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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冈茑子那通电话打过来时,义勇还在赶着宇髓休陪产假前交接给他的那份报告。
夜晚8点,原本闹哄哄的办公室早已人影寥寥,中央空调准时断电,室内空气凝滞而沉闷,一字排开的工位唯剩他一个人,静音的手机自桌面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如同一块石子砸入深潭。
“义勇,你后天请一天假,跟我去一趟区役所。”
温婉的女声从电话那头钻入耳内,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强硬,义勇正欲敲下键盘的右手食指指尖一滞,脸上霎时布满堪比头顶昏暗灯光的阴霾。
跟我去一趟XXX。这是富冈茑子近半年相隔一周来电中的开场白。地点不外乎某处高档西餐厅、五星酒店的咖啡馆、装潢精致的甜品店,刻板印象中的相亲地点。只不过今天,这个地点改为了区役所——一处办理婚姻登记的行政机构。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我不去。过去的富冈义勇总是如此回复她,他那几乎仅用于工作沟通的Line账号在近半年来收到不下50条好友申请,误以为是工作往来同事的他曾点过几次同意,收到对方的第一条信息却是“我是您姐姐那介绍过来的”。自那以后,他索性换了一张电话卡,可富冈茑子大概率动用了其丈夫的关系,精准无误地找到了他目前的新手机号。
自结婚生子以来,他的姐姐对他成家的执念强烈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她常常在义勇耳边念叨,姐姐今年底就要跟你姐夫和外甥移民至澳洲,以后不可能再有时间像小时候那样照顾你——可26岁的富冈义勇有手有脚,有车有房,哪还需要什么照顾,他当即反驳了茑子,没想到却招来茑子更严厉的指责。
义勇,你总说你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但你现在拥有的安稳生活,不都是靠我们父母一直以来的照顾才换来的吗?
当时的义勇愣了愣,没再吭声。
他在东京的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方置有一套价值不菲的公寓,名下还拥有一辆车,都是依靠其早逝的父母留下的遗产全款买来的。他的父母恰巧在经济上行时期购置了核心地段的几套房产,又恰巧在泡沫破裂前夕清仓卖出,套利了一笔足够让姐弟俩一辈子衣食无忧的丰厚财富。
义勇承认如果没有父母的扶持,他前26年的人生不可能是一片坦途,可依靠父母的遗产过日子,为什么就代表他也要成家?他实在不明白其中的逻辑。
“可不可以不要再干涉我的个人生活?”他索性直接摊牌。
一声气极反笑的气音传了过来,“个人生活?义勇,你能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个人生活吗?”
强烈的烦闷感席卷心间,义勇看了看屏幕上未完的报告,摇了摇头,准备强行挂电话。反正接下来定又是数落他的自闭、宅家、不喜交友、不接触社会。他不想再听了。
可就在按下红色圆点的前一秒,他突然听到了一阵啜泣声。
断断续续地,很微弱,却令人难以忽视。这样的啜泣声,他只在父母的葬礼上听到过。
印象中的茑子姐姐极少数有过落泪的时刻,她性格坚强乐观,就算是父母逝去后独自一人养育尚且年幼的弟弟,也未曾对他有过丝毫抱怨。而如今,她竟然在这样一通稀松平常的电话里,抑制不住情绪地哭出了声。
“义勇,其实我一直都……很难过。”茑子的哭腔越来越明显,“自从你搬出去住开始,你连电话都不愿意打给我,我根本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有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居然还会连续十几天都无法接通……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电话那头陆续传来男人和小孩的声音——是他的姐夫和3岁小外甥,大抵由于情绪失控,茑子在说完这一番话后,匆匆挂了电话。“嘟嘟嘟”的短促忙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义勇看着手机屏幕停止计时的通话时间,霎时陷入了沉默。
一直待在角落处的胡蝶忍冒了出来:“哎呀,富冈先生,你姐又来催婚啦?这回又给你介绍了哪位佳丽呀?”
直到9点的电子钟声响起,习惯加班的胡蝶忍都背包走人了,义勇默默拿起了鼠标,切换了屏幕页面,最终提交了一份请假申请。
出于对家人的愧歉,义勇接受了茑子给他安排的这场婚约。他在第三天早上带上证件,在约定时间来到了区役所。在那里,他看到了茑子,也看到了即将与他结为伴侣的对象。
按茑子所说,对方是与她熟识多年的一家面包店的老板娘葵枝的长子,由于店面经营不善,面临倒闭,膝下剩余五位子女的供书教学与日常养育之事早已难以为继。如结成法律意义上的伴侣,茑子将安排义勇定期以家属的身份给葵枝打款一笔赡养费,以供他们一家子人维持生计。
在得知对方家庭背景的时候,义勇第一时间不是疑惑于茑子为什么这回给他找了个男人,而是想不通为什么这样近乎屈辱的婚契,对方竟然会接受。现如今,同性婚姻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但以婚姻作为一方家庭的经济来源,他上一次听说过类似的故事,还是在数百年前的历史记载里。
其实,起初葵枝也没有答应我,茑子说。是葵枝的长子主动提出来要接受这场婚事的。他知道他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最近还查出患有重病,依靠每个月微薄的收入与救济,根本不足以支付高昂的医药费。葵枝的六个子女有五个都还在读书,而长子中途辍学,目前正帮家里打点生意,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义勇听罢,旋即问茑子,你觉得像这样双方都不情不愿的婚姻,是你想看到的吗,姐姐。
我只希望看到你能成家就好了,茑子说。
回想起茑子前天晚上对他的哭诉,义勇没再说话。
眼前的未婚对象足足比他矮了一个头,额角有疤,像是曾被锐器凿过的创口。他身穿一件素色卫衣,一条宽松的运动裤,没有任何的图案与修饰,朴素简单的衣物,衬得那张顶着一头赭红色头发的脸庞愈加稚嫩。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的年龄,义勇甚至以为他高中还没毕业。
那名未婚对象走到自己面前,相隔两臂距离,朝自己鞠了一躬。
“您好,富冈先生,我叫灶门炭治郎,您可以叫我炭治郎。”
清脆的少年嗓音,简单的自我介绍,炭治郎抬起头时,嘴角挂起了微笑,可眼底里却蓄着几分忧虑,带有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与稳重。
一名面容苍白的女人站在炭治郎的身后,估计就是茑子所说的那位母亲,正满脸愁容地看着炭治郎,眼角微微泛红,明显不久前刚哭过。
穷途末路,也许他们也没得选。义勇大概能猜到,他那心地善良的姐姐,或许并非仅仅出于希望看到他成家的意愿,才主动撮合的这场婚事。
一路无言。在双方长辈的见证下,他们在区役所办理了同性伴侣证明,茑子请大家吃了顿饭,算是完成了所有仪式。
吃饭期间,他们简单交换了双方的基本信息,比如两人目前的工作状况、上下班时间、饮食偏好、生活习性,等等,全程基本都是茑子替义勇在说,葵枝边听边记。
而问及炭治郎的事情时,葵枝面露一丝卑微的笑容,她对茑子解释道:他们家的炭治郎从小就乖巧懂事,能够主动包揽家务活,也能张罗一家子人的一日三餐,没什么需要特别照顾的,往后的日常起居生活,遵照富冈家的规矩便是。
“要说唯一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葵枝低下了头,摸了摸炭治郎额角伤疤附近的碎发。
她忧心忡忡地对茑子说道:“炭治郎他……患有严重的山岳恐惧症。”
——山岳恐惧症?
听到这个词汇时,义勇猛地一愣。
彼时茑子还在跟葵枝打着哈哈,根本不认为如此刁钻而小众的病症,算是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细节。她不断夸赞着炭治郎是一个又懂事又讨人喜欢的好孩子,满脸都对这个刚刚成为自家弟弟的法定伴侣的少年表示十分满意。
患有山岳恐惧症之人,通常畏高,视线触及群山、或是与山脉相关之事物时,会瞬间心跳骤增,呼吸急促,严重时候甚至会过呼吸,四肢发颤,是一种显著的心理疾病。
义勇不清楚这个年仅20岁的青年为何患有这样的疾病,他只觉得从他接到茑子姐姐的那个电话起,一切的安排似乎都在跟他开玩笑。
他是一名登山爱好者。
这个爱好,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茑子姐姐,也包括他唯二的好友,锖兔与真菰。
并非那种抱团混进大部队、随意找一处有名峰的半山腰拍张背影照发至社交媒体赚流量的“探险达人”,在浮躁的登山圈中,他的爱好堪称硬核——他喜欢冬季独攀,专挑万物死寂的严冬,独自一人挑战那些被冰雪覆盖的险峻岩壁。这种独自纵走,没有后援,也没有路标,全靠手里的冰镐与求生本能。
锖兔曾经调侃过他,每年恰逢冬季,总让人觉得他是不是死了。毕竟连续十几天不在家中,无法电联,社交账号消息也显示未读,在现代社会中已经可以被确认为失踪。
对此,义勇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他心想,你们在尝试联系我的那些时刻,他确实在无限接近死亡。
他知道这个爱好极其危险,为了不让家人朋友担心,他选择闭口不言。可当他独自攀援在如刀刃般锋利的雪檐之上,听着狂风在耳边嘶吼,那一刻,再多的顾虑都烟消云散。城市的喧嚣隔绝于风雪之外,他迷恋那种能够冻结血液的寒冷,也迷恋着在大雪稍歇后、那片只有他一人能独享的璀璨星空。
人迹罕至的雪山令他沉醉,就算葬身此处,也在所不惜。
义勇搬出公寓客房的最后一箱杂物,决定在灶门炭治郎到来之前,将登山设备全部藏至自己的房间内。
山岳恐惧症属于特定情境恐惧症,患有这种疾病的人,全日本只有不超400万人,即便放眼全球,有相关恐惧倾向者也不过1亿出头,占全球总人数不到2%。
如此低的概率,偏偏被他这名登山爱好者碰上了,并且就在昨天,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的合法伴侣。
回想起过往的26年,富冈义勇自认他的人生虽不算风生水起,但也算得是一帆风顺。他自幼有姐姐的悉心照顾,按部就班地完成了学业,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毕业以后也顺利找到了一份足以养活自己的工作,至今没有负债,也没有压力。
他曾以为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登山作为秘密的憩息地,在现代社会里维持着凉薄的人际关系、平庸的职场生涯、以及单身至今的宅男形象。
可如今,他却因自己的疏忽愧歉了家人,职场上也因内敛性格而不受青睐,只有人手紧缺时,才会想起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听从家人安排建立的这段婚姻关系,另一半更是在无形中排挤他的心灵栖息地。
这哪是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这样的人生,简直失败。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