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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黄婷婷还安稳睡在子宫里的时候,母亲便用脐带同她喂了话,你一定要出人头地,你一定要出人头地。此后,她把祈愿做了神喻,只日复一日地把弄母亲叫她练的二胡。
日头三寸的时候,母亲就会带着饭回来,这是与太阳从东边升起等重的真理。黄婷婷难免盼着那一声钥匙插入锁孔的动静,每每这时候,她才能被那方攥住自己的矮板凳放开。下一句对话通常是,把你上午练的给我听。
其实就算练得差了,李艺彤也不会说她什么,只是叹口气说你自己再努把力,回身把饭热上。黄婷婷最怕听到叹气的动静,好像母亲长叹的是二人浮萍般的命数,一下就给她吹远了。
她时常隔着饭上热腾腾的蒸汽打量自己的母亲,李艺彤的两条眉毛像是槐树的根,随着年岁越缠越深,直到在眉心留下一个小印。于是隔天,她又带着内疚和困意,一板一眼地割出音符。
阳台的墙依稀还留着上任租客抽出的烟渍,黄的发黑,隐隐透出个人形。即便李艺彤尝试了多次,还是只磨去了薄薄一层。她生怕给才洗完的衣服蹭上印,只能小心翼翼用衣叉去够。
小李呀,别往死往死逼小孩学琴嘞。邻居正好在阳台上浇花,顺口跟她打招呼。没有的王叔,她自己喜欢,我拦也拦不住…花长得好啊?于是话头又被引走,留着房间里琴声不停。
会这个,就不会被饿死。你要喜欢这个。
黄婷婷在学校里惹眼,一帮子北方小孩里属她最文弱。校服拢在她身上像挂在衣架上,飘飘忽忽。时不时就有人说,你真该是南方人。南方,南方,南方在哪里?她的思绪,最多也就蔓延到筒子楼之外的三十公里处,而这个词给她引到更深远的地方去了。
把你上午练的给我听。
如此,黄婷婷又失去了去朋友家做客的机会。
这年雨季来的凶猛,一股风就足够引出洪水猛兽。阳台上已扣上新的铁皮棚子,风雨之中被砸的噼里啪啦乱做一团。黄婷婷猛一下给琴弦摁住,给架着的二胡掐死了,不再发声。她听到自己说,我不要再拉琴。
那你要去哪里?她的母亲,李艺彤,像被这句话震了一下,两根眉毛又缠做一团。
南方。我要去南方。
雨天,筒子楼里更显得昏暗,独留头顶圆盘一样的灯费力地提供光线,母亲的脸色亦如热气蒸腾中晦暗不明。黄婷婷的恐慌中带着快意,激动裹挟着愧疚落下来,成了亘在南北间的秦岭淮河。
广东的潮是她从未料想过的,直叫人呼吸困难。这年黄婷婷二十八,二胡早已不练,呆在略显逼仄的出租屋里,念起北方的好。想起筒子楼,昏暗的灯都成了冷浸浸的月。
李艺彤掐着点跟她打了个电话。自那年毅然高考来了南方,母女二人至少三四年没说过话,不过时间最终给两个人系到一起。这时候黄婷婷反而愿意多说一会聊以慰藉,缠在手臂上的电话线,是传递内疚和寂寞的脐带。
午夜梦回,黄婷婷恍惚间又想起那夜的争执,细密的雨最终落在母亲的脸上,顺着眼角的纹路分散开,又合到一起,恍若母亲河的分支最终集为一体,给青春懵懂洗了个干净。
天边滚出几声低雷,她叹口气侧过身睡去。
明天还要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