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403
他永远忘不了这一天——所谓永远,大概是指在这天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之前。
一开始,这一天符合一切他对“美好的一日”的全部定义:五月里的阳光恰到好处,既不像炎炎夏日那般火烧火燎,也不如寒冷冬日里那样凄苦惨淡,云朵如惬意的羊群,在天空中悠闲漫步,由这喜人的阳光烘烤得轻盈,温暖。它们投下的阴影在道路两旁无际的黑麦田中映出深浅不一的斑点,风从山谷中一吹,那些浅浅淡淡的影子便随着麦浪涌动,破碎,如海浪一般朝着道路两旁一圈圈地荡开,直至麦田本身亦在这波浪中逐渐淡去,消融于视野尽头。
再往前,迷宫似的低矮石峰自森林后方显露,石丘形成的天然关隘宛如迷宫入口,守在阔路的终点。被马蹄声惊飞的鸟儿越过林梢,朝着高处惊险地冲刺,鸟翅在日光下闪出刺眼的反光,那光晃得人眯起眼,心头也为之悸动。它们的鸟喙所向之处,便是那座盘踞于高丘之上的雄伟堡垒,特洛斯基。
而在路上正驻足遥望、为巨大堡垒赞叹不已的一队旅人之中,领头的那位年轻而自在的骑士,正是汉斯·卡蓬自己。
“皮克斯坦因和它一比简直就像个茅厕。”汉斯由衷地感叹。话刚出口,他的笑容又顿了顿,这想法太蠢了。他立刻抬高嗓门,与下属转移别的话题:还有多久才能到特洛斯基?这附近哪儿有像样的驿站和澡堂?当地特色的美酒与烤肉可得尝尝,当然,还有姑娘……他们得去见见拉泰之外那些陌生又热情的姑娘们。
能从那个一成不变的小城里逃出来,摇身一变成为出使领主联盟的信使,本就够他欢欣鼓舞。说来奇怪,翰纳什与拉德季,甚至那位约布斯特侯爵,竟都爽快支持他这个灵机一动的主意,实在不寻常。这两天骑马赶路时,他一直在琢磨:翰纳什为什么不自己来?他的叔父是在敷衍打发他,还是在考验他?
嗯!肯定是后者。只消几个马蹄声的工夫,汉斯便得出了结论。他已成年,翰纳什很快就该把拉泰交还于他,他即将成为独立且完全的拉泰领主……当然,得在国王的见证下。拯救国王成了当下最要紧的目标,而促成这场战争和谈的关键信件正在自己怀中,他肩负着这场战争、乃至这方土地未来的重要任务,即将要与冯·波尔高这样的大人物会面谈判……这种种念头如同被阳光炙烤的胸甲,熨得他胸口发烫,心里忍不住地激动。
连那不识相的特洛斯基卫兵队长也不能破坏他的好心情,汉斯决定大度地原谅对方的鲁莽行径,也不再追究对方未护送自己前往城堡的责任。他犯不着与这么个小角色一般见识,一个守备队长又能有多大格局?明天他将在城堡大厅里与冯·波尔高共饮,那位皇家内务总管才是他该留意的重要角色。
天色已晚,夕阳的余晖铺满石塔湖的水面,金红与靛蓝在水波之间交融渗透,漾开一片朦胧而温暖的斑斓。周围的灌木与石头同样也被晚霞浸染,泛着深深浅浅的黄与橘,静默地倒映在镜面似的湖水中,如同这汪清湖秘密积攒的累累硕果。这片湖与拉泰山脚下的萨扎瓦河全然不同,它没有奔流不息的忙碌,只在温吞的水泡与波纹之间,呈现出一种使人心神舒展的宁静。
遗憾的是,他们在日落之前赶不到城堡,只能在这儿扎营。不过汉斯对这地方很是满意,营地就在路边,来去便利;背靠山崖,正适合夜晚避风;面前还有湖水可供饮马,更何况,他现在累得要死,一步也不想往前骑了。
一天的长途跋涉之后,就连马儿也迫不及待地想要休息。所有人都没意见,除了忧心忡忡的老奥兹。他总是这样。扎营之后,奥兹便开始忙活,生起篝火,架好炖锅——他是队伍里的向导兼厨子。但是汉斯注意到,这老家伙在搅弄炖锅时,老是四处张望,神色紧张,仿佛是在提防突然叼走吃食的野兽。
饿肚子的其他人开始叫唤:“奥兹,行行好,我们都快饿死了,你就不能专心先把吃的弄好吗?”
“耽误不了你的,在你把钱输光之前肯定能好!”奥兹头也不回地应道,目光仍盯着身后的山岗,“要我说,咱们扎营的地方选的不怎么样。”
“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永远改不了。”另一位老资历的卫兵康拉德不以为然地接话,手里继续与坦卡德掷着骰子,“你听到什么动静啦,奥兹?难不成你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奥兹摇摇头。“不一定是人类,也可能是狼。好几年前我和翰纳什大人的队伍路过这附近,那时候就有很多狼袭击旅人的事情。”
“得了吧,你现在不还好好地在这煮饭嘛。”曾经是猎人的坦卡德咧嘴笑了,“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还会怕几只狼?真要有狼,尼古拉斯会是第一个知道的,咱们的马会先闻到野兽的味道,畜生的鼻子比人好使……”他顿了顿,眼睛眯向桌子对面的康拉德,“康拉德,我看见你作弊了,你想都别想。”
汉斯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坐骑曦炎。它和其他马都正由兼任马夫的卫兵尼古拉斯照顾着,此时在营地的一侧快乐地啃着草皮,耳朵和尾巴扑扇着驱赶蚊蝇,一派悠闲,看不出丝毫异样。拉泰到特洛斯基的路途虽不太远,他们补给带的却不太够,等待开饭的时间也因此显得格外漫长。纵使被众人打趣,奥兹依旧支着耳朵,在做饭之余,仔细地听了一会儿周围的动静。不过汉斯相信,他唯一能听见的不和谐音,大概也只有大伙儿肚子里此起彼伏的咕噜声罢了。
火焰欢快地在篝火堆里蹦跶,从一根烧焦的枝桠跳到另一根。虽说这顿饭本身马马虎虎,好在他们携带的酒水还有不少,就着这温暖空气和美丽景色下肚,倒也令人心满意足。一想到明天就能在城堡里受到款待,疲惫仿佛也消减了几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汗水,白日里穿着盔甲积下的潮气让他身上又黏又痒,味道也着实难闻。汉斯真恨不得立即跳进湖水里,好好洗个澡。
“大人,我劝您还是忍忍吧。”奥兹在他发表感慨之后立即担忧地想要劝阻。
“得了,得了!”他赶紧摆摆手,“可别唠叨了,奥兹!老天作证,我没想着去游泳。我现在又不是什么毛头孩子,自打几年前我就对下河泡澡不感兴趣了。”
“这个嘛,我猜尼古拉斯和康拉德很高兴听到您这么说。”
被提到的二人的确松了口气,汉斯自己也不愿再回忆从前坠河的惨痛教训。“我只是想脱了这身铁皮松快松快,这他妈足足有四十磅!要是有可能,我明天根本不想穿着这玩意儿进城堡。坦卡德,快来帮我脱了它!”
“往好处想想,大人,”坦卡德一边帮他解开盔甲的皮带,一边打趣道,“至少蚊子叮不穿您的盔甲。这儿的蚊子多得快能把人生吞了。我脑子里全是它们嗡嗡哼哼的小曲儿。”
“去你的吧,什么蚊子曲儿?你刚刚一直盯着湖边那几个唱歌的洗衣女人看!”
“您不也看了?说不定她们就是特洛斯基维茨来的呢。我相信咱们谈判完了之后能在那逗留两天……怎么样,大人?”坦卡德充满希冀地看向汉斯。
“放心——会有——机会的——哎哟,这该死的链甲……”他的肩膀被堆积的链甲束着,沉得要命,动也动不了。终于,所有的累赘全从他的身上解了下来,他顿时觉得自己轻了几十斤,心情也跟着轻盈许多。“这趟差事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明天抵达特洛斯基,和冯·波尔高完成会面,简简单单,之后便大功告成,顺顺利利地回家,当然,回来之前总得在附近修整补给一番。”
汉斯满意地看到众人都点头附和。这还是他头一回自己带队离开拉泰,初次独自出远门的紧张感一直附在他背后,总也驱之不散。但这种一切顺利的感觉很好……非常好。他希望这样轻松的感觉能够一直保持下去,直到会谈结束,直到回到拉泰。在他心中隐约有种躁动的预感,不光是他叔叔,拉泰的人,特洛斯基的人,所有人——或许都会因为在他完成了和谈的壮举之后对他刮目相看,再也不会有人随意轻视他。
这个想法翻来覆去地敲打着他的胸膛,使他兴奋得坐立难安。他站起身,假意舒展筋骨,目光随意地扫过营地四周。
夜色尚未深沉,天边还残留着淡紫色的霞光,噼啪作响的营火已经取代了夕阳成为最大的光源,一切和缓,安静,昏昏欲睡,直至他瞥见不远处,山岗与湖边道路交错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也许是黄昏出来饮水的鹿,他下意识地想。窸窸窣窣的动静变得更多,数不清的蹄子在影子里踏来踏去。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大群鹿?他用手拢起双眼,试图看得更清楚。有银色的冷光在影子里闪动,像水花飞溅……或是金属反光。旋即他慢半拍地反应过来,那不是鹿群……那是一队骑着马的人!
他们看上去全副武装,难道是托马斯队长一行去而复返?不,他心头一沉,对面并没有竖着特洛斯基的旗帜。那队人的首领骑在马上,戴着头盔,手里握着武器,像是根棒子,正侧身与他的手下讲话。他们是谁?首领忽然转过头来,昏暗的光线与头盔的遮蔽令汉斯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对方正在打量自己。不怀好意的视线潜藏在阴影下,他过于惊愕,竟愣在原地,忘了动弹。
“大人!”康拉德大吼着向他奔来,抽出他的短剑,护在汉斯前方,一把将汉斯拽回身后,“跑!”
康拉德的这一声大吼如同箭矢惊飞鸟群,双方同时动了起来。路尽头的无名骑手们怒吼着发起冲锋,马蹄声隆隆地逼近他们的营地。为什么?汉斯来不及思考,一半茫然、一半惊恐地往营地跌撞奔去。然后他感觉到脖子旁边掠过一道气流,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一声惨烈的嘶鸣——他们的马匹中了箭,不知是哪一匹。
他不想被踩踏,想要远离受惊的马匹,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卡蓬大人!这边!曦炎没事,您快上马!”
尼古拉斯正努力控制受惊的马匹,迅速给未受伤的马儿解开拴绳。
“可是!”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他的思绪乱成一团,汉斯喉头发紧,“这帮人为什么要袭击我们?其他人呢?我不能就这么逃跑!”
“不,我们得逃!”老奥兹果断打断他,“大人,那些强盗比我们人数多,我们没有胜算,上马!快!”
他们有多少人?汉斯后悔自己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尼古拉斯把嘶叫着的曦炎拉到他跟前,他无法多想,立即翻身上去。他两手空空,盔甲和武器都不在身边,其他人也差不多。
“我们少了一匹马!”厮杀声迅速逼近,他慌乱张望,“康拉德在哪?我们不能扔下他!”
“那儿!”
哪里还有康拉德的人影?一个身着黄色罩衣的身影倒在地上,身上鲜黄的布衣被暗色的液体染了一大片。汉斯感觉自己的胃令人作呕地拧结起来。
“康拉德死了!这帮狗娘养的!”坦卡德总是弓不离手。他愤怒地骂了一声,朝着康拉德倒下的位置射了一箭,箭矢被篝火映亮了一瞬,却未能扎上那个击倒康拉德的影子。
“先别管他了,跑!”奥兹嘶声喊道,“沿着湖,顺着路!要是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到哲勒约夫!保护好卡蓬大人,别的都不重要!”
该死……该死!但奥兹说的没错。万幸的是,翰纳什的信还在他身上,唯有这最重要的信物他从不离身。汉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得逃跑。既然那帮人一开始就出手偷袭,毫无谈判的意图,说明这些人就是打算要他们的命!无论如何,他得先从这一片混乱中逃出去。汉斯攥紧缰绳,跟在奥兹的坐骑之后,朝着远离营地的大路策马狂奔。强盗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流矢时不时地从马蹄后飞来。曦炎在狂奔中嘶嘶鸣叫,汉斯明白它很害怕。他自己也同样。他的手抖得厉害,腿脚发软,不得不伏低身子,使出最大的力气抓紧缰绳和马鞍,生怕下一刻就被颠下马背。
“不行,前面有人!”坦卡德指着前方的路边叫道,“他们手里有火把和武器!妈的,是他们的人!”
“我们进林子!”奥兹扯住缰绳,把坐骑强硬地拽向树林,一头扎进昏暗的林子里。“不能走大路,转向!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瞬间明白了奥兹的意思,猛扯自己坐骑缰绳的同时,一把抓住了并行的汉斯的马缰,把两匹马一起拽往森林的方向。这猛然的转向几乎要把汉斯从马鞍上甩下去,幸好这最终并未发生。剩下的三个人和他全都冲进了森林,他听见身后紧跟着追击者不甘的叫骂声。他们并未放弃追击,不过奥兹的计划见了效,那些人完全没料到他们会驾着马匹离开大路。
马匹一头扎进林子,金属与皮革丁零当啷地与枝桠刮蹭,交错丛生的灌木严重阻碍了马儿前进的速度。林荫小径逐渐收窄,迫使几人分散,却也给追兵造成了同样的麻烦。起初,尼古拉斯和坦卡德还护在他的两侧,他也能勉强辨认前方奥兹的身影,但越是深入树林,光线就愈发黯淡,道路也愈发逼仄狭窄,很快,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凭着同伴零星的呼喊声,朝声音的来处拼命策马,发疯似的狂奔,如同一只被猎人追赶、在林间仓皇逃窜的鹿。
这里的地形太复杂,前方到处都是倒下的断木、倾斜的土坡和嶙峋的石岩,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马蹄践踏泥土的闷响如影随形。他早已失了方向,树林在夜幕下变成一片吞噬一切的墨绿,每道阴影中都仿佛潜藏着敌人。汉斯抬头,试图辨明方向,就在此时,又一股气流擦过他的脸——该死的,他知道那是什么——一支箭惊险地射中了他面前的树干,尾羽颤巍巍地抖动。又射来一支。惨叫声。万幸不是他自己。他无暇为这怯懦的庆幸羞愧,也无从辨别那声音源自于谁,控制他身体的只有一个念头:逃!
更多的……也许是箭矢,也许是矛或者斧头……有匹马倒下了,发出响彻山谷的惨烈嘶鸣,那里边还混杂着人的惨叫。它的骑手一定是跌下来被压断了腿。又一声呼喊。喑哑又短促,他便再听不见那人的声音了。
追兵一窝蜂地冲向倒地的马匹,汉斯趁机脱逃。纷杂的枝叶挥舞着手臂划伤他的脸,他无知无觉,只顾着催促马儿继续逃跑。心脏颠簸得快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来,但穷追不舍的追兵又令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每一秒,他都恐惧着会有长箭贯穿喉咙的剧痛,接下来便是跌落马匹脑袋着地的死亡——可前方再无平坦的林地,杂乱的石堆和裸露的岩石包裹着崎岖的山体,马儿不可能骑到那种地方去,他绝望地勒停马匹,怎么办?身后的混乱顷刻间便要逼近,他不可能回头与他们赤手相搏……怎么办?
“下马!放它跑吧!我们进山谷!”
是奥兹!他从未如此欣慰于能听见奥兹那老牛似的嗓音。他下了马,放开了曦炎的缰绳,狠拍了一下马臀,马儿立即撒蹄向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汉斯盼望着它能吸引足够多的注意力,同时祈祷这些强盗足够识货,别伤害这样一匹良马。
山谷。他回过头,岩石与矮崖构成的迷宫在他面前张开巨兽似的大口,小道深处幽暗逼仄,光是看上一眼都教人恐惧晕眩。树林中混乱喊叫着的追捕者追着他的马去了,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马上没有人,汉斯赶紧硬着头皮钻进了石谷。
奥兹拿着一把猎刀在前边开路,他走得很快,汉斯喘着气追上。石林里的小径曲折狭窄,两人无法并行,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当做依仗,紧跟着老奥兹的脚步。直至山谷外的追击喊叫变得模糊一些之后,他才敢开口提问。
“其他人在哪?尼古拉斯和坦卡德呢?我刚才听见有个人的马绊倒了!”
“那是坦卡德,”奥兹压低声音回复他,“尼古拉斯中了箭,恐怕已经被他们抓了,愿上帝保佑他。”
“妈的……怎么会这样?”他忍不住地咒骂,“难道就剩我们两个了?这帮天杀的刽子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嘘!”奥兹走到一个转角,突然停下,伸手把他拦停,“前面有光,有人!”
他伸头去看,从两道石崖的豁口中间能看见前方山丘上的点点火光,到处都是搜捕他们的人,他们互相呼喝着向不同的方位搜寻,人数已经远远超出了在湖边追击他们的骑兵数目。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和奥兹还没暴露,坏消息是那些人手里还有几条猎犬,迟早他们会被狗鼻子闻见。
妈的。汉斯暗骂。不久前他在塔尔木堡狩猎,差点儿被库曼人绑架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如今连带队送个信都能半路遇见强盗……林子!林子!怎么又是该死的林子!他真痛恨这些黑黢黢的森林,为什么他在树林里从来遇不见好事!
火把如野萤在树丛间游走,拖拽的尾光交织成密网,朝他们罩来。他和奥兹只有尽可能地矮下身体,贴着岩石边缘缓慢潜行。然而,敌人知晓他们逃跑的打算,已将靠近哲勒约夫的山坳守得严严实实。
“我们……得绕过去。”奥兹疲惫地说。
汉斯同他蜷缩在一丛灌木后,躲避着上方的亮光。“往哪儿绕?我们根本出不去。”听着山谷里回荡的叫喊和跑动声,他的喉咙里爬出绝望,“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趟不会这么顺利!”
“您不能泄气,您得……”奥兹的话语被一声痛苦的闷哼打断,恰好一道光从上方的缝隙漏下,汉斯旋即发现,奥兹的大半边衣服都被某种深色的液体浸透了……上帝啊。此前天色黯淡,加上对方身上有厚衣遮掩,他竟然一直没能发现伤口。一种切实的恐惧随着浓重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子,此前一直不在状态的头脑终于跟上了现实的节奏:如果他再不清醒过来,做点儿什么的话,康拉德,尼古拉斯,坦卡德,还有他和奥兹……他们就要全部殒命于此了。
“我们得绕过去。”他重复了一遍奥兹的话,伸手拿过猎刀,把奥兹的一只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温热的血液与沉重的躯体挂住了他虚浮的思绪,他逼迫着自己拖住奥兹的身体往前逃。
两人在岩石与灌木中艰难穿行,奥兹的喘息越来越重,他身上飘散的血的气味越来越浓。汉斯不知道奥兹究竟伤到了何处,眼下也找不到供他们停下包扎的间隙。就在他们试图绕过一块巨岩时,前方的岔口冷不丁闪出一个身影,一个提着刀的土匪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三个人同时僵在原地。
那土匪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位置遇见他们,愣了一瞬,张嘴欲喊。汉斯脑子嗡地一声,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先一步扑了上去。被他这么一撞,强盗的火把烫得脱了手,骨碌碌地滚进岩缝,黑暗中,他手里的猎刀匆忙混乱地咬进了那人的肋骨。这刀砍的位置不好,他想要再来一下,手臂却紧张得使不上力,握住刀把的手心一个劲打滑。土匪的身子晃了晃,被他的体重压得仰倒在地,他也被一并拽倒,猎刀在翻滚中脱了手,他本能地摸向腰间寻找他的匕首——没有!他抓了一手空,这才记起他们的装备辎重全被遗落在了石塔湖边的营地。可土匪的手里还有一口坑坑洼洼的刀。完了,偏偏是这种时候!
与此同时,被他推靠在岩壁的奥兹冷不丁地将自己的身体甩在地上,吃力地伸手去够汉斯脱手的那柄猎刀。幸运的是,他赶在汉斯失去与土匪僵持的力气之前握紧了刀把,老卫兵呼哧喘着把那柄猎刀照着土匪的脖子捅了进去,滚烫的血液喷了汉斯一头一脸。
没有喘息的时间,又一抹光打在他的脸上,刺眼的光线和糊在眼眶周围的血液扎得他睁不开眼,但他明白光线即是危险。“奥兹!”他只能用喊叫提醒奥兹回头,几乎同时,他也听见了奥兹正在朝他呼喊。他没来得及作出反应,便感觉身侧被人粗鲁地一拽,土石崩落,不祥的失重感自足下而起。
世界在撞击、摩擦和断裂的脆响中颠簸。如同漂浮的漫长瞬间之后,他重重砸在一片相对柔软的枯枝败叶里。背部和左臂传来尖锐的疼痛,嘴里满是泥土和血腥味。那个被抹了脖子的土匪尸体就倒在他旁边,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折叠着,已经死透了。汉斯仰躺在地,痛得叫也叫不出。
夜幕中的星星不再像昨夜宿营时那般美丽了,此刻它们成群结队,在树枝晃动的阴影间忽闪忽闪,像无数只在天边眨动的窥视之眼,无声地嘲讽着他的穷途末路。为什么?他在心底痛苦地诘问,眼边不知道淌下的是泪水还是土匪的血液。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他并没有时间沉溺于自怜自答,高处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更多逐渐汇聚的响动,他忍着震荡的恶心和身体的疼痛爬起来,腿很疼,但他还能站起来。他抬头试图辨清方向,发现自己摔下的地方不过是一段陡峭的土坡,距离刚才的巨岩并不远。
“奥兹,奥兹!”他朝坡上小声呼唤,但无人答应。恐惧从他的伤口滴滴答答地向下流淌,但名为良知与荣誉的绳索蜿蜒着缚住他想要独自逃跑的双脚。我是他们的领主,我不能扔下奥兹。他对自己说。或者我只是不想独自死在这荒郊野岭。他心底的声音又绝望地答。
他用手背蹭了蹭脸,开始在昏暗的坡底摸索,试图找到随着那具尸体一同摔落的武器。他摸到了死人的手背和软塌塌的胳膊,一阵恶心,又一阵庆幸,因为这些断掉的骨头不是他的。他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摸到。头上晃过一束光——他立即全身僵住,除了心脏怦跳着快要从嘴里蹦出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呼吸,在藤蔓和枯枝的阴影中拼命祈祷上面的土匪别发现坡底下的踪迹——然后,借着这束微弱的光线,他看见了,就在土坡另一侧靠着树根蜷坐着的老奥兹。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他在头顶上搜寻的家伙终于放弃寻找,绕去另一边之后,立即奔了过去。奥兹满身是血,连刚才火把的光线映过来,他也只能看见衣物上深褐色的一大片。他踉跄着跪在奥兹面前,看着后者的惨状,几乎不敢伸出手去确认。老卫兵胸前和肋下的衣物已经完全被血液浸透,摸上去满手黏腻,可那布料却不是冰冷的,它还可怖地保持着温暖。汉斯徒劳地去用手捂住伤口可能存在的位置,老奥兹一声不吭,温热的血液却不断地从他的指缝中涌出。
除了狩猎时射中的雏鹿,他还从未体会过有其他能流出这么多血液的生命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流逝。
汉斯的声音同手指一起颤抖。“奥兹!血,天哪,别,我止不住它……”
奥兹痛苦地呻吟着,血又从他嘴里落下来。汉斯下意识地去擦,但他手上的血更多。
“别……费工夫……”老奥兹用最后的力气从嗓子里挤出声音,喉咙发出风箱一半呼哧呼哧的急促喘息,“我不……你走,去……特……”
上帝啊。
“我很抱歉,奥兹,我很抱歉……”他胡乱地说着,连自己也不知道在为什么道歉。
奥兹放在身前的手抬了抬,好像要扯住他,好像还有话要说。没有。更多的血沫从他嘴里涌出,渗进他脸上蛛网一样的沟壑里。奥兹双眼朝上看着他和他背后的天空,最后咕哝出一声细微的叹息。黑暗中,只有对方的瞳仁微微地反光,像之前他怨怼过的那些天上的星星。然后,那光灭了。
无力和愤怒荒谬地在他的思绪中旋转,竟暂时压过了恐惧。奥兹失去生气的脸仍盯着他,无声无息。再不会有这么个讨人厌的老家伙在他耳边唠唠叨叨了。
汉斯沉浸在悲伤中,以至于忽略了身旁枯叶被极轻踩过的细微声响,要不是那个莽撞的家伙又踩断了一根树枝的话,他肯定会死在那人偷袭的刀口之下。事发突然,他只来得及凭借残余的力气向旁一偏,可终究还是慢了半拍。剧痛在右肩胛下方炸开,对面的猎刀没能如愿捅穿他的身体。他向前扑倒,撞歪了奥兹尚未完全冰冷的身体,滚在一旁。
奥兹,死去的老奥兹竟再次帮了他。尸体的腿绊倒了土匪,那人狼狈地栽进在枯叶堆,手里的火把一起摔在地上。汉斯顾不得肩后火辣辣的撕裂感,只知爬起去抢夺武器。金属滑腻的触感在他手掌滑脱,手上的血液已分不清谁是谁的了,他庆幸这是一柄钝刀,不会让他的手指刚握上刃口就被切断。
那人没有料到他竟敢握着刀刃抢夺武器,一时间无法把刀从汉斯手里拔出来,动作僵了一瞬,刀柄便脱了手。汉斯抓住机会,掉转刀口,把刀尖向那人刺去。受伤的土匪惨叫、挣扎,嘴里的臭气呵了他满脸。这人与自己一样想要活下去。
是手指更痛,肩胛骨上的刀伤更痛,还是现在被他用钝刀捅进胸口的土匪更痛呢?周身的疼痛令他使不上力,他却一点不敢泄劲。钝刀捣入了那人的肺,土匪的嚎叫溺水似地衰弱下去,变成嗬嗬的抽气声,但仍未断气,充血的眼睛反着微弱的火光,死死盯着汉斯。对方他身下乱踢、乱蹬,双手痉挛般地掐住他的脖子。汉斯想要用体重压住对方,可他的身体已然不听使唤。关节颤抖着,不小心卸力了一瞬,他便被猛地掀翻。垂死的对手反而爆发出力量,趁机把精疲力尽的汉斯压倒在地。汉斯被他摁回地上,后背的刀伤狠狠撞击地面,痛得他几欲昏厥。
他的背后又湿又冷,汉斯感觉到伤口涌出的液体正飞快地被身下的泥土吸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这夜晚太冷了,他冷得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随后他恍然意识到,那咯咯声是来源于他被对面掐得快断掉的颌骨和喉咙。
缺氧和失血让他的力气飞速流逝,一种比黑夜更可怕的黑暗逐渐降临在他眼前。操。他这次真的快死了……他徒劳地扳着对方的手腕,那钳制却越来越紧。可惜,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他什么都没来得及……
压在汉斯身上的力道骤然消失,空气重新奇迹般地充盈进他的胸口。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同样在大股大股地失血。发生了什么?他已经昏得睁不开眼,无从判断。谁知道呢,也许是幸运女神眷顾,那人先一步比自己流干了血;或是自己倒霉透顶,此时已经死了。他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因为人们都说,死后的灵魂会轻盈地飞上天堂。可那冰冷和剧痛仍不肯放过着他,为什么,难道因为他不是个好基督徒,死前没有忏悔和圣礼?
有狗在叫。响亮的吠叫声让他想起他死去的里赫利与赫拉斯,那两只被库曼人吃掉的猎犬。两条好狗,死得真他妈冤枉,祝它们也升天堂,但他现在还不那么想与它俩相见。他的思绪在黑暗中向着更远处飘荡,特洛斯基,塔尔木堡,莎邵,拉泰……他的人生这样短暂,究竟从哪里开始走了差错?若是死后见到了父亲,他这辈子又有什么值得与父亲一提的好事呢?他可以说,父亲,您的儿子至少最后是血战至死……可他的对手呢?是不值一提的土匪山贼;葬身之地呢?是荒无人烟的野林;葬礼的宾客呢?是游荡在这里食腐的野狗与狼。
某种湿漉漉的触感贴上他的脸,也许是狗的舌头或者鼻子。他已经分辨不出温度的区别,只觉得这是一种他体会过的感觉。像小时候他把不爱吃的萝卜塞进马厩时,马儿的嘴唇舔过手掌心的感觉……不,他又不是萝卜。那也像某个屠夫气急败坏的夜晚,他女儿用手指捧住他的脸的感觉……它又没有姑娘那么温柔。那就……像节日前夜的旧磨坊里,有个毛手毛脚的铁匠学徒急吼吼地亲吻他的感觉……也不对,那小子的嘴唇干得像沙漠……
他懊恼地咕哝一声。若他能选,他真愿意无忧无虑地死在上面的这些日子里,而不是这样凄惨倒霉的一天。
可惜,他不能如愿。
黑暗变得颠簸、痛苦。似有一双手臂将他从那片冰冷黏腻之中拖了出来,他感到自己处于移动之中,失去控制的恐惧又回来了,但不再像坠落,更像漂浮。树枝轻柔地刮过他的头发,仿若幽魂的挽留。
耳边一直有低沉模糊的声响,像有人正不停地对他说话。汉斯。汉斯。这声音陌生,又莫名熟悉。可他太累了,他抬不起眼皮,也发不出声音,连去判别这一切是真实还是幻觉的疑问也无力在脑中成形。也许是死神或者天使在拽他上路,又或是他濒死前脑子里最后的幻想……管他呢,至少这怀抱是暖的。
就这样吧。他放弃了最后一丝挣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