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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江的夜是凉的,也是燥的。
千篇一律的灯光,不是沿路的黄色灯带就是二楼紫红色氛围的酒吧,更别说路上千篇一律的卖瓦猫的、卖咖啡的、卖玉石的、还有各种小众香水和菌汤包。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想看风景的、想咏诗一首的、打扮精致穿着民族服装想出片的……警察和志愿者倒是想维持纪律,只是几个人嗓子吼哑了也压不过各说各的几百上千人。
他不是没感受过大城市的857生活,只是没想到来西南图个清净也会被人挤人。他想的是落日暖阳清风一人,和零星几个陌生人走在街上感受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或者听点伴着非洲鼓的歌声。事实上,除了进来的那几步,接下来没有一步算得上是他自愿的,周冠宇被城市和快节奏清洗得差不多的心神都快被挤了回去。
出于对人群的逃避,以及对噪音的迫切远离,他越走越偏,随便找了一家清吧钻了进去。
里面还是不少人,三三两两聊天。老板讶异他只有一人,问他有没有同伴,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是引到一个位置然后递给他菜单。
周冠宇不是真的有什么兴致,也就看了两眼后随便指了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再来话梅一碟,然后一个人欣赏着驻唱技术不多全是感情的表演。
店里有两只狗,一只在楼下当看板郎,另一只在楼上楼下闲逛,都是黄白花色的巨贵。
周冠宇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下面石板路上的人流,乌泱泱的,像一锅煮开的饺子。他把窗户关上了,隔音不算好,人声还是能透进来,嗡嗡的,但总比坐在外面被挤着强。
驻唱是个小伙子,抱着吉他,唱的是《南山南》。唱得确实技术不多,高音上不去就滑下来,低音下不来就虚着,可那股子劲儿倒是真的,闭着眼,皱着眉,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周冠宇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观察墙面上的灰尘和细缝,上面钉着些黑胶唱片。
酒还行,话梅倒是不错。
狗慢悠悠晃过来,在他腿边嗅了嗅。周冠宇伸手想摸,它却一偏头躲开了,继续往前晃,尾巴懒洋洋地摇了两下。
行吧,狗都不爱搭理。
他捏着话梅核儿,看着窗外发呆。下面的人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导游的小旗子举得高高的,游客们举着手机跟着走。有几个姑娘穿着租来的民族服装,在巷口拍照,笑得很大声。一个卖鲜花饼的店门口挤满了人,让本就狭窄的巷道雪上加霜。
周冠宇忽然觉得有点累。
从里往外泛还说不清的累。突然福至心灵想来云南看看,从上海飞到昆明,租车到了滇池、大观楼,翠湖公园也看了,又来丽江,大水车看了,过桥米线也吃了,现在正在四方街,然后呢?
然后还是一个人坐在这儿,不知道明天要去哪儿。
他把话梅核吐出来,又捏了一颗。
那只狗又晃回来了,这回在他脚边趴下了,脑袋枕着前爪,眼睛半闭着。
你倒是会找地方。
狗耳朵动了动。
还是猫好。
楼梯口有动静,有人上来了。
周冠宇没在意,继续发呆听歌喝酒。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斜后方停了。然后是挪动背包的声音,拉开椅子的声音,和服务员低低的交谈声。
他没回头。
直到那只趴着的狗突然站起来,尾颠颠儿地跑过去。
周冠宇这才偏过头看了一眼。
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的外国人,正在弯腰摸狗。那包是真的大,墨绿色的,鼓鼓囊囊,压得人看着都累。他穿着件灰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条卡其色的短裤,脚上一双运动鞋。
云南昼夜温差大,周冠宇无端地替他冷。
那人环顾了一下,朝角落里一张空桌走去。他跟服务员比划着,手指在菜单点了点,然后就那么干坐着,两只手放在桌上,看着门外发呆。也不看手机,也不东张西望,就只是看着门外那条石板路,看着偶尔走过的、裹着披肩的游客。
先前周冠宇“嘬嘬嘬”地唤了半天的狗,在那人腿边嗅了嗅,然后一屁股坐下。
那人便伸出手,从头顶顺着脊背摸下去,到尾巴根又收回来,然后两只手抱着狗头又搓又揉,一回挠下巴一回摸头顶。手法看起来非常好,揉了两下,那狗就把头搁在了他膝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人低着头看它,嘴角翘起来,手指在它耳朵后面打圈。那狗的后腿就开始蹬,一下一下的。
直到服务员端着酒过来,那狗才不情不愿地挪开,挪到一边,还回头望了望。
周冠宇看不清那是什么酒,只知道颜色淡淡的。那人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看着门外。
他想,自己大概是有点迷糊了。那杯酒其实没喝多少,可看什么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温吞的光。
这氛围也是醉人的,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也许只是几首歌的工夫。可能是因为那狗,让他对那个外国人生出一点莫名的好感——毕竟一个能让狗第一面就放下戒备的人,怎么样也不会是坏人对吧。
然后那人就转过头来了。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周冠宇心里跳了一下。他想移开,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冲他笑了笑。
背着光,又因为那人眼窝深,周冠宇看不清他的眼睛,只看见他脸上柔和的线条,和笑起来时嘴唇弯起来有点可爱的弧度。
被发现,再躲就着相了。周冠宇端起酒和话梅,走了过去。
“这里很难看到外国人,”他听见自己说,在驻唱的歌声下有点模糊,“你是从哪来的?”
他其实原本想问背这么大的包不重吗?但一看到对方身材,又决定闭嘴
那人把巨大的背包从旁边的凳子上挪开,腾出位置。动作有点笨,背包带子勾住了桌角,他扯了一下才扯开,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
“澳大利亚。”口音有些陌生,周冠宇在英国待过几年,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太好了,终于遇到一个会说英文的。”
他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门牙。
周冠宇在他对面坐下。那只狗看看他,又看看那人,最后还是把脑袋搁在那人腿上了。
“它倒是喜欢你。”周冠宇说。
“狗都这样,”那人伸手摸了摸狗耳朵。
“那挺好,”周冠宇说,“比人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听着楼下隐隐的人声和驻唱的歌声。
“你一个人?”那人问。
“一个人,”周冠宇说,“你呢?”
“也是一个人,”那人说,“出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
“对,先去的日本,然后韩国,然后中国,”那人扳着指头数,“下一站可能去东南亚。”
周冠宇看着他那个巨大的背包,忽然问:“你不累吗?”
那人想了想:“累,但是挺舒服的。”
周冠宇点点头。
“你呢?”那人问,“出来多久了?”
“十天,”周冠宇说,“从上海过来的。”
“上海我也去了,”那人眼睛亮了亮,“外滩很漂亮,就是人太多了。”
周冠宇笑了一声:“这儿人也不少。”
“对,”那人看看窗外,“我以为淡季会好一点。”
“这里哪儿有淡季,”周冠宇说,“只有旺季和旺旺季。”
驻唱又换歌了,这回是《后来》。小伙子唱得投入,闭着眼,晃着脑袋,吉他的和弦偶尔会错一个,但很快就找回来了。
那人歪着头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
周冠宇看了他一眼。
对方眉眼出乎意料的锋利,眉毛细长,眼睛是深棕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又显得很暖。
“你叫什么?”周冠宇问。
那人回过神:“奥斯卡。你呢?”
“周冠宇。”
“Guan…yu,”奥斯卡试着念了一遍,舌头有点绕,“难。”
“只叫周也行,”周冠宇说。
“不,”奥斯卡摇摇头,“我就叫冠宇。你教我。”
周冠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
楼下忽然一阵喧哗,好像又有什么热闹。两个人同时往窗外看,只见一群人围在一起,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视频,不知道在看什么。
奥斯卡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周冠宇也跟着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看见什么了?”周冠宇问。
“不知道,”奥斯卡说,“太远了。”
他们就那么站着,看着下面那一团热闹。人群越聚越多,闪光灯闪个不停,有孩子被举起来骑在爸爸脖子上看。
“可能是什么网红吧,”周冠宇说,“或者有人吵架。”
“吵架这么多人看?”
“这儿的人什么都看,”周冠宇说,“只要热闹就行。”
奥斯卡点点头,忽然说:“我们下去看看?”
周冠宇看着他,有点意外:“你想去?”
“为什么不去?”奥斯卡笑了笑,“反正坐着也是坐着。”
周冠宇想了想,把剩下的话梅塞进嘴里:“行。”
两个人下楼,那只狗也跟着,颠颠儿地跑在前面。走出酒吧,凉气扑面而来,周冠宇打了个哆嗦,奥斯卡却好像没什么感觉。
人群还在那儿,围了好几层。他们挤不进去,就站在外围看。原来是两个穿民族服装的小姑娘在拍照,摄影师打着灯,旁边还有人在直播。围观的人举着手机拍她们,她们也不恼,反而摆出各种姿势,笑得很甜。
“就这?”周冠宇说。
“就这。”奥斯卡也笑了,“如果我妹妹在的话应该也喜欢这些。”
“你还有妹妹?”
“一个姐姐一个妹妹。”
“这样啊——”他说,“走吗?回去喝酒。”
奥斯卡点点头,跟在他旁边往回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会碰到。奥斯卡的胳膊是凉的,带着夜里的寒气。碰到的瞬间,周冠宇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让,可下次还是会碰到。
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躲。
回到酒吧,还是那个位置。周冠宇又喊服务员端了一碟话梅过来,奥斯卡看着那碟子
周冠宇捏了一颗递给他,“尝尝?”
奥斯卡接过去,放进嘴里,眉头又皱起来,眼睛鼻子挤到一块儿。周冠宇看着,忍不住笑。
“你故意的。”奥斯卡含着话梅,含糊地说。
“对,”周冠宇笑着承认,“我故意的。”
奥斯卡努力嚼了两下,还是咽下去了,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那表情实在好笑,周冠宇笑得停不下来。
奥斯卡看他笑,自己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兔牙又露出来。
“你是怎么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周冠宇问他,“景点之间离得可不近。像丽江到大理,一百多公里呢。”
“飞机,高铁,大巴,”奥斯卡扳着手指头数,“有时候打车。我的驾照在这儿可没用。”
“听着真像个背包客,”周冠宇说,“就像美国西部公路片里那种,背着包,在路上拦车。”
“哦,对,那种,”奥斯卡眼睛亮了亮,“可惜现在没那种人了。善良得过分天真的人,敢随便让人上车的,敢随便上陌生人的车的。但我小时候看电影老想,等我长大了也这么干一趟。”
“现在呢?”
“现在?”奥斯卡耸耸肩,“现在一个人走,也挺好。”
他只是点点头。
驻唱又开始唱歌了,这回是《稻香》。前奏那段蝉鸣的音效,在酒吧的音响里放出来,有点失真,让冬天的人想起夏天。
他们沉默着听完这首歌。等唱到副歌的时候,驻唱让大家一起唱,周冠宇也跟着人群一起: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
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微微笑 小时候的梦我知道
……
唱完了,奥斯卡说:“很好听。”
“我也觉得,周杰伦的歌都挺好听的。”
“我到这里才听过这种类型的歌,我的意思是你唱得很好听。”
周冠宇愣住了,看着奥斯卡,奥斯卡也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是在调情吗?
可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和“澳大利亚来的背包客”牢牢绑定了,这个念头在微醺的脑子里转啊转,转得模模糊糊的。
嘴比脑子快。他听见自己说——那句话其实已经在心里转了很久了,从聊到一个人旅行的时候就转着了,只是这会儿才说出来:
“你知道吗?”周冠宇看着奥斯卡的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可话已经开了头,只能说完,“其实我之后打算往大理那边去,可能还去沙溪,或者别的地方……你要不要,一起?”
说完他就后悔了。担心自己会被当成什么怪人,或者太傻太天真的人。
“好啊。”
奥斯卡的回答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真的?”周冠宇问。
“真的。”奥斯卡又露出他的兔牙,笑得很开心,“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也不知道下一站去哪儿。有人一起挺好的。”
这时候,他注意到奥斯卡喉结旁边,有两颗痣,竖着排列,刚才怎么没看见?
“看什么呢?”奥斯卡问。
“没什么。”周冠宇赶紧移开目光。脸有些热,可能是被自己的大胆吓着了,也可能是酒精终于上了头。
他看看窗外,石板路上的人已经稀了。
“不早了,”他说,“我先回去了。你需要我的联系方式吗?我刚好还有WhatsApp。”
加上了。奥斯卡的名字是Oscar,头像是一只卡通考拉,和他本人还有几分相似。周冠宇存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奥斯卡站起来,又背起那个巨大的背包。狗也跟着站起来,尾巴摇得欢,绕着奥斯卡的腿转圈。奥斯卡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跟它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再见之类的话。狗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往外走,尾巴还摇着。
“它也舍不得你。”周冠宇说。
“明天我还来。”奥斯卡冲狗摆摆手。
其实不会来。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凌晨的丽江终于静下来了。酒吧的歌声还在,从紧闭的门窗里漏出一丝半缕。石板路上空荡荡的,屋檐被灯光切成一块一块的,亮的地方亮,暗的地方暗。白天那些喧嚣的人群,挤在店门口拍照的姑娘,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只剩下一座空空的古城,睡在那里。
谁也不说话。
这氛围里,说什么都是多余的。脚步落在石板上,一搭,一搭,像是替心跳打着拍子。
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并排走着,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就这么走到酒店门口。
周冠宇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那熟悉的招牌。奥斯卡也停下来。
周冠宇想,到了,该说晚安了。然后他注意到奥斯卡也在看那个招牌,表情有点奇怪。
“你住这儿?”周冠宇问。
奥斯卡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说,我也住这儿。”
周冠宇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奥斯卡掏出手机,翻出预订信息给他看。周冠宇凑过去看,还真是,同一个酒店,同一个地址。
他直起身,看着奥斯卡,忽然就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中国人一般管这个叫缘分。”
奥斯卡也笑了。还是那副朴实的、让人舒服的笑。可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心照不宣的东西。
“早知道今晚我就不订酒店了。”奥斯卡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