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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速写之二(没有之一)

Summary:

没头没尾

Work Text:

 

*

 

早晨十点,我被电话从床上薅起。

 

王盟最近请假回家,小哥也不在杭州。我干脆直接睡在店里,凑齐拖鞋用了点时间,大学舍友曾经告诉我,会有阿飘踩着摆在床边的拖鞋坐在你身边,从那以后我睡前的最后一件事永远是把拖鞋一左一右甩飞。现在回想,宿舍上床下桌,恐怕得把鞋粘梯子上才能请君同寝,但这说明我是一个对鬼神比较有敬畏之心的人,为日后的职业发展奠定了不错的基础。我摸鞋摸得三心二意,想要耗到电话那边的人先行放弃。社区小学似乎正在做课间操,在教导主任隐约可闻却依旧铿锵的语调中,我终于蹭到电话前,抓起听筒。来电显示屏早就坏掉了,无论谁打来的电话一律显示为一串6。王盟觉得这数挺吉利,而我却觉得这部电话现在看上去很像地狱来电专用机。

 

我拎起听筒,在这些有的没的思绪中完全走神。略显尴尬的寂静中,对方似乎意识到了电话已经接通,试探性的喂了一声。

 

“嗯。”我说,认出了闷油瓶的声音,嘿然一笑,闷阎王,伸手从盘子里捡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

 

电流声让闷油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知道他是在哪个山里。话说回来,他打这个电话干什么,又不是没有我的手机号,难道特意来查岗?

 

“东西应该已经到了。”他说。

 

“啥?”我一头雾水。

 

闷油瓶沉默了一阵,电话传来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疑惑。

 

“吴邪?”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会又失忆了吧,这么多年下来,我现在很怕从闷油瓶嘴里听到以问号或叹号结尾的句子。

 

对方迟迟没有说话。“小哥?”我试探性地喊了句,闷油瓶叹了口气,“不要动那个盒子。”同时把电话挂掉了。

 

我放松下来。显然闷油瓶没有失忆,而是一开始把我误认成了另外一个人。葡萄是隔壁卖面大姐自家种的,很甜。我蹲在铺子门口,一边吃葡萄,一边琢磨小哥的这通电话。难道他是要找王盟?有时候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小事越让人浑身别扭,而且还说不出哪里别扭。我一跃而起,听到膝盖嘎嘣一声,但依然不失矫捷地跑到堆快递的墙角边,在一堆纸盒间翻找。这么多年下来,虽然生意做得不好不坏,但靠着小三爷的名号也积攒了不少人情往来。时不时有一些特产从天南海北寄到店里,我懒得验收,一概堆在一边,搞得古董铺子总被误认成菜鸟驿站。

 

果然,一件从西藏寄来的快递压在下面,寄件人是张起灵。我把盒子搬到桌子上,没多少重量。很显然,闷油瓶是不想让我知道这玩意的存在,所以才会联系王盟直接寄到店里。难怪他认出我的声音之后瞬间沉默,设身处地想一下,如果我是张起灵,如何在这种秘密完全暴露情况下让吴邪放弃好奇心,不拆开这个盒子,不可能,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威慑力上。可惜闷油瓶现在对我也没有什么威慑力可言,或许在闷油瓶心里,我约等于哈士奇。心情多少有点复杂,前一秒还有捉住对方小秘密的感觉,下一秒就成了哈士奇。算了,哈士奇就哈士奇,也不愧为吴老狗的后人。我从抽屉里摸出裁纸刀,三下五除二把快递箱拆开,里面是一捆扎在一起的本子,还有一盒磁带。出于最后的,对于闷油瓶隐私的尊重,我没有翻那些本子。更重要的原因是,那盘磁带吸走了我所有的注意力。磁带盒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行小字,张起灵的笔迹。

 

1978年,吴邪

 

*

 

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刻打电话回去,问问闷油瓶这里面是什么,但我很快冷静了下来。第一,他未必愿意告诉我,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没有他的手机号。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哪怕在遍地移动支付的杭州,我也从来没见过他掏出手机。有时打发他出门买菜,我会直接丢给他现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那些店家接受现金的,可能是装外国人吧,毕竟他英语还可以,老家长白山,搞不好还会韩语,白白净净的,装韩国欧巴非常有信服力。

 

而且现在寄快递难道不要求实名吗,我的大脑感觉像扫雷游戏一样,一个点连炸一片,试图靠一些扯淡思路来盖过闷油瓶又有事瞒着我这件事情。教导主任的演讲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同样隐约却铿锵的音乐。我想了想,给小花发了条微信。

 

“我一会儿到,你等着。”

 

小花最近失恋,跑来杭州附近的县城休养生息,什么时候找什么时候有空。果然,他回了个微笑的表情,紧接着发了个定位。

 

小花让我避开小区门口的岗亭,在另一边等他。我在栅栏边站定,过了很久他才出现,依然穿着衬衫,一看就刚洗过头,和我拖鞋裤衩的仪态形成鲜明对比。

 

“站着干啥,进来啊。”他说。

 

我看了看栅栏,确定他在逗我。

 

“解总,好不容易地上相聚,咱就走正门吧。”

 

“我没有门卡。”小花耸耸肩。为了证明,他从兜里掏了张纸巾,垫着手机放在地上,然后轻飘飘翻出来,又反手一撑栏杆轻飘飘翻回去。

 

“你看,很简单。”他又耸耸肩,把手机拾起来,揣回口袋。

 

我忍住骂娘的冲动,把书包丢过栅栏另一端。接下来的动作非常不雅,总而言之,二十分钟后,我跟着小花,一瘸一拐沿着石板路在一片小别墅间绕来绕去,最后停在其中一栋前。

 

坏了,我想,不会又得翻吧。好在小花伸手在电子锁上按了几下,大门滴地一声打开了。

 

“瞎子的房,他走的时候把门卡也带走了。”小花回头解释道。好像带走门卡的意思就是希望你卷包袱走人吧,我在心里吐槽,但私闯民宅的心理负担确实减轻了。

 

屋内空调开得很低,我打了个寒颤。小花指了指客厅的位置,我走过去,抬眼看见胖子的遗照立在茶几上。

 

这遗照还是动态的,正对着我挤眉弄眼,和预言家日报一样。

 

我愣了愣,走过去把iPad横过来。像话吗,谁竖着和人视频啊,前面还摆一果盘。胖子生气勃勃的大嗓门在客厅里回荡。“怎么了天真,是不是发现小哥有外遇了。”

 

我哭笑不得。小花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我以为他是换衣服去了,结果还穿着一身正装,唯一区别是头上带了个小姑娘洗脸时候用的那种粉色发箍,把刘海都撩到了后面去。

 

“你怎么把胖子也喊来了。”我问。小花笑了笑,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搞得我非常紧张,左顾右盼,总觉得黑眼镜下一秒会推开哪扇门出现。倒也不是很抗拒这个人的存在,主要是此时此刻北京人的密度已经很高了,在这种高密度吞音和儿化音的包围下,我的普通话听力水平经常受到质疑。小花虽然不承认,这么多年下来北方口音也很明显,如果再来一个正宗旗人黑瞎子,我可能就要有乱入六级英语听力考场的感觉。

 

我讲了大致经过,把磁带从书包里掏出来,丢在桌上。小花拿过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胖子受制于肉体不在场,脸在屏幕上四面八方地往前凑,让我有一种自己是动物园里的猴的感觉。

 

“标签很新,应该是后贴上去的。之前有另一张标签,被撕掉了。”小花给我看了看磁带上老化剥落的胶痕,说来好笑,我们几个道上数一数二的鉴定好手,竟然抓耳挠腮在给一盘磁带断代。

 

“1978年,卧槽,这里面不会是你抓周的录音吧。”胖子的猜测永远大胆却难以反驳,我说去你的吧,抓周能有什么音频,同时隐隐担心,根据小哥的年龄和与吴家的渊源,他见过我抓周似乎并不是一件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难不成我还是张家的童养媳?

 

“说正经的。”小花完全不被这种可怕的可能性所干扰,“目前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张起灵不想让你知道这个盘磁带的存在。你说一起寄来的还有一摞笔记,你有没有拆开看?”

 

我摇了摇头,贼胆包天也没有到这个地步。况且小哥还有秘密,这种事情我多少心知肚明。一切结束之后,他偶尔会离开一段时间,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去处理一下后事。其中一些他多少和我提过,出于对坦诚的赞扬和鼓励,我没有干涉,也没有进一步刨根问底。如果不是这盘磁带上贴着我的名字,我可能也不会近一步追查。小花听了这些话,低头想了想,“你说这是从西藏寄来的,会不会是张起灵之前留下的一些记录,现在他想起来了,就打算自己收回来。”

 

我点了点头,其实我也有类似的猜测。这种事情,从朋友嘴里再说出来,一下就比自己瞎猜有了更高的说服力。闷油瓶那个古人,很可能是对记录类科技的认可度终于从纸笔到了磁带这一步,这样看来,再过十年有望看到他使用智能手机记录生活。可能那时诺基亚手机也能归属到古董交易的领域,那小花可能比较有收购优势。

 

“我看小哥不会突然决定升级换代,一定是有了什么事情,导致他无法用纸笔记录,或者必须当场录下来,才有了这盘磁带。”胖子顿了顿,“天真,你有没有想过这里面可能是齐羽那孙子。”

 

我点点头,没有纠正胖子关于辈分的妄言。齐羽与我相貌声音一样,年纪也与我现在相仿,想必小花也是料到了这一层,才喊来胖子一起合计。尽管谜题似乎更加扑朔迷离,我莫名有点欣慰。我吴邪一步步到今天,不仅留着一条小命,还意外地过得不错,除了狗屎运以外,就是这群朋友,或者说这群朋友才是我最大的狗屎运。很多山穷水尽的时候,如果没有他们,我早就躺平任锤了。只要他们还在身边,最糟糕的事情也似乎可以接受一点。现在一点小事就容易感伤,我暗自控制了一下情绪,毕竟还存在磁带是抓周音频的可能性,不能干自己给自己挖坑的事情。

 

“嗨,要我说干脆听听得了,走一步算一步,你说是吧天真。”胖子在那头嚷嚷,我看了看小花,现在能放磁带的设备还真不好找。小花想了想,起身走出客厅,隐约可以听到在和谁打电话。我和胖子大眼瞪小眼,听着对话逐渐激烈。小花练过专业的发声技巧,平时说话特意控制着,听上去细声细语人模狗样的,其实底气很足,穿透力极强。我俩极少见到小花生气,大眼瞪小眼,也在毫无保密性的音量中大致猜出了电话的另一端是谁。最后胖子先说话了,“得,天真,要不你去看看。”

 

我摇头。过了一会儿,小花回来了,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开着,发圈也跑到了手腕上。他抬手把一个银色的盒子扔给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狂发微信。我低头看手里的盒子,胖子一下乐了,“没想到花儿爷这么有童趣。”

 

“瞎子的。”小花说,伸过手啪地一声按下某个键,然后把磁带塞进步步高复读机里。我一把将复读机藏到身后,大喊等一下。小花没有逼迫,抱着手看我。

 

“咋的,天真你还得先心理建设一下不成。”胖子显然已经无法控制好奇心了。

 

尽管吴邪的对外人设似乎是死于好奇且屡教不改,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有了动摇。我怕那个确实存在的概率,怕自己会情不自禁追进下一个迷局,然后把所有人好不容易获得的平静生活又一次赔进去。我低头盯着复读机,想起闷油瓶在电话里叹了声气,让我不要打开。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之间,不知道碰了什么键,复读机突然开始播放黑瞎子动情且骇人的歌声。喇叭似乎进了水,人声全部带了电音,七扭八歪,把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搞得有驱邪功效。小花一把将复读机抢过来,在胖子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扯出电池,然后把磁带退出来,丢还给我。

 

“我点了外卖,你洗碗。”他说。

 

*

 

胖子的好奇心落空了,下线时嚷嚷着要去吃涮羊肉弥补一下。我和小花吃完了一盘不放辣的炒花蛤,然后果真被打发去洗碗,顺手给他把灶台都抹了一遍。小花虽然是个讲究人,但是很少自己下厨,用脚趾想也知道这一墙油是谁祸祸出来的。比较费解的是,我在门后发现了一双登山杖。我向小花提出了疑问,对此他的回答是:瞎子用来当导盲杖骗门卫的,他自己也总忘带门卡。

 

我看根本你俩谁都没有门卡吧!

 

但是我没有这么说,相反,我其实很想问问他和黑眼镜是怎么一回事。在沉默中,外面隐约传来广场舞铿锵的音乐,我感觉这就像一个隐喻,在人生每个重大,严肃且不知所措的时刻,总会同时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默。事与愿违,适得其反,丰富的人生经历已经证明了,机会是给没有准备的人准备的。在这种天启般的感觉中,我抓住了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想法。

 

“其实你也可以拿来用,你不是会撑棍子吗。”我说。

 

小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已经完全习惯我漂移的思路。

 

“老了以后,你一定是拐杖用得最熟练的那个大爷。”我又说。

 

“谢谢你哈。”小花说,把电池又塞回去,一通狂按,黑瞎子致聋的歌声又一次传出来,一遍又一遍,盖过了广场舞的声响。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