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ies: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2-20
Words:
30,460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5
Bookmarks:
1
Hits:
67

【战神】不要温和地走入那良夜

Summary:

存个档,私设众多,部分设定与颠倒梦想通用。

Work Text:

  《代理议长回忆录》——前言

自我上任光盟的代理议长已经过去了整整一百个大循环。

但说来好笑,直到卸任,我也没能成为一名正式的议长。自心灵之火一案后,首长们一致决定取缔议长这个职务,但我仍然被继续任命为“代理议长”。

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只名为“议长”的吉祥物。

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法设法为光盟的运转出了份力,在职责范围内,做我认为正确的、对光盟有利的事。该做的或不该做的,我都有涉猎,引用我一位老朋友的话:一切为了美好的新世界。

经历了诸多磨难后,新光盟应运而生。

很高兴我这个代理议长也终于当到了头,我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宣布,其实我对机械维修更感兴趣,而不是终日泡在腐朽泥潭里当一具傀儡。

真希望我的技术没有过于生疏。你有没有听说过,战时一名优秀的维护技工顶得上十个精英战士。嗯?你不信?我可是认真的。

言归正传,尽管成为所谓的“代理议长”非我所愿,但这些日子的经历仍令我受益良多。为此,在一名陪伴我多个循环的老朋友的帮助下,我将这些经历整理成合集并出版,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注:部分情节有艺术加工成分。

一名新手三级维修师

灵星域Ⅲ号卫星,C区

新光历xx循环xx周期xx日

【第二卷·人物志·六】

这章我们来谈谈神光。

听说过此人的诸位,对其第一印象无外乎是:旧光盟的荣光、光盟的叛徒或是孤魂野鬼。但抛去这些他本人永远无从得知的虚名,我更想带给大家一个更不为人知,且不那么“官方”的神光。

而谈到神光,另一位不得不提起的人物,就是旧光盟最后一位议长、昔日的战斗英雄,私吞心灵之火的腐败分子,也是我的……父亲——战千里。

父亲来自一个逐渐式微的军官家庭,我的祖辈世代从军,皆为光盟立下过赫赫战功,在军中身居要职。然而到我祖父这一代,祖先们的余荫没能庇佑战家。

祖父并没有多少军事上的才能。在与影盟的一场重大战役中取得惨败后,他便被总部革职,发配到远离光盟中心的一处小城戍边。自此他一蹶不振,终日花天酒地,不理政事,很快败光了家底。最终,因影盟偷袭时仍醉倒在温柔乡内被再次免职,彻底断送了仕途。

出身名门的祖母很快离开了祖父,并把我父亲留给了他,这种事对于贵族们来说,再稀疏平常不过。那时父亲才十循坏大。祖父由此愈加颓废,还整日对儿子非打即骂。而父亲打小就是个强硬性子,对自己父亲也没有好脸色。

父子俩的日子就这么在冷战与叫骂声中度过。八个大循环后的某天,祖父突兀地告诉儿子,一定要振兴战家,必须,一定!父亲当时很不以为然,认为这是句废话——碌碌无为的老东西就是不说,他也自会重铸家族的辉煌。不过随着年龄渐长,他逐渐懒得同这窝囊废般的生父斗争,自他开始为家里挣钱后,他已将这父亲视作了空气,所以听到对方突如其来的要求,便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对方。

但祖父得到了父亲不甚耐烦的保证,很是激动。他仰头哈哈一笑,反复搓着双手,在屋子内快速走来踱去,每当走到儿子身前,总笑眯眯着,用双手从上到下地拍打着他的机身。父亲一头雾水。

终于,祖父挥发完了这股兴奋劲。他背着双手站住脚,发出一阵长长的喟叹,听上去异常满足,像是终于遂了多年的心愿,完成了件终身大事。

好儿子!他说。好小子!我战家果然没有孬种!他又感叹道。

随后,祖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笑着掏出跟随他多年的一把能量枪,将头雕炸开了花。那天正好是刚成年的父亲的生日。

这些都是父亲告诉我的。据他所言,我有必要知道战家的家族史。但他谈起这些旧人旧事,就好像在说旁人的家事务一般,我参不透他对这些人事的看法。

之后,光影盟再次开战,父亲便去参了军。可能是军事回路终于又重新在战家人机体里流动,他因作战勇猛,屡立战功,一路升至上尉。彼时的父亲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但没有战家这棵大树,他的升迁速度明显慢下来。

神光就是在那时遇见了我父亲。

某天,他代表总部来前线慰问,身边簇拥着一群服务机、保镖和记者,光鲜亮丽,顾盼神飞。士兵们哪见过这种阵仗,他们骚动起来,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光和他身边的女人们看,露出慕中带妒的表情。神光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妥,便打发他们回去他下榻的地方。

那日只有一个机子无动于衷,甚至满脸鄙视地旁观这一切。后来神光对我讲,那就是我父亲,他奉命保护这位尊贵的客人。

事实上神光从未上过战场,他那次本是代替他生病的父亲前来“鼓舞士气”。

而父亲对这位公子哥可没有什么好态度,彼时他正年轻气盛,有什么都摆在面甲上。神光对此无动于衷,他对战场上的一切都很好奇,不停地拉着父亲问东问西。

父亲的耐心在神光抛出一个问题后达到临界值。在休息时,这名贵族问:

你们这里有产自玄铁城的精酿高淳吗?

作为曾经辉煌过的战家一员,我父亲自然听说过这款价格高昂的奢侈品。他十分不快地摇摇头,接着神光又说:

真遗憾,我在家经常喝的,你们也应该尝尝。

父亲什么也没说——他照着对方那张被精心保养的俊俏面甲来了一拳。神光被打得栽倒在地,他捂住已经不成体统的脸,嘴角淌着能量液,满面呆滞地仰望着这个胆敢打他的上尉。

而我正年轻的父亲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一脸厌恶。

我们在前面跟影盟人拼命,你们这些养尊处优的老鼠,就躲在后方享乐?

神光无法应对我父亲的质问。他在世外桃源中待了太久,久得都不知晓何为真实的世界。

你父亲是第一个敢这样对我的人。

某天神光向我谈起他们的相逢时说,他那时……竟然在笑。我们坐在前院的摇椅上,品尝父亲带回来的碳素薄荷味冰激凌,在那个循环的夏季,它们很是流行。

这里我得告诉诸位,神光,并不算是一个经常展露笑颜的人。当时他用执冰激凌的那只手,摩挲着自己的一边面甲,好像那里至今还残留着痛感,灼烧一般,连乳胶奶油蹭到面甲都浑然未觉。

但从那天开始,我才算真正睁开了光学镜。神光接着说,至于我以前的生活……他摇摇头,靠上摇椅靠背,头转向远处修剪整齐的纤维草坪,咬着冰激凌,含含糊糊道,不提也罢。

总之,这就是神光和我父亲的初遇,命运的车轮开始转向谁也无法预知的方向。两列原本在既定轨道上行驶的火车,自此开始改道。

有时我想,如果那天神光的父亲没有生病,神光便不会遇见父亲,那么他就会继续当一个公子哥,养尊处优,醉生梦死,不会开启他的政治生涯,自然也没有机会盗走心灵之火,我的父亲就能继续……扮演那位光芒万丈的战斗英雄,我们之间也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可惜事情没有如果,就像父亲的那列火车最终还是脱了轨,而神光那列迟早会走上光明大道。此后神光便“黏”上了父亲。

用他的话说,就是他开始想要摆脱过去那种糜烂且毫无意义的生活,令人生步入一个新篇章。

最初是神光单方面联络父亲,送父亲各种贵重的礼物:最新型的能量武器、做工精良考究的工艺品、凝聚着光盟尖端科技的飞船……他还将这位新友引荐给自己的家族和其他旧贵族势力,甚至他自己都千方百计挤入了最高议会。

在旧贵族们已(被迫)退居二线的光盟来说,这实在是个不小的风波。

随后,不知是父亲发觉这段友情的珍贵,还是意识到与神光及其背后的势力合作有利于自身的仕途——我更愿意相信年轻时的父亲是前者,他迅速抓住对方抛出的橄榄枝。

他们开始频繁而正大光明地交往。从工作到私下,从谈论家国天下到奇闻异事,二人的关系迅速升温。

神光甚至还为父亲说了媒:对象是他的一位远房表妹,虽说背景不如神光显赫,但也算是旧贵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就是我的母亲。

由于自身并没有姐妹,神光本想说服最亲近的堂姐嫁与父亲,但她的家族并不看好我父亲衰败的家道。我猜,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他们都很后悔。

那段时期,神光完全可以说在倾尽所有来支持父亲和他的事业。在他的周旋下,父亲还取得了其他嗅觉灵敏的旧贵族的支持——对于迫切想要重回巅峰的他们来说,一名军功卓著的将军,宛如雪中的一块碳。

而父亲果然不负众望。随着战功越积越多,他又恢复了以往的升迁速率,光盟的不败战神也应运而生。那时的他,至今在我的记忆模块内熠熠发光。

在神光一派旧贵族们的托举和累累战功加持下,最终,他成功跻身于光盟的政治中心。而报喜的不仅是他的仕途。

我出繁育仓那天,正赶上光盟在一片靠近故土的星域与影盟交战,父亲正是此战的最高指挥者。陪伴我母亲的,只有她的娘家人和仆人们——当然,还有她关系甚远的表兄、我们家的好友神光。

神光甚至比我外祖父母更早通知父亲家中添丁的喜讯。父亲说,这家伙就跟他自己儿子出生一样急切兴奋。

说实话,得知我的诞生曾如此鼓舞人心实在令人欣喜,尽管当时我的父亲并不这么认为。

我的载具形态遗传自母亲的家族,按照父亲的说法,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小跑车,出自军人世家的他更偏好天生硬件强劲的军品。

炮火间隙中,父亲瞥见了通讯终端上的我,那个幼生体当初看上去分外羸弱。

战家从没有诞生过这种不中用的孩子。他说,我都能想象的到他轻蔑而失望的神情。

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哈,我父亲从来不是那种会无条件溺爱后代的长辈,正相反,在我犯错或达不到他的标准时,他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斥责我,上述神情往往是这个过程的附赠品。

但为了给只会啼哭的我辩护,神光搬出了律道者,父亲无言以对。律道者可是光盟毋庸置疑的顶尖强者,时至今日,新旧光盟,他的实力仍除父亲外几乎少有人能质疑。

最后神光平静地对父亲说,回来抱抱孩子。等你的好消息,将军。

随后他不等对方回复就掐断了通讯。后来,父亲叫他不要在打仗时给他打通讯,那次神光刚挂断电话,一枚穿甲弹便落在了临时指挥部的屋顶。

而很久以后,我又结实了许多跑车中的佼佼者:比如叱风云那家伙,我们在光盟训练营时,他就已展露出不俗的实力,而武力,只是他能在这个宇宙中叱咤风云的条件之一罢了。

哼,那段日子总输给他,如今想来还是很不甘心,我怎么会总比他慢一步?还有他那位化敌为友的影盟朋友,那也是个相当棘手的家伙,从各种意义上讲。倘若与他交手,平心而论,就算他未经芯片模块强化,我都没有十足的胜算。

看来,父亲也并不总是正确的。

只是在父亲又一次拿我的载具形态说事后,神光私下告诉我,尽管当初父亲不喜欢我的形态,但那天他得胜归来,携着战场的硝烟气息,大步流星闯进母亲卧室,从外祖母的怀中接过我时,他那张冷凛的面甲,还是露出天底下的父亲初见新生子时应有的表情。只不过,相比那些寻常父母,他更波澜不惊些。

而他还未来及与新生的幼子好好温存,一旁的神光迅速把我从父亲的臂膀内抽走,又放回外祖母的怀里。

绕是父亲身经百战,也没能预料到这个情形。他呆立片刻,恼怒又略显迷茫地叫道:神光,你这是什么意思!

而神光挡在外祖母身前,仰头对着身形魁梧的父亲,冷漠地说:既然你不喜欢这个孩子,就不要再抱他了。

父亲瞪着他,赤红面庞变得更红了。就如同当初他敢打神光一样,如今还从未有人胆敢这样冒犯他。良久他起光学镜微笑起来。

你还在生我的气,他愉快又浑不在意地说。但这是我的儿子。

神光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在他的注视下,父亲又从外祖母手中接回了我。他暼了一眼神光,说,这是我战家的孩子,以后究竟有多大的本事,他露出自信的笑,如同下令给敌人最后一击般。我说了算。

他将我举至光学镜前,细细打量着外装甲还未完全展开的我。据神光讲,当时我对父亲的肩炮很有兴趣,在他的手中动个不停,试图凑近那个大杀器。父亲很高兴,认为我以后必成大器。

很久之后,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印象。

那时他只是抱着我,双臂甚至还未来得及洗净,得意地对神光和家人们讲,他是如何如何英勇地击溃影盟人。外祖父母照常称赞他的骁勇,但他最真心实意的听众却兴致怏怏——

神光坐在靠近我母亲床头的椅子里,双臂交叉,下半身几乎滑至地面,头缩进脖子里,光学镜半阖,好似困了一样。

父亲注意到他的败兴之举,面色重重沉下来。

神光!他的上半身伸出椅子,电解液飞溅在半空。你既不在乎我们取得了胜利,也不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你就只会揪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放?

他的岳父岳母急忙出来打圆场,正在这时,我母亲轻声呼唤起他——她想看一看自己刚剥离出体的幼生体。

父亲不悦地瞟一眼神光,向妻子的充电床走去。神光坐直身子,回望着他。父亲将我轻轻放在母亲的枕边,用还未洗去能量液的大手抚过她苍白的面甲,然后吻了她。我疲惫不堪的母亲微微笑起来。

我猜,神光在那时也笑了一下。毫无缘由地,我觉得他是那种会为这种“琐事”而开心的人。

遗憾的是,我的母亲在诞下我后不久就生了场大病,很快便撒手人寰。

幼时我也曾问过父亲,母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是边对付手边的公务,边甩给我她的全息影像,说,和天底下的光盟人乃至所有机械生命体一个样,然后叫我离开他的办公室;我去问外祖父母,他们将我吃力地抱到膝上,光学镜湿润着说,他们的爱女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妻子,好女儿,可惜走的太早了;我又去问神光,他说母亲温柔、善良,又默默无闻,而且是个大美人,我在某些方面很像她。

我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她的形象,并在被父亲责备后的夜晚、一个个孤独的深夜,偷偷地想念她。

我真想见她一面啊。

如果她还在,我们这个家是不是就不会四分五裂,父亲也不会走上歧途?

而有时我甚至在想,父亲究竟有没有真心爱过她?就像他早已逝去的双亲,我极少听他主动谈起妻子,大概他已将她永远留在了过去。有关母亲的事,我都是从外祖父母和神光那里听来的。

好了我们说回神光——尽管神光是我来到世间的见证人之一,但我和他的正式相遇,其实是在我五个循环大那年。

在我的记忆模块发育完全前,神光就被总部调到外地任职,几个大循环后,才又回到首都述职。

那天他乘坐了一个小周期的飞船,目的地本是自己的庄园,但半路他接到父亲的一则通讯,叫他去我的学校接我回家。

因为是父亲的请求,神光应下了。

记得那天,学校门口停着一架造型优雅的小型飞船,一辆跑车靠在它舱门处,浅色的漂亮涂装,瞧着都是新打的蜡,新抛的光。我的视力极好,甚至能看清漆面上的暗纹,呈纳米云波状,它的主人也长着张怪好看的面甲。

我猜,那身行头一定得花不少钱——父亲每次领我去参加“吃饭大会”,都会到街角的一家店维护装甲。服务完毕,付款机都会喜气洋洋地高叫着“已到账xxxxxxx光盟币”。我曾扳着指头悄悄数过,它们能买不少个我喜欢吃的熔岩蛋糕,数都数不清。

而我左看右瞧,都没发现家中仆人的身影,只好站在路边等待。

人群渐渐开始在那具飞船周围聚集,其中还有举着长着长直鼻子机械的人,模样极怪。他们齐齐发出吵哄哄的声音,好似我家能量花丛里的齿轮蜜蜂,胡嗡嗡一通,搅得我脑膜块发懵。

但这是在外面,他们既没触犯父亲的规矩,又不是我家的仆人,我没理由叫他们闭紧发声器。我只好站得离他们远了点。

等了一会,接送我的仆人还是没有到,我就瞧着那个顶顶显眼的跑车,他正摆弄着腕上的通讯器。还有两名可跟父亲比拟的高大机子,他们站在他身后,小臂和肩甲都鼓鼓囊囊的,挺胸收腹,背着手,大叉着腿,也学着那跑车的模样张望着。

我收回窥探的目光,蹲到马路边。学校大门后面已几乎没有往外走的小朋友了。唉,如果赶不上今天的晚餐,父亲一定会责备我,可接送我的仆人还没有来,我还是得等下去。

终于,等待耗尽了一个孩子的耐心。我打开通讯终端,想要询问父亲我是否可以自己坐车回家,却发现了一封附件!它静静躺在角落里,发信时间为半小时前。

我的冷凝液顿时淌下来。上课时我关闭了通讯频道,放学时却忘了开启!真笨,怎么连父亲交代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赶紧读取它,这才发现方才那辆跑车就是我的接送者。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神光的庐山真面目。

我向他跑过去,但围在他周围的人实在太多,对于不及腰高的我来说,实在是难以挤进去。我只好翻找出父亲发来的私人频率——对方近在咫尺,我却还要跟他打通讯电话。

终于我接入了他的频率。我踮起脚尖,抬起头,盼望着他能早点看到我。

神光的目光心不在焉地扫过人群,就在即将要掠过我时,他眨了眨光学镜,盯着我看了一会,似有些迷惑,最后终于是朝着我的方向,试探性地走了几步。

我猛地朝他点头,他腕上的通讯器呼吸灯闪烁着,顺带震动起来。他低头瞧上一眼,又看向我。

这次他步履坚定地朝我走来。

你就是战赫。他拨开人群,俯身对我说,用的是肯定句。

跟我走,你父亲叫我来接你。

……您好,神光先生。我努力保持着平稳的声线,然后躬身对他行了个礼。他挑起一侧的金属眉弓。

那些大长鼻子又一股脑地对准了我,我顿生齿轮老鼠被一群铰链猫团团围住的感觉,甚至想要转身逃走。但我又想起了父亲,不,不能退缩,不能给战家丢脸。

这时,我的手被人牵住了,力道不大,但很温暖。

我吃惊地仰头看向神光,但他没有看我,只是握着我,头也不回登上他的飞船。两名父亲的翻版机子踩着重重的步子跟在我们身后,将那群举着长枪短炮的家伙抛在脑后。

后来我大一点后才学到,他们是记者,多是那种以搜刮各种小道消息为生的人。或许,其中也有那么一两个人,他们挖掘真正需要报道的东西,但在当时的光盟,这种人怕是如甲级保护动物般稀缺。

飞船迅速升向天空,底下的人群和建筑逐渐缩小,最后变得像掉在地上的能量面包屑般小。鼎沸的喧哗声远去了,神光的飞船隔音效果很好,连外面的风声都休想溜进来。

你都这么大了。神光说,捏着个玻璃高脚杯走过来,杯子造型跟他本人一样修长,盛着金灿灿的透明液体。

他坐到我对面,抿了口那液体,随后看向舷窗外,又转过面来注视着我,喝了口淡金色液体,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不知该如何应答。

飞船的座椅很舒适,采用最科学的人体工程学设计,用的都是最顶级的料子,但我还是如坐针毡。

最终我只是说:我很荣幸,先生。

神光的表情好像是看到一条机械狗突然说了人话。他慢慢放下杯子,瞪着我喃喃道:你……你可真不像个幼生体。战千里都教了你些什么?

我想我应当觉得冒犯,他听上去可不是在夸赞父亲,还直呼他的大名——我只知道,父亲似乎是很大的官,别人都又敬又怕地称他为“司令”。

但不知为何,那股子反感很快就消退了。我并进双腿,两手交握在膝盖上,抬起光学镜看了眼神光,见他也在瞧我,又慌忙低下头。

神光叹口气,他屈指敲敲桌面,上面弹出一扇数据屏。

离到家还有段时间,你想吃点什么吗?他冲我指指数据屏上滑动的各种食物。

我看看这份长长的菜单,又望望对面的神光,最终摇了摇头,虽然我的油箱已有些空了。

谢谢您,我很小声地说,可我还不饿,不麻烦您了。

但我的油箱却不争气地发出了抗议声,在安静的船舱内清晰可闻。我的机体不自觉绷紧,眼神四处乱瞟。那瞬间,我真想将自己埋进桌子底下,对大人而且是父亲的朋友说谎,真是个坏孩子。

我又给父亲丢人了。

神光发出一声无奈的轻笑,但不是那种嘲笑,说:把这里当成你自己家就好。你喜欢什么口味的能量蛋糕和饮料?

都,都可以。

熔岩、硅酸橙还是橡胶莓蛋糕?青氪芒还是乳胶椰果汁?

……熔岩和青氪芒。

神光冲他立在一旁的侍卫点点头——就是在他身后东张西望的那两位之一,他离开我们所在的舱室,走到后面,不一会便端着个托盘回来了。

这个人高马大的机子将这些点心摆在我面前,小心翼翼,轻手轻脚。我照常说了一声谢谢。

我至今都记得,我无论何时都忘不了,那名侍卫明显愣了一下,双手一抖,但接着他迅速撤走托盘,垂首看着桌子,低声道:您太客气了,战公子,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向他的主人致意后,他便退下去,将这片空间完全让给我们。

神光托着下巴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说,他跟了我很多个大循环,可我却从没对他说过谢谢。他看向我,你是个好孩子。

这是我首次被人因这种小事夸奖我是“好孩子”:我的父亲从不会这么夸赞我,不过他会给我些别的奖励;我的外祖父母一个循环也见不上一回;而我的老师倒是对父亲这么讲过,但我总疑心那是他在哄父亲高兴,而父亲显然也这么认为。但我因为这夸奖而很高兴。

我再次对他表示感谢,但他摆摆手,看上去有些不大开心。

我有些不安,不知是哪句话又说错了。但他只是让我安心吃我的点心,不要胡思乱想。我只好忐忑地吃起熔岩味的能量蛋糕来。

神光船上的蛋糕很好吃,比家中的厨子做的要美味。当然,也可能是当时回家耽搁了些时间,我变得很饥饿,因为父亲不让我带零食到学校,我家只会在饭点进食。所以这块蛋糕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美味。

那之后我又品尝过很多款熔岩味的蛋糕,但都不如那一块甘美。或许,神光真的有什么独家秘方?

只是那杯能量果汁的味道有些怪,它不像我平常喝到的那般甜,反而带着轻微的苦涩味,却不是如熔岩那样芬芳的苦,而是带着点辣味,但又不似硫磺辣椒般麻辣,辣得叫人受不了,吃一口要灌三大口冰镇能量液。我并不觉好喝,但很新奇。

而当幼年的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已经是后话了。

神光突然说:其实你该叫我一声舅舅,我跟你母亲是表兄妹。

我飞快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能量奶油,神光伸过手来,用手工织的软金属手帕替我擦了擦嘴。

他望着我。怎么,你父亲没跟你说过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

我歪着头,搜肠刮肚地想,终于想起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但父亲只对我坦白过一回他的身份:你有个外派公干的舅舅。

哦。他有没有经常提起我?神光侧着头,饶有兴趣地问,看上去还有些期待。

我告诉他,更多的时候,父亲会将他描述成一个在外出差的朋友,未来一定将我介绍给他。

神光嗯了一声,看上去心情不错。他将一条腿翘在另一条的膝盖上,一条胳膊搭在椅子背上,周身的磁场散发着柔和舒缓的频率。

我没告诉他的是,在他调回来的一个大周期前,父亲还对我说,这次神光回来后一定会升职,这样我们就又多了一个身居高位的盟友,等我长大后,才可以在议会畅通无阻。

看着我懵懂的眼神,父亲大笑着说以后你会懂的,你还有很多要学。幼小的我觉得这样很奇怪,所以便对神光掩藏了这部分。就如父亲所言,我是个爱说谎的孩子。

可父亲也常掩盖一部分事实,不是吗?

飞在天上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回到家后,我远远远望见父亲在大门口迎接我们,或者说,迎接神光。

怎么这么久?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准确地说,是看着我。

航线太挤,我晚到了一会。神光的一只手搭在我的肩甲上。

我低着头,不敢面对父亲意味深长的审视。没什么能瞒过他。半晌他冷哼一声,转身走进大门,甩下一句:进来吃饭。

神光推着我进入家门。当我经过父亲身边,想要在餐桌边坐下来时,他一把揪住我,说:等等。

我的火种在火种仓里乱撞起来,像头掉入陷阱无路可逃的弹簧鹿。

你又怎么了?神光说,听上去隐隐有些不耐烦,他已经落座,不等父亲下令,就已自行捏了把餐刀。

父亲只是凑近我的头雕,如机械猎犬细细嗅闻起来,很快他抬起头,眯起光学镜说:你喝高淳了。什么时候?在哪里?和谁?

我的火种不跳了,它缩成了一个点。那些摆在柜子里的胖大瓶子,父亲告诉我这叫高淳,现在不许碰。

没,没有,父亲,我没有。我机体直往后缩。

嗯?是吗。

父亲攥着我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有点疼,但我一动也不敢动。

你现在越来越爱说谎。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像一块刚从纳米冰柜取出的凝冰。

我是怎么教你的?说谎,会有什么后果?

突然桌子剧烈抖动了一下,父亲的机体也晃上一晃,他随之减轻了对我的桎梏,冰蓝色的光镜骤然爆出火花,瞄准坐在他身旁的神光。

神光大摇大摆地缩回自己的脚,用餐刀敲击着面前的盘子,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他说,战千里,你真要在我回来的第一天就上演——他加重了音调,家庭和睦的好戏吗。

父亲的面甲红一块白一块的,好半天他才缓缓道,你还是这么喜欢插手我的家事,神光。吃你的饭。他没好气地说。

他斜眼看着我,刚要开口,神光又说:首先,我是他的舅舅,其次,你还是这么喜欢揪着一点小事不放。我给他喝了点低纯度果淳。

你给一只幼生体喝高淳饮料?父亲看上去被气乐了。

我船上又没有幼生体能喝的能量果汁。神光面不改色地辩解道,毫无悔意。只是一点点没事的,他看向我,青氪芒味的,他笑着说,是不是?

但我没有胆量附和他,我只是很羞愧地避开他的目光。

没有我的同意就不行。父亲凉飕飕地说,神光置若罔闻。但随后他摆摆手,允许我回到桌前用餐,我逃也似的离开他身边,坐到了靠近神光的那一侧。

望着我的背影,父亲慢条斯理地说:神光,你这样让我以后都不好管教孩子了。你独身在外面寻欢作乐惯了,根本不知道这个年纪的幼生体是多么顽劣,多么需要惩罚和约束。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好像在对我讲:是不是这样,战赫,我说的对不对?我赶忙又别过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服气,但这绝不能表现出来。父亲,那些老师夸我的时候,无论你信或不信,你明明很是得意的。

你怎么不反思你自己?神光正专心对付盘中的一块石英羊腿,你这副专横独断的德行,他咂舌,可真是有增无减。

父亲耸耸肩,拽过盛能量面包的盘子,说:你才是还摆着那副公子哥的臭架子。

接着他不再理睬神光,而是将一个烤得金黄酥脆的能量面包,放进我的盘子,用一种近乎诱哄的口吻说:我专门叫厨房讨了方子做的。

我一眼就认出,这是前阵子我生日时,和父亲在某家餐厅吃到的一款面包,它的可口味道和精巧外形跟之前如出一辙。

谢谢父亲……我捧着面包,感激又带着点犹豫地望着他,方才的不愉快已开始在处理器中消融。幼生体总是这样。

父亲隔着桌子拍拍我的头雕,神光神色复杂地瞧着这一切,而他的友人给了他一个挑衅而得意的笑容。

你……他就跟当初父亲打他一拳时那样,欲言又止。

但随后,他们没有再继续讨论我的教育问题,转而开始聊一些幼生体听不懂的话题。而我边吃边竖起音频接收器听着,唯一的作用就是当一面安静的背景板。

与他们共处一室时,我时常会思考,既然他们是如此频繁地产生矛盾,究竟是什么促使这两人能长久地相处,或者说忍受彼此?

神光曾跟我提起过,父亲当年是多么富有雄心壮志,他们又是怎么努力,想要使光盟变得更加强盛与美好。或许他真的相信过,父亲是能带领光盟走向新纪元的命定之人。

是否为了光盟,他们才能成为朋友?没错,确实是朋友,尽管他们时常对彼此的某些行为恶语相击,甚至上升至本人。

他们的友谊又是否纯粹?

但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父亲在最后的日子,是否真心在乎过他的亲生儿子一样扑朔迷离。有些事我真的想不通,至今也未想通。

虽然父亲有时很难理喻,但我不犯错,他也不发怒时,他其实是一个顶好的父亲。我自认为,父亲对我比我祖父对他要更像亲父子俩,但哪怕祖父有自己的不足,他仍是我父亲的父亲,我也只有父亲这一个父亲。

人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个父亲。

尽管他有时会斥责、甚至会动用武力教训我,却也会因我的进步而表扬我,也会为我购买喜欢的模型玩具,出差带回来各种新奇小玩意,亲自教导我战斗,并在我取得好成绩时放宽我自由活动的时间,我才能发展诸如机械维修的爱好……

我真的,真的很难将其与后来那个几近疯魔的他联系起来。

而神光曾经看向父亲的眼神,是闪耀着光芒的,就如同你绝对无法忽视黑夜中一团燃烧的火。

记得有次我们坐在战家宅邸后面的山丘上,欣赏美丽的晚霞,父亲站在将要沉没进地平线的主恒星下,举着一把老式机械步枪,射击仓皇逃窜的弹簧兔子。

它们都把这座可怜的小山丘快钻空了,怎么捉都捉不完,永远都有下一窝兔子。

父亲填弹,上膛,瞄准,扣下扳机,然后——嘭!一只兔子猛地一跳,下一秒便扎倒在地。他的速度很快,快到让人几乎看不清具体动作,但我知道这只是他放松状态下的速度。

他的枪法是我见过的战士中最好的。神光望着父亲说,他天蓝色的光学镜忽闪着异彩,泛着可称得上痴迷的波浪。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疯了。如果律道者站在这里,我想他也会露出一模一样的表情。

不对,不一样,神光的目光中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直到最后也没能弄明白的东西,什么?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让我想想,那大抵是种……惋惜或遗憾。

你的枪法如何?他突然转头问我,目光中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情绪已消失殆尽。

我有些自豪地告诉他,比同龄的孩子都好,但还比不上父亲。

这时,父亲提着一打兔子走到我们面前,把它们扔到神光面前的地面上。他的朋友嫌弃地挪远了些,父亲哈哈大笑。

打了多少?神光问。

父亲伸出一个拳头。

这么少,神光揶揄道,你偷懒了。

你怎么有脸这样讲,你打十环能有九环脱靶,父亲不急不恼地说,他瞥了我一眼,光学镜含着笑,甚至还不如战赫。

他将猎枪递给我,自己在神光身边坐下来。我猜,父亲想展示下他的训练成果。他还叫我待会将这些兔子送到厨房去。其实他们的原生质很柴,嚼十分钟都未必能嚼碎,但每次我们打完兔子,当天的晚饭主食都是兔子。神光口中嫌弃它们,却次次勉强尝了些,父亲倒是吃得很香。

我开始为步枪装弹,慢慢地。如果现场有第二把猎枪,我一定不会用这把。神光用一颗子弹戳了戳死兔子,它软绵绵的原生质汩汩流出能量液来。他忙把子弹又抛给我,说:这次我要烤成硅椒盐口味的。

我尽量不去关注兔子们毫无生气躺在地上的样子。

像父亲那样,我将死亡强行赐予这些生灵,当子弹终于打光后,我又像父亲那样满载而归。

可父亲正站在离我们的狩猎窝点有些远的距离与人通讯,也不知我演示时他看了多久。注意到我的视线,神光说都是很重要的公务,随后他问我战果如何。

我告诉他不如父亲多,接着在他光学镜面前,高高举起那些死兔子。

神光点点头。我们并肩坐着,父亲还在远处与人通话,并且大有要打到半夜去的架势。神光则很细致地端详着我,又摇摇头,说:你不像你的父亲。

我当时误以为他是在说我永远比不上父亲,便有些伤心,但直到最后,我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接着对我说,尽管有时会将脑回路用在不该用的地方,但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强大,最有才能的人。

一股混杂着挫败的自豪感油然而生。父亲是光盟的战斗英雄,无数光盟人民心中的好榜样,我怎么可能赶得上他?但有这样一个父亲,该是我这个做儿子的骄傲。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下来。神光轻吐出一口气,下颌搁交握的双手上,好像在祈祷一般。

光盟会在我们手中慢慢变好,他极认真地说,以后一定会。

那时他的眼神中仍有光,光盟的主恒星也仍未陨落。

在那段仍发光发热的日子里,父亲究竟如何看待神光,我无从知晓,但我知道,只要神光到家中来,当日的饭菜就会比平常丰盛许多,父亲对我的管束也会稍微宽泛一些——这时他无暇顾及我,而在我犯错时,因为有神光在,最后的惩罚往往也不了了之。

所以大概,也许,可能……父亲还是珍视过这个跟随他多个大循环的朋友。

而客观地讲,神光不是那种特别容易相处的人,如果他与他机体的继任者叱风云站在一起,你一定能分辨出他们。

他散漫而任性,过于执拗,好恶不加掩饰,喜怒无常,讲话坦荡得令人不适,极少顾及他人的看法。在某些方面,他倒是与父亲很像。

但他确实是个正直的人,这就足够了,只是恐怕父亲最不在乎这点。

但若站在父亲的角度,他实在是相当纵容神光,甚至会为对方做些不妨事的妥协,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能这样冒犯他还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哦也不总是这样,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至少神光和我们家保持了相当长时间的友谊。

我家的来客其实有很多,最常走动的有两位,其中之一是父亲最得力的部下、光盟军部的总司令和训练营总教官律道者,那时他还是一名将军。

不过我与他的交集并不算多,不似神光,他踏进战家宅门大都为公事,很少与他上司的儿子有直接交流,不过想必他也无意于此。

毕竟,他的光学镜里只盛得下我父亲。

第一次见到他时,我还很小很小,记忆模块刚好发育到能运作。我在前院和保姆踢锡皮球,律道者来寻父亲,赶巧他正好走至我的对面,保姆身后的石英小径上。我用力一脚将球踢向保姆,但由于没掌握好方向,球没有落到她的脚下,而是疾速旋转着飞向路过的律道者。

保姆吓得面如土色,而律道者动也没动,眨眼功夫,他身后漂浮着的几个小东西游至他身前,组成一面能量盾,将球挡了下来。我的小皮球却当场粉身碎骨。

保姆奔到他的跟前,不住地鞠躬道歉,但我只想要回我的球。我噔噔噔跑过去,仰起头,张开手,大叫道:你赔我的球!

那是我唯一一次敢对律道者这样讲话,我甚至没有为差点砸到他道歉。这些搁在现在都是难以想象的,就像父亲所说:幼生体有时就是这么令人捉摸不透,顽劣不驯,需要严加管束。

律道者怔了怔,那些小玩意又老实地缩回他身后,发出好奇的光芒。他俯头打量着我,问:你是司令的儿子?

还没等我开口,旁边的保姆就赶忙替我回答:是,是!大人,他就是司令的小公子。

说着她爱怜地望着我,抚了抚我的头雕。

律道者的面色沉下来,光学镜眯成一条缝又睁开。他睨了保姆一眼,随后直直看向我,直钉进我的支撑脊髓中去:我在和他说话。

那一瞬间,他变得好吓人,就像我家后院那口能量井,黑漆漆的,简直一眼望不到底。

保姆摸着我的那只手瞬间摔落。她一躬扫地,简直都要给他跪下。但经过最初的畏惧,涌上我处理器的却是愤怒:你明明只是个客人,凭什么对照顾我,陪我玩,给我讲睡前故事的阿姨吹胡子瞪眼嘛!?

我挤到保姆跟前,很凶地对律道者说:我是我爸爸的儿子战赫!不许你吓阿姨!

律道者的面甲上闪过某样情绪,他微微点一点头,扭头走向我家的房子,将我们扔在原地。后来,我在父亲的面上多次见到过这种神情,其名为,失望。

就是这样,我和律道者的初见称不上愉快,后来再见面,我们大都仅仅是蜻蜓点水般的相互致意,不过我总觉得,他只是出于一种礼节上的需要和对父亲的尊敬。他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我。

我家另一名常客自然就是神光,他甚至比律道者来得还要勤一些。但与律道者不同,他来访并不总为公事。

他会约父亲去城郊外打猎,回回将弹药耗得精光,有时随行的还有一些官员或贵族,这种时候,他们的弹药总会有剩余;他还会和父亲分享一些得之不易的珍玩;会邀父亲到光盟北部的硫酸海中央,他的私人岛屿上度假;领父亲到他一位亲戚的涡轮赛马俱乐部去看赛马,甚至教父亲去投注,但父亲玩了几次后便腻了,直言都是腐朽贵族的小把戏。

相比这些个招摇过市,又无益于个人发展的娱乐,父亲更偏好找点清闲的乐子,如下走兽棋,去给报社当匿名批评家(早期他职位还不算太高,尚不引人注目)。

神光对这清心寡欲的活动嗤之以鼻(我真希望他没带父亲去找过服务机)。但除却必需的应酬,父亲不愿再陪他玩乐,他有时便安分下来,实在按捺不住再去斗鸡走狗。

若他闲下来,便同父亲下棋,输多赢少,但偶尔父亲会因自觉要赢下比赛而掉以轻心,这时他就会输给神光。

如果律道者在场,父亲也会让他参与进来。人数一多,我们就搬到花园里的硼硅玻璃顶凉亭下去。他们三人的棋技说来奇怪:神光不是律道者的对手,但神光偶尔能赢过父亲,父亲又次次能赢下律道者。

父亲还会命我陪他们下棋,那时我才是个少年,在下棋上,本就没什么天分,对上谁战绩自然都是一片飘红,于是我便很不愿当他们的陪练。父亲总笑着让我多练,对弈,讲究可是多得很。

但对于跟我对弈,神光倒兴致高昂:每次他赢了,都会把原本当作棋局陪衬的糕点大吃大嚼一顿。不过若我在输了好几盘后再跟他对局,便能与其缠斗许久,最后就是再败北,心里也多少畅快些,也不知是他松懈还是有意让我。

律道者则表现得无动于衷。无论与谁博弈,他都是那副不动声色的专注模样,哪怕对面坐着个纳米蚂蚁,他都不在意,我宁愿去当父亲的手下败将:起码父亲还会指点我,精进我的棋技。

而父亲和神光若玩乏了,都会叫我去跟律道者交手,他二人在一旁躲清闲,吃喝着看戏。我便不得已跟他多下几盘。律道者无论连开多少盘都不显疲态,底盘彷佛金刚石铸的一样,稳稳垒在合金棋凳上。

但他却不像神光,把对弈当成玩乐,也不似父亲,享受击溃敌人的快感。他几乎干什么事都一个样,瞧着对什么都兴致平平。

而神光从棋盘上溜下来后,常斜靠在父亲的椅子边,边嗑机油葵花子,边与父亲耍嘴,并观摩正在进行的棋局。他也不放过那些点心,本来这些精致果品是纯摆设,但他一来就真正派上了用场。

但它们也不是次次都能遂他的意。

每当神光尝到不喜欢的吃点,都会将其硬塞给一旁的父亲,如果父亲抗拒——对吃喝这块,父亲无甚讲究,但神光极为挑剔,被投喂次数多了,莫说父亲,就连我都难免心烦,父亲自然叫他住手,这时他便耍起性子,将那些吃食投掷得到处都是,甚至扔到正下棋的我和律道者身上去。

律道者当然不满,父亲也骂他不讲情理,但也只是象征性数落几句。多数时候,为避免神光耍那少爷脾气,图个清静,我们都随他去。

这就是与神光交朋友需要忍受的事情之一,此外他还有个“特点”,讲话过于口无遮拦。还拿我下棋来举例:

他在我动用所有脑神经回路来招架律道者时,很朗声地问:战赫输了几场了?

父亲慢悠悠答:已经八场了。

我的面甲一下子熟透了,真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神光则指着父亲的红面庞,再次说(他的声音本就响亮)我们的棋技不像父子,面色才像。

父亲笑起来,想必他其实很知我几斤几两;神光没有笑,他若讲俏皮话,一向是面无表情而瞧着旁人捧腹;律道者原本正对棋盘的头雕也抬起些许角度;那些在凉亭外候命的仆人,也背对父亲都窃笑着。

我强忍着下完这一盘,然后腾地站起来,告诉父亲我不下了。得到允许后,我独自到角落里,闷闷地撕咬着点心(那条非饭点不准进食零食的规定,早随我长大,以及神光往我家捎各种零嘴罢黜了),心里发誓总有一天我要赢过他们任意一人。

父亲会笑着训我没有定性,我则再次发誓,神光再这样说风凉话叫我难堪,我一定不再搭理他。

但据父亲讲,他在官场上是很如鱼得水的,相当有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的本领。难以想象,一个发言常常不经脑膜块的人能有如此神通。

……可回忆起来,就像我从未见识过“屠戮机”律道者,我也并未真正见过神光的工作状态。我只知道,他和律道者确实是父亲最中用的左膀右臂,想必他的另一幅面目,就是诸位更为熟知的“神光议员”。

他见我生闷气,便到我身后,暗暗戳我的门翼,我要不理他就使劲地敲,活脱脱把我的车门当成房子大门来捶。我一转过头来,他就叫我不要学我父亲那般小气。我若再想发作,他就挠我的腰窝,他知道我那里最怕痒!等我被他挠得不得已笑起来,他便用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我那时又小,挣不开,对我讲下次领我去吃好吃的,然后揽着我去父亲身边。

我经他这一闹,气也撒不起来了,才发的誓言也都抛到了脑后。他......就是个这样的人!本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坏心眼,跟他置气,也是正午点离子灯——浪费。

把我送回父亲身边后,神光便撸胳膊挽袖子,跑去跟律道者大战三百回合,直言要替我报仇。但律道者镇定地钉在那,很是不置可否。

律道者是对的。当下到一半,神光的机体开始左右摇摆,姿势一分钟一换,最后甚至要悔棋,或胳膊一挥把棋盘打乱,这时向来彬彬有礼的律道者,也失了风度,和不守规则的神光互相挖苦起来。

每当发生这种情形,我都很担心他二人会不顾多年的交情大打出手:神光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出身,这辈子连架都没打过几次,如何是律道者的对手!我听着神光嘴里越来越喷不出什么中听话,真怕律道者一时气急,撕掉自己的所有修养,将他按在地上痛揍一顿。

但话说回来,他二人都是身居要位的人士,不至于一点道德和政治素养也没有,当着下人们的面,在自己上司的家里互殴。我向父亲投去求救的目光,但他瞧着他们斗嘴,倒不显焦急,好似看两只光纤猫儿互相挠架。

见他不发话,我也没资格多嘴,只能祈祷他们别再吵了。等父亲看够也歇息够了,便起身走到律道者身后,按一按其肩甲,叫他走开,他来教神光守规矩。

神光不悔父亲的棋,也不掀父亲的棋盘。他和父亲下棋,头不晃,底盘不乱动,就像律道者附了身,并且直到得胜前,都越输越起劲。

而说实话,我对于下棋兴致并不高,旁观棋局也一样,但他们中的那个输家会有异常精彩的行为。偷偷告诉你,我其实还挺期待看到父亲输掉,父亲这样的人物吃亏,实在是千载难逢。

而最后他也确实满盘皆输,我也是。

上述某些相对奢侈的活动,自神光调回总部后,只持续了比较短暂的日子,后来便都渐渐中止了。我有没有说过,他其实算是个享乐主义者?至少以前是,父亲应当更清楚。最初为了他的仕途,他也曾变着法子讨好过神光。

但神光后来对这些都失去了兴致,父亲却似乎反而对它们产生了兴趣。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只记得某段日子光影盟再次开战,神光如常登门。走进客厅,他望见角落的鎏金高淳柜中新摆上了一列高淳。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便从柜中取出一瓶请他品尝。

我告诉他这是玄铁城产的精酿。闻言神光神色一动,问我是哪里得到的,这东西战时很难买到,而父亲对高淳并没有特别的嗜好。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别人送的。神光的面色瞬间变了,他以戒了很久为由,拒绝了他原本很着迷的佳酿。

或许就是源自那时,我家的名贵高淳、能量烟/茶叶、晶石玉玩、诸多来自宇宙各地域的奇珍异品越来越多,简直能堆满一个漆皮足球场。家中时不时会有客人来访,堆笑的面孔次次不同,皆是满载而来又空手而去。那些空手来的,子空间内大概装着一张张星联卡。

我只觉得他们很吵。

如果是神光碰上这种场面,他会假冒管家的身份,把他们通通赶出去,父亲就会大为光火,然后他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这种时候,我只希望神光下次还有心情到我家来,因为他是真正动了怒。

大概从那时起,神光登门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而其他形形色色的陌生人,来访的次数越来越多。我有一种预感,神光迟早不会再踏入战家大门。

他和父亲已经不再是一路人了。到底从何时起,他们开始渐行渐远?我竟一时不得而知。

但我忆起某件险些酿成大祸的事,那时,父亲刚升为议长。

某天议会举行了庆祝光盟独立的晚宴,神光自然位列其中,父亲也领了我去见世面。

直到深夜,光明宫的那台铑合金机械座钟敲了十二下,晚宴才结束。

我们三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神光与我们顺路,直到拐进光明大道前,他才会与我们分开。父亲处于某种半梦半醒间的状态,我和神光一左一右架着他,但相比那些不能自已的酒鬼,他的步子仍然很稳。

正走着,有人从我们后方摇摇晃晃地赶上来,撞到了我们,然后一双迷离的光学镜锁定在神光身上。我认出他是下议院的一名议员。

我之前说过,神光,有着极为优质的外在条件,这让这名议员做了个出人意料,也胆大包天的行为:他扳过神光的肩膀,将他拽了个趔趄,扬言要对方跟他回家,然后就是一番我至今都没脸面再重述的无耻言论。

神光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高扬起手,狠狠掴了对方一个耳光。

睁开你当摆设的光学镜。神光冷冷地说,拂了拂方才被对方触碰的地方。

我怒从心起,就想上前赶走这个登徒子。突然我听到一阵电流滋啦声,混杂着能量武器的充能声。我扭过头去,浑身一抖——在我的臂膀中,父亲小臂上的聚能炮已充能完毕。

我能做的,就只有在父亲开炮的一瞬间奋力推开他的武器。

路旁一株碗口粗的石膏树拦腰而断,路旁的房屋不约而同亮起灯火,三双光学镜一起震惊地指向父亲。

我头一次碰上,有人当着我的面觊觎我的东西。父亲云淡风轻地说。

他的声量不高,却彻底震醒了那名议员的高淳。他万分惶恐地对我们道歉,说尽了软话,甚至匍匐在父亲脚下。要不是神光和我拦着,恐怕父亲仍会把这家伙大卸八块,再一片片碾碎。

最终,由我抓着父亲的炮筒,神光拦腰抱住父亲,并用眼神示意那议员赶紧滚蛋。那混球拔腿便跑。

再跑快点!父亲冲他的背影吼道,议员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但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狂奔,恨不能脚下再生出四个轮子。

很快他消失在我们的视野内。父亲挣脱我们的束缚,摇晃着转过身,仰天大笑。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着他的笑声,直传出几里地去。神光沉默着注视了他片刻,示意我过来搀扶他。

我们继续踏上回家的路程。父亲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神光身上,我都担心他把神光压塌。

再有下次我会把他们的管子砍下来,剁碎去喂狗。父亲突然说,手扳紧神光的肩甲,神光一言不发。这是为你。父亲笑嘻嘻地说。

我觉得他是真的喝高了。父亲的酒量其实很一般,与他的才能很不相称。

神光终于低声道:你不要总这样行事,光盟新上任的议长,不该如此残暴。

父亲摇摇头,要把头雕从脖子上甩下去一般,接着贴近神光的音频接收器,说:你还是不明白,神光。你应该像我一样。

他又重复一遍:像我一样,而不是总想跟我对着干,记住了吗?

你的脑膜块也喝坏了?神光撇开头。

父亲松开他,靠在我身上,怪笑几声:如果你总是一意孤行,我告诉你,你迟早会后悔的。

那夜剩下的路程,我们一路无话。

后来慢慢回想起来,或许就是从那时起,某些事情已开始显露苗头。

……难道,他们从来就不是同路人?可若是如此,神光怎会同父亲并肩走了那么久的路呢?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就像我同样不清楚父亲究竟从何时开始堕落。

那些踏破我家门槛的人,是父亲走向毁灭的元凶之一吗?还是说他们只是某种导火索?毕竟,人生之舵永远握在自己手里。就如同我那位故人曾说,做什么,不做什么,皆是出于自己的选择。

可我只是……唉。父亲明明对那些东西不在乎的!不像过去的神光,他真的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收下那些常人听都没听过的名贵礼品后,他都不会再看第二眼,而是通通扔到角落里,任它们生了锈,由它们发了霉。

而关于父亲的作风问题,神光是最焦心的人。

我家的府邸翻修过好几次,越来越大,越来越豪华,我甚至觉得大得有些无用了。毕竟人只能使用其中的一小部分,家具再高档,空间再宽大又有什么用?

神光显然也这样想。有次他来到我家,看到工人们忙前忙后,他皱起金属眉弓,说:你们家不是上个大循环才装修过吗?

我告诉他是父亲的意思。

哼,战千里……神光咬着牙说,他快步走向在那顶我们下棋的玻璃凉亭下监工的父亲。

他就是这样,总是不避讳在我面前说一些父亲的“坏话”,刚开始我还会感到不适,但相处久后也便习惯了。我知道他是真心为父亲着想,只可惜,父亲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很快就回来了。从他的脸色来看,这不是一场和谐的对话。在震天响的机械运作声中,他阴着面甲,瞪着父亲对我说:走,去我家,这里太吵。

我去征求父亲的意见,以这里的环境过于嘈杂,无法静心做功课为理由,他只是很不耐烦地对我摆了摆手。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是默许了的意思。

我便跟着神光去往他家。但出乎我意料的是,神光用一辆朴素的小摩托艇载着我,往下城区驶去。

我去过神光家。就像其他贵族们一样,神光家族的建筑群远离光盟主城中心,坐落在一片硅酸丘陵间,周围尽是叫不出名字的碳基植物,美丽、茂盛而稀奇。那里是普通民众的禁地。

我问他我们这是去哪,他沉默一下后告诉我,他在家里住着不习惯,前阵子搬了出来,现在去他的新家。

我有些吃惊。据我所知,神光的家庭,可以说是相当美满和睦,从没听说过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但神光不主动讲,我也不便问,只要他想说且能说的,他向来直言不讳。

很快,我们来到了一片住宅区。这里位于下城区边缘,楼房墙体的外漆大都被腐蚀得剥落下来,露出里面生锈的墙体,有的甚至还袒露出结构钢筋。房屋布局也是相当杂乱,毫无规划,街道上垃圾遍地,总有绿头的纳米苍蝇飞来飞去,快跟齿轮蜜蜂一个个头了。

更让我奇怪的是,哪怕不动用家族的财产,以神光在总部的职位,他也有相当丰厚的薪水,可为何他会住在这种地方?

我们还在楼下碰见一个乞丐,我和神光分别给了他几枚光盟币,他道谢后蹒跚着走远了。

神光目送着他离开,告诉我这是一个老兵,而这样的人,在这里还有很多:失业多时的工人,重病却没钱医治的病人,伤残退役却领不到抚恤金的老兵,堕落的瘾君子,因为各种各样我闻所未闻的原因……

我暗自吃惊,光盟竟还有这样的事,这跟议会的宣传截然相反。

他领着我走上楼梯。由于楼层太高而又没有电梯,我和他谁也不是飞行单位,我们爬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神光解释说,这里的电力限时限量供应,为了省电,没有电梯。更要命的是,他的新家位于顶层。

一进家门,我和他不约而同瘫倒在充电沙发里。这感觉,简直可跟父亲布置的体能训练有一拼。

神光歪靠在扶手上,抱着一个充电枕,看着我的样子突然笑了,说:你真该加强锻炼了,如果你每天来我这里爬楼梯,你就可以什么训练都不用做。

我也笑了。哪怕神光有时说话叫人不顺心,但与他在一起,总是很放松。无论他与父亲产生怎样的矛盾,他都不会借此迁怒或是怠慢我。

他算是我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儿时,我在一所基本由官宦子弟构成的私立学校就读,那些孩子,不是小心翼翼地讨好我,就是光明正大地排挤我。找到一名牢靠的正常玩伴,是相当困难的事。

父亲有时会在家中举办宴会,邀请他的“朋友”们,他们也会带自己的子嗣来访,但我实在与这些同龄人相处不来——他们口中谈的,都是上流社会才感兴趣的事,或是一些国家大事,比如光影盟的哪场战役,和哪个联盟的矿石贸易,地方税收问题等等,他们就像是其父辈的翻版。

我们实在没有共同话题。还好,父亲也会与我讨论这些东西,我多少能应付一些。这种时候我只求时间的沙漏快些流淌,我好躲回屋去,修理我反复拆解的燃气轮机。

但与神光相处则不同,他从不同我讨论那些成人才会谈论的事,也不像父亲其他“朋友”那样,询问我并不擅长的问题——尽管基本能完美应对,但这种时候我总会担心会出岔子给父亲丢脸,给战家蒙羞。

神光会问我,诸如今日的功课做得如何,有无趣事发生,午餐吃了什么等无足轻重的问题,同时他也会与我分享他的日常生活。

他会给我带各种幼生体稀罕的小玩意、美味的点心,会在父亲忙碌时带我上街玩耍,跟我一起在靶场练习射击,和我一起因糟糕的厨艺而把厨房炸得底朝天……

对待孩童,神光可谓是相当的宠爱乃至溺爱。又或许,只因为他是我表舅,而我又是父亲的儿子?我大概多少沾了父亲的光,但对待老幼妇孺,神光确实相当有耐心。

他这人极度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谁无意刮花他的漆面,或踩了他一脚,他便狠狠瞪人家,倒不需要赔钱,但不向他赔礼道歉便不得脱身,若是对方也是个无礼的主儿,神光非得当街和那人大吵一架不可,毫无贵族的教养。

若论这点,律道者都比他更像个名门之后。

但神光“骂人”,很少像那些下人们般说脏字,只拐弯抹角地戳你火种,叫你面上挂不住,还不如被直白地“问候”!叱风云来了,怕是都得揍他一拳才解气——因他那个影盟朋友也不遑多让,说话也是个“神光式”的,我这位老朋友偶尔就会为这副刻薄的发声器而不快。

但碰到那些脏兮兮而需要帮助的人,神光便放下了他那一身的讲究。

有次我与他在街上闲逛,碰到一个光学镜损坏的老妇。她机身爬满绿锈和泥点子,跨个装甲包,拿着副生铁手杖,边瞎点着地,边蹒跚着走路。此时正有几个年轻机子,笑闹着开着摩托艇,直冲她飞奔而来。

神光那时还没换上那副神通广大的机体,但仍飞快地冲上去,彷佛在光盟训练营受过训,一把将那老人抱离原地。事后我们瞧着她的样子,很不放心,便一齐将她送回了家去。神光甚至还为她留了些钱。

离开时我想,这样的老人,竟没人管吗?她以后要怎么办?神光看上去也不大舒坦,我们双双失去了玩乐的兴致。我叫神光去收拾一下自己——因救那个婆子,他身前像被一匹发疯的涡轮野马踹了一脚。

但神光却对这一身的脏污视若无睹。临近饭点,他只是领我去下馆子,但没有选他最喜爱的那几个高档餐厅,而是在路边就近找了个柴油炸物摊。我们就坐在马路边,也不交谈,只就着初冬的冷风吃食。

不远处有几个小叫花子挤在一起,眼巴巴望着我们。

我的火种突然很羞愧,十分想叫他们过来一起吃,但又因碍于脸面而有些迟疑。

神光却突然站起身,从老板那里又买了好几份吃食,然后径直走向那几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孩子。我受到了鼓励,也忙跟上去。

所以说,神光此人,的确是跟那些贵族很不一样。有意或无意受过他好处的人,能从光盟首都最北排到最南去。我因为离得近,更是受尽恩泽。

某次我到神光家做客——那时他还未从家族的城堡搬出去,看到他们家养了很多涡轮细腰三色猎犬,这种猎犬机型修长有力,能跑得像喷射野兔一样快。

幼生体嘛,我一下就被这些小生灵迷住了,跟他们玩了整整一上午。神光见状,摸着一条猎犬的头,问我想不想要一只,我自然回答想,但随后我摇摇头,告诉他父亲是不会同意的。

他说,不管他,我小时候想养什么就养什么。他让我好好饲养它,等它长大后,我们带着他一起去撵兔子。

有那么一瞬间,我生出个忤逆的想法:做神光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再说句题外话,幼时我曾就这个问题询问过父亲,神光舅舅已经是大人的年纪了,他什么时候像父亲一样,娶妻生子?我那时很寂寞,一直期待着能有一个弟弟或妹妹和我一起玩耍。

父亲那天的公务较少,芯情也处于中上水平,所以特例允许我到他办公室玩耍,也难得有耐心回答我的蠢问题。

他很武断地讲,神光不会成家,因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但我又锲而不舍地追问,为何父亲有心思成家……父亲不快地说,他的事还轮不到我来过问。我只好继续伏在他的办公桌上,摆弄一把他卸掉子弹的机械左轮,不敢再多嘴。

在父亲这里没能找到答案,禁不住好奇心的我,又去问了神光本人。哼哼,父亲可没禁止我对别人谈这件事。

当时,神光正陪我在后院的纤维草地上捉钢丝蚂蚱。闻言他有些发呆,半晌揪下一根纤维草丝,一圈圈往指头上绕,含糊不清地讲,是他年轻时到处拈花惹草,惹得名声狼狈,现在没姑娘愿意嫁给他。

我“哦”了一声,仍不大相信。哪怕我当时是个小孩子,我也能看出来,神光的外在形象很优质。

他长得极为英俊,载具形态又是一辆时髦的跑车,应当是女孩子们会倾心的那类型。而他的身份地位和在上议会的职务,才是最重量级的聘礼。同时旧贵族们又十分重视传统,实在难以想象,他的家族会允许没有继承人这一情况发生。

但当年那个幼小的我,还不会考虑这些世俗之事,我只是对于拥有一个小玩伴有迫切的需要,可我并不想让父亲为我找一个继母,所以,是时候为神光物色一名妻子了!

于是我神秘兮兮地对他说:舅舅,下次等我放学,你来学校接我,你喜欢哪个小朋友的妈妈,你就告诉我,然后我……

我还没说完,神光就乐得前仰后合,我不满又疑惑地瞪着他,这怎么了嘛!

他擦擦光学镜框周围的清洗液,忍着笑意告诉我,别人的妈妈有自己的丈夫和家庭,他不能这么做。

他甚至将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哑然失笑,但对于我的想法,他不知是玩笑还是认真地表示了赞同。

神光用很轻的力道捏了捏我的脸蛋,说:你怎么就知道跟他学些不好的,嗯?

结果,到最后我也没能当成哥哥,我只在一些二流报刊上见过神光的绯闻。我将它们拿给他看,他对此却不屑一顾。只有一次他刷到后面甲乌云密布,大骂这些无良报刊弄虚作假,该剪掉它们的舌头。等他走后,我偷偷拾起那块数据板来看,也大为光火:

这群家伙竟敢平白编排父亲和神光!

哪怕光报道神光往日的私生活,都足够养活一打小报刊,可他们竟这样恩将仇报,何况父亲每日为光盟鞠躬尽瘁,实在不该受到如此诽谤。过了不到一个小周期,我再关注那家报刊,却发现它竟已关门大吉了。看来,老天也觉他们做得太过分。

等等,我又忍不住跑题了,我们之间的琐事实在太多……好了,说回那只小猎犬,还是在这里给它的故事划上一个句号吧。

毕竟,它是我此生唯一亲手饲养,也是最喜欢的宠物。

带着我的小狗,我满心欢喜又心虚地找到父亲。但他看上去不大高兴,也不知是因为他不喜欢宠物,还是神光没有提前告知他,亦或是我未经允许便带着活物回家。

我本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但父亲最终……同意了!他用手摸摸我怀中小狗的头,抬起光学镜,用一种饱含兴味的语气说:我教你怎么训狗。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音频接收器,刚想感谢父亲,他站直身子,光学镜微微一眯。我的火种一沉,双臂不自觉收紧,小狗在我怀中发出委屈的哼唧声。

父亲的宽容总有条件和代价。

果然,他接下来说:但如果你因此荒废了功课,我就把它送走。

他的语调很平静,可我的手抖起来。我不知道诸位的父亲如何,但我的父亲,向来说到做到。我忙不迭地地点头。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夜深人静之时,它都会钻进我的梦中,和我一起在山坡上快乐地撵兔子。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秋周期刚被冬周期击退,路边的锡悬铃木枝头,只剩几片稀拉的枯叶,我刚上初等二级班。首个期末的试题因换了出题老师而变得很难,就连我,平常在班级中名列前茅的学生,都才勉强及格。

下发成绩那日,我甚至有些不敢回家去见父亲,尽管我仍是第一名。

父亲对于名次很看重,但他同时更看重分数和考题本身,如果你能在任何难度的试卷上都取得优异成绩,那才能证明一个人是真正优秀,否则,在一群蠢才中夺魁有何意义?

而我并不是次次都能遂父亲的意。

不幸的是,那次的题极难,更不幸的是,父亲刚上任代理议长,那天因被几个有权势的贵族议员刁难整整一上午而心情极度不佳。我刚进家门就被管家隐晦地提示了此情况。

我捏着个数据板,上面是我的数据成绩单,胆战心惊地穿过一片狼藉的客厅,幸好,这里已没有父亲的身影,我便可以等他气消了再去找其签字。我暗自松口气,正想跑上楼回到我的房间去,一声音阴沉地拍在我背上:站住。

我僵在原地,又同样僵硬地转过身去。

父亲正躺在宽大的充电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一条胳膊枕在头雕底下,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左脚踩在地面,右脚直接摊在沙发坐垫。 他看都没看我。

考得怎么样?他异常平静地问。

我不敢回话,双手攥紧背后的成绩表。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毫无波动。恐慌如链式毒蛇缓缓爬上我的火种表面。

战赫,我.在.问.你.话。父亲的话锤子般敲下来,连你也开始不听话了。

不是的,父亲……我嗫嚅着,最终还是抖出了我的分数。

父亲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

你说什么?他轻声说,一只手死死按在扶手上,上半身向前倾着。

你再说一遍。

室内一片死寂。

父亲笑起来,好,好,好。好极了——!他响亮地说,战赫,你今天真是又送了我份大礼,真给战家长脸啊。

言毕他瘫进沙发里,但下一秒,他忽然抄起镍合金案几上的一只琉璃花瓶,砸向我。

生命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最后关头,我下意识躲开了,花瓶狠狠撞在我身后的墙上,摔得粉碎。但我立马后悔了:在这个家庭,如果你犯错却逃避应得的惩罚,只会招致更严重的后果。

父亲仍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说,看来你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用一种冷酷的眼神看着我,彷佛我是他的敌人,慢腾腾道,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你的狗。

……不!我全身的电子回路都在叫嚣着拒绝。我呆愣在原地,哽咽着恳求父亲不要把我已经养出感情的小狗送走。

父亲,您看!我还是第一名……!

我朝他跑过去,将自己的成绩排名表双手奉给他,但父亲看也没看,就将它一把拂到地上,一脚踩得烂碎。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很骄傲?

我光学镜中摇摇欲坠的清洗液终于夺眶而出。

不中用的东西!父亲的怒火也终于喷涌而出,他把我拽过来,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我的整张面甲瞬间失掉了知觉,只感到一股熟悉的甜腥味顺置换管道漫上来。但此刻我的内芯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我都要保住我的小狗,我很喜欢它,它也很喜欢我,我……不想跟它分开!

而且,我答应神光要好好照料它。

于是我想到从下人们身上学来的经验,只要态度诚恳乃至低下地向父亲求饶,便会得到一家之主的宽恕。

唉,真不知道当时我哪根神经回路搭错了线,我,我扑通一声跪在父亲膝前,攀住他的膝甲,声泪俱下地哀求他不要送走小狗,并向他保证,下次我定会考个最高分给他。

父亲一下子面如死灰,通红的面甲仿若被漂白了般。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我,好像从来就不认识我。

半晌他颤抖着说,你,你就为了一条狗,一个畜牲……他用手捂住面甲,然后又微微分开手指,透过指缝命令道,去,把你的狗带过来。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仍用力摇着他的膝盖,苦苦乞求他。但父亲没有再与我纠缠下去,他办事一向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他一把将我推到地上,站起身,高声叫管家进来办这件事。

很快那条小猎犬被牵了过来。此时它已长得有我一半高了。一见到我,它就摇头摆尾地奔过来,匍匐在地上,做出极顺从的样子。我抽泣着抚摸它的头,它蹭上我的掌心,两只尖耳朵欢快地向后折去。

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面对怎样的命运。

父亲沉默地旁观着,随后他打了个响指,我的小猎犬便朝他颠颠地跑过去。他又冲它依次下了好几个指令,小狗一一照做。最后,他点点头,朝它隔空伸出一只手,不动声色道:你把它训得不错。

但他的光学镜中却流露着,我读不透却令人浑身战栗的疯狂。

很快他垂下了手,小猎犬本已别到脑后的生铁耳朵又失望地竖直。得到父亲的指令后,它又转身回到我旁边,歪着头打量着我们。我蹲下身,本想再与它作最后的道别,但一旁的管家突然捉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到一旁。小狗本想跟上我们,但管家用脚轻轻把它别走。

我不解地望向他,只见他面甲上带着一种了然的悲怆。他冲我摇了摇头。

突然,我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哒声,这个声音,从小就开始练习射击的我再熟悉不过——步枪上膛声。我惊恐地扭过头去,父亲正双手举着那把原本挂在客厅墙上的老式机械猎枪,就是后来打兔子的那只,枪口瞄准我的小猎犬。

战赫,你知错吗。他的食指松松地搭在扳机上。

我用此生最大的力气和最高的频率点头,不住用手背抹着面甲,保证我再也不会玩物丧志。

他说:这就对了,所以你更不能留着它。

随后他扣下扳机。

我精心饲养了半个大循环的小猎犬,就在我光学镜紧跟前,头雕像电子烟花一样炸开。它的能量液和机油溅了我一身。接着在父亲的命令下,我麻木地收拾掉这一地狼藉。管家本想来帮我,但被父亲制止。

那之后,父亲许诺我,只要我在整个学期都能取得优异成绩,他会再为我买一条。果然,他又带给我一条几乎一模一样的涡轮细腰三色小猎犬。

我把它交给了仆人们去喂养。神光问我,怎么它跟我不亲近了?我只好扯了个谎掩饰过去。再后来,这条小猎犬得病死掉了,我家再也没养过宠物。

抱歉,题跑得又有些远了,我们再说回神光。

相比父亲,神光其实要更支持我培养一些,父亲认为不入流的兴趣爱好。我喜欢倒腾机械,他知道后,便在我生日送了我一全套螺丝甲虫牌维修工具(这可是光盟实验室才用得起的专业工具),但与此同时,他也像父亲那样告诫我:不要忘记正事,玩物丧志。

我把已经吐至嘴边的梦想又咽回发声器。尽管为没能取得他的支持而失落,但我知道,神光只是一心为了光盟,他的出发点从来与父亲不同。或许在那个年代,他才是正确的。

光盟的未来比什么都重要,而一名平平无奇的机械维修师,无法拯救光盟。

可如果说我因此便疏远神光,就太没良心,也太愚蠢了。神光,永远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关键不在于那些礼物与陪伴,而是——还是那句话,他就跟他机体的继承者一样,是个好得有些过头的人。转换成父亲的话,就是无知到难以忍受,又天真到令人作呕。但很长一段时间内,父亲都拿他毫无办法,反之亦然。

而两头机械野兽碰到一起,最终只能是两败俱伤。

我升入高级学校后,神光渐渐地变了。他的光学镜框下方常常布着圈乌青,原本光洁亮丽的漆面,也开始布满划痕与污痕。这些放到以前,是他万万不能忍受的。

我见到他的频率也开始降低。

某个我放假的上午,他终于又光临我家,我忙亲自给他端茶倒水,并关切地问他最近是否碰上了什么烦心事。

他蜷缩在我家的充电沙发里,抱着一个充电枕头,懒懒地“嗯”了一声。他告诉我,工作中总有很多不像样的人和事。

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神光与那些官员不一样,他太正直清高。而就像父亲所说,官场如战场,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我真心不愿他被那些东西耗尽。依我看,他最好是不要再同那些人争,而是再回去当他的贵族少爷,吃穿不愁,无忧无虑。我虽同情神光,但也庆幸他仍有退路,哪怕他的家族已不济事,我父亲也可以保全他。

我那时开始住校,学业也繁重,竟不知许多事早已悄然发生变化。若我能预知未来,我无论如何也要劝他抛掉那什么议员,什么政治部长的位子。

接着他问我父亲在哪里,今天可是休假日。我告诉他,父亲去参加首长侄子的的生日宴了。

神光看上去更疲惫了,他闭着光学镜问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但我也无法给出确切的答复,他递给我一个加密过的数据板,让我等父亲回来后交给他。随后,他自己在沙发中沉沉睡去,姿态一点也不如平日里优雅。

我打消了劝他去卧房充电的念头,转而为他盖上了一层金属织物,并告诉仆人们不要打搅他。

到了傍晚,神光还没醒来,我坐在客厅角落保养我的各种枪械,这是少有的令我放松,却又不会招致父亲反感的事。而父亲此时才迈着重重的步子,走进客厅大门,携着一身浓烈的高淳味。

发现我在做什么后,他显出比较满意的样子。律道者跟在他身后。

我有些意外。就如我先前所说,与父亲在生活和工作中关系最为密切的这两人,无论是他们彼此,还是他们与父亲,最初的交往都极为密切,但随着时间推移,我很少再看见神光与律道者同时出现。这也是我升学后第一次看见律道者。

我赶紧跑过去叫醒神光,他睡眼惺忪地从充电沙发上爬起来。看到父亲身后的律道者,他愣了一瞬,脸色猝然变差。他猛地站起身,把刚才让我交给父亲的数据板要回来,隔着茶几甩给父亲。

父亲扫了他一眼。经简单查阅,他把两人都带去办公室。

我暗自松口气,以为这不过是三人间又一次久违的普通会议。我、父亲、神光,甚至律道者——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光景。

但一切就是从那晚开始脱离既定的轨道,滑向无可避免的深渊。

尽管家里来了两个客人,但我们并没有坐在一起享用一顿丰盛的晚宴——父亲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宿。甚至到了充电时间,我都做完了当日功课,两位客人都还未走出办公室。

这很不寻常,但父亲工作上的事既与我无关,更不是我能过问的。

我正准备回房休息,管家举着个盛有几盘注塑加工的精致茶点,一壶精提纯热汽油的托盘走过来。他告诉我,这是父亲吩咐的夜宵。

我鬼使神差地接手了这项工作,而老管家像我的小猎犬死去的那天般告诫我,要小心行事。不用说,父亲的心情一定不处于刚升职的状态。

我走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那条被父亲杀死在我面前的小猎犬,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看见……它汪汪叫着在走廊里撒欢,在我双腿间绕来绕去,最终先我一步蹲在办公室门口,用那双黑曜石似的光学晶体,安静而忧伤地注视着我。

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争吵声便从书房墙壁的分子间隙间渗出。

那些被扣留的工人就都不管了吗?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毛病?!

我听到神光歇斯底里的怒吼,在此之前,我从未听到他这样讲话。

你不要让我们为难,神光,别让议长为难。律道者说。事情到这地步已经不是我们能插手的了。

与神光相比,律道者的声音与其说冷静,倒不如是冷酷。

你们骗了他们!神光仍义愤填膺。

我在门外停下脚步。听到父亲淡然地说,是我们,神光。他的语气透着讥讽与幸灾乐祸,你难道还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可从没想过要弃他们不顾。神光冷冷地回应道,声音却小了许多。

但紧接着他的音量又提上来:如果你们非要把他们利用完后像丢废料一样抛弃掉,就随你们去吧!我自己去把他们救出来。

神光!你这样会让大家都很难堪。你难道不明白吗!恼怒从律道者素来优雅的声线中崭露头角。

够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父亲出声试图终止这场纷争,我会叫那群家伙给他们的亲属发抚恤金。神光,如果没有我,他们连这都拿不到。

一声响亮的冷笑,清脆的脚步声走向书房深处,我听见神光一字一顿地说:

战千里……我真没想到,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冷酷无情的政客,满脑模块只有你自己那点蝇头小利!你跟那些老顽固,有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以前那个跟我说要改变光盟的战千里,最初那个一心一意为了光盟的战千里,到底去哪了?

我认识的战千里,到底去哪了?

我的手一抖,险些要托举不住分量很轻的餐盘。

房内传来击打重物的声音,尖叫声紧随其后。

神光难以置信的声音颤抖着:你、你打我……你打我?!震惊消退,他陡然怒吼起来,你怎么敢?你!

我纵容了你太久,神光。父亲慢慢道,语调像是在极度压抑着什么,久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处在什么位置。而我为你破例了这么多次,为你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他的音调骤然拔高,却换来这个!

你记住,没有下一次了。

他的声音透露着某种如道路警示牌般扎眼的警告意味。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机会。

屋内陷入黑洞似的死寂,半晌神光发出一串几近癫狂的笑声。

我正在门口逡巡着,忽然书房门被砰得一下撞开,要不是我闪的及时,额头就要长出个大包。神光从里面一阵风似的冲出来,双目交错的那瞬,我瞧见他英俊的面甲上多了一大块丑陋的凹陷。

而他却像是没看见我,直直冲大门口奔去。

神光!我在他身后唤道。

但他充耳不闻,跳下台阶,逃也似的跑到院子里。我忙放下餐盘逐着他跑出去,但还没等我到院门,他便已转换成载具模式,从我家前新修的大道上驶走,头也不回。

我只能站在院门口,无措地望向他逐渐淡去的背影。

议长说,现在是你充电的时间。

一个声音鬼魅般出现在背后,我差点跳起来。回头望去,律道者已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飘至我身边。

我心有余悸地瞟他几眼,但他并未注意我,而是以一种严肃、阴沉而狠厉的目光望着神光消失的方向。

就如初见他时那样,我不由打了个寒战,忙离开他回到房子里。走出很远后,我望向院门口,他仍如一尊门神伫在那里。

自那以后,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再见过神光,我发给他的留言、播过的通讯也都如泥牛入海。那时我才突然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神光!我不理解他的追求,不懂他的坚持,甚至我都不知道他的新住处在哪,他的父母竟也无从知晓。我不明白,难道,他就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

而父亲,父亲那阵子更是对他讳莫如深,可哪怕我胆敢触他的霉头去追问,他也不肯透露给我更多。

神光就这样从我的生活中肉身消失了。我只能在光盟日报寻找他的踪迹,却只能找到一些丑闻,还有他与某派别决裂的小道消息。林林总总,但都不是我熟悉的那个神光,我的亲人与朋友。

浏览光盟大大小小的电子政治报刊,已变成了我的日常。

某天,心灵之火凭空出世。它的消息开始以电子瘟疫传播的速度流窜于大街小巷。

我对这个传说能带来不竭能源的珍宝不感兴趣,说实话,我很怀疑这东西真的有如此功效,能一劳永逸解决光盟的问题。

我只知道,我和父亲失去了一个朋友。

那段时间,我常站在大门口,眺望神光过去常走的那条大路。儿时他每来我家,我都会在门口满怀期待地迎接他,因为我知道,神光舅舅一定会带给些我新奇的玩意,并把单纯的快乐赋予那个孩童。

遗憾的是,我再没能看见那道蓝白色身影。

某天傍晚,我放假回到家,如往常迈上大门下的铝合金台阶。那时我已放弃神光再来做客的念想,但就在我登上最后一级阶梯时,某种强烈、彷佛被锁定的能量流钻入我的处理器。

我转过身,路旁的碳纤维绿化带内,有个熟悉的影子掩映在锡悬铃木后。夏日的玻璃蝉在树上扯着发声器嘹叫,但那瞬间,我的世界一片寂静,脑膜快唯有一个念头在砰然作响:

是神光……他又回来了!

我跑向他,可等我到达他的面前后,却失了语,而他也一动不动地凝望着我。

好半天,我才让语言模块恢复运转:你……要来家里坐坐吗?

接着就像我开口所费的时间那么久,他才迟缓地说:……不了,我只是路过,你回去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近似绝望的悲哀涌进我的情感模块,我们曾经那么交好!如今却形同陌路。我一把拽住他,叫道:舅舅!

神光全身一颤,缓缓回过身,用手轻轻拂了拂我的肩甲,像是要扫清上面看不见的尘土。

他说:今天学校午饭吃了什么?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刹那间我的光学镜头前一片模糊,如布上了一层厚厚的雨幕。在清洗液不争气地滑下面甲前,我倾身拥住了神光。我舅舅轻叹口气,回抱住我。

后来我们具体谈了什么,我早已记不清。关于那次意料外的会面,唯一永恒而牢固印在我记忆芯条内的,只有在蝉鸣声中,站在阴影下的他,像过去那样问我:

吃了什么,有没有什么趣事?

那之后,我又有很久没再见到神光。那一丝如自燃尽石蜡上飘起的孤烟般微渺的希望,已快要被现实的风吹灭。

那个循环我生日那天,父亲为我在家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请来了各种“朋友”。

虽然我很感激父亲对我的生日如此上心,但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嘈杂又复杂的政治场所。没错,实事求是地讲,我本人对于这场生日宴本质无足轻重。

而在我自己的卧室也不得安宁,所以等向父亲的那些同僚一一致敬后,我便以最快速度从房子里溜至后院,

清澈的星空下,世界又回归其清静安宁的本来面目,父亲和他的宾客彷佛都处于另一个遥远的时空。而等到宴会结束,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我的离场。在这期间,我往往是自由的。

我在纤维草地上坐下来,却不知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早知道就把我的那些小玩意带出来了,我颇为懊恼地想。

就在将夜空中的恒星数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后,某种哐当声突兀地出现,打破安静的空气。我将音频接收器调至最高功率,很快锁定声音的源头——后院大门,听上去就像有人在摆弄那里的老式门锁。

我拔出能量枪,换到左手,谨慎地走向大门口。门后的离子路灯光晕朦胧,在那光影中,我远远望见一个浅色的身影。

我每一块原生质都在颤动,狂喜与难以置信在能量管线中奔腾,我将手中的枪甩到草地上,奔过去,火急火燎地为来客打开大门。

战赫,生日快乐。神光露出一个我许久未见的笑容,将一个精巧的铂金方盒递给我。

他冲它扬扬下巴:打开看看。

银白盒身上有个金色开关,制成战家族徽的形状,我拨动它,盒盖连同盒身齐齐裂成八瓣,如盛开的琉璃花向两侧滑去,当它们完全收叠在底座内,一辆做工精良的明黄色跑车出现在我的目光下。

这是……我的载具形态!

我又惊又喜地望向神光,他有些自豪地点点头:我自己做的。

接着他从子空间掏出个小型数据板,又将那个迷你得比一个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我”放在草地上,在数据板上敲打起来。

那辆小跑车在我脚边耍了几个漂亮的漂移。在我的赞叹声中,神光将控制它的数据板递给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操纵起小车来。

其实儿时我玩过不少类似的玩具,甚至自己制作过,但和神光亲手做的礼物比起来,它们都难免相形见绌。

开心地玩着玩着,小跑车在我的误操作下撞上神光白色的足尖,它瞬间不动了,我的心情也莫名随之跌入谷底。我拾起玩具车,抬头望向神光,他正以一种让人不安的眼神盯着我,那就像……离开某个美丽风景区前,一个人在拼命地多照几张相片和投影。

我问出了和上次见面一样的问题:你……要不要进去坐坐?

但话音未落我就心生悔意,神光必然不会来的,我何苦要问这只会徒生尴尬的蠢问题。

神光笑了,不是很友好的那种。他望着灯火通明的宅邸,没注视我却无比认真地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保持下去,战赫。

刹那他的面容变得异常苍老与疲惫,仔细看去,光学镜框旁竟已有了磨损的痕迹,恍然间我看到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而不是一个正值壮年的机子,他明明和我精神抖擞的父亲一般年纪。

我当时的神情一定不太对劲,他冲我眨眨有些黯淡的光学镜,捏了捏我的肩膀,轻声说:嘘,别这样,好孩子,

我们还会再见的。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辆玩具小车,竟然是神光自己的载具形态。

我这个还没做完。他用儿时发现好地方邀我去玩的口吻问说,一个小周期后,想不想和我来一场比赛?

我忙不迭地地应下。哪怕我早已过了玩玩具赛车的年纪,但神光可是在主动邀请我。我看到了我们和好的希望。

一丝奇异的光彩掠过他的光学镜片,他像是被烫到般躲开我雀跃的眼神。

他静默片刻,又转过面孔说,你要好好学习,将来报效光盟。绝对不要——他光学镜中的沉郁一扫而空,那双湛蓝在夜色中绽放出绚烂的火花,把世界让给这些人。

但接着,他的声音又浸在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中:我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他的叹息也充斥着沉重的疲倦,不要像我一样,一定要擦亮光学镜。

最终他端详着我,语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声音却已然变得十分遥渺:你多保重。再见,战赫。

言毕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大门外那个无光的世界。

尽管有先前的约定,我却感到一股莫大的惶恐。他的身影已经要与浓稠黑暗融为一体,如果从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我一定能看到自己那副滑稽无措的表情。

他彻底消失在夜色中后,我又如泥塑般站了许久,这才走回宅子。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后门。

父亲负手立在门前,面目完全隐匿在阴影中,唯有那双光学镜放射着冷凛的蓝光。

是神光啊。他的语气毫无波澜,他来做什么?

我犹豫片刻,将手中的小车捧给他看。父亲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你最近少跟他来往,他现在名声不好。

我想起我敲开神光家族的大门,他苍老的父亲声音生硬道,他就当没有这个儿子;年迈的母亲藏在丈夫身后,无声地垂泪。

父亲,那……以后呢?

神光固执得不识一点抬举,这迟早会断送他的前程乃至性命。父亲说,但我仍看不清他的神情。你给我记住,千万不要以他为榜样。

说完他转身回到那个由他掌控的世界。

我时常怀疑,父亲心中有一座墓地,那里埋葬着所有已对他无用的万物。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神光本人。

生日宴那天后半夜,突然下起很大的酸雨。我躺在充电床上,阵阵滚雷在房外接二连三炸响,豆大的酸雨滴砸落窗弦,扑嗵嗵、扑嗵嗵,如火种震颤症病人的火种在躁动。

不知为何,我的火种也在以失常的频率跳动,这让我迟迟无法进入充电状态。神光临行前的神情和话语,也不受控制地挤占掉我中央处理器的每一条线路。

辗转反侧许久,我烦躁地坐起身,正准备取一颗神经回路抑制胶囊吃,就听见有人脚步沉而急地奔下楼梯,紧接着楼下一片喧哗,似乎是佣人们都被喊了起来。

我昏昏沉沉的脑膜快顿时清醒了几分,发生什么了?难道家里进了贼?但怎么会有人试图来偷议长家的东西呢?

难道是……父亲遇刺了?!

万个坏念头奔驰过情感中枢,我从床上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一步跑下楼。

父亲一路走来,同盟众多的同时却也树敌众多,而在关键时刻,那些“盟友”怕是会毫不留情地背叛他,就像他抛掉那些曾经的朋友一样……拜托了,千万不要出事——

我跌撞着奔进客厅,父亲好端端地站在客厅中央,正与律道者的投影谈话。我如释重负地出口气。

他走不了。沉吟半晌,父亲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冷笑着说,我会让他跪着求我放过他。

虽不知父亲指的何人,但我不喜欢他说这话的方式。结束通讯后,他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神光今天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言行?他皱着眉心问,目光像是在审讯叛徒。

我下意识的反应是摇头,尽管神光今天的状态确实不大对。

我坦然地告诉父亲,他只是来祝我生日快乐,但隐藏了他约我赛车的事。反正,父亲也从来不在乎这些小事,而且这也算不得什么异常,对吧……?我并没有说谎。

父亲眯起光学镜审视了我一会,便叫我回去休息了。我不大放心,询问他事情的始末,但他只是让我不要多管闲事,不要因晚起而影响明天的功课。

不安却已在我内心种下了种子。父亲与律道者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为何要突然问起神光?

涉及神光,我思来想去,愈加觉得不能置之不理。父亲没有上楼休息的迹象,只是在大厅里踱来踱去,不停地坐下又站起来,不时抬头看向门口。

我装作上楼,但转而藏进楼梯的阴影,和他一起等待着。

不久后,父亲倒了一杯能量茶,刚举到摄食口边,律道者快步走进客厅,都没动用那些浮游刃。

议长大人,神光他……不在那里!他的语气带着罕见的慌乱。

父亲猛地从充电沙发上窜起来,茶水撒了一半:你说什么?

律道者噤若寒蝉地退至一边。父亲硬生生捏烂了手中的鎏金茶杯,茶水溅了他一身,而他浑然不觉。

神光!我一个箭步冲出去,听到我弄出的动静,他回过头。

都是你的好舅舅干的好事。父亲咬牙切齿道,甚至不记得责备我违抗他去充电的命令。

我迷惑而不安地瞧着他,旁边的律道者以一种混合着怜悯、讥讽与无奈的口调解释道:神光偷走了心灵之火,还删除了制作心灵之火的核心资料。

他的话犹如一道霹雳击碎我的火种。

神光?神光?!偷走心灵之火?怎么可能……!

父亲,这是真的吗?我绝望地面向父亲。

父亲只是一脸铁青地瞪着面前的茶几。他坐下来,双手死死攥住桌角,这张脆弱小案发出惊骇的嘎吱声。

神光……!他将每一个字都从发声器缝隙中挤出来,你赢不了我。

他目光阴翳地盯了我片刻,随后起身,大踏步迈上楼梯,奔向我的房间。当他想做什么时,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挡他,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跟在他身后。

不顾我的阻拦,他在我房间内翻箱倒柜,最终在我偷偷盛放机械配件与修理工具的柜子最底下,揪出了那辆小小跑车。

我眼睁睁瞧着父亲将它抓起来,随后一把掰开,细心地地搜刮着里面的每个角落。

当他到摸索到引擎时,众目睽睽之下,一副含有各种复杂公式的投影兀然现身。父亲审谛着它们,以一种介于惊喜与猜疑之间的神色。

战赫。他说,杀死我那条小猎犬时的疯狂在那些光学零件后攒动,神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那目光中的东西硬是将我逼退一步,我只得告诉他赛车的事。闻言,他影盟人能量液色的面庞,泛起一抹彷佛已胜券在握的笑意,啊,神光,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律道者将这堆公式带回光盟研究所。就这样,我的生日礼物只在我手里停留了不到一夜,就与我说了再见。

客厅内又剩下我们两人。父亲悠悠地说,神光做事,向来有目的,也只有我的儿子——他斜了我一眼,才会相信他会在这种时期,单纯为了助人生日快乐才现身。

我不置可否地低下头。尽管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我相信,神光一定有他的苦衷,他不是那种人。

接下来就又是漫长而心焦的等待,我坐在沙发里,而父亲又开始逛来逛去。临近天明,律道者才回到我们身边,并带来了坏消息——当然,是相对父亲来说。

凭借那些公式,根本无法合成心灵之火!那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障眼法。真正能合成心灵之火的公式和心灵之火本体,仍在神光手上。

父亲一把将铝合金茶几掀翻在地,茶壶中剩余的能量茶浸透了银织纤维地毯,电弧在他周身噼啪作响,整个房子都处于他暴怒的磁场的笼罩下。

我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却撞到站在我身后的律道者身上,他也是一幅忧心的表情,还潜藏了几分怨怒。

盛怒的雷光消退后,父亲转身走进书房,一阵脆物破碎声响起,他拎着某样物件,又脚下生风地跨出来。

看清那东西的一瞬,我体内的能量液被彻底冻结。

那是很久前,神光在父亲生日送他的电磁聚能炮!父亲从来都舍不得带它上战场,而是将其置于钢化玻璃制作的展柜,任由它在书房当一个纯粹的观赏品。

挑几个干活麻利的来。他命令律道者,面无表情,自言自语般说,我要亲手揪出那个叛徒的火种。

父亲!我惊叫着追出去。

父亲是认真的……!他真的会杀了神光,不,甚至可能比那还要糟糕!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口不择言地说,您先不要伤——

战赫。父亲用那只空闲的手按上我的肩头,我为其中的力道瑟缩一下。

神光盗走了我们赖以生存的心灵之火,为了将它据为己有,他甚至弃他的家人于不顾。他背叛了你,背叛了我,背叛了他身边每一个曾对他深信不疑的人!他背叛了——整个光盟。他早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神光了,儿子。而现在,身为光盟议长的孩子,你应该替一个叛徒求情吗?

他压得极低的声线下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回答我,战赫。父亲的指头骤然勒紧,我的肩甲裂开一道缝子。你这样做,对吗。

一声闷雷震响在战家宅邸上空。

最终,我还是在雷霆的威压下退却了。父亲和律道者扬长而去,我脱力般倒在充电沙发里。

再见到他们已是次日晚上。酸雨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迹象。父亲没能捉到神光,而是带回了一个伤痕累累的军品机。

父亲的手下将他拖进来,他的膝盖以下的部位已消失不见,能量液混着雨水,在地面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长长痕迹。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拽着他的双膀,将其粗暴地提起来,面向沙发上的父亲。

神光已经抛下了你,你何苦为他守口如瓶?父亲倾身微微凑近他,循循善诱道,只要你说出他在哪,我不仅可以放过你,还可以为你谋个好出路,你永远都不用再给人当牛做马,被呼来喝去。

这个人只是冷笑着,并不回应。他神情倨傲地扫视过房中的所有人,当他看向我时,目光微微一惊。

父亲很快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转向我,饶有趣味地问:你们认识?

这下我犯了难,我搜遍记忆模块的角角落落也找不到此人的踪迹,只好对父亲如实相告。

不必多费口舌了,议长。那个原本很魁梧的机子冷淡地说,我与您的公子只是在我主人的船上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我瞪着他破损得不成样子的面甲,神光的船?一面之缘?可我只在很小时候乘过神光的飞船……

“熔岩蛋糕和青氪芒果汁。”那个人提醒道。

啊!原来是他——那个曾为我端上吃食的侍卫。

望见我恍然大悟的样子,他残破的嘴角费力地翘了翘:久违,战公子。您都已经……长这么大了。

父亲。我上前一步,不着痕迹挡住父亲锁定他的视线。他看上去什么也不知道,您也知道舅舅……不,神光向来谨慎,不会把机密告诉一个下人。

我略侧过头,看向那个侍卫,尽量让我的目光显出一股鄙夷之感。

父亲哼笑着摇摇头,向一旁挥挥手,示意我闪开。

那个侍卫却神色复杂地望着我,随后他昂头看向父亲,轻蔑地说:您的儿子和您真是天差地别,如果光盟少一点您这样的人,我主人也不至于以这种方式取走心灵之火。

律道者的神色不善,父亲只是凝神瞧着他,声音却冷下来: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父亲冲属下打个手势,一名士兵毫不迟疑地掏出电磁鞭,高压电流开始在那条铁做的毒蛇上盘旋。

但下一秒,父亲的余光瞥到我,他大声说:慢着!

电光又慌忙散去了。父亲用手背冲门外挥挥手,那侍卫便又被拖下去,像一头被捕兽夹死的喷气野猪。

我还有些话同他讲。神光把他害成这样,但我会治好他。父亲说。你熬了一宿,休息去吧。

向我露出个不带感情的微笑后,他背着手,随他的属下们一窝蜂涌出去。打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侍卫,也再没见过神光。

而当时为了寻找心灵之光,议会悬赏重金鼓励公民提供线索,甚至勇于揭发身边与失窃案相关的可疑人员,整个光盟都怨声载道,鸡犬不宁。因此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光盟人不在少数。

但无论光盟内部如何因其血雨腥风,神光和心灵之火,都像上天入地了一般杳无踪迹。

心灵之火的事,又沸沸扬扬闹了许久才告一段落。那段时期,光盟上下沉浸在能源耗尽的恐慌中;各种真假参半的消息占据着《光盟日报》等报刊的头条;诸多组织甚至外部联盟的势力混水摸鱼;与影盟的战争更加频繁,财政愈加吃紧,物价也飞速上涨,失业人员骤增,恶性治安事件频发……

议会和普通民众将其归咎于神光,这种念头也曾撕扯过我的火种,但直到后来得知心灵之火的真相,我才明白,神光当年做出了一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而等心灵之火再回到光盟,已是许久之后,但那与神光本人再无关联。我也在另外的章节详细描绘过,这里就不再赘述。

那些日子发生的事,我至今仍百思不得其解。

在无数个深夜的梦境,父亲总会从黑洞伸出手来,将我一并扯向地狱。而我总在梦的碎片间质问他:父亲,你为何变成如今的模样?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父亲啊,你为何不肯回头?

父亲,求你回头。

我什么也不要,哪怕我不当你的儿子,哪怕你再也不想见我,哪怕你要把我千刀万剐——只要你能罢手,只要你能回头。

求你……回头……

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