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古以来,新科技的发明总是难以一蹴而就,往往要重复经历数次失败的实验,最终才能站在经验累积的砖石上迎接黎明的曙光。这个定律像是能量守恒的世界原则一般,在五十八世纪的未来仍不例外。
因而在这跨越了人类现今文明技术与想象力的时光机创造实验中,只是司空见惯的一次失败。
——只不过这次失败的动静有点大。
这是在一个平常不过的,日近晌午的早上。然而比弗朗索瓦的饭香先到的却是一声惊天的爆破,声响远胜于春日里的第一声惊雷。并且造成了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圈养在时光机研究基地旁的实验动物们因为强烈的恐慌而冲出了栅栏,造成了更加戏剧化的,却又是更加混乱的局面。
更不巧,今日的守卫工作正巧轮值到了银狼——因而这个岗位的工作并没有提供到尽职尽责的守护,也没能第一时间给予信息的通报,只是回以了一串惊恐地,震天地哭嚎。给本便杂乱无章的局面添上了一抹嘈杂的背景音乐。
所幸研究所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大,因而异常的喧嚣很快便引来了闻声而来的众人。当大家急匆匆地围在紧锁的大门口,准备破门而入实行救援的时候,门扉突然被重重地打开;伴随着浓厚的硝烟,与此同时窜出了几位小科学家的身影。
“咳咳……”
为首的是石神千空,他似乎被烟雾呛了一下,此刻正伏在地上咳嗽着,好在除了狼狈之外似乎并无大碍。他正准备抬起头向众人解释情况,忽然从未尽的硝烟中冲出了一个矮小的身影——一只大白鹅将脚蹼踩在了他葱绿色的头顶上,将他正要抬起的头颅重重踩下。小生物耀武扬威地引起脖颈嘎了一声,它似乎想要怒目圆瞪引发此次灾难的肇事者。
这只大白鹅是某一次生物观察实验的主角,因为某一日与温菲尔德博士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眼,从而连通上了神秘的宇宙电波。现今被作为宠物留在了实验基地。日常便是在办公室里高视阔步地巡视领地,旁若无人地欺负弱小(主要是可怜的克罗姆等人)。
此外,大抵是宠物随主人,每次杰诺去开会的时候,石神千空与它单独待在实验室里。当被这双圆溜溜的鹅眼盯着,石神千空总感觉到视线处像是他吹毛求疵的老师,总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
然而此刻就算压迫在他头上的是杰诺本人,也足够他动上几分肝火。
千空面无表情地提溜着大鹅的脚踝将它丢了下来,无视了背后愤怒抗议的嘎嘎声,重新冷静地收拾好了思绪。
“……啧,发生了紧急情况——是除了爆炸之外的事,让杰诺马上过来一趟。”
杰诺·休斯顿·温菲尔德,德州百年难得一见的科技天才,MIT荣誉毕业生,NASA最年轻的首席技术专家,现时光机研究所副所长——然而便是这样一位声名赫赫的新石纪乌托邦创始人之一,在逐渐恢复了社会秩序的现今,也不得不去参加每周惯常的,繁琐的晨间会议。
作为研究所中最有社会经验的成年人,杰诺自然揽下了这份任务,他总不能令石神千空来面对这些老狐狸;他太年轻,也太理想。但事实证明,这也并不是最优解。每当杰诺的耳边充斥着这些二流专家们乱七八糟的言论与质疑,他总是按压不住脾气,想立即掀翻台桌开启他的独裁大业——所幸总是会被浅雾幻及时按下,再配以一句合适的圆场。因而每周的会议总能维持住此番和平的,形式主义的过场。
今日,杰诺的怒气值一如既往地快要达到了顶峰。他的心里积蓄着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面前披着专家外皮的愚民喋喋不休的言论几乎快令他的耳膜炸开;词句窜进火山口成为了最后一把柴火——他感受到自己快要爆炸了。
他的耳边传来了震天的声响。嗯对,就像这样,轰的一声,将一切愚昧毁灭干净。
不对,杰诺在下一秒却迅速反应过来了——这是真的爆炸声。
他面前所谓的专家已经收住了声,瑟瑟发抖了起来。会议室里瞬间蔓延起了喧嚣的不安,他们开会的地方离研究所极近,因而将爆炸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这些好不容易从石化中复活的老东西们总是贪生怕死,新世界应对灾祸的防御手段仍不如旧世纪完善,一点风吹草动便能令他们瑟瑟发抖。
因而这一场毫无意义的会议便因为这一个意外终止了。
与此同时,杰诺也收到了石神千空令他立马回去一趟的消息。
对于亲手栽培的爱徒,杰诺相信石神千空拥有解决一切常规困难的能力,因而此刻他心中充斥着更大的好奇,他迫切地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困境会难住了他的天才学生。
杰诺将双手插进衣兜中,随性丢下了满屋狼藉的现状,快步往回走着,白大褂随着他的步伐在空中切割出猎猎风声。然而他拉风的动作还没进行到众人面前,门突然被撞开了,开门的人似乎蕴着几分火气,力气用得极大。但当杰诺与石神千空狼狈的脸面面相觑的时候,他一瞬领会了——毕竟如果他的脸上沾满了尘土,发间还突兀地插着几根白鹅毛的话,自己的脾气准比对方还大。
杰诺禁不住笑出了声,带着揶揄的味道。
“……多余的话就免了。”千空掀了掀眼皮,翻了个白眼。他自是从没指望他这薄情寡义的老师会生出什么体恤他人的情绪,他抓了抓头发,将他头上那犹如印第安头饰的羽毛摘了下来。随即侧过身,没好气地发言道。
“总之,先领走属于你的麻烦,杰诺。”
顺着千空让出来的通道,杰诺的视线突兀地撞上了一双金色的眼睛——这是属于斯坦利·斯奈德的脸。
准确说,并不是他所熟知的斯坦利;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晨间。前一日因为实验熬夜的杰诺仍有些迷蒙的困倦,视线朦胧中他见到斯坦利站在熹光中,俯身给与了他一个吻。即便他们仅仅分别了一场睡梦的时间,对方的吻仍是眷念得仿佛阔别已久。
斯坦利今日任务地点在隔壁的城市,在杰诺的计算中,以他们的脚程看来这时候应该才到达不久,因而眼前的人自不会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发小与爱人。
停留在面前的眉眼过分的年轻。
停留在杰诺记忆的最后,是阳光跃动在斯坦利淡金色的发间。那一抹光芒在发梢停留了浅浅的一瞬,最后跃至了眼前琥珀色的瞳仁,被收束在这一份青年的岁月。
他自然认得这一副眉眼——这是属于十五岁的斯坦利·斯奈德。在他们曾经共同走过的年岁里,对方成长的每一种模样都镌刻在杰诺仿若精密设备一般的大脑里,在记忆的硬盘中永远鲜活。
此刻,对方正像一只被陡然丢进了陌生环境幼兽,警惕地站在角落里,不知是没有人能够靠近他,还是他主动远离了任何人。唯一能够与小斯坦利近身的只有在研究所里横行霸道的大白鹅。此刻,它正在小斯坦利的身旁梳理着它的尾羽。杰诺猜想方才他们应该是相处得不错,在他到来的之前,他们估计是彼此唯一的陪伴对象。
这倒是一个奇妙的缘分。
此刻分外有趣的现状令杰诺有些忍俊不禁,他发出的轻笑似乎吸引了小斯坦利。准确说,对方似乎在千空喊了他的名字时就禁不住扭过头来,这双仍满溢着警惕的眼睛中浮现了几分愕然。杰诺感觉到他的视线就像小动物的尖爪一样,在不停地试探着,打量着自己。
这时候的斯坦利还没能成长到现今这般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刚从第一次石化解除的时候,他们一行人风餐露宿,一无所有,但仿佛天塌而下都能由司令官淡然的脸顶着。
但目前仅有十五岁的小斯坦利显然还未曾修炼到位。
他的表情就像一本摊开的书,令杰诺轻而易举地便可以从他的脸上读出所有的情绪——他的眼神中交织着惊愕,犹疑,却有着几分浅淡的惊喜。是啊,杰诺想着,陡然掉入了陌生的地方,在茫然无措中意外见到了熟悉的发小,然而却是年长二十岁的未来模样。这样一波三折的命运,大概远比他们儿时一起读过的奇幻故事还要精彩。
无论如何,这样年幼的,生动的斯坦利确实令他弥足怀念。
真可爱呀,杰诺想着。
“……行了,收起你这像恶心大叔一样的恋童癖眼神。”大概是杰诺怀念的眼神都快像芝士饼一样拉出丝线,他们的对视被千空毫不客气的挖苦打断,对方面无表情地掏了掏耳朵,“……我可不想对付正宗的美式teenager,在找到回去的办法前,就麻烦杰诺大老师看好他了。”
“呵呵……这是自然,这真是太雅致了——Dr.千空,你知道我一直是平行世界理论主义者,斯坦的出现正是证实了这一切,毕竟我们的世界目前并没有任何的消失与变化……”
杰诺此刻正因为意外获得的宝藏而心情愉快,因而不由自主地开始抒发他的理论与感慨,难得没有接口千空继续他们往常幼稚的拌嘴。
但此刻在这房间中的第三个人却反而不乐意了。杰诺的余光中注意到小斯坦利狠狠地瞪了千空一眼,就像一只幼豹威胁地露出了尖锐的爪子,似乎在不满千空对待杰诺毫不礼貌的态度——这令杰诺的心情更加愉悦了几分。
千空自然也感受到了,而他并不愿意继续留在这里倾听杰诺的演讲,也不想平白增添这对未来烦人的大叔组合茶余饭后的谈资,因而他果断选择了离开这里。他啧了一声,将手插进白大褂的衣兜内,头也不回地走出门,仅朝着身后的杰诺叮嘱般地掷了一句:记得给研究所留一份报告。
最终,办公室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周遭一瞬重归了静谧。杰诺朝着面前的男孩伸出了手。
“过来,斯坦。”
男孩似乎愣怔了一瞬,但近乎是不假思索的,他马上便朝着自己走来。这乖顺的反应令杰诺脸上的笑容愈深,虽然斯坦利从儿时到现在都习惯于听从自己的命令——但如今作为一个年长的成年人,指挥一个完全年幼的发小似乎是全然新奇的体验。
男孩穿着一套款式年轻的美式棒球衫,似乎今天才刚换洗过,散发着阳光与干净的皂角味;这在杰诺的记忆中确实是少年时的对方所挚爱的服装品牌。斯坦利虽然看着很随性,在长时间的军旅生活中也习惯了幕天席地,似乎怎么样都能生活下去。但杰诺知道,若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斯坦利一直是一个对于自我生活上有着独特讲究的人,例如香烟的类型与口红的色调。这个精致的习惯似乎从儿时开始便初见端倪。因而直到文明消弭的石之世界里,虽然条件有限,但杰诺仍是会尽力配合斯坦利的喜好做出他惯用的口味。
斯坦利小跑到杰诺面前站定,如今年岁的差异令他们有着显而易见的身高差距,小斯坦利似乎不得不仰起脸才能望见杰诺。这个微小动作被杰诺捕捉到了,他顿了顿,蹲下身,令少年能够完全平视他的眼睛。
这大概是会令那群老学究们大跌眼镜的行为,毕竟向来喜欢以下巴看人的温菲尔德博士居然会对孩童做出如此谦卑的姿态。不过,纵容发小向来是杰诺写在骨子里的习惯。
男孩的视线方才似乎在好奇地打量着杰诺指尖的金属指套。随着杰诺蹲下的动作,他重新收回了视线,将他的目光凝在了杰诺脸上,一眨不眨地注视了片刻,方才缓慢地开口。
“杰诺。”
少年的声音含着一点变声期惯有的沙哑,却夹杂了一份笃定的味道。杰诺明白他已经从方才的探视中认出了自己——是他最为熟悉的发小,三十余岁成年人的模样。
“雅致的回答,斯坦。”杰诺笑了笑,他微微歪了歪头,扬起唇角,并不吝啬地给予了他幼年的发小赞叹。“那么,你应该可以猜测到——你现在来到了未来,你一定好奇为何将来的世界如此光怪陆离,甚至文明相比二十一世纪呈现出全然倒退的姿态。不过,这大抵是一个漫长的睡前故事,有机会我会与你慢慢讲述。”
斯坦利点了点头,杰诺感觉得到方才他听得很认真,仿佛年长杰诺的每一句话是黑板上老师讲述的知识重点,被他一笔一划地细心记下。这令杰诺觉得有趣,因而他曜黑色的眼睛一并弯出了好看的弧度,他开口,是一个问题,但又是一个观察之后确定的语气:“斯坦,你似乎并不因为来到了陌生的世界感到害怕。”
斯坦利闻言想了想,回答得很诚实:“刚来到的那会,是有一些。”
“但看到了杰诺就不害怕了,毕竟杰诺总能解决所有问题。”
毕竟是时空穿越也好,外星生命也好,这在杰诺与他讲述的科幻故事与未来假设中早已是耳熟能详的话题,他从小便一直相信着杰诺能带他望见那雅致的科学之光,同样也相信着,杰诺能找到令他安然无恙回去的办法。
小斯坦利自然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然而他淡金色的眼睛却是洒满了阳光的海,杰诺从中读出了他未曾言明的一切。
他静默了片刻,将掌心覆盖上了年幼发小的手背,不由自主地,说出了未来的对方一惯的口头禅:“嗯,能做到。”
今天的温菲尔德副所长似乎心情不错,这是连与他擦肩而过的研究员都能感觉到的氛围。
离开研究所时,他甚至体贴地帮大白鹅换完了新鲜的粮食与饮用水——虽然大白鹅名义上是杰诺的宠物,但他一向懒得亲自动手做喂养的事,往往都是使唤手下的人员代劳。
当然,人们也注意到了今日博士的身后多出了一位亦步亦趋的小小身影,研究所经常会有前来研学的孩童参观,因而出现新面孔的孩子是司空见惯的事。
只是他似乎与其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截然不同,研究员发现,他并不像其他到来的孩子一般,对新环境饱足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只将他的目光执着地黏着在温菲尔德博士的背影,一眨不眨,不愿离开分毫;仿佛对方胜于研究所中一切神奇的科学器材,是宇宙中最神秘的瑰宝,值得他用尽一生去探究,去守护。
杰诺将小斯坦利带到了停车场,他示意男孩先坐到副驾的位置,然后将预备回家完成的工作与实验器材放置到了后备厢,开始做开车前的准备工作。
斯坦利很听话地照做了,他甚至规规矩矩地扣好了安全带。车上的位置是为了成年人的身型准备,对于目前的他来说自然不会感到拥挤,然而他却感觉到了些许突如其来的拘束。
大抵是因为,这是他首次乘坐杰诺的车。
他与他原时空的发小自是没有到达能够获得驾照的年纪,但汽车一直是男孩们的梦想,况且斯坦利从小便展现出了对于操纵与驾驶的天分,他自是渴望拥有一辆自己的伙伴。他曾经与杰诺一并躺在草坪上幻想过,未来他们将驾着车飞驰在加州一号公路,从北往南,从旧金山前往洛杉矶,欣赏那最为壮阔的海岸线;从清晨到黄昏——与杰诺一起,自始至终。
虽然这与他的计划似乎不太一样,在他的幻想中,他们的第一次共乘应该由他作为骑士载着杰诺;杰诺才应该是那位坐在副驾驶上的公主。
现实令小斯坦利有些不悦地抿起了漂亮的唇线,他缩起身,余光像屋檐上的猫咪潜藏的视线,轻轻瞄着正在忙碌着的杰诺。
其实在方才的回答中他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他并没有告诉杰诺,其实他无所谓能不能够回去原本的时空,他只要与杰诺呆在一起就够了。
只要有杰诺在的地方,让他去哪里都可以。
“久等了,斯坦。”
杰诺回来了,方才的忙碌似乎令他出了些汗,因而他松了松衬衣的领带,将散热的领口露出了一些。随后,他坐在驾驶位上做开车前的最后准备。
他的到来仿佛令斯坦利的心里涌现出一点雀跃,像是幼小的雏鸟一样,小小地,跳起稚嫩而慌乱的脚步。这位年长成熟的杰诺对于小斯坦利来说似乎散发着别样的吸引力,令他的目光总像被吸引的磁石一般,不自觉地追逐了过去。
但猝不及防地,他的目光像是被灼烫了一般短促地弹开,无所适从地呆愣在了空中。
他望见了杰诺此时握住方向盘的左手;似乎为了方便统一的生产,杰诺的车并不是旧世界美国人所熟悉的左驾驶位,而是配合了日本那边的习惯改为了右驾驶。因而从斯坦利所在的副驾位置,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杰诺左侧的光景。
而杰诺无名指上戒圈像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子弹,近距离地,突如其来地命中了他的心脏。
他自然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斯坦利在胸腔的轰鸣声中朦胧地回忆起了,某一日的午后他与杰诺阅读的故事书。午间的阳光炽热,因而他们一起躲在树荫下乘凉。日光从树梢的缝隙间洒下了金片似的光斑,落在了书页上铅色的字母。
书上写道古罗马时期的人们笃信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条特殊的静脉直通心脏,因而这也是人们将浪漫的婚戒佩戴在无名指上的缘由之一。杰诺当时耸了耸肩,他用那尚且稚嫩的嗓音冷酷地批判这个传说根本毫无科学依据可言。现代的生物学已经证明所有的血脉的终点都是人体这一颗跳动的心脏,它们像长河一样流经一系列错综复杂的静脉网,并不存在如此一条独特,单一的通道。但因而这个小小的插曲故事,斯坦利将这个无风的下午记得很牢;他感到杰诺的声音像鼓进了他的血管一样,撞击心脏,令他的心加速般地咚咚直跳。
杰诺他……结婚了?
这从常理上来说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虽然斯坦利曾经在心里多次腹诽过杰诺痴狂于实验甚至多次忽略他的模样,大抵会和这些冰冷的实验器材一并共度余生。但平心而论,这个世界的杰诺已经三十六岁,与他人组建一个家庭是这个时期再正常不过的事。
而作为他最亲密的发小,此刻,他理应为他朋友未来的生活献出最美好的祝愿。
如果他对于杰诺的感情足够纯粹的话。
只可惜,这一切似乎事与愿违——年幼的斯坦利·斯奈德今日本不会掉入这时间罅隙,以他的观察力本该注意到马路上那不自然的裂缝,可惜他今日有些魂不守舍,以至于突然被碎裂开来的,黑洞似的漩涡吞并时,做出反应却为时已晚。
而令他心不在焉的原因似乎也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昨夜做了一个春梦。
这似乎对于他的年纪来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十几岁的青少年是对于性最为好奇的年纪,他经常能够听见班上同龄的男孩在聚集聊起一些露骨的话题。假若斯坦利梦遗的对象是他们口中的常客,例如校园中那一位金发碧眼,身材姣好的拉拉队队长(虽然他明白自己对她并没有任何的兴趣)他大抵也不会如现今这般恍惚。
只因为他梦中的对象是他的发小——与他朝夕相伴,同为男性的杰诺。
这份名为恋慕的果实不知何时已经在他的心间生根发芽,逐渐绞紧了他的心脏。此刻在光阴的催化下茁壮成长的枝叶抵住了他的舌根,渗出的汁液令他喉腔泛着苦涩。
这令他头一次跨越时光地,品尝到了这名为嫉妒的滋味。
斯坦利一路上都很安静,他知晓自己此时正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里,可惜此时的他仍是太过年轻,完全无法轻松收敛起自己低落的情绪。他想,杰诺此时正在专心开车,加之自己平日里也是寡言少语的性子,应该不会让杰诺觉察到异常;杰诺是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愿被对方发现这一份情绪的人。
斯坦利在蜷曲的,逃避似的沉默中又听到了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像是马达一样轰鸣着,令他压抑不住要跳出嗓子眼的话。他忍不住想问杰诺,揪住他的衣领令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发问。
她漂亮吗,她厉害吗,她也能像骑士一样守护你吗?
她能令你感受到幸福吗?
最后的命题像是开关一般,令斯坦利沸腾的情绪逐渐偃旗息鼓。是的,无论如何,他最大与永恒的愿望便是希望杰诺能够幸福。
即使这样的未来没有自己的参与。
引擎声在沉默中渐渐熄灭,斯坦利意识到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他却倏然间感受到了慌乱,像是涌起的海潮一样,淹没了他漏了一拍的心跳。他即将来到杰诺的家中,却是与曾经他踏过无数次的,始终敞开欢迎他的地方截然不同;这是杰诺与他未来爱人的家,比起物理上的地盘更像是暧昧的,沉实的概念,仿佛压得斯坦利无法呼吸。
他慢吞吞地下了车,跟在杰诺的身后。在杰诺掏出钥匙的时候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要将自己化作大门旁的另一株无足轻重的盆栽。
咔嚓一声,杰诺轻巧地旋开了门。
屋内的陈设很简单,也充满了杰诺一惯的风格——茶几上,甚至餐桌上都随处叠着一些大部头的书籍,下面压着几张演算稿纸。显然这几十年间杰诺一直没改变他的习惯;即便是用餐到一半,只要有灵光一现的瞬间,他便会摊开书抽出纸笔开始他的计算——但往往事后他仍会对凉掉的芝士汉堡生气,最终一般由斯坦利端到厨房,帮他重新热好。
斯坦利在观察中很快便发现了一件事——他近乎找不到另一位居住者的蛛丝马迹。
在方才,他曾想通过屋子里留下的讯息猜测杰诺的爱人是什么样的人,生活居所是最能显示出主人性格特质的地方,但对方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一件能反映个性的物品与痕迹,甚至连餐桌上摆放的,印着公式符号外观的成对马克杯看起来都像是杰诺挑选的手笔。
唯一与众不同的大概是房间里未曾散尽的烟草味,与桌角处摆放的一个烟盒,并不是旧世界所熟悉的烟草牌子,上面似乎刻着什么字母,但太遥远了,斯坦利并没有看清。
他记得杰诺时常跟自己表达对于烟草这种毒气的厌恶,斯坦利也不觉得对方会在长大后一反常态地染上这个习惯;毕竟杰诺一直是一个固执的人。
显然,它只能来自他那位自己未曾谋面的爱人——未来的杰诺甚至容许了对方在他的家中做了他一惯讨厌的事,甚至能够堂而皇之地留下了被纵容的痕迹。
涨大的果实几乎要撞破斯坦利的胸腔,肋骨仿佛传来了被挤压的疼痛。他坐在杰诺客厅的沙发上,却是局促地,仿佛希望自己能化作水流一般滑入地缝,逃离令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地方。
杰诺走进厨房,在储物柜轻轻翻找了一番。他自是不常待客,因此略微费了些时间才找到放置在深处的客用茶杯。做准备的时候他背过了身,在小斯坦利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弯起了嘴角。
他想,年轻的斯坦利真是完全不会掩藏自己的感情。无论他行走到哪里,这份炙热的目光总是如影随形,仿佛雏鸟腹部的绒毛,暖融融地贴在了自己的后颈。
对方大抵觉得自己收敛得很好,杰诺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正在勉力闪躲着。杰诺笑了,因为对方的努力,也因为有趣。
但这不是全然的无用功,若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和他同龄的杰诺,自然是发现不了的,毕竟那时候的他头脑中浸满了他的实验,科学与理想。感情的模块在他当时的大脑中并不存在一席之地,他也丝毫不具备任何的经验。
因而当年的他也未能及时觉察到斯坦利的感情,甚至迟到了很久很久。
不过,现在站在小斯坦利面前的是年长二十岁的杰诺,这份感情自然是无所遁形。毕竟,杰诺现今已经被这样的爱意包裹了许久,又有谁会比身为斯坦利爱侣的他更熟悉对方爱的模样呢?
不过,曾经的自己也真是足够的迟钝与天真;没想到仅在十五岁时,斯坦利的感情便比他料想中的还要浓烈炽热了。当时的自己是如何愚蠢到忽略这份金色的火光的呢?杰诺在批驳过去的自己时向来是毫不客气。
他泡好茶,端起马克杯,将手指轻巧握在杯耳处,素雅的铂金婚戒在他的指根反射了一抹银色的弧光。方才甫一对视他便觉察到了,他年幼的恋人眼中正掩藏着一抹低落。杰诺的思考速度很快便令他明白了对方似乎在这个场景中误会了什么。因而杰诺的唇角牵起了更大的弧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恋人这般可爱的模样了。
而身为年长者,他想他有足够的责任为他年幼的恋人开导。
“斯坦”
杰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客厅。
蓦然听到杰诺的声音,原先若有所思的斯坦利顿时一激灵,像是一种膝跳反应;仿佛听从了教官命令的新兵,不自觉地正襟危坐了起来。
他望着笑眯眯俯下身,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杰诺,视线似乎在对方突然拉近的距离间有些无所适从,只能投向了桌上升起袅袅烟雾的茶杯,努力沉稳的声音仍是漏出了一丝慌张的味道。
“怎么了,杰诺?”
小斯坦利的反应令杰诺再一次有些忍俊不禁了,他开始思考,难道自己有这么可怕吗?往日里给基地中的孩子做科普教学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颇具亲和力而又耐心的老师。
于是杰诺换了个姿势,他单膝跪在了客厅中柔软的地毯上,同时将手掌搭在斯坦利的膝盖上,眉眼弯起了漂亮的弧度。这样的姿势反倒令斯坦利更加紧张了,他的心中顿时响起了一道警铃,往常杰诺预备着对他恶作剧的时候,他的第六感总是会先一步警戒——这个经验似乎对于未来的杰诺仍是适用,但是这时候斯坦利猜测不到对方将要做什么。
他有些局促地试图将膝盖更加并拢,但却被外界的力道阻止了,杰诺搭在他膝面的手掌轻松地分开了它们。
杰诺歪着头,那对漆黑浑圆的眼睛微微上挑,他笑着看向斯坦利。在斯坦利的视角看来,这个姿势便像是杰诺低伏在他的双腿间自下而上地望着他。这令斯坦利莫名有些口干舌燥的心慌,在更危险的念头产生前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逃跑,去够桌上的那杯水。
“我想让你配合我做一个研究,斯坦。”
这份听起来分外正经的回答将斯坦利的思绪拽了回来,他像是被赦免一般不自觉地松了口气,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就像往常一样。
无论是私下调试电磁枪,还是测试小型的喷射式火箭引擎。只要是杰诺的要求,无论是多么危险而离经叛道,斯坦利都会为他完成。
他听见杰诺的声音问。
“你上一次自慰是什么时候呢,斯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