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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39 of 钎九
Stats:
Published:
2026-02-21
Completed:
2026-02-21
Words:
21,445
Chapters:
2/2
Comments:
9
Kudos:
24
Bookmarks:
3
Hits:
623

【钎九】错误世界线

Summary:

Summary:如果你来到了一个‘你自己’过得更幸福的世界。你会选择杀死自己吗?

电竞七夕3.0后。
世界线穿越/平行世界au。
HE。酸甜口,有(伪)破镜重圆/(伪追夫?)要素。

Notes:

时间设定 = 电竞七夕3.0后。
世界线穿越/平行世界au。
HE。酸甜口,有(伪)破镜重圆/(伪追夫?)要素。
文中 钎城/九尾 = 平行世界的钎九。许鑫蓁/周诣涛 = 本体。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00
叮。
亮起的手机屏在一瞬间夺去了房间内两个人的全部注意力。
一段气氛有些尴尬的寒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提示所打断,许鑫蓁瞥到弹窗上那句“哥,要走了就差你了”,从善如流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视线收回。
周诣涛暗灭了屏幕,有些不自在地推了一下自己鼻梁上的眼镜。
细窄的黑框在室内光下有些反光,略微磨损的镜脚让这幅眼镜总会滑落至他鼻梁的某一处:“我可能要先......”
“嗯,去吧。”许鑫蓁把两只手都插进队服宽大的口袋里,仰了仰下巴示意对方自己去开门,“再晚出发你就别想在今天回到上海了。”
“......”周诣涛反应慢了半拍,直到许鑫蓁投去了有些疑惑的目光,才笑了一下,“是啊。”
他低下头,伸手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羽绒服。亮眼的橙黄色被厚实的衣服布料掩在阴影里,衣领被草率地翻折在帽沿下,许鑫蓁的指尖微动,想要抽出手去替人理平领口,却有毛躁的魔术贴边沿蹭过他的腕骨,划出一道刺痛的痕。
于是他抬起一半的手骤然凝滞在半空。

“那......”
周诣涛握上门把手,却又在开门前踌躇了片刻后选择回头,问,“那我先走了?”
许鑫蓁斜着身子靠在墙边,闻言有些好笑地说:“你不走还能干嘛?”
“你真没事?”刚刚还在台上坦荡搂着他的腰轻拍四下的人,现在却显得欲言又止了起来,“你......”
“......哥们真没事。安慰的话你刚刚也说了不少了,省省力气吧。”
许鑫蓁叹气,撑着膝盖站直了身,抢先一步伸手打开了门,“你不走我走了,lgd还有赛后权益。”

比赛结束后的后台漆黑一片。
休息室外的走廊向出口延伸出一段长长的距离,周诣涛跨过门槛整理衣服下摆的功夫,穿着蓝白相间运动服的小中单就已经朝着相反方向走出很远。
他站在出口标识牌的光源下回头看去,荧荧微光倾斜落在他脚尖前一寸,浮尘没能将这点微弱的光亮落到对方的肩膀。许鑫蓁走得并不快,隐匿于角落的黑暗却在此刻一拥而上,近乎在一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形。
周诣涛静静地站着,直到视线里那缕卷翘发丝的最后一抹亮金都被黯色蚕食。
那就......下次见?
在转身离开之前,他对着已经几乎看不见人影的走廊尽头,轻轻开口。
可回应他的却只有前方忽然停顿的脚步。

许鑫蓁在另一端遥遥地站住,双手依然插在口袋里。
浅色的队服将他的身形描绘得单薄,挺直的脊背像冬日里直立的枝条,孑然一身承着厚重的落雪,在肆虐的风里显得倔强也孤单。
他没有回答。

 

01
许鑫蓁发现自己从一张陌生的床上醒来。
意识到这个事实并不需要花费多长时间,因为他在被闹钟吵醒时下意识往枕头的右边摸过去,掌心却只抓到一团湿润的空气。
本以为手机是被自己又一次睡觉时碰落在了床下,他撑起手臂靠着墙壁坐直,腰际后方垫着的柔软靠枕却让他陡然回神。
自从23年搬离那个他们长住的宿舍之后,他就决心摒弃一切多余的床上用品,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在枕头后面又堆上层层叠叠的玩偶。
更别说观察一下就能发现,这个房间的布置也与他在杭州的卧室天差地别,用来直播的长桌、电竞椅与一众电子设备通通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桌面上杂乱摆放着的,各种各样的日用品。

两只白色马克杯被放置在一角,摆在一起共用着一个硅胶杯垫,日历上被人用不同的颜色打上了东一块西一块的标注,自拖线板延伸而来的充电线被主人用各种旁门左道勉强固定在桌沿,未拆封的零食推在桌面下挂着的小塑料袋里。
开着盖的蓝牙耳机被长长的耳机线缠住,他眯了眯眼睛,确认了它并不是自己随身常戴的那副freeclip。
一整个区域里,唯一能称得上整齐的地方,也就只有窗沿。它被装饰成了一个小小的展示柜,里面陈列着各种动漫手办和盲盒制品,许鑫蓁一眼望过去,对里面近三分之二的物品都有印象,就是剩下的三分之一,他是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买的了。
并且,更重要的是——
许鑫蓁踩上拖鞋,站起身,有些呆愣地看着五分钟前还裹着自己的柔软棉被:他的房间......为什么会有两张床?

“......你答应我的,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在许鑫蓁的记忆里,他昨天刚刚结束了一场糟糕的春季赛常规赛,下台后又和某位‘前队友’进行了一场不尴不尬的对话。
比赛的失利和社交带给他的负担让他精疲力尽,回到家时,他早已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只想甩掉队服倒在床上、狠狠睡上一觉,在天亮之前不愿意去思考任何事情。
然后一睁眼,他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里。更糟糕的是,门外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很明显是房间的主人在此刻回到了家。
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寻找一个躲藏的地方,踢踢踏踏的拖鞋声就已经由远及近,来到了卧室的房门前。
“我是说了赢了去吃火锅,可没说是哪天啊......昨天赛后毕竟要拍摄,回基地的时候火锅店都关门了呀。”
“今天和你去吃,好不——”

门把手被咔哒一声推开。许鑫蓁还是晚了一步,没能在来人开门之前抵住房门。
于是,他带着些许尴尬与窘迫,缓缓抬起视线......
就撞上了一脸惊愕的、十二个小时前刚刚见过的,那位‘前队友’。

 

02
“......???”
许鑫蓁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好几步。他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对方的脸,理不直气也不壮地瞪回去,勉强撑住了自己一贯的气势,注意力却是散的。
半张脸都烧得厉害,他却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现在的处境,还是因为撞破自己这番窘境的,居然是这位他最不想见、却也在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
因此,他也不清楚自己的心里究竟是羞恼偏多、还是安心偏多。唯一能确认的,只有响到险些要撞碎耳膜的心跳。
直到重重撞上桌脚,许鑫蓁才在后腰传来的一片尖锐痛意里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想:感觉......真的好久没有看到钎狗戴这副圆框眼镜了。

“......你怎么在这。”
他清了两下嗓子,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昨晚dyg没等你上车就回上海了吗?”

周诣涛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脑袋。隔着平光镜片探过来的视线带着困惑、诧异与一丝若有似无的审视,而许鑫蓁并不喜欢对方这样打量他。
周诣涛自认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许鑫蓁太了解对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究竟应该露出什么样的眼神。所以全身上下被不着痕迹地一一探究的时候,他只觉得被排斥,与被冒犯。
许鑫蓁有些恼火地向前一步。他浑身的尖刺又竖了起来,无端的怒意让他的语气显得意料之外地尖锐:“不解释一下吗?你到底为什么会在我家?”

“......”
周诣涛没有选择避开他的眼神。
圆框镜片将他一整个人修饰得温润,这些年在成长的路上丢失的脸颊肉似乎都错觉般地找回了一些,柔和了下颌角平直也锐利的线条。
这让许鑫蓁想起了19岁的,会在定妆照里歪着嘴角,笑得臭屁又得意的周诣涛。
可那个钎城是惯会让着他的。那个钎城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沉默地对上他带着情绪的视线,分毫不让。

“我不太明白你的问题。”
“或者说,这句话应该由我来问你吧。”
“‘你’,为什么会在我家?”

周诣涛将只留了一个缝的房门彻底推开。
许鑫蓁这才听见在远端,可能是厨房,又或是客厅的一角,有脚步声混着嘟囔的自言自语传过来,那个声音因为一直没得到回应,因而有些恃宠而骄地,用着很恶劣的语气问,钎狗,你死里面了啊,听不见老子说话?
旋即,那道声音的主人就三步并两步地跨过来,伸出了一只手臂,稳稳当当地勾上了周诣涛的脖颈,被后者的肩膀妥帖地接住了:“钎狗,你愣在这干嘛啊,为什么不进——”

九尾轻轻转过头。
他丝毫不加掩饰地用眼神将屋里的不速之客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四遍,然后一边靠在周诣涛的身上,借着自家射手的力在门框处站得七扭八歪,一边挑起眉,问:
“哟,这又是哪位啊。”
“来我们家里,是有什么事吗?”

 

03
二十分钟后,许鑫蓁大剌剌地瘫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和身边的九尾如同复制粘贴一般霸占了沙发的两端。
他们刚刚经历了一番称得上是间谍对暗号一般的精密流程,从许鑫蓁本人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小学窘事,一路聊到了周诣涛的衣服尺码、火锅蘸碟口味、游戏按键习惯。
直到两个小中单在剑拔弩张的气氛里筋疲力尽,蔫巴下来往沙发上摆烂地一坐,握手言和,达成共识:我一定不是冒牌货,但你大概率也不是。
有关平行世界的电影他们都看过不少,因此这并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尤其是当另一个你自己正站在你面前的时候。
这种仿若照镜子一般的体验相当神奇,在跨过了最初的恐惧与慌乱后,许鑫蓁就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了这位来自另一个世界线的、23岁的自己。

平心而论,他确实没办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找出眼前这个“九尾”与自己的不同之处。除了眼前的人似乎比自己更早懂得保养头发、因而早早染回了一头黑以外,他们就像是镜像双生。
同样从19年开始打比赛,同样出道起就有一位射手在身侧,同样26年还在以首发中路的位置继续征战,也同样......
也同样受到某人的影响,喜欢喝东方树叶的茉莉花茶。

“我猜你和他的口味应该差不多,所以也帮你拿了一瓶。”
浅色的饮料瓶被从斜前方递过来,许鑫蓁愣神了很久,才慢慢抬起视线。这个他说不上陌生但也绝对不算熟悉的‘周诣涛’站定在他的面前,修长的手指扣着瓶口一脸坦荡,甚至替他拧开了一半盖子。
在冰柜里放了太久,冷凝水沿着杯壁滴落在钎城的虎口。许鑫蓁眼见对方瑟缩了一下指尖,却是身边的九尾先咋咋唬唬地抱怨起来,说:“钎狗,帮我拿张纸。”
“......不就在你面前吗?”钎城的视线转过去,无奈地笑着去递那个近在咫尺的纸巾盒。
九尾抽了一张便斜靠在垫子上不动了,懒懒散散地仰了仰下巴。
于是钎城又把薄薄的纸张接过去,上下完整擦了一遍饮料的瓶身,这才好脾气地问:“这样可以了吧?”

许鑫蓁旁观了这一切,竟然回忆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和周诣涛这样自然地相处是在什么时候。
记得在那个小桥流水的古镇里,他单手拿着糖葫芦串,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叫人的名字,摊开掌心等着有人替他接住自己吐出来的核。
可后来时间逐渐带走了太多东西,同样的战队前缀,因频繁聊天而固定在顶端的聊天窗口,赛场上会守在他身前身后的射手,还有放在一个纸袋里送来的两杯冰咖啡。
今年年初在巅峰之夜的后台见面,许鑫蓁远远地就看见周诣涛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于是他忙不迭低下头去,假借调整口罩的动作,避开先一步的视线接触。
周诣涛最后在他三个身位以外的地方站定。
许鑫蓁用指尖拨开扫在眉骨边缘的刘海,听着对方用一贯温和好听的声音和周围一圈人打招呼,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果我也要跟他打招呼的话,应该叫什么称呼才合适?
不过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他太久。
因为他站得离周诣涛太远,还没有等人把他拉进日常社交的闲聊里,工作人员就已经开始安排上台的出场顺序。
他们被理所当然地分配到了舞台的两边。所以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里,只有在抬起脚步跨上楼梯的时候,他的肩膀才得以短暂地蹭过周诣涛的西服,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褶皱。
许鑫蓁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上面。就在这一刻,他突然很想拽住眼前人的臂弯,不管不顾地问,周诣涛,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可他的手指掩在袖管里,不自觉向掌心轻蜷,最后还是放任周诣涛大步向前去,走到了队伍里遥远的另一边。

“......不喜欢喝吗?”
帮九尾处理好一切的钎城转回来,见他久久没有接过饮料,便将他的犹豫解读成了变相的拒绝,“那家里还有可乐,是无糖的,那个你可以吗?”
“......我没事。”许鑫蓁回过神来,尽量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接过了那瓶在半空中等待多时的茉莉花茶,“谢谢。”
“不用硬喝呀。”钎城却像是看穿了他的不自在与勉强,软了点语气哄他,“想吃什么?我们帮你点外卖也可以。”
“——唉呀,哥们真没事。”
许鑫蓁一向拿对方身上这股子不知道哪来的执着劲没辙,只得瞥了一眼身边,学着九尾的样子开盖喝了一口,“我也没说我不爱喝啊。”
茶水灌进喉咙,舌尖噙着淡淡的苦味,他撇开头,假装没感受到钎城落在他身上的,沉甸甸的眼神。
许鑫蓁若无其事地扬起音调,问另一个自己:“所以,他怎么会在这里?”

 

04
九尾正在峡谷里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梦境大乱斗。闻言,他随意地笑着反问:“怎么,你是一个人租的房吗?富公喔。”
钎城走到沙发后,看着小中单转动着轮盘,操控着紫衣女侠在人群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明显也没有将他这个问题放在心上。
于是许鑫蓁更加困惑地反问:“什么......你们这的kpl赛程和我们那的不一样吗?现在是休赛期?”
“你在说什么啊,刚刚不就对过了吗,我俩经历的时间线是一样的啊。”
九尾在回家买装备和吃血包再贪一波兵线里选择了后者,最后为了一个小小炮车兵,被对面的小乔一套带走。钎城没有遮掩自己唇边的笑意,于是被逮到之后,掌心里就被顺理成章地塞了一部手机。
九尾无视了自家射手的控诉,放心地把烂摊子丢了出去,一边观战一边继续先前的话头:“......我这现在和你那边一样,都是26年春季赛第一轮啊。”
“......那他怎么会在这里?”

钎城的露娜熟练度,显然和他那个世界的周诣涛不相上下。九尾和许鑫蓁看着屏幕上一分钟黑了三次的大招,不约而同地暂时停止了交流,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九尾用又急又密地指令遥控着人,可还是避免不了屏幕上的女侠倒在塔下的终局。
......老子最后战绩倒数的话,你完蛋了钎狗。九尾拿回手机。
这种一人一条命的打法许鑫蓁自从转会之后就很少再玩,一方面是显得有些幼稚,但更重要的是也没什么人会陪他这么玩了。
许鑫蓁有些愣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终于愿意承认在这个世界里,‘自己’和周诣涛的关系,应该比他习惯的那种要好上很多。
这种微妙的,“被比下去了”的感觉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于是许鑫蓁主动伸出手去,拍了拍在观战席上闲下来的钎城:“现在不是春季赛吗?那你还留在这干嘛,你过几天不是还要打比赛?”
“我......”钎城像是被他问得一时有点语塞,愣了很久才回答,“昨天不是刚打完一场吗?队伍照例放假半天,今天没有训练赛呀。”
“那你也不能就这样留在杭州吧?”
许鑫蓁挑眉,“你昨天没跟你队友一起回去吗?”

“......什么意思?”
钎城看着更困惑了。
在峡谷中央罚站的女侠被轻飘飘地三箭带走,九尾也停下了操作,转头看向他。
看着‘自己’和‘周诣涛’站到同一战线的感觉很奇怪,更别说在对立面被质疑的还是他本人。许鑫蓁不自觉躲闪了一下视线,有些莫名地说:“哥们也没说错什么吧......”
“比赛不是昨天打完了吗,那为什么你今天还在杭州啊。”
——凭什么我那个世界的周诣涛,在和我打完比赛后的当天,就要赶车回上海啊。

“呃,但关键是......”
钎城也被多次的提问针对得不自信起来。他和九尾对视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开口说。
“关键是,你是不是说错了?这里根本就不是杭州。”
“这里是广州呀。”

 

05
我不会再回广州了。

终于离开TTG的2024年,他曾经在官宣转会后的那个深夜,没头没尾地发过这么一条朋友圈。
那时候应该是接近凌晨四点,往联系人列表发出去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所以许鑫蓁才会突发奇想维护自己许久未在人前亮过相的夜来非人设,毕竟他会在天亮前将这条博文私密,因而能够杜绝好友将这一条截屏下来当作日后谈资的全部可能性。
房间里关了灯漆黑一片,手机屏幕的亮光顺着枕头边沿攀上他的鼻梁。许鑫蓁很缓慢地眨了下眼,发出文字的三十秒内就开始感到后悔。
拇指触上删除键的刹那,屏幕却在指尖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就有弹窗出现在页面顶端。
一个黑发动漫男头静悄悄地浮上来,问他:为什么?

在那一瞬间,许鑫蓁竟然不知道是该先质问对方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还是好奇对方为什么总能第一时间看到自己的朋友圈。可是聊天框上方显示的历史信息时间太过久远,因而,熟稔的语气好像已经不太适宜这段关系。
于是他只是反问:你呢?
广州太热了。周诣涛没有直接回答。
嗯。他回复,隔了两分钟复又补充:而且总是下雨。

在他的记忆里,广州好像一直在下雨。
以至于那一整座城市都被泡得发软发胀,所有的街巷都像是被浸湿发霉,连阳光都带着水汽的重量。仿佛一脚踩进去,就会陷进某个再也爬不出来的泥沼里。
从基地走到地铁站要十分钟,人行道的路砖铺得总不平整,在淅淅沥沥的雨里蓄起浅浅的水洼。他撑着伞走路还是没个正型,被周诣涛从马路牙子边拽着衣服布料轻轻扯回身边,于是两柄透明伞就撞在一起。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水滴沿着伞骨落在周诣涛的肩膀,许鑫蓁拖长了音应了一声,下一秒就收了伞,笑着挤到对方的伞下。春天的时候路边会有落叶,南方的树不讲道理,该绿的时候黄,该黄的时候绿,乱得一塌糊涂,有的时候使坏故意撞一下对方胳膊肘,踩在落叶上的卡嚓卡嚓声就重一些。
别闹。周诣涛稳住重心,在他身边还是说,笑意带着广州特有的黏腻温热的风落在他的耳侧:好好走路。
地铁站的入口有个卖肠粉的阿伯,每天早上六点出摊,收摊的时候肠粉早就卖完了。所以他们才总要冒雨去买,祈祷雨天的顾客会少些,让他们打完训练赛之后还能吃到热乎的点心。
后来阿伯记住了他们,总会有心给他们留两份。每次他们肩并肩走过去,远远地就能看到阿伯支着小棚,笑眯眯地等他们,说,靓仔,仲系唔要蛋啊?
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周诣涛总是在人前充当他的发言人。一份还是不要蛋,谢谢啦。
然后他们就在棚里躲雨。塑料椅坐上去吱呀响,周诣涛蹲在他对面,先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剃了木刺递给他。晶透的肠粉皮浸着酱汁,薄薄的一片隐约透出叉烧的诱人光泽。他有的时候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托着下巴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周诣涛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直到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浪费。对方看向他碟子里剩下的肠粉。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把盘子推过去,还要反驳一句:哪里浪费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住到杭州,外卖点到一家很难吃的广式餐厅。塑料盒底部沉着粘稠的深棕色液体,肠粉皮像干面团一样又厚又噎,他吃了两口就草草扔到一边。
把一次性筷子丢进垃圾桶的时候,他突然就想起了广州的雨。
所以。许鑫蓁想:那时候,他好像确实挺浪费的。
浪费了很多顿能一起吃的饭,也浪费了很多个可以一起散步的傍晚。
记得每回去珠江,对岸的灯光好像总是很亮。游船经过的时候汽笛声呜咽着飘远,他们把手搭在栏杆边吹江风。周诣涛站在他身侧,侧脸被路灯的光晕镀了一层银白,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个剪影。
好像真的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周诣涛有一次出声感叹,再待下去,都可以在广州买房了。
行啊,那你买啊。他懒懒地把侧脸贴到手臂,趴在栏杆上刷手机,买了分我一间。
周诣涛没接话。他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抬起头,发现周诣涛在看他,眼神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被那个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继续看屏幕。过了一会儿,还是选择气势不足地找补:......你就说,没哥们的话,还有谁会提醒你晒衣服?
......靠。周诣涛的表情很快变得一言难尽起来,我今天出门前又忘晒了。
大哥,老子早就已经帮你一起晒掉了。许鑫蓁有些无语,大恩不言谢,你直接转我钱吧。
于是前面那句不知是真心还是玩笑的话也随着江风一起,散在了广州的夜晚里。

后来,周诣涛确实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忘记晒衣服。
只是没能在广州买房。他和周诣涛都是。
被DYG零封的那天晚上,复盘结束后他回到自己在杭州长租的公寓,蜷在椅子上自虐般地看网上那些评论。有人说更适配,有人说新的双C,也有人说,早几年如果不是那个谁,钎城他早就捧杯了。
一条评论的配图是DYG胜利后的抓拍,周诣涛被队友簇拥在中间,笑得眉眼弯弯。图片抓拍得很好,周诣涛正在微微侧着头,听队友讲话。那个角度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几乎能想象出对方认真倾听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点,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沉默的光痕。
他把手机反扣在腿上,仰起头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
公寓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很普通的那种,和千千万万个出租屋的装修没什么区别。但许鑫蓁在这一刻,却突然想起在广州基地那个老旧狭小的,墙皮略显斑驳的宿舍里,他床铺的正上方曾经有一块浅浅的水渍。
他和周诣涛说过这件事,他说钎狗,你有没有觉得它的形状像歪着头的小狸。周诣涛站在他床边仰着头看了半天,反驳说哪里像小狸,明明像只狗。他们为此甚至争论了十多分钟,最后也没争出个结果。
后来那块水渍被物业派人来刷白了,什么形状都没有了。

杭州的冬天好像总是太冷。
寒气细细密密地渗入骨髓,许鑫蓁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指尖好像落了些熟悉的潮湿水汽。
......原来是下雨了。
许鑫蓁偏过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在半空中凝成细长的银色丝线,浮着城市里浅淡的光点。
我其实从来不讨厌雨天。他想。

周诣涛,我不想回广州的原因,不过是因为......
不过是因为,就算我回去,那里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06
......这里是广州。
许鑫蓁喃喃重复了一遍钎城的回答。这个地名在他的舌尖滚了一遍又一遍,滚到那两个字变得陌生,变得像某种他从未听说过的事物。
十二个小时前,他刚刚坐在杭州的雨声里,想起TTG旧基地那块被刷白的水渍。
然后就有人告诉他,此时此刻,这里就是广州。
他的视线向下落去。钎城黑卫衣上被洗得微微褪了色,却依旧能让人一眼看清那个极为眼熟的图标。此刻,那个TTG对标便像是歪着嘴角,在嘲弄他的迟钝与无知,问他:你怎么才发现?

是啊。许鑫蓁垂下眼睛,想。
我怎么会才发现。

九尾问他怎么会一个人租房。
钎城不需要在比赛第二天立即离开。
两个人分享同一瓶饮料与游戏对局,并觉得这一切都天经地义。
就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命运让他和周诣涛走到了不得不分开的地步......
他便在穿越来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先入为主地,否定了‘眼前的钎城和九尾依旧同队’的全部可能性。
因而,便也忽视和错辨了太多细节。

“......怎么了?”
钎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许鑫蓁眨了眨眼,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自己面前,那双隔着圆框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里盛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对方清亮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像在和一个模糊的、缩小的、被困在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对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平行世界的发育路选手与他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敏锐,温和,也总将大部分注意力分给‘许鑫蓁’。就连抿起的唇和眉宇蹙起的角度,都和他见过的分毫不差。
可他看着眼前这张脸,却只觉得陌生。
手里紧攥的茉莉花茶在室温里淌下水珠,冰凉的温度刺得他指尖微蜷。许鑫蓁偏过头,刻意避开了钎城询问的眼神,于是就看见在沙发的另一端,这个世界的‘九尾’,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也正用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广州的太阳很烈,透过客厅的窗户落在九尾的瞳孔里映得那里一片清浅,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都不轻不重的,如同一根羽毛悬停在空中。
可他看着那双、曾经只会在镜子里才得以看见的眼睛,明白那样不带感情的注视,实则是一种观察与审视。
就像在看一尾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水池清澈见底,因而他的一切困惑、逃避、痛苦都无所遁形,将他浑身上下都淋得狼狈不堪。

冷意爬上他的脊骨。
许鑫蓁垂下头,意识到房间里两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总会在偏开数秒后重新落回他身上,轻飘飘的,却又如有实质。
噢。于是他想,他们应该是知道了。
钎城和九尾应该早就猜到了,在他那个世界,他和周诣涛已经分开了。
所以,他们又是在用什么样的心情观察他?
庆幸?怜悯?还是......

你还好吗。
钎城见他许久没有回答,又凑近了些,问他。
字句带起的微弱气流卷过他的鼻尖,许鑫蓁敛下眼睑,闻到了清淡的、带着皂角气息的味道。
对方衣服上的卫衣绳歪歪扭扭地拧成一股,从领口垂下来,在逼仄的距离里微微晃了一下,停住。
那是他相当熟悉的东西,连末端的绳结都和自己曾经打过的大差不差,却在这一刻如同缠绕住脖颈的藤蔓,向上攀附至他的喉咙。
于是鲜//血也成为了痛苦的养分与暗红色的染料,逼得他后退一步,捂着腹部,剧烈咳嗽起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有液体涌上他的舌尖又被他强行咽下,滚烫的情绪却沿着喉管烧上他的眼眶。
他用胳膊肘抵住沙发靠垫勉强站稳,隔着视网膜前一层厚重的雾,却好像看见梦里的无数个周诣涛。
他们穿着白金色的,紫红色的,蓝白色的,黑色的队服,遥遥地站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的地方,用通红的眼眶质问他,我们为什么不能一起走下去了。
我不知道。那滴眼泪沉甸甸地落在他梦境里虚幻的掌心,他没能接住,就如同这一刻在米白色地毯洇开的深色水痕。许鑫蓁长久地凝望着那里,想,自己愿意松开手,放任自己抓不住的一切流走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总劝自己世间难两全。
可如今,却有人用这样明媚又幸福的现实告诉他,他在寺庙缭绕的香火里闭眼合掌、虔诚所求,竟真的有人得以圆满。

你......
仍然隶属于ttg的发育路选手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口,却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
许鑫蓁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死死箍住对方的手臂,指尖泛白,用力到清瘦的腕骨硌得掌心生疼。温度隔着皮肤传过来,带着脉搏一下一下的跳动,是最真实的、活生生的证据。
于是他的声音就从胸腔里最阴暗的那个角落爬出来。尖锐的棱角割过他的喉管,混着血腥的味道,就这么砸在两个人之间那点稀薄的空气里。
他问,你。

“你23年凭什么没有转会?”

你凭什么不用转会。
那个‘我’凭什么,不用接受你的离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