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孫亮與蕭一白的第一次性行為，或蕭一白的用語「進食」，是在酒店裏。性與酒店的搭配也稱不上甚麼新鮮事，但加上「鬼」、「生死存亡」、「蕭一白」，尤其是最後一個名詞與「性」並列只會讓人心生疑竇，怕是編排文字時的不慎錯置。
但，事實便是如此。
追索其端緒，也算不上多困難，畢竟一切事物總有前情提要。何況蕭一白從沒想過去藏。發現一桌美餐後首個起筷的人，如示範般隨意吃了兩口便把筷子擱下。一條油條、數口粥水，與浩浩的飯量差不了多少，支撐不了成年人一天的能量損耗，如此下去怕是要餓暈於房間。孫亮試着把食物推到蕭一白面前，僅被不着痕跡推了出去，好意成了可隨意轉送的贈品。正如蕭一白次日面對無理取鬧的龐鋭，也是以不救人也不需人救助的説辭把一切責問推至身外。孫亮看得明確，那墨色的眼神在身上輕掠而過，也不知是打量還是不屑。即使瞧着蕭一白只吃了個包子便坐到一旁假寐，孫亮也沒有過問，自作多情僅是討人厭煩。
但蕭一白在第三頓早餐中顆粒未進，就此抱起雙臂眼瞧眾人狼吞虎嚥。面對莊必凡的示好：「白哥，你嚐一下這包子。餡料可新鮮了。」亦只是搖頭説了句不用，隨手提筆在紙上畫出一堆密文，在彎彎繞繞的筆劃中理順思路。
孫亮把定額分配的油條讓給董婷，不作掩飾地觀察持筆人來。藏也沒有用，蕭一白總會察覺，正如每次或明或暗投去視線時，流暢的書寫動作總會滑至紙張右下角，添上某個記號。
蕭一白在捱餓，孫亮如此推定。興許他人會被其泰然表現誆騙，但他不會，那些無以隱瞞的身體信號：微細的習性改變、氣味的異動，全為狼人的感官所探知，軍中的特化訓練早把他培養至見微知著。蕭一白今天的動作相比前天已見遲緩，但也是與本人相比，反應力、速度仍不遜於休息充沛的常人，怕是長久訓練才換得的能人所不能。卻是那股因飢餓而鋭化氣味，再怎樣也逃不過他的鼻子。
蕭一白不是人，孫亮如此判斷。是戰俑也不足為奇，畢竟能以寡母趟雷，也不能期待那顆心臟是以鐵石外的材質——當然是玩笑，更大的可能是吸血鬼。淡無血色的面容、附着衣物的血腥氣，犬齒無異於常人是理所當然的事。雖説狩獵異種的時代已然遠逝，但把傷人的器物展露人前，無異於到處樹敵。算計至深的人又怎得如此輕慢。
蕭一白的氣味又有了些許波動，在眾人酒飽飯足移步大堂之時。興許，吸血果腹的欲望很快便會壓倒理智。飢餓的折磨比疼痛為甚。大腦處理痛覺的區域會在一遍遍信號衝擊下麻木，再劇烈的痛也將成為新常態。但飢餓不同，與生存直接掛鈎的警號遠早於首個神經元。單細胞生物伸出偽足相互接近，弱小一方被強勢一方吞至內部，細胞核、細胞質全都成為飢餓的祭物。隨後在億萬年的演化中，生命也不過飢餓載體。
一星期的斷食，足以收繳一切反抗的傲骨與氣力。若是繼續把人拘禁，細胞的自噬作用將把覆在神經網絡上的堅毅吞食，直至露出深埋灰質下的線索來。孫亮尚且記得那恐佈的紀實錄像，枯瘦得只剩一張蠟紙包覆骨架的人闔張嘴巴嘔出一條條線索來，渾濁的雙眸死盯粥水。可，那分明是水刑、電刑所不能撼動半分的頑石。
現在，蕭一白餓了。三天時間沒有恰當進食，體力、智謀仍超出常人，這樣的吸血鬼不比惡鬼來得温和。雖説大堂尚有血如雨下的斷頭屍，隨手掬起一手銹紅便可解飢解餓。興許蕭一白血脈純正得只能喝下鮮血，或是疑心屍血會否含有詛咒或儀式制約。一桌豐盛早餐尚可算作給籠中鳥延命，好觀摩其撲騰、掙扎的醜態；以特定姿勢擺作一圈的繼頭屍，總不能是專供吸血鬼的營養餐。
所以，接下來，蕭一白或許會有異動，正如紙張右下⻆的記號已如蝗蟲般繁衍成災。孫亮暗自揣測蕭一白的心理，接下來倒霉的人大抵會是董婷、龐鋭和宋志明之一。失去摯愛的人有多好操控不言而喻。一番荒謬絕倫的鬼話已使張靜怡送了命，可龐鋭與宋志明看着還不死心。被那晶亮的、自高天垂降而的蜘蛛之絲所擒獲，向上爬升的過程中肖想這是佛陀的垂憐，而非蜘蛛的攝食手段。
而這便是蕭一白可以利用的，只要給予似是而非的引導，便可在暗處把人吸血至半死，然後任由蜘蛛把未死的死者拖回巢穴啃去頭顱。借刀殺人、死無對證。
所能做的事太過有限，孫亮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情報的可怕。仇恨、敵視、懷疑，僅需一句話、一個隱晦的暗示。開誠佈公是絕不可能，他們這些倖存者本就是靠着存亡危機糊成一團，過於廉價的膠水黏不住各自的求生欲，只需一點力氣便可撕成兩半，何況是頸上不知何時落下的吸血鬼尖牙。而找蕭一白對峙，怕也是被無視得一乾二淨，畢竟是那個洞明人心並加以利用的人。所能做的，僅是割肉餵鷹，或説以血飼鬼。
甫一想及血管裏流着用以飼食他人的口糧，孫亮便不由得一陣惡寒，眼神聚焦才發現蕭一白已不在紙上書寫、塗畫。墨色的視線越過一掃而空的碗碟，不留情面地審視坐在對面的他。被凝視、被打量從不一個人的事，正如拍賣會需要商品與拍賣者才可促成一場哄抬的戲碼。他可不是甚麼肆意供人鑑賞的藏品，孫亮神色堅定地瞧了回去，與那雙黢黑的眼瞳短兵相接，便聽到那句與宣戰無異的話：「孫亮，跟我上去一趟，有事單獨找你。」
全然出乎意料的舉措，無異於尋常的聲量已惹來張薇等人的探視。在孫亮眼中，蕭一白要做或理應去做的是把弱者逐出群體之外，於諸多眼目無以能及暗⻆行事。分散、離間是最為穩妥的捕食策略，不光是吸血鬼，現正蟄伏暗處的鬼亦如是。但蕭一白明晃晃説了出來，乃至挑了他這個團隊中堪稱身壯力健的人。孫亮完全看不透蕭一白，但見那人在一眾視線纏絆下仍逕自步向電梯門，遲疑片刻也就無奈跟了上前。
先行進入電梯的人站在最深處抱着雙臂，對剛踏進電梯的人降下指令：「11樓。」明晃晃的服從性測試，孫亮眉頭輕蹙，甚至要他「主動」把人迎至11樓的公共空間——僅一門之隔便是他的住處。僅需一個借口，1116室便門戶大開。查探也好，動手腳也好，一切皆如蕭一白所願。過晦澀的算計，若不是有董婷的前車之鑑，也不可能反應過來。孫亮深感眼前人的可怖。先不論蕭一白動手腳的可能性，狼人的領地意識也容不下他人的冒進來犯，1116室僅屬於「孫亮」。
但11樓不是。
手指按向數字「11」，鏡像壓痕在指腹存留證據後，門扉緩緩閉合。孫亮聽到自身的呼吸，來得深重，肌肉在收縮與放鬆間交換大量氧氣以備衝突。嗅細胞解構空氣中跌蕩的氣味，重建蕭一白的飢餓。熾白燈光形同烈日，銀白金屬築起斗獸場，假若狼人與吸血鬼當真以飢餓為由了斷世仇，只得看台的惡鬼拍掌獰笑。
孫亮再一深呼吸正欲開口，卻是蕭一白先行一步：「你知道我的身分，也知道我的情況了。」孫亮以同樣的直率回敬：「你的氣味很鋭利，餓肚子的人都這樣。」
「不愧是狼人，鼻子真靈，」黢黑眼眸閃逝讚許，蕭一白站直了一點：「既然你知道我的身分，那我們也沒必要繞圈子了。我需要精液。」
精液！？孫亮被這兩個字所驚，劇烈擴張的瞳孔攝入更多資訊，蕭一白身後的金屬映出兩團糊開的倒影，吸血鬼可沒有那種奢侈品，被太陽所棄絕，就連反射光線的權利也被褫奪，僅是沒有影子的實體幽魂。所以，蕭一白是極為罕見的魅魔。先前的諸多揣測與戒備全成了笑話。
實然無法必然推導出所以然，現實僅是事實的殘片，這是孫亮早有所知的事。他曾在推理小説中遭看似淺白的謎底矇騙，在順理成章的邏輯鏈中一步步走向事實的對立面。虛構的敘述性詭計不比現實渾然天成，上帝視⻆尚不能知的事，局內人的陝隘視野只能看到他想得到的結果。是他先把首個邏輯鏈扣至蕭一白立心不良的前設，正如他對小説中持刀者手上的血深信不疑。結果便是⻆色自白才得以湔雪冤屈，整整兩次。
因此生出愧疚，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這不代表孫亮會因此聽任蕭一白擺佈。
「所以你想找我幫忙？莊必凡和你同一陣線，找他不是更好？還是你想合作？」這次，蕭一白倒是沒打斷他的話，只是仍舊冷淡的眼眸暴露其滿不在乎。敲響房門時，蕭一白正是如此拒絕他的合作邀請，乃至沒讓他把話盡；李明松房間開外，又是此等視線目送董婷無意識的自毀又一言不發。
「我沒有和任何人合作的興趣，找你也僅是你猜出我的身分。」蕭一白向前一步，孫亮下意識保持距離，金屬門被鞋跟撞出一聲響亮的吃痛。金屬牆壁圍困下，就連聲波也需多次反彈才得消散，遑論隻身入彀的人。孫亮幾乎要滲出冷汗來。蕭一白補充道：「這是一場交易，你給我精液，我會在不危及性命的範圍為你們提供幫助，直至安全為止。」
孫亮早早做了心理準備以血換取吸血鬼的尖牙緊鎖唇內，劃去諸多危險之一，尚有未明的死在頭上懸垂。如今上天卻似聽夠了笑話，打賞般施捨了優待。不需直達血管的深洞、失血的暈眩及虛弱，便可換取蕭一白口中的「幫助」，幾近於「安全」的現在進行式。
代價只是精液，一滴精液十滴血的説法早被證偽；只是性，性總比不明不白的死要好。縱使「性」與「愛」近乎比鄰。孫亮向來把二者放於等式兩側。正如以「愛」修飾「性」的動補複合詞，他向來以此認知「性」是何物。
這是孫亮的第一次認知校正，把「愛」剝離，自等式、自複合詞中，又在空缺處填上「交易」。一個字元遠比不上兩個字元，何況字元附帶的重量，由此「交易」沉沉下墜而「性」輕輕上揚，孫亮這才意識到，「性」原來能是如此輕飄的事。他已無法分清當下的失序感源自電梯上升或是權宜下的觀念重構。但，這場划算的交易，沒有拒絕的理由。
首次認知校正與電梯到達11樓同步完成。
孫亮正要步出電梯，誠如他想要答應蕭一白的提案。董婷的遭遇又在腦中一閃而過，進入也好、步出也好，門扉向來是分水嶺，背後是平穩的生路，或是深不見底的火坑，只能在蕭一白零碎的話中得見端倪。
孫亮總算察覺蕭一白話中從缺，或説刻意挖出的坑洞。「你」、「我」、「他」等人稱代詞可不像跳格子般可供人任意跳轉，何況出自蕭一白口中。孫亮凝視深淺難猜的黑眸，問道：「你口中的安全，是誰的安全？」
自飯桌便面無表情描摹未來圖景，即使步入電梯仍舊表情冷峻的人，總算露出一抹輕笑：「我的安全，但也是你們的安全，別忘了每死一個人，安全時間便會縮減兩個小時。」 蕭一白以不容質疑的腳步朝他走來，但這次，孫亮決不退讓。他們便以近乎親密的距離相對而立，孫亮只能感到壓力。不是親近，他和蕭一白之間遠沒有此等心思與餘裕，僅是施壓。正如蕭一白開口：「你不同意也行，反正不止你一人能提供我想要的東西。」
曾持筆繪製密文、勾勒生路的手以一貫的流暢探至孫亮身側，指尖虛觸電梯按鈕，稍一施力交易便將告吹。增加競爭者、壓縮思考時間，常見卻異常管用的施壓手段，孫亮只得以問句拖延：「你打算在甚麼地方做？我們不能同時進房間，而且也沒有潤滑劑之類。」
「我沒打算用攝食腔，」瞧見孫亮困惑的模樣，蕭一白解釋：「也就是你們口中的生殖腔。時間和地方都不容許我們做全套，我等下會用嘴巴把精液弄出來。你覺得有問題可以拒絕。」可，環抱雙臂的人，已用勢在必得的架勢步出電梯，一如當初進入那般。
談判的籌碼全在蕭一白手中，拒絕的盡頭是眾人朝不保夕的岌岌可危，孫亮亦只得抬腿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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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意沁入背部神經，走廊盡頭的大理石牆成為體重支點。孫亮甚至無法向前挪動半分，與被逼至絕境無異。不，至多稱為困境。褲子、內褲褪至小腿處，在公共空間近乎裸裎的褻瀆使他只想把褲子提起，退縮至更為隱蔽的角落。可，一眼看到頭的走廊再怎樣瑟縮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的鴕鳥心態，擺在眼前的事實不會因眼簾閉合便成蜃樓。那怕他也曾數次天真地以為，某次眼睛睜閉後便會照常在床上醒來。這場夢、噩夢會在通勤時間中化為泡沬，隨漱口的涼水一併沒入溝渠。
實情是蕭一白正跪於身前檢視他的陰莖，似是檢查發育情況的醫生，或是衡量肌肉是否符合黃金比例的雕刻家，唯獨不像要給人口交的樣子。正是這樣的一個人，已把陰莖吞入濕熱的口腔吸吮，舌尖在冠狀溝處描摹也不忘以舌面掃過敏感的龜頭，就連囊袋把得到掌心仔細揉弄，以把精液從速套弄至口中的熟稔。
但，硬不起來。或者説，誰能在這種地方對着蕭一白硬起來，地點與對象全都出了差錯。何況那黢黑的眼神冷得驚人，好像再不射精，下一秒陰莖便被人連根咬斷，孫亮心頭一顫，好不容易流進海綿體的血液又逃竄回血管。
蕭一白也似被軟硬無端的陰莖惹得心煩，瞄了眼手錶便對陰莖持有者直言：「不想看就閉上眼睛，不要浪費時間。」性愛時需深情對視的客套成了廢棄物——説到尾，蕭一白只需精液，孫亮此人僅是無關緊要的附屬品。
其餘感官在視覺失能之下發揮代償機制，聽覺、觸覺等比放大，一同繪製當下的現實。莖身正被滑膩的黏膜包裹、不住磨擦，孫亮甚至能想像蕭一白嘴巴張至何等幅度才能把雄性狼人粗大的陰莖吞進濕熱的空間中 。被陰莖掠奪移動空間的舌頭俯伏於莖身之下，仍不時掙扎，向上塗抹唾液産出微不可聞的水聲，偶被狼人靈敏的感官擒獲，不比蕭一白刺激龜頭的吞嚥來得頻繁。
想要射精，至少理性的部分是如此催促；處理性欲的部分卻肖想全套服務。畢竟殘缺的事物總讓人心生厭棄，性，便是如此，或説，尤為如此。得一想二，二生三，三生四，又想在二與四的相乘中得見與垂直的無限。
蕭一白，給予了如此的可能。閉目的孫亮不知道面前人是怎樣把整根陰莖吞下，只知食道內壁緊環莖身而又在頭顱起伏間不住磨擦。呼吸只能夾雜舌頭取悦龜頭間，潮熱的氣息自喉管溢出噴至濕漉漉的皮膚，像是一聲聲請求。
總算，他想射精了。不必着意提醒，魅魔的舌頭已如紅毯般墊於龜頭之下恭候精液駕臨，乖順得像是一次低頭、一場無聲的臣服。
怎麼可能，一切都是蕭一白的早有預謀。
眼前的黑開始翻湧，泡沫冒起、在破裂中釋出記憶。厲聲打斷合作請求的蕭一白、任由董婷走進房間的蕭一白、電梯內把他步步緊逼的蕭一白。這個咄咄逼人又不擇手段的人，總帶着成果甘美地落到其口腔的自信。而今，一切又要如其所願。
不甘、懊惱、掙扎。
緊攥於身側的手有所異動，每個溺水的人總意欲伸手抓着甚麼，以此向上攀援也好，扯人下水一併沉淪也罷，條件反射的事總是難免。孫亮伸手襲向那頭如河堤亂草的髮，手心沒有被鋒利的草沿割破，卻實有其事地發痛，先前剜在手心的四枚月牙以此等方式提醒他當下所為有多越界。
是的，他越界了，這與條件反射或求生本能全無干係。孫亮按住蕭一白的腦袋直往陰莖壓，不疾不徐，如同身下人進出電梯時的好整以暇。龜頭破開下意識收縮的食道，在最深的樂土播下欲望的種子。孫亮知道自己在做甚麼，陸地沒有能把人溺斃的水，只有過剩的報復欲與征復欲——這可是蕭一白，在耗費千般功夫討好陰莖後，被人射了滿腹腥臭的精液，甚至連吞嚥聲也顯得如此費勁。
孫亮仰頭，睜開了眼，射精的餘韻與熾白的燈光同樣使人目眩，幾乎讓人以為救贖近在眼前。直至最後一滴精液被抽搐的食道榨取，他才抽出陰莖，低頭審視身下人的情況。
那麼，蕭一白會以怎樣的表情，面對這場近乎於屈辱的性？即使早有預料，被甕中狼人反咬一口總不得是光彩的事。
蕭一白臉上是冷淡，或説漠然，不比身在電梯時增損多少神色，至多是被陰莖嗆得眼尾發紅。如黑眸的鏡空洞地倒映孫亮高高在上的嘴臉。千萬年間迭代出的知性，如此輕易便被本能奪舍，乃至他正為侵佔蕭一白喉管沾沾自喜。
是了，這是，一場異常、異樣的進食，他與蕭一白達成了一場關乎食物的交易。
珊珊來遲的頓悟把孫亮從沉淪中拯救，在乾涸的陸地上感到內臟被水泡得浮腫着發脹，相互擠壓出可稱為第二次認知校正的疼痛。
「對不起。」孫亮甚至無法知道後置的道歉有否被蕭一白聽進耳內，那句「再來一次」已把他的聲音覆蓋。他也只得把生產精液的管道遞至蕭一白唇邊，任眼前人重演獲取精液的程序，精確得如同以筷子夾取食物的習以為常。
兩次射精對青壯年的狼人而言談不上甚麼操勞，乃至比不上一次自慰的分量，反倒是長跪人前的魅魔更形疲倦。蕭一白正欲站起，便被缺血的下肢所累，搖搖欲墜間似要摔倒。孫亮下意識伸手，蕭一白往旁一靠便以牆面借力站起，全無搭理的意思。不在交易範疇內的事物一旦伸手接住，怕是欠上一筆人情債，再怎樣也算不清的糊塗帳。孫亮伸出的手，也只得在空中尷尬懸垂，片刻才以拉起褲鏈為借口收回身側。
蕭一白拿出寫有密文的紙認真閲讀，大抵在打發血液循環帶走下肢麻木的時間。孫亮只覺自身是被吃剩下的殘羮冷炙，被晾在一旁，不，也許連食物也稱不上，僅是承載食物的盤子，就連枯站在旁也似礙了蕭一白的道。
無事可做的感官肆意流動散發，全在乎蕭一白仍舊從缺的味道上，縱使借來一小部分的「孫亮」充當填塞材料，仍不比初見時的完足。興許這便是蕭一白口中「沒打算做全套」的後果。參差半途的飽食，離差強人意差上那麼一線，是讓人想要拉上一把的程度。孫亮就這樣學不會教訓地問：「你想再來一次嗎？」
在蕭一白幽幽抬眸、你怎麼還沒做夠的目光中，孫亮自知失言，忙解釋道：「不是那個意思，我見你這些日子沒怎麼吃飯。你還餓我可以……」有那麼一瞬，那黢黑眼眸閃逝過恍神，是孫亮所無從理解的相隔。正如蕭一白無從理解孫亮為何在屢次挫敗後，那雙幫人的手仍一再要把人觸碰。當然，這點善意仍是被拒絕得直截了當。
「不用了，我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要利用今天白天對整個酒店開展徹底搜查。」
「雖然是可以，但這麼做會不會引發甚麼其他的危機，我們還是三思而後行吧。」
「不能等了，現在活着的人還有8個。按照這速度，早晚全天都是厲鬼時間，那時想搜查都來不及。」
孫亮聽出蕭一白的話中有話，正如他看出黢黑目光的盡頭是1116室。自步入電梯便在擔心的事終究發生，而他竟無從推拒。作為交易的「獲益者」，再怎樣也要作出些許貢獻。在精液以外，孫亮又需交出更為重要領地。沒有狼人能容讓以等冒犯。但，蕭一白的氣味掛了他汗液、精液，本能已發下一道無聲許可：沒關係，反正是交配對象。孫亮咬緊後牙，不曾料想本能竟先一步投降。
這場成立於口頭與行動間的交易，信口雌黃是難免，總比空頭支票要好。為表誠意，孫亮主動打開房門，放任蕭一白進內徹查。領地任人肆意踐踏而又留下氣味總不是輕淡的事， 孫亮倚在牆面苦等，任由零星念頭閃滅出使人焦躁的亂緒，卻在某一微妙的時刻，孫亮瞧見交易與搜查房間的隱秘牽連，透明得近乎無形的線把事與事連接。
他不會輕易把蕭一白放進房間，他的房間也好，他人的房間也罷。這是蕭一白一眼便知的事。所以，一場互利交易是必不可少的前情提要，而後他再怎樣也會顧念一點還沒發舊的情面和本能的默許，把人請進房內。
儘管早有董婷的前車之鑑，他仍被懸絲所縛，成為任蕭一白牽扯的木偶。深深的氣餒使得孫亮不由嘆息，蕭一白可怕之處不僅如此，更在於早成定數的結果。假若對蕭一白的謀算早有先見，他仍會選擇射進其口腔，仍會選擇把人放進1116室，只在乎這次是他主動成為蕭一白的傀儡。
提線的人步出房間，朝孫亮問道：「你要進房休息一下嗎？」
孫亮搖搖頭：「不用了，我們沒時間可浪費。」那怕蕭一白當真動了甚麼手腳，也絕不是區區一個孫亮能輕易發現的事，倒不如把信息當成交易的附贈，説不定還能撈着點人情。
正如蕭一白在步向電梯時下發的命令：「孫亮，你等下留在大堂照看其餘人等。」除了一句「好」，也沒有別的答案。
孫亮跟在蕭一白身後重回大堂之時，只覺諸多探問的視線全凝在身上，倒也正常，畢竟他與蕭一白在11樓擾攘了好一段時間。不知為何，氣氛多少有些沉滯，莊必凡首次作為婦女之友坐進了張薇、董婷的小圈子，又是宋志明及龐鋭坐到人群三丈開外。
暗流在蕭一白宣佈搜查酒店後開始流動，是諸如此類的彷徨視線，又在一句「孫亮會留下來照看你們」後迎來寂靜。像是過熱的純水，靜候能量釋放的契機，便是莊必凡站起身子主動表示加入搜查的行列。其後是張薇及董婷近乎落荒而逃般微側身子，連帶浩浩似要站起身子發表一番偉論也被二人同時攔下，不對勁。
遠處的宋志明瞥了眼頹喪的龐鋭，而後走至蕭一白跟前要求入伙，那近乎垂死𡚒力一搏的偏執眼神，很不對勁。
勉強拼湊而來的三人組已在旁討論搜查事宜，孫亮自然接替了莊必凡的位置坐到董婷及張薇旁，卻是，二人的表情更形微妙，魚刺般的問句卡在他們喉間，上不去，下不來；每每吞嚥唾液也生痛，可他們始終沒有去問。孫亮也不好説些甚麼，只是眼瞧那名莊必凡及宋志明簇擁的人。以此為示例，董婷、浩浩、張薇，乃至遠方的龐鋭亦注目於蕭一白身上。非常不對勁。
引力，具有質量的物質之間相互吸引的作用。蕭一白正以應有、本有、自有方式運行，又成為了核心。但，這本非如此，正如昨日眾人的各散東西，又如今早眾人圍坐餐桌共用早餐時的的各自討論。
此等鉅變，始於早上。蕭一白在視線纏絆之下步向電梯。而他，孫亮，一個尚且與蕭一白有幾分對等的人，像被蠱惑那般，讓出了應有、本有、自有的運行邏輯，跟了上前。不是莊必凡的無限趨近，僅是位於邊陲，以百年為計的公轉，卻在11樓的時空之中，被觀測、被記錄、被分析，而又成為一套可依循的模板。由此，那些飄蕩的、游離的、流散的人，必將圍繞蕭一白尋得恆定軌道。如他不自覺為之那樣。
這場交易所牽扯的事，遠比孫亮所料想的更要深遠、更要廣博。
涔涔冷汗之中，孫亮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自他的視線被蕭一白異動所擒獲的頃刻，現實的一切已無可避免地向其傾墜。正如此刻蕭一白步入電梯，他的視線仍被深深牽引。遙遙對視之際，從容閉合的電梯門擋不住蕭一白閃逝臉上的讚許，他的後知後覺顯然已被此人發現。
故意的，蕭一白一定是故意的。但，這是甚麼時候的事？甚麼時候他被人如此算計？昨晚為了復活田佳玉的事二次叩響316？
電梯已徐徐上行，孫亮仍無法挪開視線。那麼一瞬間，他「看到」了原點，是他首次敲響蕭一白的房門而尚未以言語提出合作，那雙黢黑的眼眸已帶着他無從看透的深淺難猜。興許那時蕭一白便在心中安排了他的去向。
這人，到底……算到了甚麼程度。
孫亮只覺渾身發寒，僅可寄望那條垂降至面前、折射出晶亮光芒的絲線是蕭一白的垂憐，而非把魚提到岸上的尼龍線。畢竟，他已把一眾人等的命懸掛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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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亮睜眼，照常在床上醒來，尚有些微睡意把他絆得腳步搖晃。又再地，夢見了蕭一白。一如先前的夢，不外乎是簡單的一個照面而後各自分別，回首尋去也只得混入人群的一個背影；或是蕭一白本人隱沒鏡頭之外，氣味卻總在觸手可及的遙遠。無論前者、後者，追上前去，只會奔至夢的盡頭。太多無果的夢，他已學會不去記憶，任由夢的遺留在晨間洗漱中被牙刷打發成泡沫，隨漱口的涼水一併沒入溝渠。
接了把水洗臉，孫亮才從浴室鏡中瞧出數分清醒來。還真是逃了出來，自那棟遠比噩夢可怖的酒店之中。
週末的餐廳總是來得擁擠，孫亮放任視線在漂流中尋覓停泊處，卻迷失於諸多舉得畢直又左右搖擺的手中。而後，微末的光把他牽引，婚戒在董婷尾指反射熾白燈光，像不由自主的燈塔，把他引向旁邊空座位。
甫一落座，莊必凡已揶揄過來：「難得啊，亮哥，連我也比你早。摔坑裏了？」
「亮哥家附近好像路陷了。」張薇一句話把莊必凡的滿臉堆笑的起哄堵了回去，化成一句乾巴巴的：「怎麼還真有坑。」
眾人的忍俊不禁中，孫亮陪笑了兩句也就表示今天買單，又被莊必凡語氣浮誇地推搪回去：「讓恩人請客，亮哥你這是想讓我們被天打還是被雷劈？」而後在他們知趣或説默契的沉默中，買單的重任還是落至莊必凡頭上。
他們從不提及地鐵或酒店的事，不約而同地、不謀而合地。或可定義為集體的創傷後遺症，恍如失憶的失語，畢竟死了人、很多的人。孫亮的目光在董婷無名指的戒痕與尾指各停留一秒，想起了李明松——那位偉大的父親、死得壯烈而又淒慘的斷頭屍。能證明其生過、活過、死過的證人、證物只剩他們這一桌，來得太過單薄、伶仃。
但，那枚戒指曾為董婷無名指冠名的戒指仍然存在，僅是挪移至尾指，在憔悴得消瘦的指節上搖搖欲墜。勾緊尾指，已成董婷下意識為之的事，與婚戒內側鐫刻的名字打着陰陽相隔的勾，結下生死不渝的誓。來生，定會相逢。來生的來生，乃至來生的來生的來生，必將如是。
她是，活着的紀念碑，被刻上文字，便要以沉默為文，為無歸的死魂留下一席還魂之地——實無的無地之地。
無由地，孫亮感到左臂的傷口又再發燙，以此為因由，或説借口想起了蕭一白——那個未死的，或許要比誰都要活得好的人。於是他開口探問，一如每次聚餐進行時：「有蕭一白的消息了嗎？」並沒有人回答，是想當然的事。面前三名成年人眼神激烈交匯得快要見得火花來，不在情理之中，卻在預料之內。畢竟自前數次聚餐起，這道問題都換得如斯過烈的擦撞。孫亮猜想或許他們感到了困頓，為始終團不了的圓發愁。
他有所不知的是，時月已把他雕琢成活着的紀念碑。刻錄本身，便是從破壞之中承接意義。所以，他承接了彷徨、迷失、無奈、從缺，乃至更多如同空洞的事物，或説無物。形同無有的離散是否有着盡時，又從實無中轉化為實有？連問題也不得參透的人，答案在無地中，不得尋獲。
「孫亮叔叔，給你的。」粉色點餐紙摺成的愛心遞到手邊，孫亮也下意識接住。不等向浩浩道謝，董婷的嘆息已偏頭而來：「要叫哥哥。」目光甫一觸及他手上的愛心，臉上一陣難言的異動，最後只能憋出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亮哥你別放心上。」
反倒是莊必凡對他揚了揚眉，又在他顯而易見的困惑中沉歸原處，換成一張打了數個勾的點餐紙送至面前：「這家的牛肉和魚都很不錯，亮哥，你看看怎樣？」
酒飽飯足，滿足的是食欲；聚首一堂，滿足的是社交的欲求。孫亮朝步上公車的董婷母子揮揮手，張薇與莊必凡早在此前或走或乘計程車而去。
，而今只得他站在公車站中一頓好等。興許再多的等待也是徒勞，那個無故出現的坑洞逼使諸多公車改道、繞道，興許能把他接走的車早把這個車站給忘記，任由他在不到岸的半途自找去路。
孫亮放棄了等待，徒步走至下個車站也不過十來分鐘的事，不然便再走一個車站，再走數個車站也沒甚麼大礙。今天本就沒有甚麼事幹，飯後散步也不失為一種休養生息。
塞在褲袋紙摺愛心在前行之中屢屢刺在皮膚，生癢，他將之放在手心端詳，廉價的再生紙已被布料刮出毛邊，整顆心圍上一層柔軟的絨毛，看得人也不由心軟起來。於是，孫亮開始思考蕭一白，具體而言是一再憶起蕭一白的原因。
是否出於遺憾，才會使他無法輕易把人放下？於是，孫亮想起了那場交易，兩次射精換回了五個人的命，乃至他被蕭一白拉了三次，整整三次。興許首兩次還能歸因於交易的條文，遠未到蕭一白的安全時刻，一隻狼人尚有幫忙的價值——利用價值。
第三次又怎該去算？一眾人等瑟縮於電梯，只得蕭一白站在電梯按鈕旁，孫亮回眸判斷惡鬼距離時瞧得真切。所以，他們安全了——蕭一白安全了，交易達成。而他仍依照蕭一白的話把鬼引開，大抵是交易的餘緒，亟待他去完成。
孫亮聽見過速的心搏，不止於把惡鬼甩在身後的飛速狂奔，更有垂死者的不甘與掙扎。不必十來秒，他會被身後惡鬼追上，開膛破肚或身首異處，總不得知。只需五秒，足以讓蕭一白按上閉門鍵、銀門從容閉合。
不想死，他不想死，沒有人想死在希望前夕。孫亮繞了一圈，朝電梯狂奔而去。那一段不長不短的路，已成他的絕路、盡路、無路之路。也許，在此停下，不失為一個好結果。孫亮自知，一隻高燒又被不明詛咒狠狠毒害的狼人，無力跑到光能遍及的生地。把惡鬼引至電梯旁的後果可想而知，死一個人總比死一群人要好。
放慢的腳步出於如釋重負，還是不堪重負的雙腿，或許兩者皆有。
蕭一白正在皺眉，無由地，無解地。那個已經安全、把持銀門張合權利的人孤身探入無光的死地——孫亮的亡身之地。蕭一白接下來每絲動作，急跑、拿起一張椅子、賣力扔出，孫亮全都瞧得真切；椅子破空、砸至惡鬼身上的猛響、連肉帶骨的倒地聲，孫亮全都聽在耳中。他便跟在蕭一白身後，安頓於光照的實有之地。
那隻在命危之手伸出的手，一定不在交易之中，對他而言如是，對蕭一白而言亦如是。反倒是他在這場不公平交易中佔上了便宜，由此而生的補償心理是在所難免。他便記住了蕭一白那句「舉手之勞另當別論」及其運動後混了汗水的氣味，乃至汗水乾透後純淨的，蕭一白應有、本有、自有的氣味。
再然後，是如雨的一別。彼時蕭一白已把話説得分明：「我出去不和你們聯繫是為你們好。」蕭一白的氣味、身影、存在，就此被沖刷殆盡，在現實之中。記憶的溝痕反倒不時被水填塞，折射出鮮亮的光彩來，在夢中，在虛實的夾縫中，在紙摺的粉色愛心中。
孫亮聞到潮意，不知何時起，他已被裹入將雨的時刻。或許又要有甚麼要在雨中解離，他把心放歸原處，朝目之可及的車站拔足奔去。世上會否有同而不同的一場雨，把消隱於昔日的事物返還？孫亮驀然站住，在車站的咫尺之隔，而後朝雨深處奔去。那是，一股氣味，隠約於空氣，在雨與雨與雨的夾縫間掙扎着留存。蕭一白的氣味，孫亮絕不會錯認，那怕時月已把它從現實中長久剝離。
若即若離的、不遠不近的氣味要他去追溯，那怕奔跑的速度已使雨水在臉上打得生痛，他仍無法接近蕭一白的存在分毫。幾乎，孫亮要懷疑這也是一場夢，只是盡頭置換成一棟陳舊的大樓。霉濕的氣味、咖啡的酸苦、泥土的腥氣，全都堆在一塊。孫亮走上樓梯，在陰迷的空間瞧向那扇在縫隙間漏光的木門。是的，蕭一白的氣味就在其後。
孫亮握住門把手，期盼門後是現實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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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下單的飲料猶未送上，孫亮便被厚重的咖啡味弄得鼻尖發癢，幸而蕭一白的氣味安撫了蠢動的鼻腔，是酒店乃至地鐵裏不曾有過的平靜。可面前人狀似無意的開場白卻使人坐立不安：「你的人脈還真廣，警界高層都在幫你找人。」
孫亮默然側目，蕭一白果真是為了此事而來。誰都沒想到他近乎玩笑的請託竟在戰友群中一石激起千層浪，至今餘波未平。從結果上看，不是他找到蕭一白；是蕭一白找上了他，以氣味把他引誘至這家隱蔽的樓上咖啡廳，而後好一番質問。孫亮只得賠罪道：「打擾你了，我回去試着再叫停他們。」蕭一白僅是不置可否地嗯了聲，似有預感這場風浪早已不是孫亮能制止的洶湧，唯有時間能平伏一切。正如送至面前的兩杯花茶等上三分鐘，水紋便會徹底淡去。
但孫亮把茶杯推了上前，水面仍在搖晃之時，下意識把杯耳轉至方便蕭一白拿取的右手，也晃動了那池黑眸。未待瞧個真切，蕭一白已拎起杯耳單刀直入：「所以，你找我有甚麼事。」
孫亮沉默了，與蕭一白對視，似想從那雙黑眸出尋得些許線索。要怎樣，才能建構出一個光鮮的、合乎情理又能把人留住的答案。蕭一白吹了口氣，熱茶氤氲的蒸氣就此阻隔視線流動。這團水霧，終有一天，會化成雨，而後不留情面地把蕭一白再度沖刷至他所無法追索的淡薄。實有其事地，如雨一別。孫亮感到一陣顫慄，無法設想這相距日久的會面背後，竟是永別的前奏。發緊的喉嚨先大腦一步把話道出：「我覺得……好像欠了你。」
「那場交易？」
「嗯。」
「所以，你想補償我？」
孫亮遲疑片刻，嘴唇張而又合，在雨的催促中，還是點了頭。
而後便是，他們第二次性行為——或説蕭一白眼中的「進食」。
孫亮把蕭一白壓進酒店的被襖，攫住身下人的腰側不住挺身，陰莖一次次埋進濕熱緊緻的穴道中。比快感更為深切的是迷茫，孫亮甚至無法解釋事情為何會進展至如此地步。一種強烈的、近乎於疼痛的情緒在神經處撥弄，是求而不得而又類近於失去的幻痛。孫亮在蕭一白空洞的、除他之外一無所有的眼中，看到自身永墜無間。那時蕭一白便是用着這種眼神為他口交，又把精液嚥下。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後知後覺地湧來，陰莖卻仍在蕭一白甬道中操弄，把魅魔自主分泌的潤滑搗出水聲。
原來如此，孫亮頓悟，也許他又把頭埋進了水盤以求片刻的清醒。酒店裏他正是靠着如此技倆換得思考的機會。在鏡前，他看着自身的影像，在水滴滑落髮梢間清醒。孫亮看到一滴汗水摔至蕭一白身上，滲進皮膚的紋路。他逃避般閉目，也許，下一秒，他會在床上起來，內褲因過於真實的春夢遺下一灘精液。再怎樣也比當下的情況要好，實有其事的快感卻把他越推越高，孫亮在巨浪的尖峰睜開了眼，如鏡的黑眸中倒映出自身，他由此瞧見蕭一白的漠然，更為強烈的暈眩與顛墜感幾乎使他摔進海中。可他只是在蕭一白的生殖腔中射進濃稠的精液，而後獲得身下人的讚許：「味道不錯。」
啊，一定是這樣，他一定是在無限趨近於現實的噩夢中，得蒙無止盡的苦難。孫亮閉上雙眸，在蕭一白雙臂的輕環下，墜入柔軟的地獄——生殖腔正吸吮龜頭，渴求更多的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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