夷向来自以为是,如今竟将门主令交予旁人,实在过于蹊跷……
单孤刀反复琢磨着,依旧难以得到一个可信的结论。最终,他只能将将它暂且搁置。他暗自决定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不再贸然行动,而是在门中好好留意李相夷的行为,看他到底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第一日,李相夷早早出了门,傍晚才回来。
第二日,李相夷屋子里多了几盆花,李相夷拿着个花浇给花草浇水。
第三日,李相夷兴致勃勃地进了四顾门厨房,半个时辰后把一盆黑糊糊的不知什么东西倒进了泔水桶里。
第四日,李相夷被拦在了厨房外,随后悠悠出了四顾门,不知上哪去了。
第五日,单孤刀实在坐不住了。他在四顾门后山遇到了穿着一身粗布麻衣拿着铁锹翻土的李相夷。他没戴平日戴的银冠,只用一根木簪挽了个发髻,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前。若不是那张脸实在太过熟悉,单孤刀简直要认不出来。他甚至怀疑李相夷是不是被人夺舍了,或是中了邪。正当他盯着李相夷出神的时候,李相夷也看到了他。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十分自然地说:“师兄,你怎么来了?”
“师弟,你说有要事在身,为何在这里种菜?”单孤刀用寻常的语气问。
李相夷继续动着手里的铁锹,心不在焉地“啊”了一声,说:“这人呢,每日都要吃菜。种菜当然是要事。”
单孤刀张了张嘴,要说的话却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有些毛骨悚然地看着被李相夷翻过的土,思考李相夷是不是在烧菜时下毒失败后决定种出一种毒菜来毒死自己。
“师兄,怎么了?”李相夷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甚至乐在其中,“你看我翻得如何?等我们回云隐山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给师父帮忙了。”
李相夷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仿佛帮师父种地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从前在云隐山习武的时候,单孤刀没少在漆木山种菜的时候帮过忙。而李相夷,漆木山向来是不舍得他干这些粗活的。更何况,李相夷从来不需要通过做这些来讨那两个老东西欢心。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也会比自己更受宠爱。
恨意在单孤刀心中翻涌,但他表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善解人意地说:
“师弟,你不是向来都不喜欢这些?这等琐事,哪有四顾门重要?你同师兄说,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可告诉旁人,总能告诉师兄吧?”
“师兄,你多虑了。”李相夷轻笑了一下,放下铁锹,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翻过的土,又有些怅然地说,“师父总和我说,人生在世,烂漫之处何其多。从前是我不懂事,不知师父的良苦用心,觉得江湖事才是头等大事。如今,我明白了,四顾门也不是离不开我。我也正好可以歇歇,做些别的事……”
李相夷这番自省之言在单孤刀听来比他宣布将门主之权交给自己和肖紫衿更为惊悚。有那么一瞬,单孤刀几乎想拔刀架到李相夷脖子上问他究竟是谁,为何要夺舍李相夷。但他想到自己最近的离奇经历,还是遏制住冲动,沉思起来。
李相夷不会说这样的话,除非这话并非出自他真心。可他究竟为何要如此说?若李相夷未曾和他一样经历过之前两次的事,又为何会发生如此大的变化?难道这其中还有蹊跷?
单孤刀斟酌一番后,装作不经意地说:“相夷,你可知道有什么幻术,会让人重复经历某几日的事情?”
李相夷脸上露出了茫然又惊讶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说:“如此厉害的幻术,我从未听说过。师兄为何这么问?”
单孤刀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失望。但他决定还是再试探一下李相夷,便继续漫不经心地说:“无事,只是这几日总觉得有些事似曾相识,就好像已经发生过一次……我觉得这也不可能,哪有这般厉害的幻术呢?但我想师弟见识过的奇门邪术比我多,若是真有,你定知道……”
李相夷闻言松了口气,说:“人要做的事就那么些,日日如此,自然觉得每日都过得相似了。师兄莫不是这两日太累了?不如我去普渡寺找无了大师帮你看看?”
李相夷所谓的关心不过是在暗示他无法承担门主之责。单孤刀心中冷笑一声,面上仍是和善的模样。他笑了笑,说:
“师兄不累。只是你突然不过问门中事务,师兄担心你心里有事不愿说,想来看看你。既然你无事,师兄就回去了。”
“多谢师兄。”李相夷说。
单孤刀转身离去,心中却越发觉得怪异。即便李相夷以退为进,表面不理门中事实则另有谋划,也太离奇了些——李相夷向来自恃武功高强,不屑作伪。若他真要有所谋划,交出门主令已足够,实在没必要做这些有悖他身份的事情。再说……
单孤刀印象里,李相夷从未下过地。可刚才见他翻的土,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第一次下地的人做出来的,也不是短短几日内能练会的。即便李相夷和他一样把这几日的事情经历了几遍,也不可能做到。
难道李相夷真的被别人夺舍了?
单孤刀默默攥紧了拳,陷入沉思。李相夷表面交权退位,却又独自签订了和金鸳盟的和平之约要他们遵守,四顾门因此便不能为自己所用。既然如此,那他只能毁掉四顾门,为他将来的大业铺路。至于李相夷……
单孤刀想到李相夷悠然自得地养花种菜的模样。他并非执着地想要李相夷死。若李相夷当真不问江湖事,不来阻碍他,他也愿意留他一命,让他将来也能见证自己的成功。只怕李相夷并非表面这般淡泊,而是另有图谋……
单孤刀回了前院,却没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去了李相夷屋里。他环视四周,见屋内窗明几净,除了添了几盆花草外,倒是没多大变化。他又细细在屋里瞧着,突然发现桌案上放着一只小匣子。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针线。木匣子旁,是一块毛茸茸兔皮。兔皮已被缝了几针,看上去似乎是个护膝。看密密的针脚,缝线的人并不生疏。
李相夷何时学会了针线活?
单孤刀实在想不通李相夷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将动过的东西放回原处,回了自己的屋子。他没在李相夷那里得到线索,只得自己再想办法摆脱循环。他又将这几回的事情细细想了一遍,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是因为第一回金鸳盟和四顾门并未彻底覆灭,所以上天助他回到过去,让他将计划执行得更天衣无缝?只有将四顾门和金鸳盟彻底铲除,他才能顺利摆脱这段时间循环?
单孤刀思忖再三,决定这回不再贸然以自己的“尸体”为饵,而是让封磬找来一些死士假扮成金鸳盟盟众,在夜深人静时偷袭四顾门。这些人自然不能对四顾门造成什么伤害,很快就被制服。还未等门人将他们绑起来,他们就一个个地自爆经脉而亡。众人都被动静惊醒,纷纷出来查看情况。李相夷微微蹙着眉看着倒了一地的黑衣人。肖紫衿撩开一个人的衣领,惊呼:“这不是金鸳盟的标记吗?”
其余的门人纷纷上前查看,都认出了衣领内侧金鸳盟的标记。就在众人小声议论是不是金鸳盟违背了和平之约挑衅四顾门时,李相夷只是淡淡扫了眼那只绣得歪歪扭扭的鹰,说:“这些不是金鸳盟的人。”
单孤刀警觉地看着他,刘如京也问:“门主,你为何这么笃定?”
李相夷若有所思地扫视了地上那一群,说:“金鸳盟若真要偷袭四顾门,必不会找这群武功平平的人,又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这显然是有心之人得知两派之间的约定,想要挑拨离间,特意找来的死士。他们在被擒后自尽,就是不愿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只是呢,这幕后之人并不高明,栽赃的手法也着实太拙劣了些。”
单孤刀感觉眼皮一跳。所幸李相夷神色平静,应当并猜到到万圣道头上,更不会将此事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门主,那我们可要彻查此事,找出是谁在背后捣鬼?”云彼丘问道。话说出口,他才想起李相夷已将门主的职权交给了单孤刀和肖紫衿,有些尴尬地看了两人一眼。
“既然门里一切事务都有师兄和紫衿打理,此事自然也由他们决定,我便不插手了。”
李相夷宣布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众人的目光就不由转向了单孤刀和肖紫衿。
单孤刀已在心里把李相夷骂了个狗血淋头,表面上还要装出一副担忧的模样,向众人承诺自己定会彻查此事。见李相夷安然无恙,连两派之间的争斗都未被挑起,单孤刀便愈发恼火。他躺到床上时,便有了糟糕的预感——明日醒来时,他恐怕又会回到那天早上,再把这荒唐的几日经历一遍。他一边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测会成真,这边又希望醒来后发现这几次的经历只是一场梦,李相夷已死,四顾门和金鸳盟都已覆灭,而他在万圣道筹谋着一统江湖的计划……
单孤刀睁开眼。他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直到敲门声和刘如京熟悉的声音响起,他才不情愿地穿戴好,下床去开门。
他应付完刘如京,将信收好,回想起这几次的经历。他想到李相夷打着哈欠离去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李相夷定是知道了真相才会如此淡然。可是……
单孤刀心头一紧,又随即安慰自己李相夷定然没有怀疑到自己头上。他太了解他的好师弟了。李相夷向来爱憎分明,绝不会轻饶想要加害他的人。若李相夷真的怀疑到了他头上,定会提剑来杀他,而不是假装无事发生。
可他回忆起上一次经历中李相夷的行为,总觉得太过荒唐。他拿出一张纸,一边回想着这几次发生的事情,一边将它们简单记录下来。
第一回,李相夷阻止自己攻打金鸳盟,拿出和平之约。自己负气离开四顾门,约战三王并伪造尸体。李相夷在扬沙谷发现尸体,向金鸳盟下了战书。角丽谯支使云彼丘给李相夷下毒,李相夷和笛飞声皆坠海身亡,四顾门金鸳盟死伤过半。
第二回,李相夷依旧阻止自己攻打金鸳盟,但态度有所缓和。抓自己离开四顾门,约战三王并伪造尸体。李相夷发现尸体后认出是假尸,未向金鸳盟宣战,认定有人挑起两派争斗,并派人搜寻自己的下落。
第三回,李相夷召集全部门人,宣布了和平之约,声称他有要事忙,并将门主职权交给了自己和肖紫衿。随后李相夷忙于一些无足轻重的琐事。自己派人伪装金鸳盟的人偷袭四顾门,李相夷认定有人栽赃金鸳盟挑起两派争斗,并让自己和肖紫衿处理此事。
第四回,李相夷暂时没有特别举动。
单孤刀放下毛笔,看着自己用简短的字眼整理出的经历。他可以肯定,他已经陷入了一段开始于腊月二十的时间循环。而这三回,李相夷的行为都发生了改变。
他看向屋外,此时日头下的树影已变得很短。而他一直没等到李相夷像上回那样召集所有人去听他宣布和金鸳盟的和平之约。
单孤刀终于可以肯定,李相夷和他一样,记得这几回经历中发生的事。
可他又想起先前自己否定这个猜测的理由,总觉得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他将自己记录的经过看了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什么蹊跷。李相夷,金鸳盟,和平之约……
一番苦思冥想后,单孤刀终于恍然大悟。他先前一直只考虑了两种可能。一种是李相夷和他一样拥有三次循环的记忆,另一种则是李相夷和其他人一样完全没有关于循环的记忆。可他忽略了一种可能,即李相夷是从第二次循环开始拥有记忆的。这也就解释了李相夷为何没有除掉云彼丘——他并不知道云彼丘在第一次循环中给他下了毒,当然不可能将云彼丘视为祸害赶出四顾门。仔细比较,其实李相夷第一回和第二回的行为并无太大不同。他对自己说话时态度的改善,很可能是自己的变化引起的——因为自己拥有了第一回循环的记忆,所以并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完全重复第一回的行为和言语。也许自己和李相夷说了什么不一样的话,导致李相夷的回应也出现了相应的变化。而第一回,李相夷也许是对将自己赶出四顾门有所愧疚,所以在看到自己“尸体”时才会立即向金鸳盟宣战。而第二回他的情绪有所缓和,所以冷静地看出了尸体是假……
单孤刀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正确,不得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但他想起上一回自己试探李相夷时李相夷否认的话,又不免心里一沉——如果李相夷真的拥有第二次循环的记忆,那他为什么要在自己问话时否认呢?难道是李相夷察觉到了什么,对他有所防备?
想到此处,单孤刀不免有些烦躁起来。这时,一阵恼人的吱吱声响起。他一低头,竟是只耗子从他眼皮下蹿过。他当即踢出一脚,想将耗子踢死。可就在出招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弱了一些。他愣了一下,耗子嗖地溜走了。单孤刀起身,对着空中出了一掌,感受着体内翻涌的内力。这次他可以十分肯定,他的内力变弱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单孤刀坐在床上,运了一会儿功。无论他如何尝试,内力都仿佛被人凭空吸走了一股。上一回他就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当时他的注意力全用在观察李相夷上,觉得这可能是这段荒唐的循环给他造成的错觉。但现在他十分肯定,这不是错觉。他的内力减弱了。
单孤刀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的内力本就算不上深厚,跟李相夷这样的武学天才比起来几乎可以算少得可怜。但如今,他好不容易修炼来的内力像是突然被人偷去了。
“也许等我解决了四顾门和金鸳盟,摆脱了这段时间循环,就会恢复原样了。”单孤刀自我安慰道。
即便如此,单孤刀心中仍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他怕事与愿违,怕自己无法摆脱这可恶的循环,怕自己会沦为武功尽失的废人。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匆匆出门,向万圣道的秘密据点而去。
先前两次,他并未和封磬提过他陷入这段时间循环中的事。起初是他觉得事情太过离奇,怀疑一切都是他的梦。后来他虽确信自己不在做梦,而是真的在重复经历那几日的时间。但这事实在太过荒唐,说出来也未必让人相信。而那时候他觉得只有自己在经历这怪事,那应当只能自己找到办法。可如今,他也顾不上这些了。虽然封磬也只是个半吊子术士,但万一他知道些自己不知道的南胤秘法,能帮自己摆脱这段循环的时间呢?
当单孤刀急匆匆地赶到时,封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但当单孤刀严肃地和他讲了他的经历后,封磬彻底呆住了——不是因为他觉得单孤刀的经历过于离奇,而是担心主上可能是被人打坏了脑子。
“封磬,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见封磬久久不语,单孤刀有些怒了。
“主上,属下在听。”封磬说。他脑子飞快地转,思考单孤刀到底经历了什么,导致内力流失,脑子也不太正常了。
“那你说,你可知道有什么邪术,会有这样的效果?我该如何化解?”单孤刀不耐烦地问。
“主上,属下不才,并未听说过如此邪术。”封磬恭敬地说,“但主上的内力……属下可想办法帮主上恢复。”
“废物。”单孤刀骂道。他烦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见封磬确实没有办法,才说:“要如何恢复内力?”
“属下这里有增进内力的药方,可为主上熬制,但要费上些时日……”封磬说。恢复内力固然重要,但当务之急还是治好主上的脑子。不过此事他没法和主上明说……
“主上,您经历这些……循环之前,可曾和人比武受过伤?”封磬谨慎地问。
“未曾。”单孤刀没好气地说,“我已说了,我的内力减弱不是外伤导致的,是因为这几次时间循环。”
“属下明白,主上。”封磬答道。
单孤刀见封磬也没办法,只得交代他赶紧找人熬制恢复内力的药,就像来时一般匆匆离去了。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甚至去听了一会儿说书,希望能听到些类似的离奇经历,或是能察觉到天上的什么异象,能证明此等遭遇并非他的问题。然而,他最终一无所获。一筹莫展之际,单孤刀还是想到了李相夷。作为唯一一个和自己一样知道这段循环存在的人,李相夷定已经在找解决办法。但他究竟为何不承认呢?单孤刀决定还是去试探一下。即便李相夷依然不愿承认,自己多少也能旁敲侧击问出些什么。
这么想着,单孤刀又回了四顾门。他直接去了李相夷的屋子。李相夷在屋里侍弄着一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花。见单孤刀走近,他十分自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师弟,你何时喜欢摆弄这些花草了?”单孤刀装作惊讶地问。
李相夷“啊”了一声,说:“整日操心那些江湖事,我实在头大,就找些别的事做做。”
单孤刀打量着李相夷,试图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别的情绪来,但以失败告终。他笑了一下,说:
“相夷,我有些话想问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当然。”李相夷倒是爽快。他丢下花浇,拿出块帕子擦了擦手上的水迹,就和单孤刀一起进了屋。李相夷拿起茶壶给两人斟上茶,自己则坐下,悠悠吃起了果盘里的点心。
单孤刀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一番后,开口问道:
“相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师兄?”
“没有。”李相夷有些惊讶,“师兄何出此言?”
单孤刀心里冷笑一声。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装作不经意地说:“你和金鸳盟签订了和平之约,可是真的?”
“确有此事。师兄如何得知?”李相夷更为惊讶。
单孤刀简直想扇李相夷一巴掌,叫他别再装了。他忍住冲动,和颜悦色地说:“师兄若说是梦见的,你可相信?”
“师兄的梦还能料事如神呢?”李相夷像是被逗乐了,不禁笑出声来。
单孤刀继续说:“在梦中,我决定带四顾门人去攻打金鸳盟,你阻止了我,说你已经和金鸳盟签订了和平之约。我不同意,但你心意已决。后来我就离开了四顾门,但不料遭到金鸳盟三王暗算。我不敌他们,受了重伤,好不容易逃走,多亏一位大夫救了我。再后来,我就听说有人伪造了我的尸体,所幸你识破,还派人搜寻我的下落。”
单孤刀顿了一下,继续面不改色地编造:“然后我就醒了,我以为之前的一切只是我的梦,但我醒来后发现,我遇到的几个人,他们和我说的话和梦里一模一样,我意识到一切都不是梦,而是我在重复地经历这一段从腊月二十开始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唯一有变化的,是你。”
李相夷没有说话,依旧淡然地吃着点心。单孤刀加重语气,说:“你在所有门人面前宣布了和金鸳盟的和平之约,还将门主令交给我和紫衿保管。而你上一回并未做过这些。相夷,你从来不会不管门中事,把一切交给旁人。你这么做,是不是因为你也注意到了不对劲?师兄上回问过你,可曾听说过世上有幻术会把人困在一段时间里。你为何不告诉师兄,你也在经历这样的事呢?”
李相夷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有些惊讶地望向单孤刀,恍然大悟般说道:“原来这竟是真的……我还以为是我做的梦呢。我想着,既然是梦,梦里还要管江湖事,实在太烦,不如做些我喜欢的事,还逍遥自在些……”
原来李相夷不是故意提防他,而是并未意识到时间循环的存在。单孤刀不得不再次怀疑,面前这个蠢笨如猪的人到底是不是李相夷。他掩饰住不耐烦,语重心长地说:“相夷,既然你也知道这不是梦,既然你我都困在了这段时间里。不如我们一起找找解决办法如何?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吧?”
李相夷神色淡淡,似乎对单孤刀的提议并不敢兴趣。单孤刀着急地盯着他的嘴,却见李相夷不紧不慢地又嚼了一块点心,直到吃完了才悠悠地开口: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啊,还能一直年轻呢。”
单孤刀盯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尖锐起来。
“你不是李相夷。”单孤刀冷声说,下一瞬他就拔刀向面前这人刺去。但这人动作极快。他甚至都未拔剑,轻巧地闪身躲过单孤刀的攻击,接着一拳打在单孤刀的虎口上,一脚踢在了单孤刀的膝盖上。单孤刀虎口一麻,刀直接掉在了地上,人也一屁股栽倒在了地上。
这样的身手,这股熟悉的内力,又让单孤刀确信眼前的人就是李相夷。
李相夷站在原地,歪头看了看地上的单孤刀,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哎师兄,我没想让你摔倒的,谁知道你没站住……”
李相夷朝他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还贴心地帮他把刀捡起来递到他手上。
“师兄,我只是开个玩笑,你怎么当真了呢?即便有人能易容我的容貌,难道还能修来一模一样的扬州慢内力不成?”
单孤刀知道李相夷说得在理。但想到刚才自己刚才轻易被这人踢倒在地,他不免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格外丢脸。
“方法呢,总是要找的。只不过,我现在也没什么头绪。”李相夷有些忧愁地说,“就像上回我和你说的,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幻术,也不知我们为何会被困在此处……”
单孤刀严肃地说:“师弟,我怀疑,脱困的关键,和金鸳盟有关。”
“为何?”李相夷问。
“师弟,你还记得第一回的事?我离开四顾门后就收到了金鸳盟三王的战书,我去了扬沙谷,谁知他们竟要暗算我,所幸我死里逃生。”单孤刀若有所思地说,“相夷,你看,这时间循环是从腊月二十那天开始的,那天正是你告诉我和平之约或者你向大家宣布和平之约的日子。第一回,你看出尸体是假,未曾向金鸳盟发难,就回到了腊月二十这日。第二回,你说来偷袭四顾门的人并非听令于金鸳盟,随后就又回到了这日。”
“师兄的意思是?”
“相夷,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和平之约,我们才会这样一次次地回到过去的时间?我虽不知金鸳盟三王为何要暗算我,但恐怕是有别的什么阴谋。你说第二回偷袭四顾门的人并非金鸳盟的人。但这幕后之人定然和金鸳盟有仇,反对和平之约的存在。或许他们和金鸳盟也脱不了干系——即便笛飞声本人不和四顾门为敌,但他手下盟众众多,说不定那三王和他意见相左,安排这些人来挑衅四顾门呢?我不知我们为何会经历这等怪事。若真是天意所为,或许是因为老天觉得我们不该和金鸳盟签什么和平之约。只有撕毁协定,剿灭金鸳盟,我们才能脱离这段时间。”
李相夷点了点头,说:“师兄说得有理。但若一切只是和平之约造成的,那或许不必如此麻烦。只要我不对其他人提起此事,也不让有心人为了挑起两派争端而伤害无辜,就成了。”
单孤刀摇了摇头,说:“相夷,事情恐怕没有这么简单。再说,我虽不知金鸳盟三王有何图谋,但他们一再想对我下手,若不将他们剿灭……”
“师兄是担心这个?”李相夷轻笑了一声,“此事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单孤刀有种不妙的预感。
“师兄可信得过我的武功?”
“师弟可是天下第一,师兄如何信不过?”
“那你觉得,我比起三王来说,如何?”
单孤刀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还是说:“那便是十个三王加起来,也不是师弟的对手。”
“那便好!”李相夷骄傲地说,“那从今日起,我就寸步不离守在师兄身边。别说是三王,就算是那笛飞声亲自来,也伤不了你分毫!”
单孤刀像被定住了穴位一般。他瞪着李相夷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相夷,这就不必了吧……”
“为何不必?我觉得很有必要!”李相夷正气凛然地说,“若再有金鸳盟的人伤了师兄,那可怎么办?给师兄找几个护卫,还不如我自己来。只要有我在,师兄定然会安然无恙。”
“师弟,我那次被他们所伤,是因为我轻信了他们去了扬沙谷孤军奋战。若是在四顾门,他们也轻易伤不了我。你看,上一回——”
“上一回,那群来历不明的黑衣人不也差点伤了师兄?师兄,你可知那回我看到你的尸体有多伤心?好在那是假的,你并没死。但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自然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单孤刀感觉自己要笑不出来了,他干巴巴地哈哈了两声,说:“师弟,他们若另有筹谋,未必只针对我。若是他们对四顾门其他人下手,怎么办?”
“我自会提醒其他人当心。但师兄最重要,当然是要先保护你啊。”李相夷说得理所当然,“再说,师兄不是说了我们要一起想对策吗?我只有时时刻刻和师兄在一处,才能算‘一起’嘛!我们既然是一起被困在此处的,自然要一起走才对。”
李相夷叽里咕噜一番劝说,很快就把单孤刀的脑袋绕晕了。等单孤刀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答应了下来。李相夷眉开眼笑,兴致勃勃地和单孤刀说要如何布置两人同住的屋子。很快,李相夷就从自己屋里搬来了被褥枕头放到了单孤刀床上。单孤刀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屋子里被李相夷摆上几盆花草,想到自己竟答应了要和李相夷“形影不离”,几乎眼前发黑。
然而,单孤刀发现自己还是理解错了李相夷的意思。他以为李相夷只是要像小时候那般和他同吃同住,没想到李相夷说的“形影不离”是字面意思。李相夷推掉了门中所有事务,像苍蝇一样专门围着单孤刀转,他走到哪跟到哪,连单孤刀上茅房的时候都不放过。
“师弟,你就不必跟来了吧。我们在四顾门,不会有什么事的……”
“哎,师兄,这四顾门里虽然都是自己人,但万一有人趁你不备,嗖地一下窜出来,伤到了你,可怎么办?”
单孤刀简直想骂娘,但又实在奈何不了李相夷,只得任李相夷像小时候那样黏在他身上。小孩子总是怕寂寞的,以前李相夷就总以各种理由跑来找单孤刀,晚上也要挤到他被窝里。每到这时候,单孤刀就会发挥师兄的风范,欣然接纳这个黏上他的跟屁虫,甚至为此骄傲。可如今已不是多年前,单孤刀不知李相夷为何突发奇想和自己玩起了家家酒。但他清楚地知道,李相夷早就不是那个弱小的,需要他保护的小师弟了。李相夷再也不需要他了。相反,如今自己才是被李相夷“保护”的对象,还是一个李相夷眼中需要他随时盯着,稍不留神就可能遭金鸳盟毒手的弱者。
有李相夷在身旁,单孤刀做什么事都浑身不自在,总是怕李相夷从他身上看出点异样来。李相夷倒是没有办法不自在。单孤刀若是要处理公务或是练武,他就在旁边侍弄花草或是捧着盒或者瓜果吃得津津有味。在他这般如同监视的“保护”下,单孤刀根本无法和封磬联系。就连封磬差人送来恢复内力的药都无法瞒过李相夷,单孤刀只得扯谎说自己近日有些胃胀,所以去看了大夫抓了点药。李相夷闻言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热心地要拉单孤刀去普渡寺无了大师那里“彻底”医治一番。单孤刀听得眼前发黑,连连摆手拒绝了李相夷的好意。更让人恼火的是,封磬送来的药效果甚微,单孤刀也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又不好把封磬找来问个明白,只好寄希望于李相夷早日厌倦了这家家酒。
待单孤刀无事可做时,李相夷又突发奇想,兴致勃勃地拉着单孤刀下厨。厨子尚不知道李相夷在厨房的破坏力,欣然让他靠近了灶台。单孤刀不知李相夷要搞什么名堂,默不作声地看他折腾,在心里发誓若李相夷要给四顾门所有人下毒,他绝不会制止一下。但当李相夷差点把半罐子盐都倒进豆角里时,单孤刀还是眼疾手快地夺过了盐罐。
“师弟,别放太多了。”
“哎呀,我忘了现在已经……”李相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单孤刀有些好奇地想知道他已经如何了,李相夷却没再说下去。
单孤刀终于在李相夷要把鸡丁全部炒糊时把他赶到一旁去切菜。李相夷切完菜,又凑过来看他炒菜,带着些赞叹说:“师兄,还是你做得好。从前在师门的时候,除了师父外,就是你烧的菜最好吃。我若是从前能和师父学两手就好了……”
“此等琐事,有什么好学的?”单孤刀不以为然地说,瞥了李相夷一眼,“你若想吃,自有人做。还是你觉得,门里的厨子做得不好吃?”
“师兄,我只是觉得,做菜也挺有趣……再说每人每日都要吃饭吃菜,做菜当然重要了。若我能有你这般手艺,每日都能烧点好吃的,那多好啊。我还能在回师门时给师父做一桌菜,定能把老头吓一跳……”
想到那样的画面,李相夷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顽皮的笑。他的语气带着艳羡,好像单孤刀真的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单孤刀笑了笑,说:“师父向来疼你。你回了师门,就是不做一桌菜,他也会高兴的。”
从前在云隐山的时候,单孤刀在练功之余也帮漆木山打过下手,碰上师父师娘不在的时候,还担起照顾年幼的李相夷的责任。然而,纵使自己表现得再成熟稳重,都比不上李相夷往师父师娘面前一站。他伤心过,愤怒过,怨恨过,直到最后,这一切情绪都化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执念——他单孤刀并不是等闲之辈。他终将做成李相夷做不成的大事,而他们会为过去轻视他而后悔。
“可我还是想学。若我做得太难吃,师父怕是要追着我打了。”李相夷显得有几分委屈,“师兄,你就教教我,好不好?”
李相夷有多少年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了?他向来自恃武功高强才智过人,虽然叫自己一身“师兄”,凡事却从不依靠自己。就算有事需要自己,也多是命令或是商量,从没有求人的态度。听到李相夷这么说话,单孤刀竟生出些许自得。但他还是有些为难地说:
“相夷,你我都是门主,总不能全不管门中事,日日都待在厨房里吧?再说,厨子还要给门中弟子做饭,总不能让你我占着灶台……”
“师兄不必担心,这我自有办法……”
单孤刀磨不过他,只好答应下来。两人便日日到灶台前生火做饭。其实李相夷的厨艺并非无可救药,只是经不住他总想将稀奇古怪的食材组合在一起,单孤刀只得一次次阻止他,免得成为他那道菜的第一个牺牲者。
几日形影不离,单孤刀虽然依然因李相夷几乎要粘在他身上的“保护”有些不自在,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仿佛被夺舍了的李相夷,比过去那个自以为是目中无人的李相夷讨人喜欢些。
日子就这样到了腊月二十七。李相夷并不知道这原该是他和笛飞声决一死战中毒坠海的日子,还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壶酒和单孤刀共饮。
“师兄,你可还记得,在云隐山的时候,师父总是在山上藏酒。师娘发现了,就把他的酒倒了,把酒罐子装满水埋回去。等师父把酒挖出来的时候,发现酒都没了,气得不行,但又不能向师娘承认他藏酒的事,只能跑到后山去劈柴泄气……”
提及过去,李相夷露出一副怀念的神色,仿佛他不是在江湖闯荡了五年,而是十五年。单孤刀努力回忆着那为数不多的不用练功不用挨骂的时间,说:“后来师父就把酒藏到了你我屋里,师娘又发现了,追着师父满山打。”
李相夷忍不住笑了。他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一口,说:“师兄,你说,若我们一起卸任门主,归隐田园,如何?”
若是从前,单孤刀只会当李相夷说了句玩笑话。但自从进入这个古怪的时间循环后,李相夷总是做出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这让单孤刀怀疑,他或许真有此意。他也不知道李相夷是哪根筋搭错了,只得讪笑了一下,说:“师弟,四顾门如今如日中天。若是归隐田园,那多没意思呀。”
“那师兄觉得,如何才算有意思?”
“那自然是要在江湖中干出一番大事业。”单孤刀不假思索地说。
李相夷若有所思。他又喝了口酒,问道:“师兄,四顾门还不算一番大事业吗?你所说的,我们已经做到了。”
李相夷神色淡淡,好像这浩瀚乾坤中再无什么功名可求。单孤刀在心里嗤笑一声,嘲讽李相夷对他的野心一无所知。四顾门门主算什么?他想要的,是整个天下。
“如今武林虽已太平,但保不准将来还有什么,四顾门自然还需要你我主持。”单孤刀说。
李相夷点了点头,又喝了杯酒。他有些醉了,脸都红了。他将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酒杯,一饮而尽。他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一下。单孤刀去扶他,李相夷竟一个趔趄撞到单孤刀身上,两人一起跌到了地上。
单孤刀被李相夷结结实实地压到了身下,动弹不得。可他身上的罪魁祸首却没有要起来的意思,甚至得寸进尺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走不动了。”李相夷迷迷糊糊地说。
单孤刀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认命地把身上的李相夷扒开,坐起身来,又把李相夷拽了起来,架到床边放下。罪魁祸首在床上舒服地翻了个身,便不动了,就在单孤刀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李相夷突然喃喃道:
“人心不足蛇吞象,心宽何处不桃源。”
单孤刀心中一惊。李相夷的话好像是在回答他刚才的内心所想,叫他不要心存非分之想。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恐惧地感觉到李相夷窥探到了他内心深处的秘密,知道了他的密谋,但他转念一想,若李相夷真知道了他的秘密,必不会这样拐弯抹角地来劝告他,而是会直接提着少师剑来质问他。他的小师弟定会愤怒伤心,会红着眼问自己为何要这样对他。而自己则会欣赏李相夷的崩溃,然后得意地告诉他他是个被蒙在鼓里的自以为是的傻子。至于李相夷……
李相夷会做什么呢?单孤刀突然警觉起来。或许李相夷会杀了他,告诉他这就是背叛他付出的代价。但他又觉得李相夷不能杀他。他们可是情同手足的师兄弟,李相夷怎么能杀他呢?或许小师弟会顾念他们的多年情谊,不会取他性命……
单孤刀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有些荒唐。他藏得滴水不漏,李相夷怎么会知道他的计划呢?想到自己无法欣赏到李相夷痛苦的样子,单孤刀不免有些遗憾。罢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他能实现他的大业,那这一切就都不重要。单孤刀欣赏着李相夷愚蠢而安详的睡脸,在他身旁躺了下来。
也不知明日睁眼,又是哪一天……
单孤刀睁开眼,缓慢坐起身,他扫了屋内的陈设一眼,就知道他又回到了腊月二十这日。他微微叹了口气,下床穿好衣服,开始怀疑找李相夷合作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决定。他试着让内力在体内流转一圈,却发现内力再次减弱了。不仅上一回循环中恢复的内力没保留下来,他现在的内力甚至比上一回喝封磬送来的药前更弱。
就在这时,敲门声就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响起:
“师兄,你醒着吗?”
“进来吧。”单孤刀压下惊恐的情绪,平静地答。
门吱吖一声被推开了。李相夷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带上了门。他看了看单孤刀,有些无奈地说:“师兄,看来我们又回来了。看来,解开循环的关键和和平之约无关。你看,金鸳盟的人没来伤你,也没来偷袭四顾门,我们还是没能脱困……”
李相夷的表情十分无辜。单孤刀注视着他,好奇李相夷是否和他遇到了一样的问题。可李相夷看起来好得很,似乎一点不烦恼。单孤刀心中翻起一阵嫉恨。他想到自己再度减少的内力,掩饰住乱七八糟的心绪,告诉自己他必须快点摆脱这个循环。
“师弟,你还记得我上回说的么?光是阻止金鸳盟的人伤人性命恐怕不够。要脱离循环,怕是要剿灭金鸳盟才行。”单孤刀循循善诱地说。
见李相夷不置可否,单孤刀继续说:“师弟,我知道你不愿与金鸳盟起冲突。但如今,这已不是凭你我的好恶决定的。若不试试,我们恐怕就永远走不出这段时间了。”
李相夷终于点了点头,说:“事到如今,只能试试了。可我刚与笛飞声说好五年内互不引战,若我现在向金鸳盟宣战,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相夷,我知你向来一诺千金,一言九鼎。但金鸳盟绝非善类,那三王既暗藏祸心,我们也不必做谦谦君子。你若实在有所顾虑,不如,我们就演一出戏……”
单孤刀随即提出自己假装和金鸳盟的人打斗后溺水身亡,让李相夷以此为由打上金鸳盟。李相夷仍有些纠结,最终还是同意了。单孤刀送走了李相夷,心潮澎湃地构想着自己计划成功后的样子。他忍不住在心里嘲笑李相夷的愚蠢和虚伪——平日里总摆出一副正义凛然说一不二的模样,不过是想在他人面前博个好名声,为了摆脱循环不还是答应同自己一起演戏,让金鸳盟背负骂名?想到李相夷很快就会掉进自己步下的圈套,消失在这世间,单孤刀的心兴奋地怦怦直跳起来。终于,他终于要赢过李相夷一回……可与此同时,他又生出些莫名的心虚来。他承认,李相夷变了,变得不再那么自大那么可恨,也没有再对他口出狂言。就这样看着李相夷去送死,他倒真有些过意不去……
可那又如何呢?单孤刀回想起第一回李相夷对自己说过的话:“四顾门中,没了谁都可以;没了李相夷,不行。”李相夷说过就是说过,他如此蔑视过自己,这并不会因为这古怪的循环的存在而被抹去。既然如此,那这就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他的计划执行得很顺利。角丽谯和他的合作依旧十分完美。李相夷喝下了云彼丘给他递去的碧茶之毒,和笛飞声双双坠海而死。当单孤刀得意地打开云居阁的门,想告诉漆木山这个消息时,却惊恐地发现本该死透的李相夷正悠闲地坐在院子里嗑瓜子。
“师兄,你回来了啊。”李相夷若无其事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单孤刀的嘴张张合合,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只得掩饰住脸上失望的神色,艰难地问:
“相夷,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不是死了吗?”李相夷自然地将他的话接了下去,又看了看单孤刀震惊的神色,有些颓然地说:“哎,你说这个啊。你不是说找剿灭金鸳盟嘛,那当然是擒贼先擒王,先把笛飞声解决了才行。我就驾了一艘小船,到东海上去打笛飞声。”
李相夷止住了话头,不紧不慢地又嗑了几粒瓜子。单孤刀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心急火燎地等着他再次开口。
“我到了他们金鸳盟那个船上,跟笛飞声打了起来。你别看笛飞声这人是个武痴,那艘船倒是装得很不错。我们在他那艘船上大战三百回合,给他船上捅了好多窟窿,最后那船都散架了,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呢?”单孤刀打断了李相夷喋喋不休的废话。
“然后啊,”李相夷有些痛心疾首地说,“我本来以为,我收拾一个笛飞声绰绰有余。但没想到,我堂堂天下第一,竟然输了。”
说到此处,李相夷懊悔地嗑了一个瓜子,低下头说:“我可是武林正道魁首,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如今竟然输给了笛飞声,这叫我如何有脸再做四顾门门主,行走江湖?所幸那笛飞声只在乎武功,不在乎名声。我就求他不要把此事告诉别人,就跟大家说我们两个双双战死坠海了。他倒是答应得爽快,我就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回来了……”
单孤刀瞠目结舌。若在平时,他定会为李相夷吃瘪而高兴。但此刻,他实在不知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当他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他的嘴还张着,就赶紧闭上了。
这时,他终于想起来,他还没有解释自己为何要赶来云隐山,便装出如释重负的模样,说:“相夷,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你出了事,所以来找师父,求他去救你……”
李相夷放下了瓜子,轻叹了口气,说:“师兄,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单孤刀心一沉。难道李相夷真的知道了他的计划,知道了他真正的目的?不可能……
“相夷,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单孤刀茫然地问,“师兄不过是担心你……”
李相夷却没有给他编故事的机会。他抬眼看向单孤刀,仿佛一眼就能洞穿他的心思。那眼神不像他往日那般凌厉,也不似近来这般悠然散漫,而是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无奈和悲悯。
“你让我去攻打金鸳盟,背地里却和角丽谯联手。她支使彼丘给我下毒,让我在和笛飞声交手时毒发身亡。而我的武功也必会让笛飞声身负重伤。这时候,角丽谯再向打斗的四顾门和金鸳盟人中扔几枚雷火弹,让江湖两大门派一夜之间覆灭,而你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你来找师父,是想打扰他闭关,让他急火攻心。他自己没法去救我,就会传功于你,自己却油尽灯枯而死。接下来,你会韬光养晦,将你的万圣道发展壮大,最终实现你光复南胤的野心。”
李相夷的声音很平静,却在单孤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脑中一团乱麻,对上李相夷的视线,不禁后退了两步。
“你怎么会知道?”他喃喃地问。见李相夷仍看着他,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眼前人的对手,便从袖中放出暗器,转身向门外逃去。可李相夷身法极快,单孤刀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就感觉自己被点住穴道,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李相夷走到他身旁,有些可惜地说:
“我不仅知道这些,还知道,你并非南胤后裔。”
“不可能!”单孤刀大喊,“我是芳玑王和萱妃之后!我身上留着当今大熙皇室和南胤皇室的血!”
李相夷像是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也不与他争执,只淡淡道:“你若不信,等师父闭关结束,一问师父就知。”
随后,李相夷就把单孤刀搬到了椅子上坐着,自己则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等漆木山闭关结束,还不忘过一段时间点一下单孤刀的穴位,免得他解开穴道跑了。单孤刀脑内一团乱麻,不停想着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难道是他说了梦话?还是他和封磬碰头的时候被李相夷瞧见了?还是他们的密信被李相夷截获了?还是说,难道在他经历这个循环前,李相夷就已经在循环里了?难道,李相夷知道他不记得的事情?
“你是如何知道的。”单孤刀终于慢慢冷静下来,问道。
“此事嘛,说来话长。”李相夷悠悠道。
“那就长话短说。”
“是我自己发现的。”
李相夷说了这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然后呢?”单孤刀没好气地问。
“然后没了。你不是要我长话短说吗,这不够短吗?”
单孤刀见他不肯再说,只好气呼呼地闭了嘴。两人一直等到傍晚,漆木山才从屋中出来。见两个徒弟突然回了师门,他又惊又喜,嘴上却忍不住笑骂:
“你们两个臭小子,终于知道回家了?”
李相夷起身向师父行了个礼。
“师父。”单孤刀竟听出他的声音有点哽咽。
“哟,怎么了?你这小子,不会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回来躲风头吧?”漆木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李相夷。
“那怎么会。师父,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李相夷的声音又恢复了平常。他看了看单孤刀一眼,这才想起来单孤刀还被他定住了穴道。漆木山也注意到了单孤刀的坐姿有些怪异,不禁问:“孤刀这是怎么了?”
“没事。刚才师兄被虫子咬了有些脚痒,总想踢东西。我怕他伤了,就把他定住了。”李相夷面不改色地扯谎。
“竟是如此?”漆木山哈哈大笑,“这也只有你小子能干得出来。”
李相夷心虚地咳了一声,又用严肃的语气说:“师父,我们这次来,还有件事想问您。”
“我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问我什么事?”漆木山哼了一声,笑呵呵地说。
“师父,你可听说过南胤?”
漆木山露出疑惑的神情:“好像听过。是那个百年前已经灭亡的异族?”
“正是。”李相夷说,“这段时日,我和师兄遇到一个人。他自称是南胤术士的后人,说师兄是南胤后裔,是萱公主和芳玑王的曾孙。他说,师兄的那块玉佩是南胤皇室的祖传之物。他还说,萱公主的曾孙手上有个疤痕,师兄手上也有……”
漆木山的神情严肃起来,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徒弟。李相夷脸上是副不太相信的神情,单孤刀则直愣愣地看着他,眼神有些热切。漆木山摸了摸胡子,叹了口气,说:
“相夷,你爹是我的至交,又对我有恩。李家原本隐世而居,却在一次救人时得罪了山匪。山匪连夜袭击了李家,你爹娘,还有其他人都被杀害了。只有你和你哥哥相显逃了出来……”
“哥哥?”李相夷惊讶地问,单孤刀也疑惑地皱起眉。这多年来,他从未听说过李相夷有个哥哥。
“相显带着你在街头流浪,但他没能挺下来。我听说了李家的事后,和你师娘到处找你们,但找到你时,相显已经重病身亡。当时孤刀和你在一起,但他手腕受了伤,发了几日高烧,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块玉佩……孤刀那块玉佩,原本是你爹的。我猜,应当是相显将你托付给孤刀照顾时,一并交给他的。”
“原来如此……”李相夷说,“那这么说……我爹是南胤后人?那我也是?”
单孤刀闻言,大脑一片空白。漆木山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十几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流淌着高贵的血,他定会完成南胤的复国大业,让所有人刮目相看。而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不仅不属于他自己,竟是属于李相夷的!单孤刀已没心思再听李相夷和漆木山说了什么。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李相夷已经解开他的穴道,把他拽回了屋里。
但李相夷并未决定给他自由,而是用麻绳把他捆了起来,放到椅子上。
“总要点穴太麻烦,我夜里还要睡觉,不方便,只能委屈你先被捆一捆了。”李相夷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听不出抱歉的意味。他看了看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单孤刀,满意地点点头。见单孤刀仍在发愣,他有些无奈地问:
“师父说的,你总该信了吧?”
“胡说!你们在一起骗我!”单孤刀后知后觉地喊道。
李相夷叹了口气,说:“师兄,你也不必太难过。其实,你也没有失去什么。”
李相夷说着,将单孤刀上下打量了一番,安慰道:“至少呢,你现在还年轻,你那个复国大业呢,也还没什么进展,你也算不上白忙活一场……”
单孤刀没理会李相夷的话。他想起李相夷刚才说起封磬寻到自己的事时,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些事除了他和封磬,没有其他人知道。李相夷到底是如何知道的?甚至,李相夷似乎比自己知道得更多。
“你不是李相夷。”单孤刀突然说。他不禁怀疑,也许眼前的一切根本不是真实存在的。李相夷无论如何也不会知道这些只有他和封磬知道的事,除非这个李相夷根本不是李相夷,而是他脑海里的幻想……
“你说得没错。我不是李相夷。”
这一回,李相夷倒是爽快地承认了。可他的下一句话又让单孤刀摸不着头脑了:
“我是李莲花。”
“李莲花?”单孤刀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来自己认识一号叫李莲花的人。既然此人也姓李,难道是李相夷的什么远房亲戚?那扬州慢内力又是怎么回事?不,这里根本没什么李相夷,也没什么李莲花,这一切不过是他脑子里的幻象罢了。只要他醒来,一切就会回到正轨,就不会再有什么见鬼的循环了……
李莲花刚给自己沏了一壶茶,就听见咚的一声巨响。他转身一看,就见被捆成粽子的单孤刀整个人从椅子上栽倒下来,脑袋磕到地上,昏了过去。
“师兄?”
李莲花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他将单孤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脸,依然得不到反应。
李莲花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将单孤刀搬回椅子上,喃喃说道:“师兄,你我只有一次机会了。若你还是执迷不悟,我们就只能回到该去的地方了……”
单孤刀再次醒来。不用想,他就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腊月二十这日。想到自己的一切筹谋皆成空,一股混杂着痛苦、愤怒和空虚的情绪在他心中漫延开。他缓缓起身,环视着屋内的一切。这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变,一切都没有发生。
单孤刀试着运转内力,发现内力再度减弱了。他干笑了一声,又想起李相夷那看似悲悯的神情和劝慰他的话,突然有了一股冲动。李相夷要他如此,他偏不如此!既然他已经一无所有,那就让李相夷也不好过!
就这么想着,单孤刀推开了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李相夷!”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确保声音能传进四顾门每个人的耳朵。
果然,附近的几个门人吓了一跳,纷纷朝他看来。
单孤刀就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昂首挺胸地向李相夷的屋子走去。
“师弟,你身为四顾门门主,竟和金鸳盟狼狈为奸,和他们签订什么和平之约!你勾结笛飞声,纵容魔教作恶,如何对得起你门主的身份,对得起武林正道?”
门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愕,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不知所措。纪汉佛和白江鹑匆匆赶来,疑惑地制止他:“二门主,你在说什么?门主怎可能和魔教勾结?”
“他刚刚背着我们所有人和笛飞声那魔头签订了五年之内互不引战的协议!金鸳盟作恶多端,我们身为武林正道,怎能对他们如此纵容?李相夷这么做,是在践踏我们立下的江湖规矩,是公然违背江湖正义!你们以为他是为了和平吗?他这么做,全是出于他的私心!他想要一统江湖!你们还不知道,他其实是南——”
单孤刀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就飞速闪到他身后,一记手刀劈在了他脖颈上。李相夷扶住翻着白眼昏过去的单孤刀,抱歉地对众人笑笑:
“诸位受惊了。师兄昨夜染了风寒发了热,烧糊涂了,大家莫怪。”
众人松了口气,几人还好心地将帮李相夷一起将单孤刀搬回了屋里。
“门主,可要找个大夫为二门主医治?”纪汉佛担忧地问。
“不必了。我凌晨已去找了无了大师,他说师兄近日只是劳累过度,休息一阵就好。”李相夷说。
“那便好。”纪汉佛说。
几人告退,只留李相夷在屋中。他探了探单孤刀的鼻息,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窗,一棵腊梅树映入眼帘。树上的花朵几乎凋落殆尽,只剩最后一朵在寒风中颤颤巍巍地立在枝头。
单孤刀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像个观众一般看着自己的人生如同戏台上的戏一样开场。他看到了自己已经不记得的童年。他的父亲是个铁匠,母亲则靠做女红贴补家用,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一家人生活在庐州城中,虽不富裕,但也其乐融融。他看着父亲光着膀子抡着铁锤,母亲在灯下纳着鞋底。而他从学堂归来,就在铺子里给父亲帮忙,或是照顾年幼的弟妹。直到一场洪水使全家流离失所,父母和弟妹相继离世,他不得不独自在街头乞讨为生。
他看到自己如何遇到李家兄弟,如何收下李相显的托付下将李相夷认作弟弟,带着他在街头流浪。那时尚且弱小的李相夷亦步亦趋地跟在年少的自己身后,连睡觉时都紧紧贴着自己。单孤刀蹲下身来,看着李相夷稚嫩的小脸。如此惹人怜爱,如此天真无邪。那时的自己是如何被李相夷的样子哄骗,将他当作弟弟照拂?他站起身来,向李相夷脏兮兮的小脸伸出脚去,却什么都没触碰到——他当然碰不到李相夷。他已经死了,而这不过是他这一生的回想罢了。单孤刀收回了脚,看着李相夷在睡梦中往年少的自己怀里缩了缩,干笑了一声。若他知道李相夷将来会如何将自己踩在脚下,他定然不会去管这个麻烦。若没了自己,说不定李相夷等不到漆木山找来就已经饿死街头……
单孤刀想象了那幅场景,心中升起一阵快意。可年幼的他自己以及更为年幼的李相夷并不知他这个观众的存在,仍在一板一眼演着他们的人生。他看着自己如何因为一块馒头被人打伤,发了高烧,昏迷不醒。他看着李相夷那个小不点焦急地求路人救自己,却被路人无情甩开。李相夷急得直哭,直到终于有个好心的路人给了他点吃的。李相夷笨拙地把馒头往单孤刀嘴里塞,昏迷的单孤刀咽不下去东西,馒头掉在了地上。
“蠢货。”单孤刀不禁哼了一声。
他看着这段他早已不记得的时间,面前的李相夷不过只是个陌生的小孩罢了。他试图从这个小孩身上找到些将来那个李相夷的影子,却一无所获。也许在那个时候,李相夷确实在乎过自己,只是后来翅膀硬了,就不再把自己放在眼里。又或许,不到四岁的李相夷只是怕失去唯一的依靠。他知道自己完全无法在街头活下去,他怕自己死了,他就彻底孤苦无依了。
漆木山将两人带回了云隐山,教他们习武。年幼的李相夷时常被师父罚跪,而自己安慰他,塞给他糖吃。他看着李相夷如何黏着自己,听他用稚嫩的童音一声一声叫自己“师兄”。可单孤刀知道这不过是一段短暂而机具欺骗性的戏码,一切很快就会截然不同。果然,他看着李相夷的武功日益精进,被频繁罚跪的人反倒成了自己。李相夷一次又一次地赢过他,他将恨变为折断的刀刃、弓弩,还有箱子底的划痕,最终深埋心底。李相夷如同冉冉升起的太阳一般愈发耀眼,衬得自己愈发平庸,在江湖中博得了他从未得到过的声名,也变得愈发自大,不再把他放在眼里……
戏终于演到了他们为金鸳盟争执的那日。再次听到李相夷说出那句话,单孤刀已没了当初那种被羞辱蔑视的愤怒和痛苦,而是感到些许释然和快慰——看啊,他早知会如此。李相夷践踏了他的真心,李相夷从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报复李相夷是因为李相夷罪有应得。
他嘲弄地看着李相夷被他伪造的尸体欺骗,抱着那具尸体流泪,喊着要金鸳盟血债血偿。他看着李相夷和笛飞声交战,大声问着“我师兄单孤刀的尸骨在哪”。他感到解恨,感到爽快。他得意地嘲笑李相夷,嘲笑他对自己的谋划一无所知,还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他复仇。
他看着李相夷从海滩上爬了起来,回到了四顾门,又如丧家之犬一般离开了。他欣赏着李相夷倒在海滩上的惨状,不禁啧了一声,说道:“师弟,真是可怜哪。”
想到李相夷是因他才变得如此,他又感到满足。
他看着李相夷被无了所救,走出了普渡寺,变成了李莲花。这个曾经的天之骄子在渔村里学着洗衣做饭,下地种菜,还在楼后的空地上养了一窝雏鸡。他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一样笨拙地学着这些事。他被灶台的浓烟呛得直咳嗽,拿着针线缝衣服时被刺破了手指。比起李相夷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风光,单孤刀觉得李莲花的日子过得着实无聊透顶,比两人从前在云隐山上习武的日子更乏味。他看得失了兴致,不禁盘腿坐在了地上,闭上眼睛。
他听见李莲花又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但不再理会。他无聊得甚至想睡过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过了一阵,他又睁开眼睛,发现李莲花在日头下提着桶水往萝卜苗上浇。
“蠢货,这么浇萝卜就死了。”单孤刀看着李莲花笨拙的动作,情不自禁地骂道,甚至想上手夺过李莲花手里的水桶。但他不过是个如鬼魅一般置身戏外的观众,李莲花听不到他的话,依然我行我素。
单孤刀几乎要被气笑了,再次闭上眼不去看李莲花。不久后,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了枯死的萝卜苗和一个垂头丧气的李莲花。
“我说什么来着?”单孤刀幸灾乐祸地说。
李莲花又重新种起萝卜苗,这回他终于长了点脑子,请教起了渔村里的村民。终于,萝卜肚子终于顶出了土地,李莲花几乎笑到流出泪来。
“不过是种了几根萝卜,有何好高兴的。”单孤刀不屑地说。但看到李莲花高兴的神情,他又意识到,李莲花究竟为何会对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感兴趣。在这单孤刀看来相当无趣的生活里,这些就是李莲花活着的意义。
只是,单孤刀没想到,自己也和种萝卜一样,成为了李莲花为数不多的消遣之一。
“师兄,你放心,我定会找到你的遗骨,送回云隐山……”
“我根本就没死。你折腾这些,不过是自寻烦恼,徒劳无功。”他嘲笑道。
真是蠢啊,蠢得可笑,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不知道。
当年的自己听不到李莲花的话,而此刻的李莲花也听不见单孤刀说了什么,依旧和死去的单孤刀说着他的愿望:
“等我也死了,我们就一个埋在师父左边,一个埋在师父右边,像小时候一样,陪着师父……”
“真是晦气。我才不要和你埋在一起。”单孤刀反驳道。所幸他没真死。不然,若真是死后还要和这两人在一处,那才叫他不得安宁。
“师兄,从前是我不好。你对我那么好,我却伤透了你的心。若是到了下面,你可会恨我?”
李莲花苦笑了一下。单孤刀注视着他的神情,竟真的从中看到了悔恨。
李莲花大有一副视死如归,盼着和他去地下团聚的模样。单孤刀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痛快,感到解恨,因为他成功报复了李相夷。于是他大笑起来,笑李莲花的愚蠢,笑他为一个仍然活着的死人伤心。可笑着笑着,他竟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他为什么要流泪呢?他并不为此感动。他不过是觉得可笑罢了。李莲花执着于找到他的假尸,就如他执着地以为自己是南胤后裔,将复国大业视为他此生所求。到头来,不过都是一场空罢了。
碧茶之毒摧残了李莲花的身体,使他常常在半夜咳嗽,在被子里抖个不停。单孤刀见状有些不耐烦,有几回竟下意识地想像儿时那般给他端碗水来喝。但他很快就想起了这并非现实,只不过是他旁观的一场戏罢了。他看着李莲花勉强运起功压下碧茶之毒,随后脸色苍白地蜷进被子里,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鬼样子,就别再想着找什么尸骨了。反正你也没几年可活,不如就开开心心过好剩下的日子。你就算在这里白费力气,我也不会心疼你。”
可李莲花却对于找到他的遗骨一事异常执着,甚至为此离开了渔村,重新回到市井中。昔日一诺千金的李相夷学会了坑蒙拐骗,用忽悠人的本事赚着不多的银子,维持着生计。他不再像从前一样挥金如土,而是精打细算抠抠搜搜地过着日子。不过,在单孤刀看来,市井中的生活倒是比在渔村种地的日子有趣不少。他看着一个个倒霉蛋被李莲花耍得团团转,不禁笑出声来。眼前人越来越不像李相夷,但和那个在这几次循环中养花种菜,谎话连篇的“李相夷”愈发相似。单孤刀终于明白,李相夷究竟是如何被“夺舍”的。原来,李相夷就是这样在他未曾看见的时间里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
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江湖上早已无人再提起单孤刀的名姓,只有李莲花拖着一座小楼,执着地找着他的尸骨。十年后,李莲花终于慢慢发现东海一战的蹊跷,沿着线索寻找,终于查明了十年前的真相。他看着两人在客栈外重逢,自己继续执行着计划,而李莲花阻止自己的计谋,直到最终用入门剑法挑败了他。眼见自己再次败在李相夷剑下,他没再觉得屈辱不甘,只是自嘲地笑笑。李莲花的十年是场笑话,他又何尝不是呢?
最终,他看见自己在李相夷面前自爆经脉而亡,死状凄惨。见到自己真正的尸体,他浑身发冷,脑内轰鸣作响,大口喘起气来。
原来这就是他的结局,他的一生竟会如此凄惨地收场……
一团白雾遮住了单孤刀的视线。待白雾散去,他发现自己正跪在大殿内的一处高台上,面前是一面的镜子,上方写着“孽镜台前无好人。”单孤刀在镜中见到了自己在世间作的恶——他如何杀死贺家四郎夺得云铁,如何和封磬筹谋让四顾门和金鸳盟两败俱伤,如何欺骗漆木山,让他走火入魔又传功于自己。这些事他原本做得心安理得,如今在镜中再见,竟觉得自己面目丑恶,不敢直视。
“云隐山单孤刀,三十七岁。生前谋害师长,背叛同门,害人无数,死后当入地狱受刑。”
一殿阎罗秦广王的声音响起。单孤刀吓得身子发软,感到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压在他背上,让他不敢抬头。
“阎王饶命!”他声音打颤,几乎要说不出话来。
“不过,有人在十年中为你行善积德,帮你赎了些罪孽。若你有心悔过,我可赐你一次改正错误的机会。你无功德可抵,就要付出珍视之物为代价。单孤刀,你可愿意?”
秦广王的声音十分威严,掷地有声。单孤刀闻言大喜,忙向秦广王叩首。
“阎王大人,我愿意!求您给我一次机会!”
“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会送一人和你一同回去。若五次后你仍不知悔改,就直接入地狱受刑。”
“是!小人谢过阎王大人大恩大德!”
单孤刀还没来得及磕头,就感觉自己再度被白雾笼罩。白雾散去后,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处山林中。林中树木碧绿,阳过透过枝叶的空隙闪耀着。林中很是安静,只听得鸟鸣声声,溪水潺潺。他顺着山路向前走,渐闻水声隆隆,直到走出林子,来到一处开阔之地。只见更高的山石上泻下一条瀑布,而眼前不远处是一张石桌,是桌上放了个酒葫芦,漆木山正坐在桌旁。
“哟,孤刀来了,快来坐下,陪老头子喝点酒。”
单孤刀走了过去。他上一次见漆木山的时候,面前人为了让他去救李相夷传功于他,油尽灯枯。他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在死后再见到漆木山。既然他们都死了,那这又是什么地方?
单孤刀接过酒葫芦喝过一口,又看了看那不断奔流的瀑布。这一幕实在太过平静,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可这不是真的,他已经死了,这里不再是云隐山,也不是人间的任何地方。他曾想过,若世上真有鬼,那在他大业已成后,他定要问问师父的鬼魂,自己是不是比李相夷更有能耐,他是不是后悔看轻自己,是不是因为自己欺骗了他害了李相夷而恨他。可如今,面对笑呵呵的漆木山,那些话他却问不出来了。
“你这孩子,陪老头子喝酒,还在想什么呢?”漆木山问。
“没什么。”单孤刀淡淡地说。
“你这小子,总是心思太重。说吧,有什么想问老头子的?过了这次,怕是没有机会了。”
单孤刀心头一跳。他终于看向了漆木山。老头和他记忆里没多大区别,仍旧是半白的头发,久经风霜的脸。他现在的神情是和蔼的,和斥责自己时完全不同。单孤刀动了动嘴唇,最终问:
“师父,您可曾后悔收我为徒?”
话出口,单孤刀感觉到自己的心提了起来。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漆木山的神情,害怕从中看到些后悔。
“自从将你和相夷带回来的那日起,我就将你们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漆木山笑着说,又叹了口气,“我没别的本事,只有些武功可以教给你们,就将你们收为徒。我那时想着,在江湖行走,没一身过硬的功夫防身定会吃亏,就对你们严加教导。可我只知道要教你们勤奋刻苦,要全力以赴,却不曾想过人与人是不同的。我总因为你比不过相夷责罚你,让你心生怨恨走上歧途,这是为师的过失。”
单孤刀笑了笑,眼中却一阵酸涩。他觉得自己仿佛等这番话等了很多年,却在死后等到了。他又拿过酒葫芦喝了一口,掩住眼中的泪水,听漆木山说:
“为师后悔的,是没将你引上正途。人生在世,有许多种活法。即便你成不了武林翘楚,只做市井中的一个贩夫走卒,也是让为师骄傲的孩子。”
“师父,您可知,我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想向您证明,我能比师弟做得更好。我也能光耀师门,让您和师娘骄傲。”
漆木山笑着摇了摇头,说:“这话,相夷那小子也说过。可我那时对他说什么来着?我说,不要他光耀师门,只要你和他都吃好喝好,好好活着就行。孤刀啊,这话如今也是一样。你们都是师父的孩子,师父只要你们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单孤刀看着漆木山,苦笑了一下。长命百岁……可他已经死了。
“来,再陪为师喝点。喝完后,你就该回去了。”
“回去?”单孤刀有些茫然。
“是啊。你可要记住,吃好喝好,好好活着!帮我和相夷那小子也说一声,别整日说什么要跟我埋在一起,我可不要见他!”漆木山笑着嘱咐道。
单孤刀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拿起酒葫芦喝了一口,就感觉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他感觉自己仿佛在云雾之中穿行,头脑晕乎乎的。他感觉有些难受,想要睁开眼——
单孤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在四顾门的屋子。只见李相夷坐在旁边,悠闲地喝着茶。见单孤刀醒来,他笑眯眯地也给他倒了一杯,说:“起来吧,喝点茶。”
李相夷的容貌和衣着与他平日没什么区别。可那淡然的神情让单孤刀一眼认出,这人不是李相夷,而是李莲花。
“李莲花。”他坐起身,开口道。
“看来你都想起来了。”李莲花将茶递到他手上,看着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想不想聊聊?”
单孤刀没说话。李莲花自顾自说起来:“我呢,来自十年后。那时候你已经死了,我也快死了。从前,我一直想着,等我找到了你的尸骨,就把你和师父埋在一起。等我死了,也要埋到师父旁边。可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也不必执着于一个归处。再说呢,我也不想死前还被人叽叽喳喳烦个不停,就乘了一叶小舟,漂到了江里。”
单孤刀未曾在梦中见过李莲花的死,却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长江上的一叶孤舟,一个将死之人,那是何其孤独寂寥。
“然后呢,我就死了。我没想到,人死后还真会变成鬼。我的鬼魂被勾到阴曹地府,进了那个鬼判殿。秦广王说我这生功过两平,就把我送到转轮王那里去投胎。我本来也该喝下孟婆汤,走过奈何桥了。但那转轮王和我说,我是第百万亿个在他那里投胎的鬼,所以有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李莲花觉得自己早已看开生死,觉得人生总有遗憾,没有什么要去弥补的。可当时听见转轮王的话,他竟又生出些贪念,觉得若能回去阻止东海大战的发生,救回师父性命,倒也不错。因此,当转轮王问他是否愿意时,他说了愿意。
他睁开眼,在年轻的身体中苏醒,全身感到久违的轻松,多年的疲惫感一扫而光。他看着四顾门内熟悉的陈设,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内力,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十年前。
“还是年轻好……”李莲花瞧了瞧铜镜中自己的模样,见自己又变得容光焕发,精神抖擞,不禁赞叹道。
他推开窗,窗外的冷风灌进屋内,他却一点不觉得冷。窗外的梅树上的梅花几乎已经全部凋谢了,只剩几朵立在枝头。他仔细数了一下,还有五朵。
他想到门中那些在东海大战中丧生的弟兄都在人世,就想在门中四处转转。但走到门口,他却有些迟疑了。
“哎,李相夷该怎么说话来着……”
李莲花努力回忆着十年前的事,终于推门走了出去。故人皆是十年前的模样,他们像往常一般和李相夷打招呼,却不知眼前的门主已是一个来自十年后的陌生人。
他又见到了单孤刀。单孤刀仍在扮演着他的好师兄,演得滴水不漏。十年前的李相夷不知单孤刀对他的恨,正如此刻的单孤刀不知他面前的李相夷已独自经历过十年的风雨。他们都在彼此不知道的路上走出了太远,以至于再见时已成了令对方陌生的模样。
那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在梦中回到和单孤刀争执的那天。他梦见自己没有说出那句狂妄杀人的话,他梦见自己向师兄道歉,他梦见他挽回了师兄。当他真的如梦中那般重新来到这一日时,他看着单孤刀,认真地说:
“即便你离了四顾门,你仍是我师兄,此处永远欢迎你回来。”
这一回,他未曾说出那句伤人的话。可即便如此,单孤刀还是计划了那场假死的戏。李莲花无奈地看着那个被做成单孤刀样子的可怜的人,装作若有所思地样子,然后笃定地对周围的门人说:
“且慢,这个人,不是师兄。”
他终于如愿阻止了东海大战的发生。四顾门的兄弟未曾因他而死,师父也安然无恙。他以为一切已然圆满。可当他再次在腊月二十这日醒来时,他意识到,事情恐怕并非这么简单。
窗外的腊梅变成了四朵。他在众人面前宣布了和金鸳盟的和平之约,又将门主的职权交给了单孤刀和肖紫衿,自己则悠闲地养花种菜,在灶台前忙活个不停。
“师兄,你总怨我压你一头。那我就把门主之位交给你,自己不问江湖事。我本想着,这样你是不是就会放弃你的计划。”
他在旁人面前尽力扮演着李相夷的角色,却唯独将破绽暴露在单孤刀面前。看着单孤刀惊讶的神色,听到他问自己关于幻术的问题,李莲花知道,单孤刀也在经历这段循环的时间,却并没有十年后的记忆。他以为自己的退让会让单孤刀不再对四顾门下手,却仍在那个夜里见到了倒了一地的死士。
“可是你没有。”
李莲花再次在腊月二十醒来。窗外的梅花剩下三朵。他意识到,循环的关键在单孤刀身上。他要阻止单孤刀害人。或许只有当无人因单孤刀而死时,他才能摆脱这段循环。
于是,当单孤刀说金鸳盟三王要害他性命时,李莲花以保护为名日夜守在单孤刀身边,让单孤刀无法再和封磬密谋什么。终于,无人再因单孤刀而死。
李莲花再次醒来时,窗外的腊梅剩下两朵。
“然后呢,我就知道了,光是阻止你害人还不够。只有当你彻底放弃你的计划时,才算是真的圆满。
“师兄,转轮王让我回到十年前,不是为了救别人,而是为了救你。”
李莲花这句话语气平平,在单孤刀听起来却像是什么誓言一般。他心中翻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干笑一声,说:
“救我?你既已知我所作所为,不该恨我?”
“若你未曾对师父下手,我不恨你。”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又像有千钧重。单孤刀注视着李莲花的眼睛,想要看到它们回避,但它们并没有。
单孤刀摇了摇头,说:“李相夷从不原谅欺骗背叛他的人。”
“可李相夷已经死在了东海。人死过一次后,就会看开很多事。”
单孤刀想起他在梦中所见,相信了李莲花的话。他喝了口茶,又自嘲地说:
“你是想嘲笑我吧,笑我如今成了一个笑话。”
“若说笑话,我又何尝不是个笑话呢。”李莲花摇了摇头,笑得温和。
“若一切成空,我活着又有何意义。”单孤刀苦笑一声。自从他知道自己是南胤后裔的那日起,这就是他活下去的动力。当比武输给李相夷时,当师父师娘批评责骂他时,只要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扬眉吐气,将李相夷踩在脚下,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过去小瞧了他,那些因李相夷产生的嫉恨就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执着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空。
“那你觉得人应当为何而活?”李莲花淡淡问。
李莲花上一次问他这个问题时,单孤刀心中只想到要如何实现自己的大业,只觉得李莲花说的归隐田园都是胡话。可如今,他不得不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
活?到底为何而活?
单孤刀曾像看戏一般观看了自己的一生和李莲花的一生。他见自己自爆而亡,从心底升起一股令他浑身发冷的恐惧。想到前世自己可笑而悲惨的结局,单孤刀心中一阵后怕。他突然觉得,比起那样死去,像李莲花那样活着似乎并不是很糟糕的事。
李莲花起身走到窗边。四顾门建在山上,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山脚下的屋舍街巷,还有行人在来来往往。从这里看去,这些人就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你看,”李莲花说,似是在看着山下的人家,目光却又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你是不是觉得那街上走的人,皆是碌碌无为的无名之辈?他们不过是些平民百姓,每日不过是为生计奔忙。但你可想过,你我曾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且还不如他们呢……”
想到那段露宿街头,食不果腹的日子,李莲花笑了一下。“师兄,当我们还是街上的两个小乞丐的时候,每日想的,不过是能吃上顿饱饭,有处屋顶可以睡觉。寻常人的生活,对你我都是奢望。直到我们被师父带回了云隐山……”
单孤刀看着远处的街上,小贩挑着担子,几个孩子在街上嬉戏。这确是他过去从不屑的。可他突然意识到,他在注视着这些人的生活,就如同他在梦中观看着自己的一生。人生如戏,兴许他和这些无名之辈并无什么区别。他默默看着这些人的动作,倒觉得他们更为鲜活。
“后来我下山闯荡,我一心想要扬名立万,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总觉得这江湖非我去匡正不可,这武林里的大小事都想去插一脚。直到李相夷死在了东海,四顾门也散了。我才发现,这江湖并非离了谁不可。人生在世,也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单孤刀想到自己在梦中看到的一切,理解了李莲花的话。但换一种活法?他感到十分茫然。在见到梦中那些场景前,他所有的记忆都是在来到云隐山之后的。他只知道要习武,要赢过李相夷。后来封磬找到他,告诉他他是南胤后裔,他便想着要称霸武林一统天下,成为让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如今,他得知这一切都没有意义。那他又该如何而活?
他看向街上的人群,眼前却浮现出梦中的场景——一个女人在窗前绣着帕子,不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孩子在院落里嬉戏……
不久后,江湖人纷纷议论起近日发生的大事:四顾门在武林中风头正盛,两位门主却同时卸任。江湖中多了一辆由四匹马拉着的精巧小楼,名曰莲花楼。小楼的主人爱侍弄花草,驾着小楼云游四方。有人说他正是卸任了四顾门门主的李相夷,他却摆摆手,说自己只是个江湖游医,叫李莲花……
与此同时,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默默走进了庐州的城门。众人只当他是途径此地的旅人,并未多注意他。单孤刀在这座城中转了一圈,发现梦中所见的大部分地方已经变样。儿时住过的地方如今已砌了新的房子,一个妇人正在院子里晾着衣裳。
单孤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寻了一处客栈落脚,盘算着在街上租下间铺子。
他的内力所剩无几,离开四顾门后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或许,儿时生活过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十年后。
莲花楼静静停在一处小道旁。一只大黄狗安静地趴在楼边晒着太阳。楼里飘出袅袅炊烟。
一个背着包袱的人从远处沿着小道走来。门外悠闲的大黄狗警觉起来,从地上站起,对他吠叫个不停。
单孤刀踏上小楼的台阶。他在那段梦里在这座小楼里待了许久,如今再次来到这里,竟有种回到故地的感觉。
楼里的床铺桌椅还在他记忆中的位置,但看上去比他记忆中精致不少。桌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香囊,还有做香囊的布料、香料和针线,这是他记忆里没有的。
李莲花正在灶台前忙活。见到来人,倒不惊讶,只淡淡一笑,道:“哎,师兄,你来了啊。”
单孤刀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看了看他锅里炒着的菜,不禁皱起了眉。
“哟,师弟,你还活着呢?我猜这一锅菜下肚,狗都得吐上三日……”
“你要是嫌弃呢,就别吃,我可没烧你的菜。”李莲花白了他一眼。
“我是怕你把自己毒死了。你若是死了,我可不会把你埋去云隐山,老头也不想死后和你埋在一起。”单孤刀不屑地说。
“不劳你费心。”李莲花瞥了瞥他放下的包袱,“怎么,你那铁匠铺子赔钱关门了?”
“那要叫你失望了,我可是赚了不少银子,不像你,摆了个摊卖香囊,也没见你赚几个钱。”
“我摆摊是为了打发时间,又不是为了赚几两银子。你既没穷到吃不起饭,带着这包袱来做甚?我这楼里可没你的位置啊,赶紧走。”
“你当年不是问我,想不想和你一起归隐田园?我现在感觉你的提议也勉强说得过去。还有,你这楼里只有你和一条狗,床却有三张,你别当我不知道……”
而此时的鬼判殿内,转轮王正得意地看着铜镜中莲花楼一片祥和的画面。而一旁的秦广王面色就不那不好了。
“蒋兄,我们可说好了,如果那李莲花能让单孤刀改邪归正,你每年就要给我件法器。今年可不能赖账啊。”
“给就给。”秦广王冷声说,将一枚铜镜推到他面前,“拿去,别再来烦我。”
转轮王收了阴阳镜,笑着道过谢,脚底抹油般溜回自己的寝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