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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ya并非一个经常性后悔自己选择的人,但现在他确实有类似的想法。
他蹲在人类王国边境城市中的暗巷旁,在他身旁,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的男孩坐在地上,全然不顾狭窄巷子里残存的油污和垃圾。那个男孩,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怀表,连Ilya混杂震惊和错愕的目光都不曾扯动他的注意力。
那是Nikola。
一个声音在Ilya的心中说道。
那确实是Nikola,却不是Ilya熟悉的Nikola。
他看上去比Ilya的年纪还小,头上还没有那顶标志性的尖帽子,而是戴着深红色的兜帽,夸张的斗篷掩盖他的身形,棕色的短发顺服的贴在男孩的鬓角,脸颊圆润,让Ilya想起家乡海里漂浮的金色水母。
更重要的是,他没从眼前的Nikola身上感受到任何有关“魔力潮汐”的气息。
事情的起因还得追溯到Nikola的突发奇想,从“魔力潮汐”里脱身的血族立即回到原有的生活模式,他将下一次旅行的目的地定为大陆的森林遗迹,Ilya还记得Nikola是这样绘声绘色地给自己介绍他们将要前去的地方。“林荫之下的石砖神殿,据说曾经是魔法女神的庇护地,”Nikola语气轻快,“许多年前,这里曾有‘魔女’的踪迹,我想,若要了解我身上来自魔法女神的选择,探索此处或许会有所帮助。”
青石筑成的神殿遗址远非外形上看起来的无害,在踏上石板地砖的那一刻Ilya就意识到这一点。他走在Nikola前面,也自然而然被石板之下沉默运转的法阵给选中,令人目眩的绿光吞噬Ilya的视线,绿色的日晕侵蚀Ilya的视线边缘。Nikola在他身后大声呼喊,但Ilya已然无法分辨血族惊慌失措的声音里究竟说了什么,再睁眼,他就出现在此处,身旁坐着年轻许多的Nikola。
Ilya没有贸然和眼前的男孩搭话,而是拍去身上的灰尘,他扶着墙壁站起,探头看向街道。木制的建筑上飘着人类王国标志性的十字星旗帜,街边的人类身着粗麻衣服,行色匆匆,脸色红润。偶尔有几个披甲的骑士列队骑着骏马走过,身后走着一串穿戴软甲的士兵,押送着囚车里的嫌犯走过街道。
井然有序,很符合Ilya对人类城市的印象。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囚车上的人影。
不过,是百年前的人类城市。
Ilya只从Nikola的口中听过当年人类城市对异族的排斥和诛杀,他原以为Nikola也是道听途说得来,却没料到这竟是对方的亲身经历。
因为Nikola不知何时从地上站起来,穿过Ilya的胸口,右手仅仅是提着一把长剑,浑身上下连什么防御法术都没有布置,直勾勾地冲向街道中央的囚车。放在以前,Ilya肯定会装模做样的指责对方心急,再跟随Nikola的脚步与他并肩作战。但这里是过去的时间点,而Ilya自己,只是一个时间错位的影子。
而囚车里关着的,是Nemanja。
年轻时的Nikola和数年后的Nikola拥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作战风格。那种锋锐的气势,一往无前的剑意,是未来Nikola鲜少展露的一角,在Ilya的印象里,Nikola更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巫师,手心握着魔法女神的旨意。但眼前的Nikola,长剑在手,挑落数名围在囚车附近的士兵,嘴里的魔法配合手上的动作,逼退想要靠近的骑士。Nikola抬起左手,对准囚车上的银制杆栏,正要用魔法强行破坏以释放Nemanja,金色的箭矢自他耳旁呼啸而过,Nikola反应及时,那支明显对准他头部的金箭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却击中他头上的兜帽,连带着斗篷一起被牢牢钉在秘银杆栏上。Nikola迫不得已,他尝试拔出金箭,却被附着其上的魔咒灼伤手心,Ilya听到年轻的血族小声地咒骂什么,便也不管不顾地掀开斗篷。
Ilya知道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尽管Nikola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很明显,他自己也做好了会被王国的军队拦下的准备。但裸露在外的额前与面颊上,仍然被无情的日光灼烧,眨眼间,皮肤燃烧的气味便冲进人鱼敏感的鼻腔中。离他尚远的Ilya都能察觉这样一股被烈火灼烧的气味,就在Nikola身后,趴在囚车里奄奄一息的Nemanja又怎么会闻不到?
“别救我了,Nikola。”Nemanja的声音不大,用血族的语言劝自己的弟弟离开。
Nikola没有回头,他站在Nemanja身前,仅仅是隔着一道冷冰冰的杆栏,却捂不住Nikola眼中的火焰。年轻的血族咬紧后槽牙,拒绝了兄长的提议:“我怎么能将你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我一定要把你救出来。”
他说着,面对王国后续的增援部队,不顾自己脸上灼烧的伤口,长剑横栏在前,摆出一副背战的架势。
旁观Nikola一人面对如此之多敌人的感觉可不好。Ilya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Nikola,仅仅凭借手里的剑,阻挡人类士兵四面八方的攻击,还有源源不断的附魔金箭,饶是Nikola,也在疾风骤雨般的进攻中落入下风。Ilya心急如焚,他在巷口不断尝试汇集魔力,想要从中帮助Nikola,可魔法女神却迟迟未回应他的呼唤,素来听话的水在他的手心只能汇成一个可怜的水滴,想要凭借它来帮助Nikola,根本是天方夜谭。
难道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Nikola受伤,被人类带走吗?虽然这看上去似乎只是Nikola自己的回忆,但眼下的场景却无端地让Ilya感到绝望,谁能帮助他,有谁能帮帮Nikola?
手心的水滴,在那一刻变成足以淹没人群的巨浪。
慈悲的魔法女神,似是不忍心Ilya的心遭受煎熬,源源不断的“水”,自Ilya的手心汇聚,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庆幸除了人鱼的灵魂术法,他也修习了部分与水相关的法术。凭空生出的海浪凶狠地拍打在王国士兵的身上,Ilya感受到来自Nikola惊魂不定的视线,但专注于施法的他暂时没法做出回应,他操控海水,将囚车附近清扫一空,Nikola趁机来到Nemanja面前,破坏的术法尚未落下,在Nemanja身下突兀地出现一个法阵,金色的光芒强硬地吞噬了Nemanja的身影。Nikola最终还是慢了一步,他没能抓住Nemanja的手,只是触碰到对方的衣角,Nemanja就被法阵吞没,最后消失在原地。
Ilya从小巷跑出来,Nikola仍未起身,年轻的血族呆呆地跪坐在那,口中还不停地重复什么,直到Ilya凑近才勉强听清对方是在说“王国的传送门”,他立刻明白,Nemanja,他熟识的老猎人——现在应该说小猎人——被王国为防止囚犯被劫而设下的传送阵给接走了。这在未来的人鱼心中本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言,但Nikola久久未动,如同一座绝望的石像。Ilya生怕追兵赶来,再将他和Nikola包围个水泄不通,只好对着Nikola的耳畔轻声道:“那个是王国的传送阵,连接着他们的监狱,你现在贸然追过去也不一定闯得过人类的看守。我们得走了,再来一批追兵,我和你不一定挡得住他们。”
收拾好心情的Nikola,行动起来的效率和数十年后相差无几。这是Ilya最大的感想。
年轻的血族将Ilya带回自己在这座城市里的住处,位于混乱街区,王国官方的长须尚不能触及的地带,从残留着脏水的街道上走过,Ilya已感觉到骤然增加的异族浓度,他有些不安地走在Nikola的身后,不知道如何向对方介绍自己的身份。说自己和未来的你很熟?Nikola估计会一拳将自己轰出去。
但Nikola从离开战斗过的街道,直到把Ilya带到自己的落脚处,都没有提到这个话题。年轻的他似乎并不在乎Ilya为何出手帮他,或是有何欲求,Nikola坐在床边,抬眼看向站在门边,手臂局促地不知如何拜访的Ilya,说出了他对Ilya的第一句话:“你很了解人类。”
“……呃,算是吧。”如果了解怎么解救掉进海里的人类也算这个范畴的话,那Ilya可称得上相当精通。
他心中暗自腹诽的话Nikola自然听不见,血族垂下头,叫Ilya看不清他的心绪,只能听见血族闷闷的声音:“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可是人鱼,我想寻求你的帮助。”
“你可以帮我——”
“我当然会帮助你救下你的兄长。”
对方轻而易举地参透自己和Nemanja的关系本该让Nikola警戒,或是对眼前的人鱼充满敌意。可这一幕并未发生,他看向Ilya,金粽色短发的人鱼靠墙而站,让他想起童年时和Nemanja嬉戏的麦田,一息之间,Nemanja微笑的脸庞转瞬即逝,被刺目的日光——抑或是王国的圣光侵蚀。郁结在Nikola胸口汇集,想要解救兄长的心情最终还是占据上风。“我知道三日后他们就要审判Nemanja,被人类抓到的异族,死亡是对我们的仁慈。”
“我想尽快救出Nemanja,人鱼,你有什么计划吗?”
“比起匆忙的行动,更加紧密的安排能提高成功的几率。”Ilya向对方解释道,“先摸清楚这座城市地牢的构造,再采取行动。”
“不过,现在你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Nikola。”
Ilya瞥了一眼房间里挂着的用于记事的木板。
“睡一觉吧,”人鱼的手覆在Nikola眼前,“你太紧绷和疲惫,似乎忘记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Nikola再睁眼时,首先看到的是坐在他床边的Ilya,随后才是脸上冰凉的触感。
他抬起手臂,却被人鱼按住动作。“先别动,你脸上的药草还没有吸收完。”人鱼声音清冽,“你伤得很重,如果你还想救你哥哥,还是不要随意丢弃你们的披风或者,其他任何能够帮你阻挡阳光的东西。”
“这些都没有我哥哥的性命重要,我不在乎它们。”Nikola开口道,张口的动作牵扯脸部的肌肉,进而牵动脸上的伤口,灼烧的感觉挥之不去,Nikola勉强忍耐着,却还是不由得从喉咙里泄出几声痛哼。
这就是Nikola。
Ilya想。
他手下的动作并没有因为他一瞬间的失神而停下,本就精于炼金术的人鱼对给Nikola上药一事有着超乎寻常的熟练度。想来,年轻的Nikola现在所享用的药草配方,还是未来的Nikola告诉给Ilya的。
Ilya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Nikola,想要把年轻的,他未曾经历过的属于Nikola的过去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他过于专注的目光迫使Nikola将注意力放回眼前陌生的人鱼身上,素不相识的人鱼,却愿意为他施以援手,他和Nemanja也未曾听闻此地有这样一位善用法术的异族。好奇心的驱使令Nikola开口询问道:“这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人鱼,你为何愿意帮助我?”
简单的一句话,却难倒Ilya。这是过去,还是幻境呢?假如是林地遗迹引动的幻境就算了,如果那个魔法阵真把他送回到数十年前的过去,Nikola曾经经历的过去,那么他的每一个行动、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掀起风暴的蝴蝶。
但他早已拨动了命运的琴弦,在他救下Nikola的那一刻。
“人类对其他的种群抱有敌意,无论是血族还是人鱼,在他们眼里都是异类。”Ilya说道,脑海中浮现的则是他与Nikola最开始相处的日子。当对方谈及人类曾经对异族的驱逐,Ilya也向Nikola追问问题的答案,而他现在对年轻的Nikola说的话,就是从前Nikola给他的解释。
“帮助你,同样也是帮助我自己。”
Ilya和Nikola站在混乱街区泥泞的主路上。
月色抚摸祂亲眷的发丝,为Nikola盖上冷色的头纱,金棕的色泽更贴近Ilya记忆里Nikola的发色。而远比记忆里更加年轻的Nikola,拉着Ilya的手,向异乡的人鱼介绍街道两旁的店铺,非人类种族的店铺。
“我和Nemanja早早就背井离乡,来到人类的城市生活。”
在聊起各个店铺传闻的同时,Nikola还颇为怀念地谈起自己的过往,一段更加久远的、Ilya从未听Nikola谈及的回忆碎片。
“混乱的血族领地,令被迫卷入其中的平民们背上行囊,离开世代生存的家园。”
“我与Nemanja相依为命,在人类的城市里做一些有钱人暗地挂出的委托,这原本并不是一条可靠的生路,但随着赏金会的扩大,我们能够获得的报酬也更多,能够补助我们的家族。”
“但在人类的城市里活动的异族,拥有他们所不熟悉的能力,就会受到他们的敌视。”
“我的族人们尤甚,特别是那些肆意妄为,吸食血液都毫无顾忌的家伙,因为他们在人类社会酿下的罪行,连带着其他守序的族人们也都遭到绞杀。”
“Nemanja也是因为一次委托中不小心遗留自己的血液,被人类王国的骑士团发现踪迹,才陷入如此境地。”
Nikola最终停在一处裁缝铺面前,Ilya从他口中了解到,大抵是一只蜘蛛兽人主管的店铺。但他的注意力并不在八条腿的裁缝身上,而是一件黑色的斗篷。
绣着红色细线的黑色斗篷。
他曾无数次在Nikola身上见到,名为“红线”的斗篷。
Nikola没有发现Ilya的出神,他同这位裁缝先生匆匆解释几句诸如“披风斗篷用的这么快都怪人类的辟魔金箭”等的话,随后才转头,看向一言不发,陷入记忆漩涡的Ilya:“听说人鱼素来被誉为最会欣赏美丽事物的种族,帮我看看,哪件更好看一些——反正他们遮挡日光的效果都不错,魔蛛的蛛丝是吸收光线最好的材料。”
“就这件吧。”Ilya下意识地指向那件黑色的斗篷。
细看下来,这身黑色的斗篷和Ilya记忆里的“红线”有细微的区别,譬如漆黑光泽的不同以及红色细线所处的位置等,但无论如何,Ilya都不会否认一件事。
披上这身斗篷的Nikola,愈发和他未来的影子重合。
“我喜欢它。”他听见Nikola说道,血族穿上斗篷在Ilya面前转了一圈,随后又停在裁缝铺的镜子前,灰蓝色的眼睛欣喜地眯起,他很满意Ilya的选择。这是否是一种他存在于真实的过去而非环境,以至于影响Nikola未来道路的例子吗?Ilya不知道,被称为命运的女神不曾在众生面前显露琴谱的踪影,他当然不清楚这是否是由他这样一只蝴蝶所掀起的飓风。
是Ilya影响了Nikola,还是Nikola影响了Ilya?
人鱼暂时还找不到答案。
但既然他已经对当下的世界产生影响,那就干脆做到底。
Ilya说干就干,人鱼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白天就摸清这座城市地牢的位置,他和Nikola一起从地牢另一处鲜有人知的入口,从污浊的下水道进入看守森严的地牢内部。原本Ilya在自己和Nikola身上都施加了隔绝污水的罩子,但甫一进入地牢内部,禁魔的咒令生效,被魔法因子拒绝的人鱼只得狼狈地从下水道爬出来,素来喜好洁净的Ilya难以忍耐这种污浊,但Nikola寻人心切,Ilya只得木着脸跟在血族身后,作一个不断散发怨念的背后灵。
他们很快便找到Nemanja所在的牢狱,在整个地牢最深处,只关押Nemanja一人,看上去十分重视他,但驻守的士兵却很少。Ilya站在通道的拐角为二人放风,Nikola显然有一肚子话想要和Nemanja说,两人细细簌簌地说上许久,Ilya则背靠冰凉的石砖,思索自己离开此处的法子。
他终究不是这个时间的人,帮Nikola救出Nemanja之后,他还是得想办法回到属于他的时间线上。亲眼见证Nikola的经历对他而言的确诱人,特别是对方究竟是因为何事被魔法女神选中,背负“魔女的诅咒”。可这里不属于他,眼前的Nikola也不是他的Nikola。
解决之法来的迅疾,而Ilya甚至来不及同Nikola好好告别。
他们在Nemanja行刑前的两天里尝试了各种法子,用武器破坏铁栅栏,用腐蚀性的魔药将牢笼烧出一口大洞……Ilya和Nikola想出的方法,都没能破坏人类的地牢。人类一旦下定决心隔绝某个种族,就会使出浑身解数,这是Ilya和Nikola始料未及的。“还有什么办法?”Ilya听见Nikola这样问自己。人鱼坐在Nikola的床上,他偏过头,只能看见Nikola头顶的发旋。血族环抱双膝,头埋在腿间,声音含糊,隐约带着无可奈何的疲惫。
Ilya心中有些许念头,他不确定这个方法是否奏效,但事已至此,他还是选择尊重Nikola自己的意愿,将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交由Nikola自己决定:“Nemanja将要施行的是专门针对血族的刑法,三颗金钉会牢牢插在他的双臂和腹部,把他牢牢钉在地上,直视太阳的光线。他们会把Nemanja运送到施以刑罚的城外空地,趁他们将Nemanja带出来,还未放下金钉之时,我帮你拖住这些士兵,你去救他。”
“那你怎么办?”Ilya还记得Nikola抬头,珍珠似的眼眸望向他,其中满是对Ilya处境的忧虑。人鱼的计划的确有可行之处,但他和兄长逃走后,Ilya自己怎么办?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位善良的人鱼陷入王国骑士的包围之中吗?在Nikola自己都没曾注意的地方,他也不由自主地关心起Ilya的安危。
Ilya感受到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
但他没法回应Nikola朦胧的心。
他的离去在Nikola的眼里似乎只是短短几息之间的事。方才还站在Nikola身旁,阻拦人类骑士的人鱼眨眼间就被擦除踪影,在Nikola的眼里,如同被神明的手挥去影迹一样。血族被迫承受两面的包夹,身上用以阻隔阳光的斗篷也都破烂不堪,人类本就针对血族的习性制作众多武器,蕴含光明能量的祝福之水被洒在骑士们的盔甲与长剑上,将Nikola身上魔蛛之丝编织而成的斗篷烧出大大小小的缺口,更别提斗篷之下贴身的软甲与衣物。
就算烈日无形的火舌舔舐自己的手臂,Nikola挥舞长剑的动作也丝毫没有停滞。如Ilya所言,Nikola作出决定的事,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都不会回头。人鱼并没有离开此地,他失了在此方世界的身形,又变回初入这处世界时的错位幽灵,而站在他身旁的,则是一团白光笼罩的身影。
“魔法女神”。
那团白光出现的一瞬间,四个大字就突兀地浮现在Ilya的脑海中。他从未亲眼目睹过神明的踪迹,在他的见闻里,众多神明鲜少在大陆显露行迹,大多数时间里都是通过自己的眷属以传达旨意,或是降神者一族凭借自身的血脉直接与神明沟通。况且,人鱼一族与魔法女神的关系实在说不上密切,他看向身旁没有露出真容的女神,想要说的话漫上嘴边,却被女神的声音所吸引而生生咽回去。
“你的到来是一个意外,Ilya。”祂说,“原本的故事里,并没有对他施以援手的人鱼,为了救下他的兄长,他所能依赖的,只有自己的双手。”
Nikola站在尸体与断肢之间,他喘着粗气,脸颊上沾染的血液连他自己也恍惚片刻,不知是自己的血液还是人类的。他踉跄地走到在场唯二活着的生命身边,Nemanja蜷缩在地上,金钉穿过男人的左臂将他死死定在地上,直面日光,对血族来说温暖却致命的日光。
Nikola的声音有气无力,同人类的战斗一样消耗他大量的力气,但他已经走到计划的最后一步,说什么都不能停下:“我帮你把这颗钉子拔出来,哥哥,再坚持一下。”
他刚一触碰长钉,剧烈的皮肉灼烧气味立即飘进Nemanja的鼻子里,被阳光笼罩许久的血族有些神志不清,却还是挣扎着让Nikola离开。“你快走吧,Nikola。”Nemanja虚弱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回荡,“你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不要管我了。”
温热的水滴落在土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被Ilya尽收眼底。发现自己对长钉束手无策,Nikola转而扯下自己身上披着的斗篷,尝试盖在Nemanja身上以阻挡日光。但仅仅是徒劳,灼烧的痕迹在Nemanja裸露的皮肤上蔓延,在战斗中受损严重的斗篷本就难以保护Nikola自己,对身处地牢几日本就没有多少保护措施的Nemanja而言更是杯水车薪。
“不要管我了……”
“你不要再说了。”Nikola咬着牙,把斗篷披在Nemanja身上之后他自己倒是被阳光照射而忍受灼烧的剧痛,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办法停下手里的动作。
现在他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帮助他。但他仍不愿意放开Nemanja的手,相比起Nemanja,Nikola自己对魔法的耐受度更高,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年轻的血族趴在兄长的身上,他抱住Nemanja,自己的后背正对着正午的日光。血肉筑成的铠甲阻隔了阳光对Nemanja进一步的伤害,却在Nikola的身上留下伤痕。“等到太阳落下,月亮重新升起的时候,我们还会有办法的。”Nikola的声音不大,落在其余二人的耳中却不亚于阵阵雷鸣。Nemanja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道:“那你怎么办,Nikola,不要做傻事。”
“这样下去你也会丢失性命的。”
Nikola身受烈日之苦,却仍对着Nemanja扯出一个笑容:“那个人鱼会来帮我的,我相信这一点。”
“什么人鱼?”
“就是那天救我一命,还帮助我来地牢看你的人鱼。”
Nemanja的声音听起来困惑不已:“什么人鱼?Nikola,你是不是被阳光烧傻了,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
“是这样吗。”
“……好。”Nikola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
“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去,不亚于直接杀死我。就算没有人能帮助我,这也好。”
“至少我们死在一起,也没什么可后悔。”
“我必须抹去你在此处的痕迹,但他恳求我,不要删去他的记忆。”
“Nikola?Nikola?”
太阳从他们的头顶移向西侧,但Nikola的状态不容乐观。他的嘴唇透出一股不安的白色,脸颊更是失去血色,和Nemanja相依的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发抖。从Nemanja的视角看去,Nikola的瞳孔都有些失神,显然是难以撑到第一抹月色的来临。
没有血族愿意在阳光下毫无保护的行动,他们是月亮的孩子,阳光之于他们是炽热的毒药。躲避阳光、行走于阴影之下是他们的本能。但Nikola为了Nemanja,明明身体里的每一处器官、每一个毛孔都在痛苦地悲鸣,却还是执著地为对方遮蔽日光。他在对抗他的生理本能。Ilya站在Nikola身后,试图使用法术来帮助Nikola,但他只是乐章里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就算他最后想要抱住Nikola摇摇欲坠的身子,保护对方不受太阳的侵蚀。自己的手臂也只是徒劳地穿过Nikola的胸前,改变不了任何事。
魔法的女神站在他们不远处,白色的柔光至始至终只是注视、默许一切的发生,直到Nikola再也坚持不住,白色的丝线自光团中弥散,缠在Nikola的四肢和躯干之上。Ilya抬起头,他看着魔法女神在Nikola面前显露身形,古老的歌谣从女神口中如水银一般流淌在Nikola的身上,巨大而夸张的尖顶巫师帽被银白色的手放在Nikola的头顶。
越来越像了。Ilya想,眼前的Nikola和自己记忆里的Nikola逐渐重合,这就是“魔法女神的选择”。
“可怜的孩子,曾蒙受许多苦难,如今提出的一些小小要求,倒也可以应允。”祂背对Ilya站立,“过去所遭受的,都会变为他走向美好希望的路砖。”
“所以请陪伴他走下去吧,命运里终将来到此地的人鱼。”
“Ilya、Ilya?醒醒,Ilya。”人鱼听见某个声音呼唤着他。
他睁开双眼,海洋的孩子朝自己身旁看去,是跪坐在他身侧的Nikola。蓄着胡须,样貌更为成熟的Nikola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见他终于悠悠转醒,庆幸之余语气里还不由得带上一点怨怼:“来到陌生的神殿你也不小心一点,到处乱跑。你看,这下踩中前人留下来的法阵了!”
Ilya的道歉来的及时:“下次我会注意的,Niko。”他坐起身,而Nikola上下打量了男孩一番,直到确认面前男孩并无大碍,这才放松神经。但他才转过身去,Ilya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带来一个他早已心知肚明的消息。
“你还记得……过去曾有一个人鱼……”
Ilya盯着Nikola的后颈,而血族没有回头,只是颇为感叹地回忆道:“原来是现在。说实话,我们再相遇时,我几乎没认出你。”他指的是Ilya第一次见到Nikola的场景,一个阴沉的天气,海中的人鱼救起放任自己下沉的“女巫”。
“祂说这是我命运里必将经历的一环。”Ilya站在原地,他没有动,而是看着Nikola转身正对着自己。他几乎在对方眼底的蓝色中溺毙,复杂的、难以用言语表达的情感几欲从他的胸口喷薄而出,就像海底沉默的火山。但正因为是沉默着的火山,Ilya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凝视Nikola,凝视对方脸上细小的皱纹和胡茬,将那张青涩的面庞和眼前历经风霜的面容重叠,在神殿穹顶洒下的朦胧日光下,Nikola的脸颊被拂上一层模糊的水雾。Ilya一时分不清他现在到底是重回现实,还是继续陷于魔法女神与命运女神筑造的梦境中。
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
“我们继续旅行吧,Nikola,向着你梦中的月亮与故乡前进,拿到你想要得到的一切。”
“我会陪着你,这不是命运中终将拨动的琴弦,而是我的选择,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我必然会作出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