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风沙埋过脚印。
谛听勒住马,望向远处。天是黄的,地也是黄的,太阳悬在黄里。
他已经在这片黄沙上走了七天。七天里他见过三次海市蜃楼,两次是水,一次是十三人的长安街。后头那次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直到那幻象被风吹散,露出光秃秃的沙丘。
隗知跟在后面,始终隔着点距离,两人的话都少得可怜。五年的折磨,磨掉太多东西,人还在,皮肉在水牢里泡掉了几层,魂也剩得不多。这五年来他们之间就隔着这点距离,不近不远,像牢房里那堵墙。
入天牢的时候,他们被分别关在隔壁,每日听着彼此被动刑的声音,却从没见过面。后来才知道,那叫“留个念想”,让每个人都知道,还有人跟自己一样活着,生不如死。
“就是那个客栈。”隗知的声音被风吹得断续:“昨夜的消息,常贵人的案子他插了手,客栈那边死了个双头蛇,他走不远。”
谛听没应,他看见了,黄土堆起的矮房子,门口插着杆木牌,牌上滚过太多风沙,看不清字。
他推门而进。
店里空空荡荡,几张歪斜的桌子,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只中间坐着双头蛇的妻儿,手无寸铁。
“外乡人讨口水喝,打扰了。”
谛听接过水碗,自顾往上搜寻,阿来跟在他身后。隗知留在楼下,掏出通缉令问掌柜娘子。
刀马在这儿住过,桌上的刀是他没来得及收拾走的。
谛听走到那张桌前。
窗外仍是茫茫的黄沙,被风卷着吹进来,吹到谛听脸上。他想起另一个窗子——长安城里,左骁骑卫的营房,窗子朝东,每天早上日头照进来,正好落在刀马的铺上。
那时候刀马总是最后一个起。
二
左骁骑卫原本一共十三人。
这是大隋皇帝亲卫中的亲卫,选人的规矩苛刻得荒唐——不光要武艺,还要家世,要相貌,要年纪,甚至要生辰八字。据说当年建卫的时候,还专命人算过。
谛听记不得那些玄的,他只记得十三个人凑齐那天,站在校场上,日头照着十三副甲,亮得晃眼。
那之后的日子过得快。
十三个人吃一锅饭,睡一间营房。白天是刀枪剑戟,晚上是粗茶淡饭,日子过得糙,也过得近。近到每个人身上有几道疤,谁夜里磨牙,谁一喝酒就说胡话,彼此都一清二楚。
谛听在这十三个人里头不算显眼。
他话少,不爱凑热闹,别人聊天他听着,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沉默。
刀马跟他是反面。
刀马嘴皮子利索,笑起来没个正形,跟谁都能搭上话,三句话就跟人称兄道弟。
这两种人本来不该走得近。
可偏偏就近了。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某次出任务,两个人被分在一组,搭了几天的伴,回来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多了些往来。也不是刻意的,就是吃饭的时候坐得近了一些,练功的时候搭手的次数多了一些。
刀马说他什么都好就是太闷,像一截木头桩子。谛听没理他,低头擦他的铁鞭。
"你说你这人,"刀马靠在他铺边上,两条腿盘着,说:"成天就知道擦你那鞭子,也不找点乐子。"
"鞭不擦会锈。"
"人不找乐子也会锈。"
谛听没接话。
刀马又说:"明天休沐,你去不去城里逛逛?西市新开了家酒楼,听说羊肉汤不错。"
"不去。"
"你每回都不去。"
"每回都不想去。"
刀马哼了一声,不再说了,翻身回了自己的铺。
谛听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擦鞭。
他没说的是,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跟刀马待在营房里是一回事,十几个人挤在一块儿,谁也不会多想。可两个人单独出去逛街吃饭,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别人会多想,是他自己会。
这个心思生得不知不觉。
谛听说不清是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很早以前,也许就是最近。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发现,刀马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跟着。不是刻意,是眼睛自己动,跟着刀马的背影走了几步,等刀马走远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什么都没表露。
可有些东西埋不住。
那年夏天,长安城迎来酷暑,营房里闷得人喘不上气。晚上大家都睡不着,有人搬了凉席到院子里铺着,有人在井边冲凉水。刀马也去冲了,回来的时候一身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下颌滑到锁骨,再顺着胸口往下淌。
他走到谛听旁边,甩了甩头,水珠溅了谛听一脸。
"凉快。"刀马笑嘻嘻地说:"你也去冲一冲。"
谛听用袖子擦了把脸,说:"不用。"
"矫情。"刀马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的胳膊挨着,刀马的皮肤上还带着井水的凉意,贴上来的时候冰冰的。
谛听没动。
他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其他人打闹的背影,感觉着胳膊上那一小片冰凉的皮肤。刀马在旁边说着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热。
是因为胳膊上那片凉意散了之后,那块皮肤开始发烫。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谛听把那点心思压得死死的,压在每天的操练里,压在每次出任务的刀光剑影里,压在擦鞭的动作里。鞭身早就擦得锃亮了,他还在擦,一遍一遍,像是在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刀马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或者说他看着没心没肺。他不知道谛听在想什么,也不在意,他跟谛听相处的方式一如既往,该搭话就搭话,该蹭着坐就蹭着坐,该贴着就贴着。
有时候谛听觉得刀马是故意的。
三
门口忽然来了人。
谛听的手按上鞭柄,却没动。
进来的是阿来,他问:“你们是好兄弟吗?”
往事浮现又散去,谛听只是拿起桌上的刀,目光落在刀柄的印记上。阿来当他默认,又说:“他是我见过最厉害的英雄,你也是。两个英雄见面会是什么样子啊?”
声音带着仰慕和憧憬。
“我会,”谛听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的,被风沙磨过的:“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然后他转身,走进那片白花花的日光里。
四
其实他们从来都不像一路人。
一直都不像。
灭陈一役之前,谛听和刀马奉命,追杀一个逃犯,从长安追到潼关,追了四天。第四天夜里他们在官道边的破庙歇脚,生了堆火,烤干粮吃。刀马靠着一根柱子,掰着手里的馍,忽然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得杀多少人?”
谛听顿了下,没抬头:“不知道。”
“我算过。”刀马说,“咱们,一年少说也得出十几趟任务。一趟下来,少则一两条命,多则……”
谛听把馍翻了个面:“那是判了斩刑的。”
“判了斩刑也是人命。”刀马说,“更何况,有多少人远不是罪名里所写的那样。”
谛听抬头看他,火光照着刀马的脸,把那张总是笑着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刀马看着火堆,目光落进去,像落在很深的地方。
“你心软了?”谛听问。
刀马笑了笑,没答话。他把手里的馍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馍烤焦了。”刀马说,“你下次看着点火。”
那夜后半夜轮到谛听守夜,他坐在火堆边,听着刀马的呼吸声从均匀变得急促,又从急促变得均匀。后半夜风大了,吹得破庙的门板嘎吱响。谛听起身去关门,回来的时候看见刀马醒了,躺在草堆里看着他。
“睡不着?”谛听问。
“梦见你了。”刀马说。
谛听站在那儿,没动。火光在他身后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刀马身上。
“梦见我什么?”
刀马没答话,他从草堆里坐起来,披着毯子走到谛听跟前,仰着脸看谛听。月光从破庙的窗棂漏进来,落在刀马的眼睛里,把那双眼里的东西照得搅和在一起,混沌难分。
“忘了。”
五
刀马扔下钱袋从赤沙镇离开的时候,身后已经响起雁翎军的马蹄声。
马蹄声越来越近,背上的斗笠里已经被射入了几支箭矢。
肩膀上,与常贵人缠斗时留下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进沙子里,掺了血的红沙转眼就被马蹄扬翻。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雪天,他也是这样跑的,抱着小七,头也不敢回。
结果五年过去,他还是在这片大漠上跑。
他当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逃一辈子,躲一辈子。
雁翎军的马蹄声已经能听见了,刀马吸了口气,正要拔刀,忽然听见一阵的破空声。
箭矢从他身前射向后方,比雁翎军的箭更快、更狠。
“阿育娅——”
小七稚嫩地高喊,刀马抬头,看见阿育娅站在最高处,手里还握着弓。她身前站着一排女兵,都是莫家集的姑娘,个个张弓搭箭,箭头对准剩下的雁翎军。
“在我莫家集,擅动刀兵者,死!”
阿育娅的声音还带着点青涩的脆,却已经有了几分掌领者的气势。
领头的原本不服,还在叫嚣,被一箭穿了脸。剩下的雁翎军立刻执起缰绳,乌泱泱地掉头跑了。
刀马收了刀,抱起小七下马。阿育娅从高处跳下来,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刀马,你又惹祸了。”
“没惹。”刀马笑得无奈,说:“是祸惹我。”
阿育娅被逗笑,和刀马一起进了莫家集。
刀马原本打算收拾东西先避避风头,老莫却找上门来了。
老莫说:“我想让你送一个人去长安。”
刀马原本没打算接这趟活镖,这个天字一号通缉犯当时酒杯都没顾上放下就站起身,嘴里直问老莫是不是疯了。
老莫说在他面前,刀马只能算天字第二号。因为刀马要送的,是反隋集团花颜团首领——知世郎。
天下,大义,几个词来回滚过。嘴上说着天下苍生管我鸟事,可刀马到底做不到心和嘴一般硬,最终收了老莫的黄金接下这趟镖。
临走的时候,老莫站在集口,目送他们走了很远。阿育娅回头看了好几眼,每回都看见她爹还站在那儿,像一株老胡杨。
刀马没回头,只看着前路。
长安。
他五年来几乎没想过这两个字,也不是没想过,是想了也没用。那个地方太远了,曾经的人也再不能见,五年过去,再提起长安都恍如隔世。
某些夜里他睡在破烂的屋中,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他躺了一会儿,睡不踏实,像是又梦见了谁。梦里的人背着光,看不清脸,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剩穿着甲的身影。
然后他醒了。
他想起左骁骑卫,又想起阿七,想起被血洗的永宁宫。
最后想起谛听。
刀马翻了个身,搂紧小七,把眼睛闭上。
他不会想太久,夜里想的人,做的梦,等天一亮也就忘了。
大漠这地方什么都留不住,风沙一卷,什么血迹、性命、念想,都盖过去了。
刀马喜欢这样。
六
夜里做的梦天一亮也就忘。
可有些人的梦是在长安城做的,地太远,人太远,大漠的风沙卷不过去。
大隋开皇末期的中秋,皇帝心情好,亲赐左骁骑卫御酒。十三个人,谁也没回自家宅邸,全窝在营房里头。营房里点了四五盏灯,把屋子照得通亮。十三个人围坐一圈,酒坛子开了封,酒香四溢。这酒烈,但口感柔,入喉像是暖洋洋的水。
屋外是一轮很好的月亮。
大漠的月亮是白的,惨白,像死人的眼白,冷冷地盯着这片不毛之地。长安的月亮却不一样,是金的,透着一股子富贵温柔气。
谛听坐在靠墙的位置,手里端着碗,喝得不多。他向来如此,不贪杯,也不扫兴,旁人劝酒便抿一口,不劝便搁着。
热闹的是另一头。
有几个兄弟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互相搂着脖子在那儿划拳,划输了就灌酒,灌完了继续划,乐此不疲。
刀马坐在人堆中间,交杯换盏,来者不拒。有人给他倒酒,他端起来就干。有人跟他碰碗,他仰脖就喝。喝完了还笑,像是这辈子没有什么事能叫他为难。
谛听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低头喝自己的酒。
大家喝得都有点多。
平日里这帮人出了宫门是阎罗,见了自己人也就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后生。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聊完朝堂聊刀法,最后不可免俗地绕到了人身上。
原本是话头的刀马就不怎么出声了。
隗知端着碗凑到刀马跟前,问:“哎,刀马,你就没个相好的?”
刀马正倚着凭几剥花生,闻言笑嘻嘻地把一颗花生米抛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没有。”刀马说:“咱们这种人,今日不知明日事,我招惹人家姑娘干什么。”
“少来。”隗知不信,伸出手指头指着刀马,“难道你还打算当和尚?”
周围一片起哄声,只有谛听没出声。
谛听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个酒碗,指头在杯壁上摩挲着。他没看刀马,眼睛盯着碗里的酒,那酒液晃晃悠悠,映出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刀马笑了,他没立刻回话,视线却有意无意,轻飘飘地越过人群,越过明明暗暗的灯火,落在谛听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酒意,湿漉漉的。
下一刻就收回去了,这一眼很短,短到旁边人根本没注意到。
“和尚是当不上了,”刀马对着隗知晃了晃酒碗,喝掉大半,才继续说:“心里有惦记的人。”
谛听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是柔的,咽下去却烧人脏腑。
那个眼神没什么,刀马对谁笑起来都那样,眼弯弯的,看谁都像看着顺眼的人。可那一瞬间,谛听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他说不清。
也不想说清。
酒局散得晚。
有人趴下了,有人唱起了歌,走调走得厉害,也没人管。刀马喝得最多,到后来话都少了,只靠在边上笑,笑一会儿闭一会儿眼。
隗知说刀马你醉了,刀马说没有,话尾巴却拖得长,像猫儿卷着伸开的尾。
谛听这时候起身走过去。
"我送你回去。"
刀马仰头看着他,火苗把谛听的轮廓照得硬朗。刀马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成。"
谛听没再说话,弯腰把他胳膊搭上自己肩膀,把人架起来。
回去其实没几步路,但谛听走得慢。
“谛听。"刀马忽然开口。
“嗯。”
“你今晚喝得多不多?”
“没你多。”
“所以你现在还清醒着?”
谛听没答话。
刀马笑了一声,把脸往他肩上靠了靠。那一下很轻,像是不经意的,谛听的步子没乱,但呼吸停了一瞬。
刀马的身子很热,隔着两层单衣都能烫着谛听。常年习武之人的身体,像带着股燥,烫得谛听也跟着乱。
房门推开,谛听把他放到床上。
刀马倒在床上,眼睛闭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谛听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准备要走。
手腕被攥住了。
那一下不重,但稳。谛听低头看,刀马的手握在他腕上。
刀马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醉意?他就那么躺在床上,手攥着谛听的手腕,指头轻轻抚着脉搏的地方,嘴角还带着笑起来的弧度。
谛听没问刀马要做什么,也没有催。他只是站着,感受着那只手箍在他腕上的温度,看着刀马带着笑意的眼,等着。他有的是耐心,这些年在左骁骑卫里磨出来的耐心,守夜能守整宿不动弹,追逃犯能追四天不阖眼。可这会儿他用这份耐心等着的,不过是眼前人的一句话。
良久,刀马开口了,声音被酒气熏得有些沙哑:“你什么时候对我有意思的?”
刀马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话在他嘴里都变得天经地义。
谛听站在那里没动,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表情看不分明,但攥着的那只手腕底下,脉搏快了。
刀马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睛却认真得不像话。
说不上是谁先的。
谛听俯下身的时候,刀马的手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后颈。两个人的呼吸撞在一起,滚烫的,带着酒味,交缠了一瞬之后,嘴唇就贴上了。
刀马的嘴唇是热的,比他的脸还热,带着美酒的甜味。谛听吻他,吻得很重,刀马被他压着往后仰,后脑磕在床板上,闷哼了一声,但没躲,反而伸手揪住了谛听的衣领,把人往下拽。
两条腰带嗑在一起,叮当地响。
刀马在吻里笑了一下,嘴唇贴着谛听的嘴唇,含混地侃他:"这么急?"
手上动作却不比谛听慢,他的手已经摸到两人腰间的结扣,三两下就扯开了,带子滑落下去,蹭着衣料发出细碎的响声。
谛听单手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扣住刀马的下颌,拇指抵在他的唇角,把他的脸掰过来。月光底下刀马的眼睛亮得惊人,瞳仁里映着谛听的脸,黑白分明。
谛听没说话,低头又吻上去。
这一回更深,舌头抵进去的时候刀马的指尖在他后颈上收紧,短短的指甲掐进皮肉里。谛听的手从刀马的下颌滑到脖颈,再往下,扯开他的衣襟,掌心覆上去的时候摸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剧烈的心跳。
刀马的胸膛很薄,肌肉贴着骨头长,摸上去硬邦邦的,但皮肤底下的心跳软得不像话。
谛听的嘴唇从刀马的嘴角移到下颌,再到颈侧,能感觉到舌尖底下的脉搏同样跳得又快又乱。刀马仰着头,手指插进谛听的头发里,攥紧又松开。
"你做过吗?"刀马问,声音里带了点喘。
"没有。"
"那你——"
谛听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不重,但留了个牙印。刀马嘶了一声断了话,紧接着笑了——那种又痛又爽的笑,带着气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他一把推了谛听的肩,翻身坐起来。谛听被推得往后一倒,后背撞上床板,还没反应过来,刀马已经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两个人的位置就这么换了。
刀马坐在他的胯上,居高临下地看他。衣服已经半褪,挂在手肘上,露出肩膀和大半个胸膛。他的身体在月光底下泛着薄薄的一层汗,锁骨窝里积了一点亮。
"我教你。"刀马说,嘴角是弯的。
他低下头来吻谛听,一只手撑在谛听的胸口,另一只手往下探,隔着裤子握住了谛听已经硬起来的地方。谛听闷哼了一声,腰不由自主地往上顶了一下,刀马被这一顶颠了一下,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
"你的好耐性这会儿全跑没影了?"
说着这话的刀马手上却一点没慢,手指勾着裤腰往下拽,拽到一半就不耐烦了,干脆两个人的一起扯。皮肤贴上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硬挺的性器抵在一起,刀马的腰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摩擦带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谛听的手掐上了刀马的腰。
刀马的腰身窄,常年系着刀带,腰线紧致而流畅。谛听的手指陷进去,十指扣着腰骨的弧度,力道大到明天一定会留下淤青。刀马不在乎,他们这种人身上的淤青从来都是一层叠一层,多这几个也无所谓。他没躲,反而腰往下沉了沉,让两个人贴得更紧。
刀马用唾液沾湿了手指,伸到身后,自己给自己做扩张。
手指探入的时候他皱了下眉,但动作没停。谛听从下面看着他,刀马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偶尔从齿缝里漏出一两声极低的喘。
谛听伸手,覆上刀马的手,把自己的手指也送了进去。
刀马抬起眼来看他。
两根不同的手指在同一个地方碰到一起的时候,刀马的大腿内侧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额头抵在谛听的肩窝里。他的呼吸喷在谛听的锁骨上,又热又急,胸膛剧烈起伏,闷闷地骂了一声。
谛听的手指在里面弯了弯,缓慢地抽送,碾过某个位置的时候刀马整个人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的呻吟。
"……行了。"刀马哑着嗓子说。他直起身,带着谛听的手指一起抽出来。
然后他扶着谛听的肩,抬起腰,对准位置,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
进入的过程不算快。
刀马的眉头拧得紧,牙关咬着,下唇都被咬出了一道白印。谛听的性器一寸寸地没入,撑开紧窒的甬道,两个人之间发出湿黏的声响。谛听的手紧紧掐着刀马的胯骨,指节发白,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着,强忍着不往上顶的冲动。
全部吞进去的时候,刀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坐在谛听身上,一动不动,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谛听的胸口上。他的肉穴紧紧地裹着谛听,又热又紧,每一下收缩都让谛听的呼吸粗重一分。
谛听抬头看着刀马,眼睛里有水雾,但不是疼的,或者不全是。
"你看什么?"刀马问,嗓音沙得不像话。
谛听没回答。他松开掐在刀马胯骨上的手,往上滑,沿着腰线,沿着肋骨,一路滑到后颈,然后用力一带,把刀马拉下来,嘴唇压上去。
这个吻很深,舌头搅在一起,能尝到彼此口中残余的酒味。吻到中间的时候,刀马的腰开始动了。
一开始很慢,他撑着谛听的胸口,腰一起一落,像潮水,每一下都把谛听的性器吞到最深处再退出来,节奏都是刀马在掌控。
谛听在身下,能看见刀马整个人在月光底下起伏。他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死紧,撑着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汗水从他的下颌滴落,从锁骨滑进胸口,顺着腹部的线条流进两个人交合的地方。
谛听的手摸到刀马的大腿上,掌心感受到皮肤底下肌肉的震颤。
"累了就让我来。"谛听开口,六个字,声音哑得几乎认不出。
刀马低头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带着喘,带着情欲,眼角红得要化开。
"谁说我累了。"
他加快了速度。
腰的起落变得急促,每一下坐到底的时候都撞出一声沉闷的响。刀马仰起头,喉结滚动,从嗓子深处泄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谛听的耐性终于被磨完。
他一手搂住刀马的腰,一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人牢牢锁在怀里。这个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更紧,刀马的双腿箍在谛听的腰侧,脚跟抵着他的后腰。
谛听开始往上顶。
没了之前的克制,每一下都又深又重,顶得刀马整个人往上荡,又被搂着腰拽回来。撞击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和着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和着床板吱呀的闷响。
刀马的手臂攀着谛听的肩膀,指甲深深掐进背上的肌肉里,抓出几道红痕。
"谛听…你他妈……要操死我啊?"
他叫他的名字,骂他。谛听听见了,手臂收得更紧,腰下的动作更重更快。他能感觉到刀马的身体在发抖,是快到高潮的那种控制不住的颤栗,从大腿内侧蔓延到腰腹,再传到紧紧箍着他的穴里,一阵一阵地收缩,绞得他头皮发麻。
谛听翻身,把刀马按倒在床上。
刀马的后背砸在被褥上,来不及反应,双腿就被谛听架到了肩上。这个角度让进入变得更深,刀马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弧线,完全压不住的叫床。
"轻——"他说了半个字就被顶碎。
谛听没轻,他俯下身,几乎把刀马对折。他看着刀马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湿透了,瞳孔涣散,聚不了焦,嘴唇微张着,被吻得红肿,随着每一下撞击吐出不成调的气音。
谛听吻了上去,舌尖缠上对方的舌头,呻吟和喘息都被封在两个人的嘴里。下面的动作越来越快,床板撞着墙壁,闷闷地响。
刀马的手攥着身下的被褥,指关节发白,身体像被大浪反复拍打的一叶扁舟,随着谛听的每一下冲撞往前晃,脚趾蜷曲着,小腿的肌肉痉挛般地绷紧。
最后的时候,刀马咬着谛听的肩膀,喘着到了,浑身痉挛着,身体内部猛烈地收缩绞紧。那一瞬间的紧致让谛听闷哼出声,腰重重地撞进去,全部射在了里面。
谛听压在刀马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渐渐平了下来。刀马被压得有些闷,拿胳膊肘戳了戳他:"你属石头的?压死我了。"
谛听翻身下去,仰面躺在床上。
刀马在一旁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月光照着两个人光裸的身体,照着汗、照着淤痕、照着谛听后背上刀马留下的那些抓痕。
"谛听。"
"嗯。"
"你还没回答我。"
谛听偏头看他。
刀马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尽,眼角带着情事过后的餍足和慵懒。
"什么时候对我有意思的?"他又问了一遍。
谛听看了他一会儿,说:“不知道,但很早。"
刀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可真闷。"他说,"憋了这么久。"
谛听没说话,只是伸手过去,把刀马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
两个人就这样躺着。
那一年的中秋月很亮,照满在长安城里。
后来的事谁也没料到。
但这一晚是好的。
七
那一晚是好的。
后来的事再也没有好过。
黄沙地里没有路。
谛听和隗知离开客栈之后,顺着线索往西走了一天。谛听不急,但也不停,白天赶路,夜里歇两个时辰,天不亮又走。
隗知跟在后面,始终隔着几步。
第二天,风停了。大漠里风停不是好事,往往意味着更大的风在后头攒着。两人翻过一道沙丘,在一片小湖泊边上歇脚。
谛听坐下来,隗知解开干粮包袱,递一份给谛听,两人沉默着相坐而食,然后远处来了声响。
沙丘的另一侧传来人声和马蹄声,杂乱的,不像是寻常商队。谛听也听见了,两人都没动。
人影慢慢靠近这片小湖泊。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雁翎军制甲的骑兵,甲上全是沙,有几个人身上还带着伤,胡乱裹着布条,渗出的血把布条染成深褐色。后头跟着七八个江湖打扮的人,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
谛听和隗知看了一眼这群人,雁翎军加上独眼龙那拨江湖镖人,拢共十二三个,个个灰头土脸,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样子,倒像是被人撵着跑了几十里地。
雁翎军的头领从马上下来,他打量了谛听和隗知一眼,目光落在隗知手里的干粮。
伸手,拿走,带着大漠的蛮横,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隗知的眉头动了一下。
谛听没动,也没看任何人,只是继续吃着干粮。他从来都不是滥杀的性子,此刻也不想动手。跟这些人动手没有意义,他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干粮没了可以再找,水没了可以再寻,这些东西不值得他动手。
隗知读懂了他的意思,收回手,没再做什么。
雁翎军头领冲后面一招手,那个独眼龙也不客气,从马背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沙地上,抓起干粮就往嘴里塞,嚼了两口,抹了把嘴。
两拨人就这么围在同一片小湖泊边上,互不搭理。
本来也就这样了。
独眼龙嚼完了干粮,拍拍手上的渣子,开口:"他奶奶的,那个刀马,到底是个莫子来头?"
雁翎军头领站在人堆中央,嗤了一声。
"你不知道?那人以前是长安城里的,左骁骑卫。"
独眼龙明显没听过这个名头,眨了眨那只独眼:"左骁骑卫?莫子玩意儿?"
"大隋皇帝的亲卫。"头领说,"天子近卫里的近卫,一共才十三个人。当年那十三个人,走出去一个,放到哪个州府都能做武将。"
独眼龙的嘴张开了,眼睛瞪大了些:"那这左骁骑卫岂不是人上人?"
谛听坐在不近不远的地方,没什么表情。
头领突然笑了,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有点嘲,有点不屑,还有点幸灾乐祸的痛快。
"人上人?"头领把布条打了个结,抬起头说:"狗屁!"
"说到底就是看门狗。"他说:"皇帝养的狗,别管先前立了多少功,干了多少大事,有一点小事做不好——"
他抬起手,在自己脖子上比了一下。
"都他娘得死!"
其余人齐齐笑出声。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失了势,连看门狗都不如了,就是野狗!"
独眼龙跟着笑,没心没肺地笑,他大概觉得这只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哪个江湖人没听过几桩朝廷鹰犬的笑话?
湖泊旁安静了一瞬。
风没起,日头还是白花花地照着。谛听没抬头,垂着的脸上是牢里留的密密麻麻的陈年旧疤。
他没有动。
隗知也没有动,但他的目光移到了谛听身上。
看门狗。
这三个字落进耳里时,谛听的脑子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听不见的安静,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然后那些字像沙子一样落下去,落进一个早就被填满的坑里头。
那个坑在他胸口,五年前就挖好了。
十个人。
他从来记得那十个人,在天牢里的五年,他夜里数过无数遍,一个一个地数,每个人的脸都记得,每个人的兵器都记得。
他们死的时候他不在场。
他被关进天牢的第三天,狱卒端着饭进来,随口提了一句:"外头那十个,今早砍了。"
那碗饭他吃了,他坐在湿漉漉的稻草上,一口一口地把饭吃完了,然后把碗放在地上,对着那面石墙坐了一整夜。
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不想哭,是哭没有用。十个人的命摆在那里,不会因为他掉几滴眼泪就活过来。而且他知道,这十个人的死跟他有关。那天他放走了刀马,放走了那个孩子,他以为最坏不过是他拿命去填。
他没想到皇帝会杀那十个人。
那不是他能想到的事,可想不到不代表没有关系。
他放走了刀马,然后十个兄弟死了。
这个因果链条很简单,简单到五年里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也只剩下这一句话。中间那些什么"皇帝心狠"、什么"左骁骑卫不过是棋子"被堵死了,他只是绕在同一个地方:他放了人,所以十个人没了。
所以值吗?不值,谁会觉得这值。
所以重选一次,还会放人走吗?
这个问题谛听在天牢里问了自己无数遍,石墙上没有日月,他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只有每日准时送来的刑具和水牢告诉他时间还在走。铁链磨着手腕脚腕,皮磨破了,肉磨烂了,又长好,又磨破,反反复复。
他没向自己问到答案。
他恨。
他确实恨,可他说不清恨的到底是什么。恨没了落点,绕来转去,最终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想不明白。
五年了,他还是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他想得很明白:左骁骑卫这四个字,是十三条命撑起来的。现在十条命没了,这四个字还在,只是从旁人嘴里说出来,已经变成了笑话。
看门狗,野狗。
死了的人不会听见这些话,可他听见了。
隗知也听见了。
谛听的手从膝盖上挪开了。
动作不快,像是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把自己拔出来。他伸手,拿起柴火堆里烧着的木棍。
隗知看见了他的手,然后看见谛听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
谛听起身的动作就是很平常地从沙壁上直起身来,雁翎军头领还在跟独眼龙说着什么,余光扫到谛听起身,下意识看了一眼,大约觉得不过是个路人要走了。
谛听出手的时候,头领才意识到不对。
但来不及了。
谛听一棍捅穿了头领,头领嘴里的话还没收回去,刀已经握不住了,整个人往后栽。
独眼龙的反应快一些,刀拔了出来,但只拔到一半。
谛听已经到了,他还想后退,被谛听拽住脑袋撞向石柱。
前后不过片刻。
剩下的人终于反应过来。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有拔刀的,有举枪的,有人从马背上跳下来,有人就直接在马上冲过来。
隗知动了。
她的金刚爪从腕上弹出来,五根铁指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刺进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雁翎军兵士的胸口。
谛听没有看隗知。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武器绞在手里,每一下出去都是往死里打的。他的步法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就是最直的路线,最短的距离,风到人倒。
隗知在另一侧解决了三个,金刚爪上全是血,刀上也是。
整个过程很短。
等最后一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沙地上躺了十来具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血渗进黄沙里,颜色很深。
谛听站在那里。
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没怎么喘,动手的时间太短,短到算不上一场真正的战斗。
隗知走到他旁边,用衣角擦了擦爪上的血,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谛听。
什么都没说。
谛听低头看了一眼头领的尸体,那张脸歪在一边,嘴还微微张着,像是那句"野狗"还含在嘴里没说完。
他收起东西,转身往前路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原因,就是停了一下。
风从远处来了,沙粒打在谛听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了。
隗知跟上去。
左骁骑卫,十三人。
死了十个,剩下三个。一个在前面跑,两个在后面追。
谛听走在前头,没有回头。日头已经偏西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黄沙上,像两道洗不掉的旧痕。
八
大漠什么都留不住,长安留住的又太多。
那座城太大,装得下所有人的过往,装得下荣光,也装得下太多条性命。
中秋之后的日子,和中秋之前没什么两样。
早操还是卯时正,刀马还是最后一个到,绑腿绑得慢吞吞的,哈欠打得比谁都响。
十三个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白天操练,接任务,出宫办差,回来交差。晚上该睡觉睡觉,该喝酒喝酒。谛听和刀马之间的事,没人挑明过,但也并不是真的没人知道。
这种事不算稀罕。
所有人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今天还活着,明天的事谁也说不准。有的人找女人取暖,有的人找男人消磨,都是寻常事,没谁多嘴。何况左骁骑卫不比寻常军营,拢共十三个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跟谁亲近些,谁跟谁多待一会儿,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是不说罢了。
刀马也不觉得需要说什么。
他跟谛听之间的事像是一件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水到渠成。就是某天夜里两个人滚到了一张床上,然后第二天起来,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变化是有的,但都是些小事。
比如谛听知道刀马的身体是什么温度,这件事从前不知道,知道了之后就忘不掉。白天练功,刀马从他身侧经过,胳膊蹭着胳膊,那层衣料底下的热度谛听全记得,记得那腰侧两道收紧的线条,记得他仰起头的时候喉结是怎么滚动的。
这些东西在从前都是看见了也就过去了,现在不行了,看见了就往心里钻。
但面上什么都没变。
谛听还是话少,刀马还是话多。在其他人面前,他们跟从前没什么两样——一个坐在角落里擦鞭,一个靠在窗台上剥花生,偶尔搭两句话,不冷不热。
只有隗知有一回看了谛听一眼,那眼神意味不明,像是什么都知道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打算说。谛听回看她一眼,隗知就把目光挪开了,去弄她腕上的金刚爪。
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第三年有一件事。
灭陈。
皇帝下旨,旨意很短:左骁骑卫随大军南下,参与灭陈。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随军出征,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不一样。灭陈是灭国之战,大隋立国以来最大的一场仗,几十万大军分几路南下,要把苟延残喘的南陈一口气吞掉。
左骁骑卫的任务很明确:先锋。
十三个人,插在大军最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碰上硬骨头就啃下来。他们本就是从千万人里选出来的,打仗是他们的本行。
出发的那天是腊月,长安城飘着小雪,薄薄的一层铺在城墙上。十三个人骑着马出了城门,甲胄在雪光里泛着寒光。
刀马骑在谛听旁边,嘴里呵着白气,缩着脖子。
"他妈的,真冷。"
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左骁骑卫冲在最前面,从北打到南,从冬天打到开春。
采石城是最后一道关口。
城不大,但守得死。南陈在这里囤了重兵,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宽得连马都过不去。大军强攻了三日,死了不少人,城还是没破。
第四天,左骁骑卫奉命夜袭。
十三个人从城东一处水道摸进去,杀了守门的哨兵,打开了城门。大军涌进去的时候,天刚刚泛白,整座采石城在一夜之间被撕开了口子。
守军溃败得很快,到了第二天中午,城里的抵抗已经基本平息,残余的陈兵不是死了就是降了。
然后圣旨到了。
屠城三日。
城中所有人,皆杀之。
旨意是从中军大帐传过来的,传旨的宦官念完之后,面无表情地把绢帛卷起来,插回筒里,转身走了。
营帐里安静了一瞬。
谛听站在帐中,手里还握着刚擦完血的铁鞭。他听见了每一个字,字字清晰,没有歧义。皆杀之,三个字,把一座城里所有还在喘气的东西都判了死刑。
他没有说话。
旁边有人低低地骂了一声,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了。军令如山,这四个字他们从进左骁骑卫的第一天就刻在了骨头里。何况这道旨意不是从哪个将军嘴里说出来的,是皇帝亲口下的。
皇帝的话就是天。
谛听看了刀马一眼。
刀马站在帐子的另一边,手里也握着刀,刀上的血还没擦。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者说,很空。
他们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
屠城从那天下午开始。
第一天杀的是残兵和降卒,这些人本就是敌人,杀起来没什么犹豫。刀落下去,人倒下去,跟过去追杀逃犯没什么区别。谛听做这些事做得很干脆,每一下都利落,不拖泥带水。
到了第二天,城里的兵已经杀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是百姓。
谛听提着铁鞭走在街上的时候,街道两旁的房子已经烧了一半。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穿甲的,更多的是没穿甲的。
隔壁的巷子里传来哭声,是孩童的哭声,尖锐的,然后被一声金属入肉的闷响截断了,只剩下呜咽,呜咽也没持续多久。
谛听从那条巷子口走过去,没有进去看。
他拐进另一条街,迎面撞上一个老妇人。老妇人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灰头土脸,撞上谛听之后整个人一哆嗦,抬起头来,看见谛听手里的铁鞭和身上的甲,眼睛一瞬间灭了。
她没有跑,也没有求饶。她就那么站着,像是已经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谛听站在那里,手里的铁鞭垂在身侧。
然后他抬起鞭,很快,一鞭,人倒了。
他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的黄昏,谛听在城南的一处废墟里找到了刀马。
刀马坐在一堵倒塌了一半的墙根底下,面前是一片焦土。他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血,从刀柄一直凝到刀尖。他靠着墙,手臂搁在膝盖上,脸上依旧是那种很空的表情。
谛听走过去。
他在刀马身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黄昏的光从倒塌的墙头照进来,是血一样的红色,铺在地上,把什么都染成了一个颜色。
远处还在烧,烟柱很高,直直地往天上窜。空气里全是焦臭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两个人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刀马先开的口。
"你数过吗?"
谛听没接话。
"我数了。"刀马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今天我杀了四十七个人。其中十一个是女人,六个是老人。有一个……"
他停了一下。
"有一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她躲在水缸后面,我推开门的时候她在发抖。"
谛听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杀了?"他问。
刀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干了的、半干的、混着泥土的,一层叠一层,指甲缝里塞满了深褐色的东西。
"杀了。"刀马说,声音仍然很平。
"圣旨说皆杀之。"刀马说:"我也想过不杀,但我不杀,后面的人也会杀。我不杀她,她多活一刻钟,然后死在别人刀下。我的刀至少快,一刀了事,她没受什么罪。"
他说完这些话,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谛听看见他攥着膝盖的那只手在发抖,很轻微的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谛听没有去握那只手。
不是不想。
是这个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握,他自己手上也全是血,也杀了人——那个老妇人的脸还在眼前,她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可他把这件事压住了,不让它浮上来。
他想到圣旨上的三个字:皆杀之。
这三个字是天。
他是天子的鞭,指向哪里,他就打向哪里。他做不了天,就只能做好手里的事,保住身边的人。
刀马跟他不一样。
刀马手里握着刀,心里却装着一杆秤,秤的一头是军令,另一头是人命。这杆秤到今天还在晃,晃得刀马坐在这里的时候手在发抖。
谛听不是没有那杆秤。
他有,只不过秤一头是使命,另一头是身边活着的人。除此之外的东西,他不是不在乎,是不敢在乎。在乎多了,秤两头的东西都未必保得住。
"我从前以为,"刀马忽然又说了一句:"左骁骑卫是做大事的。"
谛听偏过头看他。
刀马看着前方,目光落在那片焦土上,很远。
"在营房里的时候我想过,我们十三个人,是整个大隋最厉害的十三个人。别人做不了的事我们做,别人打不了的仗我们打。不管干什么,都是有分量的。"
"可今天的事,杀老弱妇孺,这是什么大事?"
谛听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刀马继续说:"她没哭也没叫,就看着我。"
风把烟雾吹过来,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刀马闭上了眼。
谛听坐在他旁边,仍然没有伸手去握。
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活着回去。"
四个字,不轻不重的。
刀马睁开眼睛看他,谛听面朝前方,侧脸被黄昏的光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没有看刀马,但刀马知道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活着回去。
不是"想开点",不是"这是军令",也不是"别多想了"。
就是活着回去。
刀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头靠在那堵墙上,闭上了眼,手上的抖慢慢地停了。
第三天,屠城结束。
采石城的街道上空了,空得只剩下焦黑的房梁、遍地的尸体和还没散尽的烟。
左骁骑卫十三人从城门走出来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大军班师回朝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
十三匹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铠甲是新换的,擦得铮亮,映着长安春天的日光。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人往路上扔花,有人高声叫好。
谛听骑在马上,目视前方。
他听见了那些欢呼声,声音很大,一浪盖过一浪,把整条朱雀大街都灌满了。他看见人群里有孩子骑在大人肩上,伸着手往这边够,想碰一碰他们身上的铠甲。
也有姑娘往他们脚下扔帕子。
也有老人站在街边,含着泪点头。
这些人不知道采石城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大隋赢了,南陈灭了,天下一统了。左骁骑卫是头等功臣,是大隋的英雄。
宫里的赏赐是第二天下来的。金银、绢帛、宅邸、封赏,流水一样地送进营房。十三个人每人一份,份量之重,是他们入卫以来从未有过的。
皇帝亲召。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十三个人跪在殿中。皇帝坐在最高处,龙袍在日光里泛着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印玺盖下去一样重。
"朕之利刃,左骁骑卫十三人,灭陈首功。"
百官齐声贺。
那是谛听记忆里最亮的一天。
亮得他几乎要眯起眼,金殿的柱子是红的,地砖是白的,百官的朝服是各色各样的,皇帝龙袍上的金龙在日光里活过来一样。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那些赞美的话一句一句地砸下来。
利刃,首功。
这些词裹着他,裹得很紧,像一层金漆,刷在他身上,把底下的东西全盖住了。
采石城的烟味、那个老妇人的脸、刀马发抖的手,都被盖在了这层金漆下面。
他选择不去想。
不是想不起来,是不想。想了,这层金漆就裂了,底下的东西就要露出来。露出来他就得面对一个问题:左骁骑卫到底是什么?
皇帝的鹰犬,还是刽子手?
这两个答案也许是同一个。
但在金殿上,在其余十二人之中,在百官的贺声里,在那层金漆还完好无损的时候,他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
九
长安城万人空巷的欢呼声,隔了五年,隔了千里黄沙,变成刀马现在听到的马蹄声。
后方的烟尘越来越近了。
现在四大家族的追兵已经咬上来了,后头的烟尘连成一片。
刀马勒住缰绳,抬起头。
前方,出现两个人影。
很远,远到只能看见轮廓。两匹马,两个人,从正前方骑过来,就那么直直地朝着这边来。
风卷着沙打过来,刀马眯起眼,看清了那两个人的身形。
他认出来了。
五年了,隔着漫天的风沙和黄土,他还是一眼就认出。
谛听和隗知。
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知世郎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往前看:"刀马,前面那两位,是敌是友啊?"
刀马看着远处那两个越来越近的人影,风灌进他的衣襟里,然后说:“时过境迁,世事难料。”
知世郎等着他的下文。
"如果是友,这次我绝不会再拖累他们。"刀马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是敌——那之前那些麻烦,就都不算麻烦了。"
知世郎把帘子放下,缩回马车。
刀马回头看了一眼。
四大家族的旗子在风沙里翻飞,前方谛听和隗知还在靠近。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刀马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左右。右侧的天边翻滚着一道暗黄色的墙,那道墙从地面一直顶到天上,遮天蔽日,正朝着这边移过来。
大沙暴。
"进大沙暴!"刀马一拉缰绳,掉转马头,朝着那道黄墙冲了过去。
燕子娘骂了一句娘,喊了一声:"你疯了?"
马车猛地一颠,阿妮甩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车歪歪扭扭地跟着拐进风沙里。
沙暴吞掉了所有声音。
辨不清方向,风裹着沙铺天盖地地灌过来,打在脸上像刀割,睁不开眼。
刀马用袖子挡着脸,一只手拽着缰绳,凭着感觉往前冲。身后的马蹄声没有断,追兵也跟进来了。
还有另外两匹马的蹄声。
刀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身后的追兵已经冲上来了,风沙里看不清人数,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人影和刀光。第一个追兵冲到近处的时候,刀马拔刀迎上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刀马与追兵缠斗,刀法凌厉。他挡开一柄枪,侧身避过一支箭,后背却被什么东西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有人从侧面偷袭。
他正要回身格挡,那个偷袭的人已经倒了。
一条铁鞭从风沙中抽出来,准确地砸在那人的后脑上,连声音都没有,人就没了。
刀马的刀停在半空中。
风沙里,一个人影从黄雾中走出来。
谛听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眼窝深得像两个洞。脸上有疤,脖子上也有,那种长年被铁链磨出来的,光秃秃的疤。
谛听又抬手抽了两鞭,左右各一下,刀马身侧的两个追兵接连落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然后他收了鞭,看着刀马。
风沙在两个人之间灌过去,模糊了一切。
谛听开口:"刀马,别来无恙。"
"我们算算旧账。"
刀马握着刀,看着面前这个人。
五年前在长安城那个大雪天里,谛听站在他面前。那时候谛听的脸上没有疤,身上的甲是新的,现在剩下的只有一种让人看了喘不上气的东西。
刀马说不出那是什么。
恨?不全是。执念?也不全是。
铁鞭和刀撞在一起的时候,沙暴正好到了最猛的时候。
两个人在风沙里缠斗,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鞭与刀碰撞的金铁声被风搅得七零八落。
"要么你死,"谛听的声音从风沙里传来:"要么把小孽种给我。我们回长安,重振左骁骑卫的荣光。"
刀马格开一鞭,退了半步,喘着气。
"什么狗屁左骁骑卫。"他说,嗓子被风沙呛得沙哑:"不过是大人物的傀儡。"
铁鞭裹着风沙砸过来,刀马侧身避开,刀尖反挑,划破了谛听的袖子。谛听没有停顿,左手鞭紧跟着扫过来,抽在刀马的小臂上,一道血痕立刻渗出来。
"你还是不清醒。"谛听说。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的时候,刀马的胸口猛地痛了一下。
不是被打的痛,是别的什么痛。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五年的天牢把这个人磨成了另外一个人,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还是五年前的话,他要回的地方还是五年前的地方。
而刀马走了五年,走过大漠,走过风沙,走过无数个夜里醒来又睡去的梦。那些东西早就远了,淡了,不是忘了,是活着的人没法老是回头看。
可刀马知道谛听在回头看,他一直在回头看,看了五年,把自己看成了一块立在五年前的坟碑。
"没醒的是你。"刀马说。
声音不大,被风沙卷走了大半,但谛听听见了。
于是谛听的鞭更重了。
刀马被逼得连连后退。
谛听比五年前更难对付了。不是招式变了,是人变了。五年前的谛听出手还有分寸,该留的留,该收的收。现在没有了,每一鞭都不留后路,不给别人留,也不给自己留。
刀马被一鞭抽在肩上,踉跄了两步,倒在沙地上。
就在这时候,风沙深处传来一声呼喊。
"谛听——"
是隗知的声音。
刀马和谛听同时转头。
风沙里隗知的身影被一股巨大的气旋卷着,整个人被卷离了地面,在黄沙中翻滚。她的金刚爪在风沙里闪了一下,抓住了什么又脱了手,人被卷得越来越远。
谛听的鞭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刀马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刀马来不及从里面读出任何东西。然后谛听转身,朝着隗知被卷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冲进那股气旋的边缘时,风沙猛地裹住了他。刀马看见谛听的身影在黄雾中晃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么,然后整个人连着隗知一起被大沙暴吞没了。
风沙灌过来,遮住了一切。
刀马跪在沙地上,手撑着刀,肩上的伤在流血。
他看着谛听消失的方向,沙暴还在吼,满世界都是黄的,什么也看不见。
十
采石城之后,刀马梦魇发得更频。
不是每天都做,但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梦里没有完整的画面,散乱的,扭曲的一片红。
他偶尔醒来。
醒了就睁着眼躺一会儿,等心跳平了,翻个身继续睡,不跟任何人提。
白天的刀马还是从前那个刀马,该笑笑,该闹闹,旁人看着,什么都没变。
谛听大概看出了一点什么。
有天夜里刀马从梦里醒过来,发现谛听也醒着,侧躺着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谛听没问,刀马也没说。
刀马自己手上也沾了血。
圣旨摆在那里,他抗不了命,他跟其他十二个人一样,把刀举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时候刀上就多了一条命。
他有什么资格说不对?
刀马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压得严严实实的,压得那层皮裹不住了,底下开始被一点点撑裂出缝隙。
入秋之后,左骁骑卫又接了一趟差。
这趟差不大,追一个从刑部逃出来的犯人,往南跑了,很快就追上了。那犯人是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堵在一间茅屋里,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谛听带人围了茅屋,刀马跟在后面。
那书生跪在屋子里,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我没有罪,我写的都是真话,我没有罪——"
谛听进去,一鞭把人打晕了,捆了带回去。
回去的路上,刀马骑在谛听旁边,看了一眼被绑在马背上的书生。书生晕着,脑袋耷拉着,脸上全是土,嘴角还有血。
"他犯了什么事?"刀马问。
"妄议朝政。"谛听说。
"写了篇文章?"
"写了篇文章。"
刀马没再问了。
他看着前方的官道,秋天的风吹着两旁的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马蹄前头,被踩过去。
写了篇文章,就要死。
杀了一城无辜的人,就有荣光。
这个道理他想不通。
但他没说,他骑着马,跟在谛听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官道上,一前一后,跟从前一样。
只是从前他们的影子是挨在一起的,现在中间多了一点缝隙。
那年秋天的月亮不如中秋的圆,缺了一角,挂在长安城的天上,清清冷冷的。
刀马坐在屋顶上,两条腿晃荡着,手里没有酒,就那么干坐着。
脚步声从下面传来,然后一个人翻上了屋顶。
谛听在他旁边坐下来,没问他为什么在这儿。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那轮不圆的月亮。
长安城的夜很安静,远处有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沉沉的。近处是其他人的声音,隔着屋顶传上来,闷闷的。
"谛听。"
"嗯。"
刀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来想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那轮缺月,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的表情。
"没事。"他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谛听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谛听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月亮往西移了移,更鼓又敲了一轮。
"回去睡吧。"谛听说。
"嗯。"
刀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谛听也站起来,两个人先后从屋顶翻下去。
长安城外的风吹过来,吹得呼呼作响。
像是什么东西要来了,可还没来。
十一
大沙暴过去之后,大漠像被翻了一遍。
沙丘的形状全变了,原先的路没了,原先的脚印也没了。谛听从沙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脸上覆满了沙。他缓了很久才坐起来,四下看了看,隗知趴在几步之外,半个身子埋在沙里。
谛听走过去把她拽出来。
隗知咳了半天,吐出一口带血的沙,哑着嗓子说:"马没了。"
谛听没应,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圈。天地之间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刀马不在了。
马车也不在了。
谛听站了一会儿,拉起隗知,往西走。
隗知跟上来:"去哪?"
"莫家集。"
之前在小湖泊旁,独眼龙曾经无意间提到过,刀马跟五大家族之首的莫家来往匪浅。风暴打散了所有人,刀马要是还活着,一定会回莫家集。
两人徒步走了一天一夜。
没有水,没有干粮,没有马。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跟在天牢里踱步的节奏差不多。五年的牢狱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人只要还在动,就还没死。不管是往前走还是原地转圈,动着就行。
他脑子里在想事情。
想的不是路,不是水,不是莫家集在哪个方向。
他在想刀马在风沙里说的那句话。
"没醒的是你。"
这句话扎在他心里,不深不浅,像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谛听知道刀马想说什么,刀马想说左骁骑卫是假的,荣光是假的,他们这些年干的事全是给人做刀,替人当狗。刀马从采石城之后就开始这么想了,谛听看得出来,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捅破。
可刀马错了。
不是左骁骑卫是假的,是刀马把因果搞反了。
十三个人是真的,一起练功是真的,一起喝酒是真的,一起出生入死是真的。就像中秋夜的圆月是真的,那坛御酒是真的,刀马的眼神扫过来落在他身上的那一瞬也是真的。
这些东西是真的,那左骁骑卫就是真的。
至于圣旨,至于屠城,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活儿——那些是十三个人付出的代价。代价是沉的,但不能因为代价沉,就说这十三个人凑在一起的日子全是假的。
谛听是这么想的。
他在天牢里想了五年,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想出来的就是这个。
十个兄弟死了,左骁骑卫的名字被人当笑话讲,被人叫看门狗,叫野狗。他改不了这些,改不了皇帝的旨意,改不了旁人的嘴,改不了那十个人已经死了的事实。
可他能做一件事。
他能找到刀马,把那个孩子带回去。
不是因为皇帝要他带,也不全是因为那道特赦的旨意。是因为那个孩子是一切的起点——刀马为了这个孩子走了,十个兄弟为了这个孩子死了,左骁骑卫为了这个孩子散了。如果这个孩子回去了,这件事就结了。结了,十个兄弟的死就有个交代了。
他需要这个交代。
这是谛听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除此之外,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杀不了皇帝,翻不了案,也改不了左骁骑卫已经只剩三个人的事实。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个引发一切的孩子带回去,让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哪怕这个句号其实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天牢里那五年,如果不是心里揣着这件事,他早就死了。水牢泡着、铁链磨着、每天听着隔壁隗知被动刑的声音,那种日子不是人过的。他撑下来靠的不是求生的本能,是一个念头。
找到刀马,带回孩子,了结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他没想过。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走到第二天的黄昏,远处出现了莫家集的轮廓。
他没有直接去找刀马,而是先去截了刀马的人。
知世郎是个文人,燕子娘手无寸铁,小七只是个孩子。抓他们,不费力气。
三个人被绑了,麻绳捆着,带进莫家集。
小七被绑着手,眼眶红红的,看见院子里的刀马,喊了一声:"刀马——"
刀马停下去追和伊玄的脚步,回头。
他看见了隗知和被绑着的知世郎、燕子娘、小七,也看见了谛听。
刀马的目光从谛听的脸上移到小七身上,又移回来。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对面而立。
"刀马。"谛听开口。
他的声音跟在风暴里一样,哑的,干的。但比风暴里多了点什么,像压了太多东西在底下,快要撑不住了,但还撑着。
谛听从怀里掏出东西,丢在刀马面前。
十块令牌落在地上。
黄土地面扬起一小片尘,令牌散开来,上面刻着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认得出来——左骁骑卫,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
十块令牌,十个人。
"十个兄弟。"谛听说,"因你而死。"
刀马低头看着地上的令牌。
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沙土滚过令牌。
"从长安到大漠,"刀马说,"几千里。你背着这十块令牌走了几千里,来找我算账。"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十块令牌该扔到谁跟前?"
谛听的下颌收紧了。
"是我带走了孩子。"刀马继续说:"可下令杀他们十个的,不是我。"
院子里很安静,小七不喊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刀马和谛听,不明白大人们在说什么。
谛听没有接刀马的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十块令牌,看着刀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被天牢磨了五年的脸上本来就很少有表情了,此刻更是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几乎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个雪天。"谛听说。
刀马的目光定了一下。
"那个雪天我放了你。"谛听的声音很低:"我以为最多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以为最严重的后果就是我被处死。”
“可偏偏,我活着。"
他停了一下。
"十条命,刀马。"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谛听的声音终于哑了一瞬。
刀马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隔着地上的十块令牌,隔着五年的时间和几千里的黄沙。
风又吹过来了,卷着沙,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谁都没有再说话。
十二
风雪终临。
那天的雪很大,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连宫墙的轮廓都模糊了,雪落在甲上转眼就积了一层。
圣旨是午时到的。
血洗永宁宫。
永宁宫的门是敞着的。
雪从敞开的大门灌进去,落在地上的血泊里,化成淡红色的水。到处是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有些已经被雪盖了薄薄的一层。执行清洗的禁军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个人在院子里收拾残局。
谛听赶到宫门外,听见了脚步声。
刀马从宫门里走出来,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刀马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是,分不清是谁的。
他看见了谛听。
两个人在大雪里对视。
雪从两个人之间砸下来,密得像一道白色的帘。刀马抱着孩子站在宫门口,谛听站在廊柱下,中间隔着十几步的雪地。
谛听先开的口:"天下虽大,你我这样的人,又能去哪里。"
刀马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襁褓,孩子没有哭,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小脸上沾了几点血,不知道是阿七的还是别人的。
"想去哪里都可以。"刀马的声音很平。
谛听看着他怀里的孩子,说:"留下孩子,你走。"
刀马摇了摇头。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个很平静的摇头,这个答案在他走进永宁宫之前就定好了。
谛听看着他摇头,最终抽出了双铁鞭。
谛听的第一鞭是朝着刀马左肩去的。
刀马侧身避开,怀里的孩子被他护在胸前,右手拔刀挡了第二鞭。
刀马退了两步,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谛听跟上去,又是一鞭。
但这一鞭打偏了。
偏了半寸。
以谛听的鞭法,不会偏半寸。哪怕是在这样的大雪里,哪怕地上有积雪打滑,他的鞭也不会偏半寸。
刀马察觉到了。
但六个右骁骑卫已从谛听身后赶来。
他们不会偏半寸。
打头的是应龙,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右骁骑卫从两侧包抄,刀光枪影在大雪里交错,刀马被迫连退数步。
谛听也在打。
他的双铁鞭混在右骁骑卫的攻势里,看上去凌厉,落下去却总差那么一点。这一点旁人看不出来,刀马看得出来,应龙看不看得出来不重要。
刀马抱着孩子,一只手握刀,打得极其艰难。右骁骑卫不是寻常角色,六个人配合默契,刀马挡开一枪又被一刀划中了手臂,血立刻渗出来,被雪水冲淡,顺着手腕滴进雪地里。
就在这时候,谛听欺近。
他的身体挡在了刀马和应龙之间,像是在合围,实际上隔开了应龙的枪路。
然后刀马听见了一句话。
很轻的,被风雪裹着的,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的一句话。
"马在西墙下。快走。"
刀马愣了一瞬,看了谛听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此刻没人有时间去分辨。
他抱着孩子,踩着积雪,朝西墙的方向冲过去。身后传来应龙的怒喝和追击的脚步声,还有铁器交击的巨响。
那巨响是谛听发出来的。
刀马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是双铁鞭全力挥出的声音,不是打偏半寸的那种,是真正的,往死里打的那种。
"谛听!你也要造反吗?!"应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然后是谛听的声音,隔着大雪,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那个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刀马的耳朵里。
"我们左骁骑卫的事,轮不到你们右骁骑卫来管。"
铁鞭和长枪碰在一起的声音炸开了,像一声闷雷。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地连在一起,混着人的闷哼和雪被踩碎的声响。
谛听在替他挡。
谛听一个人,挡六个右骁骑卫。
刀马跑到西墙下的时候,果然看见了一匹马。马拴在墙根的石柱上,鞍子是备好的,马背上还搭着一件厚斗篷。
他没有停,翻身上马,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扯开缰绳,马嘶鸣了一声,踏着积雪冲了出去。
他冲出西墙的豁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大雪里,永宁宫的宫墙黑黢黢的。宫墙下面有人在打,铁鞭的影子在雪幕里翻飞,一个人对六个人,打得雪花都被震散了。
谛听的身影在大雪里看不清了。
然后刀马回过头,抱紧怀里的孩子,策马冲进了长安城外的茫茫大雪里。
他没有再回头。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远到最后只剩下风灌过耳朵的呼呼声和马蹄踏雪的闷响。
刀马跑出很远之后,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哭声,在永宁宫里的时候孩子没有哭,被血和死亡包围着也没有哭,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可现在,在大雪里,在马背上,孩子哭了。
刀马用斗篷把孩子裹紧了些,低下头,下巴抵在襁褓上。
他的眼睛是干的。
可脸上是湿的。
分不清是雪水还是什么。
永宁宫西墙下。
谛听站在雪地里,胸口起伏着,嘴角淌下些许血。
他看了一眼西墙的豁口。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马蹄印从墙根延伸出去,延伸进大雪里,很快就会被新的雪盖住。
他转过头来,面对着六个右骁骑卫。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水珠,挂了一瞬,又被风吹干。
他握紧双铁鞭,又迎了上去。
十三
莫家集里还四处燃着火。
土墙烧不起来,烧的是木头——屋梁、门板、旗杆、马厩。集子中央那棵老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此刻也在烧,火舌从树干底部窜上去,把整棵树裹在里面,烧得通红。
谛听站在火树前,刀马站在他对面。
"跟我回去。"谛听抽出双鞭,说:"向朝廷交代,向兄弟交代,向你自己交代。"
刀马把双刀从背后抽出来,刀身映着火光。
"我现在就是在向自己交代。"
铁鞭和刀撞在一起的时候,火树上掉下来一根燃着的枝条,落在两人之间,火星子四溅。
谛听的鞭还是那个路数,每一鞭出去都像是称过了分量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够逼刀马退,又刚好不至于一鞭毙命。
刀马感觉得到。
就像五年前永宁宫那场大雪里一样,谛听的鞭偏了半寸。
不是鞭的问题,是心的问题。
可刀马说不破,他说不破谛听心里再乱,皮囊还在撑着,撑着一个"我是来了结这件事"的纠缠,撑着一个"我是来给兄弟们要交代"的纠缠。
可纠缠底下是什么,刀马看得见。
两个人从火树前打到一座土墙前。
墙不高,两丈出头,但很窄,窄到上面只够一个人站。墙根下有一段阶梯,歪歪扭扭地通到墙顶。
刀马被逼到了阶前。
谛听的右手鞭扫过来,刀马举刀格挡,脚下一滑,单膝跪在了阶上。紧接着谛听的左手鞭兜头砸下来,刀马双刀交叉架住,手臂被震,整个人被压得趴伏在阶上。
一鞭就能结束。
谛听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阶上的刀马。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刀马的背上,又长又重。
鞭没有落。
谛听皱着眉,像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起来。"他说。
刀马抬起头看他。
谛听继续说:"你不是要给自己交代吗。"
刀马看了他一息,然后撑着刀慢慢站了起来。
谛听收了半步,面对着刀马,背对着阶梯,一步一步地往后上了土墙。
他在引刀马上来。
刀马握紧双刀,踏上阶梯,跟着他往上走。
两个人一高一低,踩着歪斜的阶走上了窄墙。墙顶的风比下面大得多,火树的光从远处照过来,脚下的地只有一臂宽,两侧都是漆黑的。
两人在墙顶站定了。
中间隔了三步,风从两侧灌过来,吹得两人衣襟翻飞。
谛听举鞭,刀马举刀。
两个人在窄墙上再度交手。
这一回没了腾挪的余地,窄墙上容不下任何闪避,每一下都是硬碰硬的对撞。
两个人在墙顶上你进我退,退了又进,脚步碾着墙面上的碎土,碎土从两侧簌簌落下去。
墙下另一侧,玉面鬼盯上了隗知。
谛听没有看见,他在墙上,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刀马身上。
他只是在某一个间隙里,余光扫到了墙下的动静。
隗知倒在地上,嘴角淌出血,她的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没摸到什么,然后手就不动了。
谛听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的一瞬。
他看着墙下隗知的身体,隗知的脸朝着地,什么都看不清,只是躺在那里,四肢摊开。
五年的天牢里,隗知在他隔壁。他们隔着一堵墙,听彼此被动刑的声音,听了五年。
现在隗知死了。
十三个人,又少了一个。
谛听转过头来,看向刀马。
他的眼神变了。
所有东西在他心里终于被掰断,从前的那半寸偏差没有了,从前的那层收敛没有了。铁鞭再抡出去的时候,风声都变了,尖锐又凶狠的,不留余地。
刀马挡了第一鞭,被震得后退,第二鞭紧跟着到了,砸在他的刀背上,第三鞭扫他的膝盖,他跃起避过,可脚下的窄墙只有一臂宽,落地的时候踩偏了半步,身子一歪。
谛听的鞭追了上来,回手一抽,鞭尾扫在刀马右手的手腕上,刀马的右手刀脱手飞出。
同一瞬,刀马的左手刀往上一撩,而是绞住了谛听右手鞭的鞭身。鞭被绞住的一瞬,谛听还没来得及收手,右手的铁鞭脱手落下墙去,在黑暗里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
两个人各失一件兵器。
两个人在窄墙上对峙了一瞬。
然后刀马动了。
他缠住谛听右手,悬在土墙外,借着力反手拧劲,废了谛听的右手。
两个人就这么拉扯着,一起从窄墙上跌了下去。
摔下来的时候,谛听的后背先着的地。
黄土地面砸得他肺里的气全挤出来了,眼前黑了一瞬,刀马也好不到哪去。
谛听用左手撑着地,站起。右臂垂在身侧,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疼痛从断裂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刀马也起身了,肩膀和膝盖都擦破了皮,不算重伤。
谛听的左手鞭在摔落的时候脱了手,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环顾四周,看见刀马被卸掉的那把右手刀就落在两步之外。
他用左手捡起了那把刀。
刀在手里的感觉跟铁鞭不一样,轻了,薄了,刀刃上还带着刀马手掌的余温,谛听握了握刀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这一回没有窄墙,没有火树,只有一面黄土墙在谛听身后,和头顶上大漠空旷的夜。
谛听举起刀,刀尖指着刀马。
他的手在抖。
左手不是他的惯用手,握着刀不如握鞭稳。但这不是他手抖的原因。
"是不是只有你死了,"谛听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压着的沉声,而是带着嘶吼:"那个小孽种才能归我。"
这是谛听第一次在刀马面前失控。
五年天牢没有让他失控,十个兄弟的死没有让他失控,满大漠地追也没有让他失控。可此刻他失控了。
因为他被逼到了最后一步。
刀马不交孩子,刀马不肯回头,刀马什么都不肯给他。他带着十块令牌走了几千里,从长安到大漠,从天牢到黄沙,他要的不过是一个交代,一个了结。他甚至没有真的想过要刀马的命,从大沙暴里的交手到现在莫家集的交手,从头到尾。
可现在隗知死了。
十三个人又少了一个。
再少下去,就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一个人背着十一条命的重量,一个人扛着左骁骑卫这四个字,一个人被困在五年前那个雪天里,出不来。
他需要一个出口。
刀马死,或者孩子归他。
他想不到第三条路了。
刀马看着他。
看着他举刀的左手,看着他垂着的断臂,看着他脸上道道从天牢里带出来的旧疤,看着他近乎在嘶吼的脸。
刀马的心里疼了一下,不是因为心疼,而是看着过往的人在自己面前崩塌,知道他在塌,他自己也知道,可谁都拦不住。
"谛听。"刀马叫了他一声。
谛听没有应,他握着的刀已经冲上来。
刀尖穿透肩胛骨的时候,刀马闷哼一声,身子往后退了一步,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淌,淌到谛听的手上。
刀马抬起手,反握住刀身,猛地往前一送,把刀往自己身体里送得更深。
这一下完全出乎谛听的预料,刀在肩膀里滑进去了几寸,刀柄从谛听的左手里脱出,刀马卸掉了他手里仅剩的刀。
谛听空了两只手,刀马背对着他转过身去。刀在刀马的肩膀里,刀尖从肩膀后面露出来,对着谛听的方向,将露出的刀尖狠狠地撞进了谛听的胸口。
谛听的背靠着黄土墙,退无可退。
刀尖刺入心口的时候,谛听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刀马没有停,他咬着牙,把刀身一寸寸地往后推,推到底。
两个人之间是那把同时贯穿了两个人的刀,刀马的肩膀,谛听的心脏。
刀马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动,谛听的心脏在刀刃旁边跳动。很快,很乱,然后越来越弱。
刀马闭了一下眼,然后握住刀柄,把刀从自己的肩膀里拔了出来。
刀拔出去的时候带出血,刀马的血和谛听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刀马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倒在了地上。
谛听沿着黄土墙,慢慢地滑坐了下去。
他的后背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往下滑,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漏。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伸进自己的胸口,摸到了那个洞。
手触到一片粘稠。
他把手抽出来,放在眼前。
满手的血。
他看了一会儿那片血迹,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是真的,确认那把刀真的穿过了他的心脏,确认他真的要死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刀马。
刀马趴在几步之外的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人是清醒的,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在地上对视。
火树还在远处烧着,火光明灭着,照着两个人的脸。谛听靠着黄土墙,刀马趴在黄土地上,中间是那把沾满了两个人血的刀。
谛听看着刀马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在火光里看着他,里面有痛,有悲,也有一种他看了很久才认出来的东西。
刀马不知道会有今天,他不知道从那天起,他就一直追着他。追到大漠,追到莫家集,追到同一把刀同时插进彼此的身体。
谛听忽然动了动嘴角,想笑,却没足够的力气笑。
他靠在黄土墙上,莫家集的火在他四周烧着。屋梁在烧,门板在烧,远处的老树在烧,火舌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整个莫家集裹成一座炽热的牢。
他忽然觉得这火很熟。
他想起来了。
《法华经》曰: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这间火宅他住了很久。
五年的天牢是火,隔壁隗知被动刑的声音是火,十块令牌是火,几千里的大漠是火,每一个睁着眼睛数人头的夜晚是火,采石城的浓烟是火,老妇人倒下去的那一瞬是火。刀马的眼神扫过来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也是火。
从来就没有不烧的时候。
从长安到大漠,从少年到现在,到处都是火,没有一处是安的。他以为左骁骑卫的营房是安的,不是,那里也烧。他以为圣旨和荣光是顶上的梁,能撑住这间屋子,不是,梁也在烧,烧断了砸下来,砸死了十个人。
他一直在这间屋子里。
从来没有出去过。
火烧着他,他不觉得疼,因为已经烧太久了,皮肉烧惯了,连骨头都烧出了焦味,反而分不清什么是疼什么是活着。他以为活着就是这样的,就是在火里待着。
可现在火在远了。
不是火灭了,火还在烧,莫家集的火烧得正旺。是他在离开。像是有人替他推开了一扇门,门外面不是火,是别的什么。
他的眼前开始模糊。
火光在模糊,刀马的脸在模糊,黄土墙在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退到很远的地方去。围着他的火一层一层地剥落,像烧穿的墙壁坍塌下来,露出墙壁后面的东西。
火没了,烟没了,灼烫的一切都没了。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干干净净的,凉的。
永宁宫的西墙下,雪落在肩甲上,一层叠一层。他站在那里,看着刀马抱着孩子翻身上马,看着那个身影冲进茫茫的大雪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他记得那天的雪很大,大到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雪。
他记得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雪把刀马的马蹄印全盖住了。
他记得他转过身去的时候,六个右骁骑卫还在等着。
他记得他举起了铁鞭。
那一天他放了手,放手的代价是十条命,是五年的天牢,是再也回不去的路。他知道这个代价太重了,重到他用了五年去背,背到最后也没背动。
可如果再来一次呢?
如果回到那个雪天,他还会放人吗?
他想了很久。
想到现在,想到最后,想到他要死了才终于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都知道。
火宅里困了五年的人,临死前看见的不是火,是雪。
那就是门。
谛听看向刀马。
目光里没有恨,也没有怨,什么都没有了。炽然不息的火,到此处,息了。
"你以后不用再躲了。"
他说。
"我也不用再追你了。"
声音很轻,听不真切。
刀马趴在地上,看着谛听靠在黄土墙上。
火光照着谛听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松下来,眉头松了,嘴角松了。
谛听的眼睛还睁着,可瞳孔里映着的已经不是大漠的火光了。
是雪。
很大的雪,铺天盖地的白。
然后他的眼睛合上了。
火星子从倒塌的老树上飘起来,漫天飞舞。刀马看见火星子落在谛听的肩上、膝上、合拢的眼睫上,像一场短暂的、灼热的雪。
刀马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与果衔咬成圆终了不欠,而中间是妄念,是盘旋,是五年火宅炽然不息,是最终消融在那个雪天里的执与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