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车上灯光调得很暗,沈昌珉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发呆。首尔的酒局散得晚,朋友们打着庆祝他考上编制的名义,硬是把他灌到了半夜。为了能准时报道,他只好踏上这班凌晨从首尔出发去光州的大巴。
车厢里没什么人,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打盹的乘客。他揉了揉眉心,打算闭眼休息一会儿。
肩膀突然一沉。
他侧过头,身边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倒过来,脑袋正正好好地枕在他的肩膀上。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额角还带着汗,碎发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沈昌珉的第一反应是想把人推开。
但他看见了那件校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胸口别着“光一高中”的校徽。崭新的,像是刚发下来不久。
抬起的手又放下了。
少年睡得很沉,偶尔会无意识地蹭一蹭,像是在找更舒服的姿势。沈昌珉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动,侧头看了他一眼。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巴掌大的小脸,鼻梁很高,睫毛很长。
年轻,干净,毫无防备的一张脸。
一个高中生,这个点从首尔往光州赶,不知道是去做什么。
大巴停靠在光州客运站时,天边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沈昌珉轻轻动了动发麻的肩膀,少年像是被惊醒,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睫毛颤了颤,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对、对不起!”他反应过来之后立刻道歉,声音因为刚睡醒有点哑,“我是不是枕了你一路?”
沈昌珉站起来拿行李,淡淡地“嗯”了一声。
少年跟在他身后下车,一叠声地继续致歉:“真的对不起,我从首尔坐车,实在太累了……”
“没事。”沈昌珉把背包单肩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要去光一高中吗?”
少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沈昌珉指了指他的校服。
“啊,对!”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挠了挠头笑了,带着点天然的亲近感,“我是光一高中高一的学生。我叫郑允浩。”
沈昌珉点点头,没接话。
郑允浩却自来熟地凑上来:“你要去光一高中吗?我带路吧,这里我熟!”
沈昌珉想说不用,他自己认识路,毕竟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去那里上班了。但郑允浩已经自顾自地往前走,还回头冲他招手:“这边这边!”
他只好跟上去。
清晨的光州街道很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开了门,飘出热腾腾的蒸汽。郑允浩走在前面,背着书包,步伐轻快得不像一个刚坐了夜车的人。
“你怎么会来光州上高中啊?”郑允浩突然回头问他。眼前的人衣着得体,整个人透出的精致感跟周围的街道有些格格不入。
沈昌珉怔了一下,没注意到少年语句里小小的误会。他看着前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想了想说:“从小到大没离开过家,想试试一个人生活。”
郑允浩点点头,一副很懂的样子:“想试着不靠家里,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像我,从光州去首尔当练习生,每周都要这样来回跑。”
“练习生?”
“嗯,SM公司的。”郑允浩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随后眼神坚定地望着远方,攥紧哪里拳头,语气郑重地像在宣誓,“我想当明星,想让大家都看到我在舞台上跳舞。”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眼睛里总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让沈昌珉多少有点怀念。不过细细想来,他似乎从来没有过这个阶段。
一路上郑允浩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的事儿——舞蹈老师的夸赞,被编入的临时组合,某次上台演出,给哪些前辈伴舞。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那些都是了不起的大事。又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过呢,一个人其实也蛮辛苦,如果没有做好准备的话,还是回家比较好。不过,你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沈昌珉挑眉:“嗯?”
“就是……你刚转学过来,肯定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挺了挺胸,明明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却偏要做出一副大人的姿态,“我在这边长大,学校里的事也比你熟。你看起来瘦瘦弱弱的……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沈昌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
郑允浩觉得这个新来的转学生笑起来真挺好看的。
“话说,你想当明星吗?你长得很好看哎,而且是我们公司会喜欢的长相哦,要不要来试试看!”
“不用了,我就想过中规中矩的人生。”沈昌珉一口拒绝,“就不给你增加竞争对手了。”
“这话说的!有竞争才有动力啊,而且万一我们一起出道呢,在一个组合里,就是互帮互助的队友了啊!”
郑允浩竟然真的开始畅想两个人一起出道、一起走红。等他们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故事已经发展到了他们成为亚洲巨星。早到的学生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里进,郑允浩指着教学楼给他介绍:“那边是高一教室,你是哪个班的?”
沈昌珉没有回答,只是说:“谢谢你带路。”
“不用不用!”郑允浩摆摆手,“那我先去教室了,回头见!”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转学生”正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走,背影修长,步伐不紧不慢。
郑允浩有点奇怪,但很快就被同学叫走了,没来得及多想。
声乐教室里,女生们比平时兴奋得多,交头接耳的声音此起彼伏。
“听说了吗?新来的声乐老师超级帅!”
“真的假的?有多帅?”
“我刚在办公室门口偷偷看了一眼,我的天,长得像明星一样!”
郑允浩趴在桌子上打哈欠,没怎么在意。他太困了,昨晚练舞练到凌晨,又在车上没睡踏实。
好在今天声乐课调到了第一节,可以不用一上来就动脑子。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垂着脑袋昏昏欲睡。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郑允浩头还垂着。听见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讲台上站着的,是今天早上那个被他枕了一路的“转学生”。
沈昌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点名册,站在讲台后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视线扫过教室,在看到郑允浩的时候,似乎短暂停留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声乐老师,沈昌珉。这学期的声乐课由我带。”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色泽明亮的金属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像海边的风铃,在晨光里轻轻响了一下。
郑允浩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旁边的女生激动地掐着同桌的胳膊:“天哪他声音也好好听!”
“安静。”沈昌珉抬了抬眼,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他开始点名,念到“郑允浩”的时候——
“到。”郑允浩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沈昌珉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郑允浩坐下之后,感觉自己的脸有点烫。
接下来的半节课讲了什么,他基本上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他居然是老师”“我今天早上还说要罩着他”“我枕着他睡了一路”——这些念头像弹幕一样在脑海里刷屏。
“接下来,我给大家示范一段。”沈昌珉走到钢琴边坐下,“你们可以听一下发声的位置。”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喉头,随后落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
然后他开口唱了,一段简单的练声曲,没有歌词,只是单纯的“啊——”音阶上行再下行。但当他唱出第一个音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那声音像山间的溪流,轻轻松松地淌过整个教室,绕过每个人的耳边。他一边唱一边弹,身体微微前倾,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在他喉结的起伏间流转。
郑允浩愣住了。
他听过很多人唱歌。在公司里,在电视上,在各种场合。老师夸过他,前辈指点过他,他自己也一遍一遍地听那些顶级歌手的录音,琢磨他们是怎么唱的。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是那种炫技的高音,也不是那种刻意的华丽,就只是最纯粹的、最干净的声音。像是山谷里吹过的风,没有任何杂质,就那么直直地落进人心里,落进去之后就不走了,在那儿轻轻地颤。
而且,他居然坐着,坐着就这么轻轻松松唱上去了。那些高音对他来说好像根本不费力,就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沈昌珉唱完最后一个音,手指从琴键上抬起。他转过头,视线再次扫过教室:“大概就是这样。谁想先来试试?”
几个女生立刻举起了手。
郑允浩没有举手。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公司里,每次老师问谁想先来,他总是第一个举手的那一个,自信满满地站在最前面。
但是今天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讲台上的人。他想起今天早上的大巴车,想起那个被他枕了一路的肩膀,想起清晨光州安静的街道,想起那个人嘴角微微弯起的样子。
钢琴还残留着余音,在晨光里轻轻地震颤。
2
从那之后,周末往返首尔与光州的大巴车上,就多了两个固定的乘客。
郑允浩的练习生日程排得满,每周五晚上最后一节自习课都来不及上完,就要赶去客运站坐车。沈昌珉则是因为家里管得严,虽说出来独立生活,但周末不回家的话,他妈能念叨整整一个星期。
久而久之,两个人就形成了一种默契。
周五晚上的末班车,郑允浩总是踩着点冲上来,满头是汗,书包往行李架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沈昌珉旁边的座位上——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偶然,第三次开始就成了习惯。
“老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郑允浩喘匀了气,侧头看他。
沈昌珉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今天没晚课。”
“哦。”郑允浩点点头,又凑过去看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声乐理论。”
郑允浩看了一眼封面,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他看了就头疼,立刻缩回去:“老师你真用功。”
沈昌珉没接话,继续翻了一页。
车厢里暖黄的灯光照下来,窗外的夜色飞快地后退。郑允浩安静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老师——”
“嗯?”
“你的声音,跟我们公司一位很厉害的老师很像哎!”
沈昌珉停住翻书的动作,抬起头看他:“是吗?”
“真的!”郑允浩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就是那种……那种……”他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反正就是很厉害的那种!”
沈昌珉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俞永镇老师吧。”
郑允浩愣住了:“啊,你知道啊!”
“知道。”沈昌珉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初中时候被SM的星探递过名片。”
“什么?!”郑允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前面座位的乘客回头看了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但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递的?你去了吗?”
沈昌珉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想笑,但还是耐心地回答:“就初中的时候,在学校打羽毛球,有个奇怪的阿姨在旁边一直盯着看,后来过来递了名片,说是SM的星探。”
“就这么简单?”郑允浩一脸难以置信,“没有什么海选之类的吗?”
“没有。”沈昌珉回忆了一下,“就叫过去试镜,拍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唱了首歌,还让我随便跳段舞。”
“跳舞?你跳了什么?”
“我那时候根本没有舞蹈基础。”沈昌珉说到这里,难得露出一丝尴尬的神情,“就随便跳了个……拍手舞。”
郑允浩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拍手舞?就是那种——”他双手在胸前拍了拍,“那种?”
沈昌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够了?”
“没、没有……”郑允浩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呢?”
“然后就让回去等通知。一周以后通知面试通过,让家长陪同去签约。”
郑允浩不笑了。
“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我可是先通过光州海选,然后去首尔,层层选拔才进的公司,到现在还只是个练习生。”
接着他又凑过来:“那你后来呢?没有去吗?”
“是啊。”沈昌珉的语气很平淡,“爸爸不同意。那就算了吧。”
“什么啊!”
郑允浩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又高了,引得前面的乘客再次回头。他这次顾不上道歉,整个人转向沈昌珉,表情认真得不得了:“如果是为了梦想的话!就算父母不同意,就算离家出走也要坚持啊!”
大巴车正好经过一段路灯密集的路段,光影一道一道地从郑允浩脸上滑过。年轻人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从心底烧出来的火,灼热得几乎能烫到人。
“老师你那时候如果去了的话,现在应该是我大前辈了吧。”郑允浩说着说着,自己先可惜上了,“也说不定我们真能成为一个组合呢!”
沈昌珉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轻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种非要成为明星的想法。而且,那可是为我提供衣食住的家。为什么要离开?”
郑允浩张了张嘴,他看着沈昌珉的侧脸,车窗外的夜色映在上面,让那张好看的脸看起来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遗憾,不是失落,只是很淡、很远的情绪,像是隔着雾气看风景总觉得不那么真切。
“老师。”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嗯?”
“那你现在开心吗?”
沈昌珉转过头看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是……你不想当明星,现在当老师,那你开心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低低地响着。
然后沈昌珉笑了,眼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一点柔和的光。像是冬夜里的路灯——不够亮,但足够让人安心。
“开心啊。”他说,“教学生唱歌,挺开心的。生活也好,工作也好,都简单平淡,没什么不好。”
郑允浩看着他的笑容,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视线,假装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朵那一块红得不像话。
“那就好。”他小声说,语气里那点遗憾还没散干净,又添了点惆怅。
沈昌珉没注意他的异样,重新拿起书,继续翻了起来。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郑允浩的脑袋又慢慢歪了过来。
沈昌珉感觉到肩膀上一沉,侧头一看,少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张睡脸看了一会儿,单手继续翻书。肩膀没动。
后来沈昌珉去过几次郑允浩的公司,盛情难却。对方还神秘兮兮地拿了一个录像带,结果放的是他所有演出的剪辑。
“老师,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可辛苦了……”
就这么絮絮叨叨地长篇大论起来。沈昌珉叹了口气,这位少年永远这么热情满满的样子,可真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但其实周末他们很少能约上。郑允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打工,沈昌珉也要抽空见见朋友。得知他凌晨还要去扫雪赚生活费的时候,沈昌珉提出要资助他,结果被一口回绝了。
“不行啊,这是我自己坚持要完成的事,所以我不想依靠任何人!”
少年人眼里的坚持比山还要难以动摇。沈昌珉只得作罢。他只是计算着时间找郑允浩出来吃饭,用老师的身份抢着买单,板着脸说“不准浪费”,让郑允浩把他刻意多点的食物打包带走。
要练舞,要上学,还要去铲雪,这单薄的小身板,到底是靠什么扛这么多的啊?
他一边想着,一边把烤好的肉片都往郑允浩盘子里放。
三
冬天的风吹在身上还真是有点冷。沈昌珉把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他结束了一场久违的聚会,因为太晚,干脆借住在朋友家里。从朋友家出来,穿过首尔公园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公园的长椅上,郑允浩缩成一团,穿着一件羽绒外套,靠在椅背上睡得很沉。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里,少年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也不安稳。
又是一阵风吹过,郑允浩在睡梦里缩了缩肩膀。
沈昌珉走过去,在长椅边蹲下来。
“郑允浩。”
叫了一声,没反应。
他又叫了一声,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郑允浩猛地惊醒,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茫然。看见是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老、老师?”
“怎么睡在这儿?”
郑允浩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声音还有点哑:“昨天上夜班,错过了末班车。今天早上的车又没赶上……”
“所以就在公园睡了一夜?”
“没有没有!”郑允浩连忙摆手,“就睡了一会儿,下午还有练习,我就……”
他说着说着,在沈昌珉的目光里慢慢消音了。
郑允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真的没事,我以前也这样过……”
“起来。”
郑允浩抬起头,沈昌珉已经站起来。
“跟我走。”
郑允浩愣愣地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才想起来问:“去哪儿啊?”
“我家。”
沈昌珉租的房子在公园附近,是一个不大的单间,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落下一片温暖的光。
郑允浩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老师,我……”
“进来。”沈昌珉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他脚边,“先去洗澡。”
“啊?”
“你这样一身汗味,别坐我床上。”
郑允浩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衣服,脸一下子红了。
沈昌珉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递给他:“先穿我的。洗完出来吃东西。”
浴室里响起水声的时候,沈昌珉去厨房煮了一锅拉面,又烧了一壶热水。
等郑允浩洗完出来,热气腾腾的拉面已经摆在桌上了。
“吃吧。”沈昌珉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郑允浩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T恤,袖子挽了好几道,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他看着面前的拉面,又抬头看看沈昌珉,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谢老师。”他低下头,拿起筷子。
郑允浩是真的饿了,吃得很快,但吃相倒不难看。吃完最后一口,他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沈昌珉把热水推到他面前:“喝点水。”
郑允浩捧着杯子喝了一口,脸上慢慢恢复了血色。
“现在说吧。”沈昌珉开口。
“说什么?”
“为什么这么拼命?”
沈昌珉看着他:“每周往返首尔和光州,练舞练到凌晨,上课,打工,错过末班车就在公园睡觉,你就这么想当明星吗?”
郑允浩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水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老师,我从小就想站在舞台上,想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想让所有人都认识我,让台下的人为我欢呼。”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整个人都生动起来,眼底的光跟沈昌珉初见他时的那样,一点都没有变。
“我知道很难。但是决定了的事情,我就不会放弃。”郑允浩笑了笑,“公司里厉害的人太多了。但是没关系,唱歌和跳舞,我都可以练。一天练不好就两天,两天练不好就一周、一个月、一年。总有一天,我会做到的,我会比他们都好,我会成为最好的那个。”
沈昌珉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因为说话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疲惫却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我好像……从来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
沈昌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从小到大,所有事情都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上学,考试,毕业,工作。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是中规中矩的。大概率以后也是。”
“但是看到你……”
郑允浩屏住了呼吸。
“看到你就觉得,有一个非要完成的梦想、并为之努力的样子,实在非常动人。”
沈昌珉嘴角慢慢弯起来,眼睛里那些从前隔着的雾气慢慢散尽,透出温暖柔软的光。
“所以我现在也有非常期待的事了。”他说,压低的嗓音也轻柔地像一阵风轻轻吹拂过耳畔。“我很期待,看到允浩完成梦想的样子。”
窗外,太阳正一点一点升起来。金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小桌上,落在少年突然睁大的眼睛里。
郑允浩觉得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可能是好几拍。
他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话:“老、老师……”
沈昌珉站起身,把碗收走:“睡一会儿吧,下午我送你去公司。”
郑允浩愣愣地“哦”了一声。直到沈昌珉走进厨房,他还没回过神来。
他坐在那张小小的桌子旁边,手里还捧着在冒热气的杯子。
厨房里传来水声,是沈昌珉在洗碗。郑允浩转过头,透过小小的门框,能看到那个人的背影,站在水池前,动作不紧不慢。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大巴,想起那个被他枕了一路的肩膀,想起声乐课上那个清澈的声音。想起刚才,那个人说“我很期待”的时候,温柔的神情。
他突然觉得,这个周末的狼狈和辛苦,好像都值得了。
不,不只是值得。
他突然很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完成梦想,快一点站上舞台,快一点让老师看到——
他实现梦想的样子。
四
郑允浩出道那天,沈昌珉跟同事调了个课,把下午的声乐课挪到上午,然后早早地回到家,坐在电视机前。
晚上的节目是录播,下午就开始录制了。明明只是坐在家里看电视而已,下班回来也能看。但他就是觉得,今天这个日子,他得坐在电视机前,跟那个少年一起,心怀忐忑又满怀期待地等待。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郑允浩发来的信息:
【老师,今天!】
【我紧张死了】
【化妆师姐姐说我的脸在出油,一直在给我补粉】
【怎么办我觉得我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
沈昌珉看着满屏的感叹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他打字:【好好准备,我等着看。】
那边回得很快:【嗯!!!】
节目开始了。
沈昌珉盯着屏幕,一首歌过去,两首歌过去,三首歌过去。
没有。
又一首,再一首。
还是没有。他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想起郑允浩跟他说过的那些事:某个组合成立了,练习了几个月,又不了了之;某个出道计划定好了,临到跟前被叫停;那些比他早进公司的哥哥们,有的等了三年,有的等了五年,最后还是没有等到出道的机会。
“娱乐圈就是这么残酷的。”郑允浩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笑,“所以我现在看到那些新来的、没什么干劲的练习生,就会直接跟他们说——如果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趁早回去吧。”
他说完还模仿了一下自己说这话时的表情,板着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因为见过太多次希望落空,也见过太多次有人离开。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少年,却已经学会了用这种语气说话。
节目已经快到尾声了。
沈昌珉看着屏幕,心跳得厉害。他很久没有这样紧张过了,上一次还是高考查分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开始想,等会儿要怎么安慰郑允浩——
说“没关系,下次还有机会”?太轻飘飘了。
说“你这么努力,总会出道的”?他自己都觉得像套话。
说“我等着的,不管多久”?好像……有点奇怪。
他还在胡思乱想,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郑允浩”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
“老师!老师!”
少年清亮的嗓音从听筒里炸开,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喘息,像是刚跑完百米冲刺。
“你看到了吗!我出场了哦!”
沈昌珉抬头看向电视, 屏幕上,四个少年站在舞台上,穿着统一的打歌服,灯光打在他们身上,亮得耀眼。镜头扫过,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是郑允浩。
是那个在大巴车上枕着他睡觉的少年,是那个在公园长椅上缩成一团的少年,是那个穿着他大一号的T恤、眼睛亮亮地说“我想让所有人都认识我”的少年。
沈昌珉看着屏幕,抬手擦了擦眼角。
“嗯。看到了。”
电话那头,郑允浩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舞台怎么样,观众反应怎么样,跳舞的时候差点踩到队友的脚,还好及时收住了。他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亮,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他手舞足蹈的样子。
沈昌珉听着,眼睛一直看着电视。
节目还在继续,那个组合的舞台已经结束了,镜头切换到主持人串场。但他没有换台,就那么看着,好像还能从屏幕上看到刚才那个笑容。
“……老师?老师你在听吗?”
“在听。”
“我刚才说的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沈昌珉说,“你说你差点踩到队友。”
“啊那个!”郑允浩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吓死我了真的,还好没人发现——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舞台啊!我们的舞台!”
电视上已经开始播下一个节目了,但他脑海里还印着刚才那个画面——少年笑容明媚地站在聚光灯下。
“很好。”他说,“特别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郑允浩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师,我会更努力的。”
“嗯。”
“我会站上更大的舞台。”
“嗯。”
“会让更多人认识我。”
“嗯。”
“会让老师你——”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沈昌珉等着。过了几秒,郑允浩的声音再次传来。
“会让老师你一直看着我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闪一闪。
他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光影。
“好。我会一直看着的。”
电话那头,郑允浩又笑起来,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思一点都藏不住。
“那我挂了!等下还有采访!”
“去吧。”
“老师你记得明天看重播!”
“好。”
“真的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的声音。沈昌珉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的通话记录。
郑允浩。
他看着那个名字,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出道快乐,允浩。
五
出道以后,郑允浩变得很忙。
打歌、录节目、跑通告、拍杂志,但只要行程允许,他还是会尽量来上课。有时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赶回来,有时候是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就得走。沈昌珉经常能在教室后排看到他,穿着校服,趴在桌上,眼睛下面带着淡淡的青黑。
但他从来没有缺过考试。
对于光一高中的师生来说,成为明星的郑允浩并没有什么变化。
依然是那个会跟老师鞠躬问好的学生,依然是那个课间会认真擦黑板的同学,依然是那个在校门口被粉丝围住时会礼貌地说“请让一让,我要去上课了”的少年。
只是上下班变得麻烦了一点。
学校门口开始出现陌生的面孔,举着相机,等着那个穿着藏青色校服的少年出现。
“老师,我今天从后门走的。”有一次郑允浩发信息给他,“结果粉丝比前门还多。”
沈昌珉看着那条信息,回了一个字:【跑。】
郑允浩回了一串哈哈哈哈。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搭过班车了。
“老师,好累啊。”郑允浩在电话里软绵绵地抱怨,“昨天只睡了两个小时,今天还有三个行程。”
沈昌珉听着,说:“那快点去睡。”
“睡不着。紧张。”
“紧张什么?”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热切起来:“老师,我们要开演唱会了!真的演唱会!不是那种拼盘,是我们自己的!”
“我要在更大的舞台上跳舞了,跳得最好看的那种!”
沈昌珉听着他语气里的兴奋,嘴角弯起来:“那很好。”
高中毕业那天,郑允浩穿着学士服,在礼堂里跟同学合影。沈昌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
拍完照,郑允浩跑过来:“老师,合个影吧!”
沈昌珉还没来得及拒绝,他就已经把手机塞给旁边的同学,然后站到沈昌珉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里,沈昌珉的表情有点愣,郑允浩笑得很开心,一只手比着V,另一只手搭在沈昌珉肩上。
“我洗出来送给老师!”郑允浩看着照片,满意地点点头。
后来他真的洗出来了,还装在相框里,趁沈昌珉不注意塞进了他的办公桌抽屉。
高中毕业后郑允浩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首尔,回光州的次数越来越少。
沈昌珉也在那一年做出了决定。
三年的独立生活,算是过了把小瘾。但母亲的唠叨终究是躲不过的,每周回家都要被念叨“什么时候回来”“在那边一个人怎么吃饭”“首尔的学校不是更好吗”。
他想了想,觉得确实也没什么不好。于是进修学业之后,他考入了首尔的一所高中。
“哎?真的吗?”
电话那头,郑允浩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这样很好啊!那我空余时间就不用跑去光州找老师了!”
但郑允浩没高兴太久。公司并没有满足于在韩娱登顶。没多久,他们就被告知准备去日本,一切从头开始。
越洋电话打来的时候,郑允浩的声音蔫蔫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老师,昨天我们在大学礼堂里唱歌,只有七个观众。”
沈昌珉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七个?”
“嗯。”郑允浩叹了口气,“落差好大。在韩国好歹也是拿过大赏的人了,去那边……谁都不认识我们。”
“话说我连日语都还不大会说呢……昨天想跟粉丝打招呼,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こんにちは’。”
沈昌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书上——日语初级上册。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可能就是……无聊吧。
“がんばってください、ユンホさん。”
“你说什么?”郑允浩的声音有点愣。
沈昌珉重复了一遍:“日语不是这么说的吗?”
郑允浩在那边“噗”地笑出声:“老师你在学日语吗?”
“随便看看。”
“哈哈哈哈哈哈!”郑允浩笑得停不下来,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老师你这样好可爱!”
沈昌珉面无表情:“挂了。”
“别别别!”郑允浩连忙止住笑,“老师你继续,你刚才要说什么?”
手边那本日语书,书页上写着“日産スタジアム”,他刚刚学到的一个词。
“听说日本最大的舞台是横滨的日产体育场,连本土艺人都很少能在那里开演唱会。”
“想象一下。如果有天你也能在那里跳舞,会不会觉得有动力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沈昌珉以为信号断了,郑允浩的声音才再次传来。
“……日产。”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远啊。”
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笑意。不再是刚才那种蔫蔫的、被现实打击过的疲惫,而是沈昌珉熟悉的那种,那种在大巴车上、在公园长椅上、在无数个电话里听过的语调。
“但是——”他拖长了调子,“会的!老师,如果真有那天,你要来看我啊!”
“我给你预留第一排的票!”郑允浩信誓旦旦,“最好的位置,专门给老师的!”
沈昌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日语书。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听着电话那头少年——现在已经算是青年了——絮絮叨叨地说着“到时候我要在日产舞台上跳什么舞”“也要让所有日本人民都认识我们”“老师你一定要来啊”。
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看着窗外首尔的天空,想着那个遥远的地方,那个叫日产体育场的地方。
从光州到首尔,从首尔到日本,从七个观众的礼堂到那个他连想象都觉得遥远的舞台——
他知道,他会一直看着的。
六
东京、上海、台北、曼谷——那些地名在短信里频繁地出现,像一串串跳跃的音符。沈昌珉收到消息的时间越来越不规则,有时候是凌晨三点,有时候是下午两点,有时候是饭点突然震一下。
【老师,我要登机了哦~】
【老师,我到酒店了,累死了】
【老师你看今天的舞台了吗?我那个后空翻帅不帅?】
【老师,我在机场被挤得差点摔倒,好可怕ㅠㅠ】
【老师下次聊,我要去排练了~】
沈昌珉看着最后一条,回了两个字:【去吧。】
放下手机,继续备课。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碎片式的联系。习惯了一个人吃饭的时候突然收到照片,是飞机窗外的云海;习惯了下班回家的路上接到电话,听那边的人用疲惫又兴奋的声音说“今天舞台的音响特别好”;习惯了在电视上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好消息是,他们终于打开了日本市场。
从最初只有七个观众的大学礼堂,到武道馆,再到可以容纳数万人的东京巨蛋。
“虽然还没能去日产,但也是一个良好的开始。老师你会来吗?”电话里的郑允浩兴奋地说着。
但他没能去现场。那一年,他刚好入伍,在首尔警察厅开始了为期两年的服役。
“哇~老师!”
电话那头,郑允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夸张:“你穿警服的样子真的好帅啊!百万直拍哎!”
沈昌珉扶着额头不想说话。他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人,把他在地铁站维持秩序的视频传到了网上。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看这种东西。他不就是站在那里,偶尔抬手指个路,偶尔说一句“往这边走”吗?
结果现在好了,出门会有人突然过来合影,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鬼鬼祟祟跟在后面偷拍的视线,烦不胜烦。
“我就说老师如果当年进公司一定能出道的!”郑允浩还在那头兴致勃勃地说,“想一想,我们的组合会叫什么名字?”
“不可能的。”沈昌珉打断他,“我们差了六岁,在娱乐圈差辈了。”
郑允浩在那边笑起来。
“哪有~我当初可是把老师看成转学来的学弟呢。”
“我总觉得——”郑允浩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表达,“某个平行世界里,我和老师一起出道,在一个组合里。”
“两个?”
“嗯,只有我们两个。”
“你那些队友呢?”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沈昌珉没有催他。
郑允浩从来没有抱怨过这方面的问题。但如果仔细看,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出道时另外几个像小鹌鹑一样躲在他身后,到各自人气上升,那些综艺上的“玩笑”,那些无伤大雅的“梗”,那些渐渐变味的互动,那些站位上微妙的距离。
郑允浩打着哈哈:“年龄大了嘛,想法总会有变化的。”
“可是老师不一样。”
郑允浩的声音又变了一点,那种应付过太多人的声调褪去,露出底下最真实的、有些茫然疲惫的那一层。
“老师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沈昌珉握着电话,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穿着警服的影子。那个人们口中“帅”的、被偷拍的、莫名其妙有了“百万直拍”的影子。
但他知道,在另一个人眼里,他是什么样子。是从光州大巴车上开始的那个样子。
同样的,不管舞台上多么光鲜亮丽,郑允浩在他眼里也是。
“如果这是你想走的道路。”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是的。”
“无论是多么困难,多么高不可攀。我也希望你能达到。我也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老师。”
电话那头,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怎么了?”
“……没什么。”
手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挂了,明天还有行程。老师你执勤注意安全,别太累。”
“嗯。”
“下次聊!”
“好。”
电话挂断了。沈昌珉握着手机,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上是那条未回复的消息——郑允浩发来的东京巨蛋的舞台照片,配文是【老师,虽然你没能来,但我感觉你在看着我!】
他转身走向那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两个人在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合影,一个穿着学士服笑得开心,一个穿着便服表情有点愣。
远处的街道聚着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照,有人匆匆走过。这个城市从不缺少新鲜事,也从不缺少新的偶像。
但对他来说,需要看着的,从来就只有那一个。
他拿起照片看了一会儿,又轻轻放了回去。
七
沈昌珉打开那个年末舞台直播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画面里,几个人笑容得体,看起来再自然不过,但沈昌珉看着看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郑允浩和另外三个人,分别坐在主持人两边。
一边是他自己,另一边是那三个人。
舞台站位也是。郑允浩的身影和其他三人隔开了不远不近的距离。歌曲进行时看不出什么,每个人都尽职尽责地完成着自己的部分。但歌曲结束的时候,另外三个人并肩鞠躬谢幕,郑允浩一个人站着。
他挺直了背,注视着镜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昌珉盯着那个画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遥控器。
他掐着时间打电话过去——没人接。发信息——没人回。
第二天,铺天盖地的新闻消息涌了出来。诉讼,组合面临解散,多年恩怨浮出水面。
画面里,郑允浩戴着墨镜,从保姆车上下来,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一个人,孤零零的,身边没有队友,没有笑容,只有涌动的人潮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叛徒——!”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随后人群里像是被点燃了一样,那两个字像浪潮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郑允浩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顿了一下,又放下了。他没有辩解,没有回应,只是低着头,在经纪人的保护下艰难地往前走。
沈昌珉看着那个画面,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他向警察厅申请了假期。
批下来的时候,他拿着那张审批单,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开车去找他?不知道他在哪里。去公司门口等着?那里全是记者和粉丝。打电话?打了,没人接。发信息?发了,石沉大海。
他只能等。
那些天,他睡得很浅。手机放在枕头边,音量调到最大,生怕错过任何一条消息。
但手机一直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石头。直到第五天凌晨,电话终于响了。
沈昌珉几乎是瞬间清醒过来,抓过手机。
“老师,是我。”
郑允浩的声音闷闷的,背景里有呼啸的风声,声音有些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碎片。
“抱歉,老师,手机被经纪人收起来了。公司不准我随便联系别人。今天才看到老师的信息……让你担心了。”
电话那头有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地响。
“郑允浩。”沈昌珉开口,“你在哪儿?”
他已经起身了,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顺手抓起挂在门口的大衣套上,然后拿起车钥匙。
“我……”郑允浩顿了顿,“随便走走。”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沈昌珉已经出了门,电梯在往下走,他看着跳动的数字。
“我……我睡不着。”郑允浩的声音更低了,他抽了抽鼻子,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没事,老师。我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真的。我已经好多了。”
沈昌珉发动车子,他看着前方的街道,声音很平静:“告诉我,你在哪儿。”
首尔就这么大。沿着地铁线,沿着主干道,沿着有路灯的地方,一圈一圈地绕,总能遇到。
雪又开始下了。
细小的雪花在车灯前飞舞,落在地上,积成薄薄的一层。这个点的首尔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沈昌珉开着车,眼睛一直盯着窗外。终于,在某个路口的路灯下,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长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落在雪地上。那个人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上落满了雪。
沈昌珉放慢速度,把车开到他身边,摇下车窗。
“允浩,上车。”
郑允浩抬起头。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沈昌珉。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愣怔,嘴唇冻得有点发白,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头上、身上、围巾上全是雪,睫毛上挂着的雪正在慢慢融化。
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沈昌珉,好像忘了要反应。
沈昌珉叹了口气。他挂了挡,打开车门下车。冷风一下子裹住他,他打了个哆嗦,一手抓住郑允浩,一手拉开副驾驶的门。
郑允浩被他塞进车里时还有点懵,沈昌珉俯身过去,替他系好安全带,然后把暖气调到最大。
暖风呼呼地吹起来。他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
郑允浩坐在那里,被暖风包围着,睫毛上的雪慢慢融化,从眼角滑落下来。他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
沈昌珉看着前方。
“想哭就哭。”
郑允浩的睫毛颤了颤。
“我没有哭。”
车子缓缓地向前开,雪还在下,雨刷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沈昌珉没有看郑允浩,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但他的右手离开了方向盘。那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温柔地落在郑允浩湿漉漉的头顶,顺了一把。
“老师,我不是小孩子了。”郑允浩嘟囔着偏过头。
他看着车窗上倒映出的沈昌珉的侧脸,看着那只刚刚从他头顶收回的手,看着那双始终注视着前方的眼睛。他咬着嘴唇,肩膀轻轻颤抖,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划过脸颊,落在围巾上,落在衣服上,落在不知道哪里。
声音哑得不像话,但他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我没有哭。”
车子在深夜的首尔缓缓行驶,雪花落在车窗上,又被雨刷轻轻扫去。暖气呼呼地吹着,把外面的寒冷隔绝在玻璃之外。
郑允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是觉得那些压在心里的、那些他无从诉说的、那些在镜头前必须保持体面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在暖风的包裹中,在这个人的身边。
沈昌珉一直开着车一圈一圈地绕,让车子缓缓地行驶在雪夜的首尔,直到郑允浩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抽噎,变成偶尔的吸气声。
“哭完了?”
沈昌珉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
郑允浩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围巾上湿了一大片,但他还是倔强地抿着嘴唇。
“饿不饿?”
郑允浩愣了一下。
“什么?”
“饿不饿。”沈昌珉语气放柔,又说一遍,“哭了这么久,应该消耗挺大的。”
郑允浩闷闷地“嗯”了一声。沈昌珉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小路。
“前面有家24小时的饺子店。”他说,“之前执勤的时候去过,味道还行。”
郑允浩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
“老师。”
“嗯?”
“你穿的是睡衣。”
沈昌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衣下面,确实是一套灰色的睡衣,裤腿上还有一只小熊的图案。
“你管我穿什么。”
郑允浩看着他,突然“噗”地笑了一声。
雪还在下,落在车窗外,落在路灯下,落在这个凌晨三点半的首尔。
车子拐进那条小路,饺子店的招牌在雪夜里亮着温暖的光。
八
“感觉好像变成了无业游民啊。”
郑允浩叼着筷子,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盯着烤盘上滋滋作响的和牛,但视线没什么焦距。
沈昌珉正在给肉翻面,筷子稳稳地夹起一片,翻过来,又放回去。
“你不是每天都在练舞练声乐吗?”他说,头也不抬,“公司不是也在做solo企划?”
“是啊。”郑允浩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戳了戳碟子里的小菜,“但是今天跟老师一起走在路上,都没人认出我啊。”
他继续戳着小菜,声音越来越低:“我怎么会这样呢?我在做什么啊,我应该回到舞台上才对。”
烤盘上的油滋滋地响,肉片边缘开始卷曲,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沈昌珉把烤好的肉夹起来,放进郑允浩的碟子里。
“年末舞台不是准备了节目吗?”
“是啊。”郑允浩看着碟子里的肉,没动筷子,“但是以UKNOW允浩个人的名义。”
他的语气充满了遗憾。
“组合的名字,以后也用不了了。只有一个人,没办法叫男团吧。”
沈昌珉没说话,又夹了一片生肉放上烤盘。
郑允浩看着他的动作,小小的下巴磕在桌沿上,整个人趴在桌边,像只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的大狗。烤盘的热气在他脸前升腾,让那双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
“所以说,老师,你当时要是进公司就好了。”
沈昌珉抬起眼皮看他。
“这样我们就可以组双人男子组合啊!”郑允浩来了兴致,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差点戳到旁边走过的大叔,“你看,我们一个更能唱,一个更能舞,稍微练一下,就是既能唱又能舞。长相上帅得不相上下,身高也不相上下——”
“这么久了你还没放弃这个想法吗?”
沈昌珉打断他,把新烤好的肉片夹进他碟子里。筷子稳稳落下,肉片叠进已有的肉片上,摞成一小堆。
“另外,我比你高,高2cm。”
郑允浩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圆了:“是1.2cm!”
他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像是要证明什么,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我净身高是182.8!”
沈昌珉懒得理他,自顾自继续烤肉。夹子翻动肉片,滋滋的油声在两人之间响着。
郑允浩气呼呼地盯着他,盯着他翻肉的手,盯着他垂下的眼睫,盯着他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盯着的盯着,那股气就自己消了,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委屈。
他以前还寄希望于青春期能赶上这个人的个头。毕竟他还在长身体,老师已经定型了,说不定哪天睡醒就发现自己比老师高了。
可惜没有如愿。
他把下巴重新磕回桌沿,视线落在那堆肉片上,没再说话。
烤盘上的油还在滋滋地响。隔壁桌有人在碰杯,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沈昌珉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放进他碟子里,那堆肉片又高了一点。
“好好吃饭。”沈昌珉指了指他的碗碟,“年末舞台我会去看的。”
郑允浩还没说出什么,沈昌珉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你的应援扇。”
郑允浩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真的啊?!”
“怎么,紧张了?”
郑允浩愣愣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紧张的。”他说,双手托着鼓鼓的腮帮,“我这几天都睡不着,好像回到了等出道的时候——比那时候还紧张。”
烤肉店里很热闹,隔壁桌在碰杯,远处有人在笑,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但他们这一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烤盘上滋滋的声响。
沈昌珉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低下去的头,看着迷茫飘忽的神情。
“要是紧张的话——就假装我在你身边吧。”
他开口,声音不重,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
“假装我不是在台下,而是站在你身边。”
“假装我当初进了你们公司,我也出道了,我们是一个组合。”
这样你就不是一个人。
郑允浩放下了托着腮帮的手。
“不管是在你看得见的地方,还是看不见的地方——”
沈昌珉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静。
“允浩,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烤肉店的喧嚣突然远了。那些碰杯声,笑声,服务员走动的脚步声,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眼前这个人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进心里。
郑允浩眨巴着眼,过了很久才低下头,夹起碟子里已经有点凉了的肉,放进嘴里。
“老师。”
他嚼着肉,声音含含糊糊的。
“嗯?”
“你烤的肉真好吃。”
沈昌珉抬眼看了他一眼。郑允浩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吃肉,耳朵尖却红红的。
“吃你的。”
郑允浩“嗯”了一声,继续吃肉。但吃着吃着,他突然又开口,声音还是含含糊糊的:“老师。”
“嗯?”
“到时候你要举着我的应援扇。”
“要举得高高的。让我一眼就能看到。”
沈昌珉看着他。他还低着头,但耳朵尖更红了。
“好。”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沈昌珉把最后一片肉烤好,夹进郑允浩碟子里。
“吃完了回去早点睡。”
郑允浩点点头,听话地把肉塞进嘴里。
“明天还要练舞吧?”
“嗯。”
“那就好好练。”
“老师。”
“嗯?”
“谢谢你。”
沈昌珉已经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没抬头。
“肉是你请客。谢什么。”
郑允浩笑着,没再说话。
九
沈昌珉觉得自己有点疯。
他坐在一群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中间,举着一把应援扇。四周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是晃来晃去的灯牌,是那些小姑娘们兴奋得发红的脸。而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穿着不起眼的黑色卫衣,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举着一把亮闪闪的、镶满水钻的应援扇。
两万多颗。
他真的一颗一颗黏上去了。
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后悔了。明明打印一张照片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非要想不开?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在搜索论坛的时候,看到郑允浩的死忠粉们讨论“要让允浩欧巴看到我们始终如一的支持”,就头脑一热,鬼使神差地点进了那个教程帖?
黏到一万颗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黏到一万五千颗的时候,他想过放弃。但想到那个人说“要举得高高的,让我一眼就能看到”,想到那个人说“老师你会来的吧”,想到那个人在电话里紧张得睡不着觉的声音——
他就继续黏下去了。而且做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这是他的原则。
但现在坐在这里,被一群小姑娘包围着,他突然又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
这样……他应该能看到吧?
沈昌珉想着,握紧了手里的扇子。口罩下面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热。
一定是场馆里太闷了。对,就是这样。
突然,全场的灯光暗了下来。
尖叫声骤然拔高,像是要把场馆的屋顶掀翻。沈昌珉周围的小姑娘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应援棒,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像是一片燃烧的海。
音乐响起。沈昌珉抬起头,看到郑允浩吊着威亚,从天而降。黑色的西装,利落的身姿,那张熟悉的脸在聚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舞台上的郑允浩是锐利的,有着理所当然睥睨一切的气场,和平时在他面前软绵绵撒娇的样子判若两人。
但沈昌珉注意到郑允浩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紧张。他的目光扫过观众席,扫过那片红色的海,看到了那些始终如一的支持者,表情微微缓和了一点。
也许是疯了,也许是脑子抽了,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原因——在郑允浩的目光划过观众席的那一刻,沈昌珉豁出去了。
他举起手里的应援扇,打开了开关。
两万多颗水钻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把扇面上郑允浩的照片映照得亮亮的。那光芒在一片红色中显得格外耀眼。
郑允浩的目光落下来了,落在那把闪闪发光的扇子上。又顺着扇子,移到了他的脸上。
隔着口罩,隔着帽子,沈昌珉不知道郑允浩能不能认出他。但就在那一刻,他看到郑允浩的眼睛亮了,像是悬着的心突然找到了落处。他能明显感觉到郑允浩整个人放松了一瞬,绽开了一个笑容。
下一瞬,郑允浩已经划过去了。
周围的小姑娘们还在尖叫,还在挥舞着应援棒,但沈昌珉没有再注意她们。他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个人。
郑允浩稳稳地落在台上。他的目光穿过舞台上的灯光,穿过台下那片红色的海,落在那个角落里,落在那个举着闪闪发光的扇子的人身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出道那天,给那个人发信息,打电话,兴奋得语无伦次。那时候他在台上,那人在电视机前。他问“老师你看到了吗”,那人说“嗯,看到了”。
他想起去日本发展的时候,那人在电话里说“想象一下如果有天你也能在那里跳舞”。他想起那个遥远的名字——日产体育场。他想起自己说“老师你要来看我,我给你预留第一排的票”。他想起那场雪夜,想起那个人穿着睡衣开车出来找他,想起那个人的手落在他头顶的触感,想起那句“不管是在你看得见还是看不见的地方,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现在,那个人就在台下。
舞台上的灯光亮得刺眼,台下的尖叫声震耳欲聋。但郑允浩的心,突然变得很静,很稳。
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看着吧,我不会被打倒。
我会走得更高,更远。
我一定会做到的。
十
视频通话接通的时候,沈昌珉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正拿着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屏幕上跳出郑允浩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看起来挺宽敞,应该是日本那边条件不错的酒店。
“老师!”
郑允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活力,完全不像刚开完演唱会的人。
沈昌珉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了他一眼:“结束了?”
“刚回酒店!”郑允浩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沈昌珉能看清他的全貌——发胶打得硬邦邦的,额角有汗,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今天场馆全满!氛围超好的!”
“看到了。”沈昌珉说,“新闻头条都是你。”
“嘿嘿。”郑允浩笑得有点得意,但很快又收敛了一点,凑近镜头,“老师你看了吗?”
“什么?”
“今天的演唱会啊!不是说有线上直播吗?”
“看了。”
“真的?感觉怎么样?那首新歌的现场版,我改编了一下,老师你觉得怎么样?”
沈昌珉看着他期待的样子,弯起眼角。
“挺好的。”
“就‘挺好的’?”郑允浩鼓着脸颇为不满,“老师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沈昌珉想了想,认真地补充道:“改编得很好,那段即兴高音比录音室版本更有感染力。舞蹈也很用心,中间那段独白……挺真诚的。”
郑允浩假装害羞地捂着脸:“老师,你这样说我会骄傲的。”
说完他又拿起什么东西凑到镜头前。
“老师,你看,这个玩偶跟你长得好像哦!”
沈昌珉定睛一看——是一只小鹿玩偶,棕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表情有点呆呆的。
“哪里像?”他皱眉。
“哪里都像啊!”郑允浩把玩偶举高了,夹着嗓子假装玩偶在说话,“昌珉妮~昌多拉~”
沈昌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大没小的。不叫老师也该叫哥啊。”
郑允浩在镜头那边笑得前仰后合,玩偶也跟着晃来晃去。笑够了,他把玩偶放下,凑近镜头:
“我给老师带了礼物哦~”
他把镜头转向床。
沈昌珉看到了那个巨大的盒子——千年隼的乐高,限量版,他之前在网站上看了好几次,放在购物车里很久,一直没舍得买,不知道这小子是怎么发现的。
他盯着屏幕里的盒子看了几秒,刚才那声“昌珉妮”好像也没那么让人介意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郑允浩把镜头转回来,脸上还带着笑,“演唱会最后一场,开完了就赶回来。后天上午有个采访。”
“哇哦。”沈昌珉对着这超人行程直摇头,“大忙人。”
“可不是嘛。”郑允浩叹了口气,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高兴,“新专辑反响好,公司说后续可能还要再加场次。”
“好事。”
“嗯。”郑允浩看着他,放轻了声音,“老师,等我回去,我们见一面吧。”
“有空出来你再告诉我。”沈昌珉想了想说,“别牺牲睡眠时间来见我。被我发现的话——”
“被发现的话怎么样?”
“我们这个月都不用见了。”
郑允浩的脸垮下来,嘴巴噘得老高:“好严格啊……”
“本来就这样。”
“可是我们本来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郑允浩委委屈屈地对着手指,“老师你不想见我吗?”
沈昌珉看着镜头里那张脸。
明明已经是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了,明明刚开完演唱会、被那么多人欢呼着名字,但此刻隔着屏幕看着他的样子,却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大狗。
他的心软了一下。
“行了。”他移开视线,假装去拿毛巾,“赶紧洗澡睡觉。我知道你明天一早就又要开始排练了。”
郑允浩看着他没动。沈昌珉擦了两下头发,发现他还盯着屏幕,皱起眉:“怎么还不挂?”
“再聊十分钟。”
“不行。”
“五分钟?”
“不行。”
“三分钟?”
沈昌珉看着他。
郑允浩扁扁嘴,那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恳求,忽闪着向上看着沈昌珉,显得又乖又无辜——这个角度他练过的,他知道沈昌珉拿这种眼神没办法。
果然,沈昌珉叹了口气。
“就三分钟。”
“成交!”
郑允浩露出那种得意的小孩得逞的笑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今天演唱会的细节,哪个粉丝做了特别的应援板,哪首歌的时候底下哭了一片,哪个动作差点失误但救回来了。
沈昌珉听着,偶尔应一声,手里的毛巾慢慢停下来。
三分钟早就过了,但他没说。等郑允浩说完,已经过去了十五分钟。
“好了。”沈昌珉终于开口,“真的该挂了。”
郑允浩点点头,还是没动。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几秒。
“老师。”
“嗯?”
“爱你哦。”
郑允浩伸出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屏幕一下子黑下来,只剩下通话结束的字样。
沈昌珉愣在那里。
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已经黑了,但他好像还能看见刚才那个画面——郑允浩对着镜头比心,嘴角带着笑,说出那三个字。
沈昌珉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毛巾拿起来继续擦头发。
擦了两下,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是黑的。
这小子,真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他看着窗外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他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转身走回房间。
手机连震了好几下,他拿起来看,全是郑允浩的消息:
【老师晚安!真的去洗澡了!】
【明天回来,后天采访,大后天有综艺,完了应该就没事了。】
【等我来找你!】
【不许不见我!🙄】
【那个乐高等我回去一起拼!我查了攻略,要拼很久】
【老师你先别自己打开啊】
【一定等我!!!】
一连串的消息蹦出来,最后是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沈昌珉看着这些消息,他打字:
【快去洗澡。】
那边秒回:
【好的!这就去!老师晚安!】
【对了老师】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真的】
沈昌珉的手指顿了一下。
屏幕上又蹦出一条消息:
【开玩笑的~老师快睡吧!😊】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
是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一
“昌珉啊,你也老大不小了。”
沈母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让沈昌珉头皮发麻的关切。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心里已经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我老同学的儿子,比你小两岁,今年都抱上孙子了。”
沈昌珉的筷子顿了一下。他今年三十二岁了,确实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些年不是没有女孩子示好过。同事介绍的,朋友牵线的,还有几个在学校代课时遇到的学生姐姐,胆子大地直接要了联系方式。他也试着相处过,两三个吧,时间或长或短。
但不知怎么的,每每想起那个活力四射的家伙,就淡了心思。于是那些感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我们也不是在催你啦。”沈母摆摆手,笑得一脸期盼,“感情的事还是得你自己看好了才好。但是——”
来了。沈昌珉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以见见面,看看情况嘛!”沈母捂着嘴笑了起来,“也许就看中了呢?我跟你说,这次他们介绍来一个女孩子,是首尔大学的硕士,在银行工作,长得可漂亮了,性格也好……”
沈昌珉时不时点个头,但并没有听进去。他的思绪飘到了别的地方。
性别相同。
六岁的年龄差。
师生情分。
职业的差异。
这些年,他一直把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得很好,郑允浩也是。
年轻人眼中的依赖和倾慕是瞒不了人的,尤其沈昌珉本身对此并非无意。他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的光,看得见那些“刚好”出现在他面前的巧合,看得见那些比普通朋友更多的关心和在意。
但双方都没有更进一步,自然是各自有各自的顾虑。
沈昌珉并不介意继续保持这样的关系。十年了,从光州到首尔,从师生到朋友,从大巴车上的偶遇到深夜可以随时拨出电话,这样的关系让他觉得安心,觉得舒适,觉得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如果他要选择另一条世俗的道路,那么在这件事情上,必须有个明确的答案。
“昌珉?昌珉!”沈母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在听吗?”
“在听。”沈昌珉放下筷子,“照片发给我看看吧。”
沈母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好好好!我这就让他们发!”
沈昌珉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两天后,他和那个女孩子见了一面。
咖啡馆,下午三点,中规中矩。女孩子确实漂亮,也确实优秀,说话得体,笑容温柔。他们聊了工作,聊了爱好,聊了首尔的房价,聊了最近上映的电影。
两个小时后,他礼貌地送她上了地铁,然后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里。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郑允浩的消息:
【老师!我晚上没事!可以见面吗!】
他看着那条消息,站了很久。
【好。】
晚上八点,他们在约定地点碰头。郑允浩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但沈昌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走路的姿态,那个看到他就加快的脚步,那双在口罩上方弯起来的眼睛。
“老师!”
最后几步,郑允浩一个曲腿蹦到他面前,“我们去哪?”
沈昌珉看着他,然后他转身往前走。
“陪我去走走吧。”
郑允浩很快跟上来。
“好啊!走哪?”
“随便。”
他们走过了一条街,又一条。
第三条走到一半的时候,郑允浩终于忍不住了。
“老师,”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你怎么了?”
沈昌珉没说话,继续往前走。郑允浩跟上他,侧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担心。
“老师说句话啊。”他放轻了声音,“你这样我害怕。”
沈昌珉的步子顿了一下。他站在一盏路灯下,停下脚步。郑允浩也跟着停下,看着他。
十点半的街头,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走过。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远处有地铁站的入口,能看到有人进进出出。
沈昌珉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想了很多。不管答案如何,碍于目前的场景,总归能有个体面退场。四周人不多,不会引起注意。现在是晚上十点半,不算很晚,地铁还在运行。
只需要微笑,点头,转身离开。
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对他来说,做比说简单。他也不是个坦率的人,话到嘴边总要拐几个弯。
但他觉得郑允浩能听明白。十年了,这个人应该能听明白。
“允浩啊。”他开口,心跳开始加速,像是要跳出胸腔。
“我问你。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了——”
他看到郑允浩歪着头,那张在他面前向来乖巧的脸,此刻眯起眼睛,眼尾显出几分锐利。
“你会来为我唱祝歌吗?”
话说完的那一刻,他盯着几步之外的郑允浩,紧张得几乎忘了呼吸。
然后,沈昌珉看到,他脸上那种那张脸上惯常的、松散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沈昌珉倏忽察觉——他是真的长大了,成了一个男人。
不笑的时候,收敛了那副撒着娇、黏黏糊糊的姿态,那张脸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眉眼间的线条变得锋利,下颌的弧度透着冷硬。那道身影隔着几步远,光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就好像有了分量,压得沈昌珉有些喘不过气。
沈昌珉看着他拉开羽绒服的拉链,脱下来,拎在手里,朝自己走过来。那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步伐不紧不慢,每近一步,那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就沉一分,让他觉得有点腿软。
郑允浩走到他面前。羽绒服兜头遮下,眼前一片黑暗。沈昌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唇就触到了一片柔软。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后退,但衣领先一步被攥紧了,把他整个人固定在原地,让他后退不得。
柔软的触感压在唇上,牙关被撬开。郑允浩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却又滚烫地扫过他口腔的每一寸。那个吻霸道得不像话,像是要把这十年所有的隐忍都倾泻出来,嘴唇被吸吮得发麻。
沈昌珉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忘了推开,忘了反应,甚至忘了呼吸。
最后,郑允浩意犹未尽地嘬了一下他的舌尖,才慢慢退开。
羽绒服被挪开,眼前重新亮起来。沈昌珉站在那里,整个人都是懵的。路灯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一阵风吹过,他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
他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也想不到,郑允浩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
“唱祝歌是不可能的。”
郑允浩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他看着沈昌珉,嘴角慢慢勾起,却有几分恶狠狠的味道。
“抢婚还差不多。”
沈昌珉的心跳漏了一拍。
郑允浩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除非新郎是我。”
沈昌珉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夜风从身边吹过。远处有地铁报站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有行人的脚步声,有谁在笑着说话。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是看着面前的郑允浩——那个人退后一步,重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这么多年从未变过的东西。
“老师。”郑允浩叫他,还是那两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
“不对,昌珉。”他又改了口。
“你刚才那个问题,我回答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沈昌珉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故作镇定,看着那笑容慢慢软下来,露出底下藏着的期待、紧张,和一点忐忑。
“允浩。”他长长舒了口气,如释重负,“那个千年隼的乐高,不是还等着我一起拼吗?”
下一秒,沈昌珉被重重地拉进一个怀抱里,郑允浩的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好啊,我们一起拼。”
路灯的光温柔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安静如常。
沈昌珉被他抱着,愣了一瞬,抬起手,慢慢地回抱住了他。
“那,回家吧。”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