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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新年,日常也不过是窝在房间里打三角洲打到昏天黑地,习惯紧紧拉着窗帘,所以关掉电脑伸懒腰准备上床睡觉时,才发现天早已大亮,窗帘缝里泻出刺眼的白光。
家里人出门走亲戚,整栋房子空无一人,王启延这时才感到一种近乎空虚的寂静。所以陈明明邀请他去淮南的电话打来时,他明显被吓了一跳。
陈明明说,我家里有小猫,我妈妈做饭特别好吃,我跟她提过你好多次,……总之你早点来!要是没人叫你出门肯定又是从初一打游戏打到初七……王启延待欲反驳点什么,对方又没头没脑地补充一句:“冠军之夜以后还没见过你呢。”他对着话筒沉默良久,感到没有拒绝的理由。
王启延带着一身雪的气息出现在陈明明家门口,一开门就被壮壮迎上来嗅嗅,胆大自来熟的小猫很自然地蹭着他的裤腿,被陈明明抱起来时还在不满地喵喵叫,但和陌生的来客对视时,又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神情。被壮壮、明明和妈妈一同迎上来,握着行李箱拉杆的王启延有点眩晕,在家昼伏夜出了几个月,连和新年打照面的机会都没有,此刻却仿佛被春天的气息包围。
妈妈对王启延喜欢得无可不可,恨不得把他当成团子搓搓,但碍于小男孩的内敛羞涩,只能在吃饭时催着他多夹几筷子菜,又满脸痛惜地猛拍陈明明的大腿感叹自己怎么没有这么乖巧懂事的儿子,拍得陈明明连声惨叫,瘪着嘴很可怜地反抗。
晚上王启延穿着干净柔软的睡衣,抱着陈明明的线条小狗坐在客厅和妈妈嗑瓜子看肥皂剧,被问到春节在家习惯做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搓麻将什么的没兴趣,串门走亲戚也起不来床,所以过年和平时也没什么区别啦。
“我们老家这边地方小,也没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不嫌弃阿姨家就行。延延平时都习惯一个人待在家吧?过年出来跟好朋友走走也好。”
好朋友陈明明很识时务地凑过来接上话茬,“在广州的时候也没怎么跟你出去逛过,除了吃外卖就是出门打比赛。明天一起去买年货吧。”
打游戏打到半夜饥肠辘辘,王启延偷偷拿外卖回来,忽然在黑暗中对上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吓得浑身一震,再定睛一看,是大半夜没睡觉的壮壮。
此猫长长地打了个呵欠,转过身去溜走了。王启延蹑手蹑脚跟在它身后,瞥见它溜进陈明明房间,平素稳重的猫毫无预兆地窜上门边柜,柜上杂七杂八的物件哗啦啦掉了一地。借着走廊的微光,他忽然看到一件熟悉的东西。
是一个简单的木质相框,裱着他和陈明明的合照,却又不是正经严肃的照片,是某天在俱乐部和队友们打骗子酒馆,那一天他和陈明明输得最多,被迫合拍一张丑照作为惩罚。照片上陈明明笑得看不见眼睛,自己却一脸羞赧,两张表情放在一起对比强烈,被队友嘲笑了好久。
来不及细想这张照片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罪魁祸首猫已经溜得没影,他也来不及收拾,心惊胆战地躲回房间。
第二天上午路过陈明明房门口,那张照片已经不见了。有什么东西微不可察地横亘在胸中,就像用丝丝缕缕的细线缚住了心脏。陈明明一定知道了什么,又不敢对自己说。越思索越觉得糊涂,他数次感到答案呼之欲出,又在脑中一票否决了那个可能性。
于是餐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妈妈一头雾水地看着两人将脑袋撇向两边,埋着头解决饭菜。
“是饭菜不合胃口吗?之前经常听明明说你们在广州吃到好吃的椰子鸡,我也试着煮了一锅,看来还是做不好华南菜吧。”
不是的!两人异口同声说。发现对方和自己古怪的默契,又僵硬地低下了头。妈妈眉头拧成一团,关切地看着面前闹别扭的孩子,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老和朋友闹不愉快,但是后来回头想,闹矛盾是小事,友情是比这珍重得多的东西,”
“心里有什么疙瘩,彼此说出来就算了,以后还要做好朋友不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从前受不了的唠叨,此刻却微妙地撼动着自己的心。陈明明抬起头,对妈妈露出一个畅然的微笑,“我俩没问题的,晚上还要一起去逛超市呢。”
陈明明推着小山一样的年货拐出食品区,一转头,发现王启延抱着一盆半人高的深紫色蝴蝶兰,艰难地从拐角走出来。对上陈明明的视线,他有点不好意思,“是送给阿姨的。”
“哇!好漂亮!小蝶你这么会做人也不教教我,我在家天天被我妈教训呢……”陈明明脸皱成一团故作痛苦状,演技过剩的表情逗得王启延忍不住笑出声。
离开商场,陈明明提着大包小包在他身侧慢慢地走,天冷得出奇,走向地面停车场的路却好像漫长得没有尽头,如此静默又微妙的氛围,自然地该催生出某种交流的欲望。
坐进车里,暖风阵阵扑在脸上,刚才在室外结冰的话语,此刻都汩汩地被解冻,王启延脱下羽绒服的一瞬间长出了一口气,好像卸下某种负担,所以,感到温暖的时刻也往往是袒露真心的时刻。
“你以前过年也会叫朋友来家里玩吗?”
“没有啊,你是第一个。”他一脸无辜诚实地回答。
他凝视着陈明明的脸,这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曾和竞技、荣光、并肩作战相联结,这一瞬间却只带着某种朦胧的柔情,和车内温暖如春风的空气混合在一起,安抚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
“但是,为什么是我?”
陈明明没有说话,但他敏锐地感到自己的脸颊变得滚烫了。
“因为你不一样。”
听到他的回答,像是有什么悬而未决的东西轰然落下,二十多小时以来充塞在胸中的积雨云土崩瓦解。哪里不一样?他没有问出这一句,却仿佛已经有了答案。夜间公路上的鸣笛声此起彼伏,飘向很远的地方。
收到王启延送的花,妈妈喜不自胜,拍了十几张照片,指挥陈明明抱着花盆搬来搬去,最后满意地搁在电视旁。壮壮戴上陈明明买的大红色虎头帽,眼睛滴溜溜地盯着蝴蝶般振翅欲飞的花,好奇地伸出爪子拨弄。
睡前给陈明明发完信息,抬起头却发现他正抱着猫站在门边。“我能进来吗?”他穿着蓝色睡衣,表情轻松,微微地挑着一边眉毛,像是在征询意见。
王启延点点头。他想,他们之间并不是非要道出最终的那个答案,只是在这个象征着新年伊始的节日里,一起吃家常饭菜、一起买花、一起给小猫穿新衣,就已经显得如此圆满、幸福,所以,请不要让选择和分别到来得那么快,起码在这一刻,允许自己蒸腾在真切的幸福当中。
室内开着暖气,仍有些凉意,壮壮穿着春节小褂趴在王启延怀里满意而舒适地呼噜呼噜,温馨安定的空气弥漫开来。只有陈明明有点不满地瞪着壮壮,黑眼睛和绿眼睛目目相觑,王启延觉得有些好笑,问陈明明你怎么了?
下一秒他就不管不顾地一股脑钻进自己怀里,空气静默了半晌,最后是王启延悄悄笑着摸了摸对方乌黑柔软的头发。你怎么还跟猫吃醋呢!
送他上高铁之前,妈妈硬是给王启延揣上一封红包,说是知道延延不缺这点零花钱,但就当新年新气象,讨个好彩头,“你和明明壮壮都是我最喜欢的孩子呀。以后一定多来我们家,回家也记得多吃点饭,少熬点夜,别再这么瘦啦。”陈明明神神秘秘道,“小蝶,我也有红包给你!”王启延哑然失笑,你跟我同辈,给什么红包?
坐在回家的高铁上拆开陈明明的红包,才发现里面有张纸条,郑重其事地写着“总决赛入场券”。
翻到背面,像是怕被发现的碎碎念一样写着一行小字。
下次深渊来看我比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