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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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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2-22
Words:
20,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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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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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

【瑜安】如我如鲸(下)

Summary:

遗憾着道别的人呐,天真地想留住那一帧。 ——《风中的人》王安宇

Warning:酸涩风味,双人视角交叉叙事。本章含有路人x王安宇r18情节,意识流车车,有点粗暴的性行为,含强制高潮,请注意规避。

bgm:《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Soap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44°06′ N

009°50′ E

 

“我走啦。” 王安宇说,声音在微凉的清晨中有些飘忽,无端显得小心翼翼。码头上只有海鸥,船舷边只有他们两个,天色才蒙蒙亮,热那亚还沉睡在晨雾里。

黄景瑜立在船头,眉骨清峭,撑起一抹薄薄的阴影。海风轻柔地掀开他制服的领口,露出一截锁骨,漫不经心的性感。他望着雾气中崎岖的海湾,形如一尊刚从石料凿出来的造像,出自一个手艺不精的学徒,俊朗无俦,却表情贫乏。

晨风拂过,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伸手去拨。

“嗯。”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身制服,他笔直矗立在甲板上,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沉默、冷淡,凛然的正气,洗亮的目光。

“那我真走了。”王安宇又小声说了一遍。 黄景瑜终于转过脸来看他。目光平实,像看一片熟识到不必留意的海域,或任何一个即将从他生活中离开的寻常之物。王安宇忽然有点拿不准了。

他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在意?

“到了发个消息。”黄景瑜说。

“好。”

“注意安全。”他拍拍王安宇的肩膀。

就这两句。任何一个刚认识的朋友都会这么道别,没有拥抱和吻,或多多联络的嘱咐。黄景瑜揉了把头发,肩松垮了一点——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没有。

他们不再说话。天色大亮了,云开雾散,阳光斜斜落在海面上,浮光跃金,鸟雀啁啾,人声攒动,城市和远山渐次从梦中醒来。 钟声从不远处传来,低沉而悠长。一个寻常的上午就要开始了。

老张人未到声先至,大嗓门炸开清晨的空气:“王安宇!” 他远远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往王安宇怀里一塞,力道大得他直往后仰:“拿着,路上吃。”王安宇打开一看,是一兜咸鱼干,硬得能当凶器。

“叔,你这……”

“少废话,你不吃腥的,给你腌过了。我的手艺,不许嫌弃。”老张把他胳膊拍得啪啪响,“到了发消息。”

小陈跟在后面,眼睛已经红了。他比王安宇小两岁,第一次跑船吐得昏天黑地,王安宇守着他收拾到半夜。这会儿嘴唇抿成一条线,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安宇哥……”话没说完,嘴一咧,嚎了出来。

王安宇赶紧把他薅过来,搂住肩膀晃了晃:“哎哎,干嘛呀,我又不是不能回来了。”

小陈把脸埋在他衣领,眼泪一股脑往上蹭。王安宇感觉脖子那儿湿了一片,疑心他还蹭了鼻涕上来。

小陈闷声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有机会就过来。”王安宇拍他的背,“到时候可别嫌我烦啊。”

“不会的,”小陈抬起头,用力抹了一把脸。“王哥你和我住一块,我天天给你打饭,你都不用去食堂排队!”没等王安宇回应,他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别过脸去,又转回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沈船也出来了,递给王安宇一个帆布包,说是船上的纪念品,不值钱,拿着玩。大厨塞了一包饼干,昨晚刚烤的,香喷喷脆生生。轮机部的老李递过来一双手套,说是防风的,安宇你老往冷的地方跑,用得上。

王安宇一一谢过,笑着,说着“好”“一定”“保重”。

黄景瑜在人群里,不声不响。 他落在老张后面半步的位置,手还插在裤兜里,没往前凑。等别人都说完了,他才点了下头,说:“一路顺风。”

王安宇看着他,也点了下头:“谢谢。”

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缩了一下,空荡荡的疼痛,他没让它爬到眼睛里。

“那我走啦。”他扬声说,对所有人笑着挥了挥左手。他右手拎着老李的手套和大厨的饼干,腋下夹着船长的帆布包,摄影器材的包带勒在肩上,那兜咸鱼干没处放,最后勒在他手腕上,一晃一晃的,硬邦邦的鱼尾巴敲着他的大腿。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塞得得满满当当,像一棵挂满礼物的圣诞树。他转身走下舷梯。

港口已经热闹起来。货车的喇叭声此起彼伏,工人搬货的吆喝一声接一声,接船的家眷站在不远处呼喊亲友的名字,远处游轮的汽笛拖着长腔,如泣如诉,如同缠绵悱恻的道别。

他回过头,朝船上望了一眼。迎着日光,什么都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群模糊的人影正朝他挥手。他艰难地抬起左臂,朝那群模糊的影子挥了挥。他依旧笑着,眼睛弯弯的,好像只是出门买一杯咖啡,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然后他转头快步走进人群,很快混入码头上成千上万个身影里,分不清了。在这个色彩斑斓的陆地上,人并不比在大海中更渺小。


热那亚的春天很好。

阳光是淡金色的,在教堂的尖顶踮脚跳跃几下,转着圈落在石板路上,亮晶晶的脚丫踏过整条街道。人们端着杯子,或站或坐,三三两两聚在咖啡馆或酒馆门口晒太阳。

王安宇扛着相机跟在拍摄团队后面,一天两万步打底,累得脚底板发烫,心却轻盈得要飞起来。

工作排得很满。时装周的后台,街头的潮人,某品牌要的“意式生活”专题,咖啡馆,理发店,古旧的石头房子,市中央永不停息的喷泉,人们衣着舒适随意漫步的转角。他拍得顺手,随行编辑看了素材直点头,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王,你很有天分。”

收工后,他和天南海北来到意大利的摄影师一起喝德国啤酒,对方教他说意大利脏话,他酒量不行,喝两杯就舌头打结,学舌学得乱七八糟,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热闹是热闹的。只是有时候,某个瞬间,百无聊赖地等红灯,在礼品店无意瞟到玻璃瓶里的船模,给自己围上厚实的珊瑚绒毯子,看见有人穿着白衬衫从身边一闪而过,他会怔忪一瞬。

然后绿灯亮了,他跟随人群走过斑马线,把那个愣神的瞬间留在马路中间。


那天收工早。太阳还没落山,把天边的云染成橙红色。他在老城区里漫无目的地走,石板路蜿蜒狭窄,两边是陈旧的房舍,不知沉默地矗立了几个世纪,藤蔓攀上墙壁,开出米白色的小花。拐角处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头坐在长椅上下国际象棋,旁边围着一群看客,不时发出几声喝彩。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但老头们下棋的样子让他想起船上的轮机长老李。老李也爱下棋,象棋,没事就拉着大副杀两盘。有一回他在旁边看,老李问他会不会,他说不会,老李说年轻人得学,这东西练脑子。他笑着应了,默默把象棋技能列入待学清单。

黄景瑜那时候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棋盘,说:“这局老李要输。”

老李瞪他:“你闭嘴。”

黄景瑜扯着嘴角笑,露出一颗虎牙,一向板正的脸孔难得显出稚气,王安宇从中窥见了一个跳脱少年模糊的影子。从他身边走过时,黄景瑜亲昵地握了握他的小指,其他人只顾着看棋,没人注意。

现在他站在热那亚的小广场上,看着几个意大利老头下棋,周围全是异国腔调的喧哗,他什么也听不懂。

“Ti piace giocare a scacchi?”一个礼貌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侧过脸,是个神气和善的意大利女孩,穿一件干净的浅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见他不答,女孩切换成流利的英语:“你喜欢下棋吗?”

对方自来熟地将咖啡递过一杯:“我看你在这站了有一会儿了,给你。”

王安宇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我不太懂规则。”

他们站在广场边喝咖啡。女孩叫莉塔,是热那亚大学艺术系的学生,下班路过这里看老头下棋,是她的习惯。她问王安宇是哪里人,来做什么,待多久。王安宇一一答了,简单干脆。

莉塔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们就这么站着,喝咖啡,看棋。偶尔莉塔会给他解释一句,这步走得聪明,那步要输了。他听着,似懂非懂,偶尔点头。

天快黑了。老头们收了棋具,互相道别,各自散去。莉塔把空杯扔进垃圾桶,转身看他。

"明天还来?"

王安宇想了想:“不确定,看工作进度。”

莉塔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写了电话号码的纸条递过来:“来的话可以给我发信息,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餐馆。”

王安宇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兜里。

“谢谢你的咖啡。”

“不客气。” 莉塔笑了笑,转身走了。

他站在小广场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夜幕降临,天边的最后一抹橙红正在褪去,星辰暗淡疏落,街灯次第亮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第二天晚上收工后,几个相熟的摄影师又拉他去喝酒。

地方是他们常去的,藏在一条小巷里,门脸很小,进去却很深。灯光昏黄,墙上是各种涂鸦和拍立得照片。吧台后面的老头认识他们,打了声招呼,就开始调酒。

喝了几轮,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抱怨最近的客户,有人问王安宇中国的酒是什么味道。他说叫白酒,很烈,像一口吞下一团火。他们起哄说下次带一瓶来尝尝,他说好,下次。

坐在他对面的是意大利摄影师,叫阿雷蒂诺,二十四岁,在罗马常驻。年纪小,名声却很大,给高奢拍过几套专题。阿雷蒂诺话不多,但很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年轻淘气。他一直在看王安宇。

王安宇感觉到了,但没回视他。

晚上十二点散场,大家陆续往外走。阿雷蒂诺追上来,和他并排走在巷子里。

“你住哪家酒店?”阿雷蒂诺的英文没什么口音。

王安宇报了个名字。

“顺路,我们一起走。”

路灯很暗,巷子很长,他们慢慢走着,间或轻声交谈几句。偶尔有小猫从墙头跳过,弄出一点隐秘的声响。

到了酒店门口,王安宇站住。

“到了。”

阿雷蒂诺点点头,没走。他看着王安宇,目光比在酒吧里直接了些。这会儿两人站得近了,旅舍门口的灯光明晃晃打下来,王安宇才发现阿雷蒂诺的虹膜是灰绿色的,眼神专注,如丛林中蓄势待发的猎手。

“明天还去喝酒吗?”

“有时间就去。”

阿雷蒂诺笑了一下,虎牙又露出来,乖巧且痞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加个联系方式?”

王安宇看着那部手机。屏幕亮着,微信的二维码界面。他接过来,扫了,递回去。

阿雷蒂诺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手机。

“晚安,王。”

“晚安。”

他转身进了旅舍。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刷卡进门,把手机扔在床上。

然后他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水压有点小,水花落在他肩头,像有人在身后吻他的肩膀,一下,一下。

他睁开眼。

水还在流。浴室里只有他自己。

他关掉水,擦干,出去,躺下。

手机亮了一下。是阿雷蒂诺的消息:“晚安,做个好梦:)”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锁屏。睡觉。


他们刚从巷子里拐出来,天还只是阴着,王安宇甚至说了一句“应该赶在雨前面了”,话音未落,第一颗雨就砸在他鼻梁上,又重又凉,像颗小石子。紧接着,整片天空都塌了下来。

两个男人躲在同一件牛仔外套下头,紧紧依偎在一起,像爱侣一样亲密。并非自愿,而是这场雨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在青灰色小道边沿,豆大的水珠重重坠在石头上,又噼里啪啦弹起,撞上屋舍庇护之外的一切表面。他们身上都湿透了,外衫单薄,脚趾冰冷地蜷在袜子里。阿雷蒂诺情绪高涨,似乎以为这是一场不期的奇遇,他一手抓着衣服撑在头顶,一手搂住王安宇的腰,两人大笑着在雨幕中奔跑,冲进旅舍。门后面是另一重世界,装潢精致,温暖宜人,明黄的吊灯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柔光里,不知名的弦乐从角落流淌而出,慢得几乎凝滞,像蜂蜜从勺子上缓缓垂落。

几个坐在沙发上的客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小声交谈。

王安宇站在门垫上,喘着气,雨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摊。他扭头看阿雷蒂诺,对方正把湿透的外套从头顶拿下来,甩了甩头发,水珠甩到王安宇脸上。

“抱歉。”阿雷蒂诺说,但眼睛里没有半分抱歉的意思。

王安宇邀请阿雷蒂诺来了自己的房间,两人先后去浴室洗掉身上的雨水和泥渍,各自换了干净的衣服。

出于对他淋雨送自己回来的感激,王安宇让阿雷蒂诺先去洗了。等他出来的时候,阿雷蒂诺正站在窗口轻轻哼歌,是他没听过的西班牙小曲。见王安宇洗完,阿雷蒂诺给他端了杯热咖啡:“喝一点,别感冒了。”

王安宇接过那杯咖啡,恰到好处的热度渗进掌心。雨中灰蓝色的天光,昏黄的壁灯,两种光在阿雷蒂诺侧脸上交叠,勾勒出鼻梁到下颌的线条。他刚洗完澡,穿着从王安宇衣橱里随便拿的棉麻短衫和棕色阔脚裤,头发半湿,一缕缕搭在额前,目光安静地落在王安宇身上。

王安宇把咖啡放回窗台。瓷杯与木头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阿雷蒂诺的眼神顺着他的动作垂下,又抬起,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有些缱绻的意味。王安宇向前迈了半步,微微侧过头,一个心照不宣的吻。

情事开始得自然而然。

宾馆的房间不大。阿雷蒂诺把他按在门上的时候,王安宇半阖着眼睛。吻落下来,带着葡萄酒的酸涩,不是那种便宜货的尖酸,是陈年橡木桶深处才会有的、沉甸甸的涩。阿雷蒂诺身上还有一点烟草的气息,以及陌生的须后水味道,草本调的,薰衣草还是迷迭香,有点冲,刺得鼻腔微微一紧

身前男人复杂的气味让他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另一种气味,干净的、单纯的、暖烘烘的皂角气味,就是最普通的皂角,洗了很多遍的旧制服,挂在甲板上晒过一整天太阳之后,收回来还带着的那种温度。每次把脸埋进去,都会被这股气味包裹起来。

他闭上眼睛。葡萄酒的涩、烟草的苦、草木的清气,以及黑咖啡过度烘焙的焦煳味,弥散在狭小的斗室内。所有这些先声夺人的味道奇妙地揉杂成熟悉的皂角气息,从感官的角落浮上来,一点一点地漫过他。

他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一些。阿雷蒂诺感觉到了,吻变得深,用力,急色的迫切。舌尖抵进来扫过上颚,激起一阵酥麻。

他温和地回应着,抬起手,搭上对方的肩膀,算是配合

阿雷蒂诺五官锋利削薄,处处透出未收敛的野性,嘴唇却意外很软。舌头探进来的时候,他配合地张开嘴,那软滑的东西在他口腔里游走。他让自己的舌头也动起来,交缠,回应,像一个合格的情人该做的那样。

手抚上对方的背。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下面肌肉遒劲,骨骼嶙峋,皮肤发烫,那形状和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烫着他的掌心。他沿着脊柱往下摸,一节节去数。肌肉紧实,皮肤细腻,覆盖着一层薄汗。但头发是长的。深棕色的卷发,垂在他颈窝时有点瘙痒。

男人对他温柔的抚摸很是受用,呼吸重了几分,手开始解他的皮带。他阖上眼皮,金属扣弹开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雨声大了,水汽从窗外氤氲进来,潮气骤然升起,和雨珠激起的土腥味混在一处。那气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某个锁孔,他的意识骤然回转,跌进另一场雨里。

浴室里全是水雾,镜子模糊成一片白。一只手撑在瓷砖上,另一只手被人握着。吻从背后落在他的肩膀,一下,一下,很慢,像盖章。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与身后那人湿热的呼吸混成一片,熏得他双腿发软。

“别动。”

他动不了。皮带被抽走,丢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与此刻重叠。他仿佛落入虚幻的梦境,轻信感官的诉说,爱欲漂流,他沉浮其间,像一片被潮水卷起的落叶,既在此处,又在别处。

“王?”

他睁开眼。阿雷蒂诺正看着他,手停在他刚解开的牛仔裤腰上,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疑惑。

“你还好吗?”

他点头,声音一贯温柔,“没事。”

对方俯视他几秒,低头继续。牛仔裤被退下去,接着是内裤。他靠在门板上,凉意透进来。身前的男人跪下去,他垂下眼睛。温热的口腔含住了他,他倒吸一口气。

阿雷蒂诺是很会玩的人,他看见对方第一秒就知道。熟练、精准,知道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缓。舌头缠绕,喉口吞咽,偶尔抬眼看他的反应,浓密的金棕色睫毛纤毫毕现。

确实是爽的,他被这场景刺激得闭上眼睛。灼热的快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漫卷全身。他闻到雨水的味道,所有的雨都是同一场雨。拥抱着他的空气逐渐粘稠,像世界诞生之初的羊水,他向着时间的深处下坠,向所有已经发生却从未真正过去的瞬间泅渡。

情迷意乱之间,铃声兀自响起,又被谁按掉,是谁的电话,谁的手机,谁的号码存了这么久却一次都没有拨出去,他究竟是为什么一次都没有联络,为什么,究竟在等什么,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时机,等所有不该发生的事替自己做出决定。身体太热了,空气便寒冷起来,淬毒的希冀摇撼他的心门,像风吹动将熄的烛火,明明灭灭。他脚下的路是安稳平缓的,他深知自己的天性与目下的生活方式相契。世情世事,不能尽如人意,遗憾是常事,众生都走在同一条道路上,没有人能回头,沙从指缝漏尽,水从掌心流走,每个晚上从舷窗望见的月光如今照在谁的身上,明月彩云无寄,太匆匆,一切都在不可挽回地流逝……而大海,大海只是沉默不语。

有人在吻他的小腹。温热湿润,像一小片云落在那里,化开了,从皮肤表面往下渗,流过血管的枝杈和骨头的缝隙。呼吸时的热气,一下一下扑在身体表面,和吻的节奏不同,像潮汐有涨有落,而浪花是另一回事。百虫蠢动,惊蛰春雷,情欲像藤蔓从骨髓里抽芽,紧紧缠住他的心脏,蔓生的枝节骚动血管,激起隐秘的痛楚。

“困了吗。”是谁在问。他把手插进那人的头发里,短发,硬硬的,扎手。

“摸什么摸。”他的手被从发间拽下去,握在掌心把玩,“明天还要早起,别招我。”语带笑意,“招了我可就不止是亲肚子了。”

吻依旧落在身上,如同春雨,细密柔软,不似索取,倒像归还。雨水落进泥土就再也收不回来,吻也是一样,它们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成为日后某个时刻忽然涌上来的惊涛。被挥霍的时间和被辜负的等待,爱抚的温柔和离别的冷漠,无从探知的心意,太多的如果当时。

他猛地睁开眼。

阿雷蒂诺起身,把他从门上拉开,往床边推。他跌进被子里,男人压上来,吻他的脖子和锁骨,一路向下,呼吸越来越重,动作带着不容分说的急切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木质栅顶,清洁得当,没有常年潮气腐蚀出的斑驳水渍。

阿雷蒂诺的手在他身上游走,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和他的吻一样烫人,所到之处像是点着火。

“你硬了。”

他低头,看见对方正看着他,浅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像夜里窥见猎物的兽,瞳孔里收缩着一点光,警觉而得意。他看他,像看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他把男人拉上来,吻住那张嘴,不想让他再说话。

阿雷蒂诺惊喜于他的主动,手往旁边探,抓起润滑。冰凉的液体挤进来时,他瑟缩了一下,但男人的手指很快跟进,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手指在他身体里进出,扩张,弯曲,摸索,找到那个点。他咬住下唇,呼吸变得急促。久旷的身体难以承受过分尖锐的试探,但很快湿润起来的穴道令罪魁祸首越发兴奋,又塞进去了两根指头。

“可以吗?”阿雷蒂诺压在他身上问,热气呵在耳廓上。

他做爱的时候不大说话,点点头,然后偏过脸去,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表情。

男人进来了。

没有任何停顿,直接顶到最深处。

他闷哼一声,小腹绷紧,脚趾蜷缩起来。那一瞬间眼前发白,只能感觉到那东西埋在自己身体里,又硬又烫,填得满满当当。好疼,真的好疼。那种被撑开的胀痛,像要把他从里面撕开。但也爽。太爽了,敏感点被直接碾过的酥麻混着痛感,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他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呼吸卡在喉咙里,半天喘不上来。阿雷蒂诺没有给他适应的时间。他开始动,带着蓄谋已久的狠厉,像要把他钉死在床上。节奏很快,不像做爱,像在征服什么。

阿雷蒂诺把他的脸掰回来,两厢对视。他看着阿雷蒂诺棱角分明的脸,情欲炽盛,额角汗水滴下,落在他胸口。灰绿色的眼睛紧紧锁着他,瞳孔放大,欲望浓烈得像要从眼眶里溢出来。那目光落在他身体的每一寸,啃噬,拆解,吞咽。他看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赤身裸体,被人压着,被人操着,眉头微蹙,眼神迷离,嘴唇翕张,声音娇媚,表情放荡。

“不要看别的地方,看着我好不好。”阿雷蒂诺撒娇道,措辞礼貌,动作粗野。

他伸手环住对方宽阔的肩膀,把他的脸压到自己胸前。阿雷蒂诺看着近在咫尺的白皙乳肉,误以为他是要自己照顾这里,于是张口叼住淡粉色的乳头,轻轻嘬着,双手覆上来,掌根抵着乳肉下缘,手指收拢又放开,像在揉捏一团面团。指腹擦过顶端,那里已经被唾液濡湿,凉丝丝的,被他一碰又硬起来,阿雷蒂诺像发现有趣的玩具的小孩,用指腹拨弄,用指甲轻刮,整个掌心压上去画圈。快意从那一点向四周扩散,爬上脖颈。他仰起头,再次闭上眼睛。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海浪的声音,轻微晃动的船渡,应和着海浪的起伏,他随之颤抖,有人正用很慢的节奏进入他,不急不躁,一整夜的时间,永远的时间。

他的腿环住男人有力的腰,手攀上脊背。他把自己完全打开,海洋接纳河流,夜接纳月光。他被填满然后被掏空,在快感中沉浮,像是回到了比出生更早的地方,被温暖的海水托着,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忧惧,只是存在。

那人低头看他,视线和月光一齐落进他的眼睛里,思念皎洁而磅礴。

“安宇。”

他喊他的名字。只有那个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那个人会用那种语气喊他。两个字,从那人嘴里出来,像是被含过一遍,捂热了,软化了,然后才轻轻吐出来,落在他耳朵和胸口,落在他身体最深的地方。

他说不出话。那人就笑了,低下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舔舐他的喉结,他真的很喜欢咬他的喉结。他感受着这一刻的温存,呼吸和心跳一样缓慢。落花纷纭,魂梦摇荡,那个人还在他身体里,在他怀里。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的身体突然紧绷,像是要留住什么,后穴不受控制地收缩。阿雷蒂诺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抬头盯着王安宇的脸。

“操。”

阿雷蒂诺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是意大利语,王安宇听不懂,阿雷蒂诺也不在乎,他俯下身坏笑着看他。

“你还想要?是吗宝贝。”

不待王安宇回答,他再次挺身进入,力道和节奏都更加凶猛。王安宇想说什么,但阿雷蒂诺的每一下都狠狠碾过腺体,逼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更别提说话。身体抽搐着夹紧了在体内抽插的性器,腰不自觉地往上迎。

“你里面好紧。”阿雷蒂诺说,“一直咬着我不放。你知道你这样有多让人想操你吗?”

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他从没被这么粗暴地对待过,阿雷蒂诺的每一次顶弄都撞在最敏感的地方,他浑身发颤,拼命摇头,疼和爽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烈酒浇透皮肉,烈火烧过骨头,快感如岩浆四溅。他的腿开始痉挛,脚趾死死蜷着,指甲嵌入对方的皮肉。

阿雷蒂诺感觉到了。他放慢节奏,每一次都擦过那个敏感点,轻飘飘的,把王安宇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快感被拉成一根细线,绷紧了,快断了,又被他轻轻一松,收回来,再次扯开。几次三番,王安宇被吊在临界点上,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到不了。

“别那么快。”阿雷蒂诺笑着,“我还想多操一会儿。”

王安宇捱不住了,漫长的折磨把快感磨成了钝痛,渴望得不到满足,就变成别的东西,尖锐地拱到喉咙口,他被捅得快吐了。摇头渐渐没了力气,只能轻轻地晃。眼眶开始发酸,有什么东西正在聚拢,一点一点地盈满,变成薄薄的水光,把视线里的那张脸晕开成模糊的一片。

阿雷蒂诺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珍贵的猎物。他俯身凑近王安宇的脸,盯住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好漂亮,你哭起来好美。”

他动作加快了,每一下都像要把那层泪光从王安宇眼里撞出来。王安宇的眼眶终于盛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阿雷蒂诺低头把那滴泪卷进嘴里。

“再哭,我喜欢看你哭。”

他听到了,阿雷蒂诺说的是英语,他应该能听懂的,但他此刻理解不了。那些音节掉进耳朵里,碎成一片无意义的杂音。他的灵魂好像从身体里飞出去了,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荒淫的一切,看着自己被一个才见过几面的陌生男人压在床上,泪水不断涌出,嘴巴被迫张开,被男人用手指伸进口腔搅着舌头,被操得腿都合不拢,喉咙发出那些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

然后他到了,蓄积了太久的蜜液终于撑破了容器。他溃不成军地混身颤抖,被捣开的软肉抽搐得一塌糊涂。他蜷缩起身体,试图抵御这碾碎理智的快感,却被阿雷蒂诺抓着再次操进去,天赋异禀的性器毫不留情地碾过他刚刚高潮过的、此刻敏感到几乎不能碰的地方。

“不……”他想说,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出来一个破碎的音节。太超过了。他想躲,但身体软成一滩烂泥,妄图推拒的手臂也抬不起来。阿雷蒂诺正干得起兴,手臂像铜墙铁壁般稳固,毫不动摇地掐着他的腰,固定住他小幅度扭动挣扎的身体。交合处滑腻一片,丰沛的水液毫不顾忌主人痛苦的心情,湿淋淋地对施暴者表示欢迎。男人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似乎是格外淫亵的词句,他来不及分辨,下唇就被含进温热的口腔,舌尖抵着齿缝挤进来。与此同时,对方身下的节奏骤然加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几十秒的。像是皮肤刚被剥去一层,敏感的肌理和脆弱的神经暴露在空气中,任人取用,被品尝被啃噬,全无温情。粗硕的性器催迫着他再次往高处去,肉体拍打的淫靡声音混在倾落的大雨里。灭顶的快感中,他感到溺毙的恐惧。他听见自己在哭,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声音,像小兽。视线模糊一片,他嘴里胡乱喊着什么,英文,中文,才学来的意大利脏话。阿雷蒂诺充耳不闻地操他,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推。

然后,世界消失了。

精神被一阵巨大的嗡鸣辗过,那一瞬间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别处传来的,婉转绵长,带着哭腔的哀鸣。不是高潮,他知道高潮是什么样子,这是别的东西。所有感官一齐消退,疼没有了,爽没有了,恐惧没有了,连自己都没有了。只有空白,无边无际、空无一物。那一瞬间仿佛很长,长得他觉得再也不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也许很久,也许片刻,那片慑人的白慢慢退去。有什么东西把他拉回来,是他的呜咽,娇媚得令他难以置信。他开始能感觉到冰凉的眼泪糊了满脸,洇湿了枕头,阿雷蒂诺的手还牢牢扣在他腰上,在他的哭泣和喘息中,男人释放在他身体里。

他的视线渐渐清明。阿雷蒂诺的脸出现在他上方。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噙着一点笑。

那把他操得魂飞魄散的玩意儿终于从他身体里退出去了。他红肿的穴口不受控制地抽搐着,状似挽留。羞耻感浮上来,但他没有力气去管。

阿雷蒂诺躺倒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腰上,柔情蜜意地抚摸他高潮过后轻轻战栗的身体。

“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并不是和我在一起。”阿雷蒂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温和沙哑。

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见他不答,对方靠过来,温柔的吻轻点在他眼皮上,那里已经哭肿了。

“对不起,我太粗鲁了。但你那么美,我忍不住。”

他睁开眼睛,对方正低头看他。阿雷蒂诺是锋芒毕露的长相,气质野性未驯,此刻被歉意的神情软化了一些。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额前,几缕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几缕垂下,小心翼翼地扫过他的锁骨。

“没事,我还好。”他笑了一下,回避了前头那句语带询问的话,“我挺享受的。”

阿雷蒂诺松了口气,随后笑着贴近他的脸庞,拭去他脸上的水迹:“我也很享受。”


31°14′N

121°29′E

 

包裹寄来的时候,黄景瑜正在机舱里盯着仪表盘,手边的巡检记录本翻到一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落下去。刚才检查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是几号来着,然后那念头就散了,像海面的泡沫,什么都没留下。他回过神,继续往下打勾:主机滑油压力正常,缸套冷却水温度正常,一切正常,一切如常,和过去五百多天的每一天没什么不同。

一年半了。

这一年半里,他跑完了两个航次,从上海到汉堡,从新加坡到鹿特丹。工作还是那些工作,值班、巡检、记录、保养,只是肩上多了一道杠——去年升的二副,工资涨了一截,航线图上的红点又密了一些。船上的人换了几拨,新来的船员也学其他人叫他“黄sir”。他笑笑,没说什么。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坏,也没有特别好。

船停在上海港核心基站。

黄浦江的水还是那个颜色,两岸高楼鳞次栉比。到了上海,他的工作清闲不少,卸货装货要几天,不用值航行班,终于能睡个整觉。

“黄sir,快来——”小陈的声音在舱门外炸响,他把老张扯着嗓子吆喝的毛病学了个十成十。

“王哥给咱寄东西来了!你也有份!沈船叫你过去一起拆。”小陈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呼哧带喘。

黄景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脸上没什么表情。

“知道了。等我检查完就过去,你们先看。”

旁边的甲板部实习生很有些眼力见,忙不迭地说:“二副你先过去吧,我这马上收尾了,几分钟的事。”

黄景瑜顿了顿,合上笔盖,跟着小陈往餐厅走。

餐厅里人声喧嚷。大家围坐成一圈,桌上堆着几个牛皮纸包裹,大大小小的,捆扎得仔细,封面上是陌生的邮戳和熟悉的字迹。有人已经等不及了,手放在包裹上,又缩回去,嘴里嘟囔着“咋还不让拆”。

“别吵别吵!”老张高声盖过此起彼伏的抗议,“小王好不容易联系咱一次,都给我老老实实的,等沈船发话!”

沈船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个包裹,看他们闹腾,欣慰地笑着,也不制止。见黄景瑜进来,他招招手:“终于来了,等你半天了。过来过来。”

黄景瑜走过去:“沈船,您找我。”

“王安宇那小子你还记得不?之前住你寝室,平时老嘚儿的那个。”沈船指了指桌上的包裹,“拿奖了!拍的那组鲸鱼照片,听说拿了什么……国际野生生物摄影年赛年度大奖!老厉害了!这不,给咱都寄了礼物。”

他拍拍黄景瑜的肩膀:“按理说,他能拍到鲸鱼,也有你一份功劳,你先拆。”

黄景瑜笑了一下,接过那份包裹。牛皮纸袋被白色的绳子细细扎起,封口严密,妥帖又漂亮

“我哪做什么了,是人家自己的功劳。”

拆包裹的手很稳,指尖挑开封口,嘶啦一声,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厚厚的摄影集,封面是深蓝色的海,像把一整片深海裁下来,嵌进纸里。一头鲸鱼跃出水面,水花碎成千万颗钻石。书名烫着银色的字,“鲸歌”,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还有一本册子,他从摄影集下面抽出来,厚度不相上下,装帧精美,蓝灰色的封面,但没有图案,封着一层透明的塑料膜,严丝合缝的,像郑重其事的保护。封面上贴着蓝色便签,隽永的字迹写着“赠黄sir”,字是王安宇的,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熟悉的字迹落进眼睛里,轻轻硌了一下。

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意大利的威尼斯面具冰箱贴,阿根廷的邮票,冰岛的火山石手串,芬兰的卡通麋鹿摆件,以及一叠五彩斑斓的明信片,用银色的金属夹整齐夹起来,每张明信片背后都写了字,只有日期,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最下面是一封信,白纸包着,折得规规整整。封口处是一枚圆圆的暗红色封蜡,像一个缄口不言的秘密。

他把信放在一边,先翻开那本《鲸歌》。

扉页上印着那些获奖的名字,密密匝匝堆叠在一起,国际野生生物摄影大赛年度大奖,年度野生生物摄影师世界新闻摄影比赛自然类二等奖,索尼世界摄影奖公开组自然与动物类冠军,还有很多五花八门的荣誉

他翻到内页。

有些照片是见过的。在王安宇的相机里,在住舱昏暗的灯光下,那人指着屏幕跟他说:“你看这头是鲸鱼宝宝,它认识我。”语气里满是孩子气的得意。他当时点点头,诚心诚意地说:“好看。”王安宇把嘴一撇,状似不忿:“景瑜哥你根本不懂,你就是在敷衍我。”还有些没见过,大概是在别的地方追拍的,挪威的峡湾,冰岛的冰盖,阿拉斯加的冰川,崩裂的瞬间被定格,碎冰像烟火一样炸开

其他人也陆续拆着包裹,餐厅里炸开了锅。

“卧槽,我也有本摄影集!”小陈举着自己包裹里那本《鲸歌》,翻来覆去地看,“人手一份还是咋的?”

“我也有,应该是人手一本。”

“明信片!这么厚一摞!”有人抖开那叠卡片,哗啦啦响,“这小子跑多少地方啊,意大利、冰岛、阿根廷……”

“沈船,送您的这茶具可够漂亮的啊!”有人凑过去看沈船那套青花瓷样的茶具,杯子上绘着游鱼和莲荷,青料浓艳处泛着点点锡斑,是上好的苏麻离青。

老张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套钓具,鱼竿泛着冷光,线轮锃亮。他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这小子还记得我想换套鱼竿!我就随口一说!”

轮机长老李打开一个铁盒,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古巴雪茄,他拈起一根来闻了闻,眯着眼睛,一脸满足。

小陈的是一顶棒球帽,帽檐上绣着路飞,他当场就扣脑袋上了。

“小伙子还挺记挂咱们,有心了。”

“那怎么这么久才联系,平时也不发个消息。”

有人已经开始拆信了,还拿腔拿调地念出声,惹来一片笑声。

黄景瑜坐在那儿,听他们闹。桌上杯盘狼藉,各种音色的笑声、高高低低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热气腾腾地朝他脸上扑来。他手里攥着信封和塑封的册子,信封的边角被握得微微发皱,封蜡硌在掌心,温润冰冷。

小陈顶着那顶新棒球帽,探头探脑地凑过来,帽檐歪到一边:“你不拆么哥?不看看王哥给你写了什么?”

黄景瑜摇摇头,把东西重新包好,扎紧。

“我还有点事要忙,晚上回去看吧。”

他站起来,往外走。身后是热闹的喧哗,小陈的声音追出来:“哎黄sir,你不先吃个午饭再回去吗——”

他摆摆手走了。


晚上。

住舱里只有他一个人。舷窗外是黑沉沉的海,岸边灯火通明,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但声音传不过来。太远了。他坐在床边,把那本册子放在腿上,撕开塑料膜。嘶啦一声,在安静的舱房里格外清晰。

里面是他的照片。

甲板上极目远眺的他,侧着脸,眉头微微蹙着,头发被海风吹乱,有几缕遮住了眼睛。舱房里睡着的他,被子滑到腰际,光从舷窗漏进来,落在肩胛骨上,把那一片皮肤照得发亮,像一只柔情的手。舷窗前发呆的他,外面是海,他的脸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然后他开始拆信。封蜡被他用指甲轻轻挑开,暗红色的碎片落在手心里。信纸是浅蓝色的,折得整整齐齐。

 

景瑜哥亲启:

我这一年多很忙。接了很多商拍,全球到处飞,歇不了几天就要开工。抽空谈了个男友,又分手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很忙,不知道该不该联系你,所以一直没给你发信息。后来我手机在意大利被人偷了,换了电话卡,通讯录全没了,这下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给你拍的照片我整理出来了。真的很好,人长得好,我拍得也好,你看看。这组我不发出去,就只给你看。

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才能到你手里。国际邮件和航运代理公司的物流可能很慢。如果到你手里的时间不算太晚,我大概还在雷克雅未克,我预计半年都在这里,拍冰川和动物。如果你路过这里的话,可以来信封背面的地址找我。当然,时间来不及的话就算啦。

安宇

 

他看了很久。

信不长,他一遍又一遍地看,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到第一个字。雷克雅未克,把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他把信纸小心地折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压平,塞回信封里,轻轻放在枕边。

第二天他准点起床,值班,巡检,记录,一切如常。

中午老张在餐厅碰见他,端着茶杯凑过来,一脸好奇:“小王给你送了啥?”

他摆摆手:“没什么。”

老张还想再问,他已经端着餐盘走去收餐口了。

小陈顶着那顶新帽子晃过来,撇着嘴说:“我才不信呢,你那个包裹最重了,肯定有好东西。”

黄景瑜抬手敲了一下小陈的脑门。

小陈捂着脑门在后面嚷嚷:“哎打我干嘛——”

他没理会,径直朝住舱走去。

回到房间,他在脚墩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拧上水龙头,抬头,取下挂在支架上的毛巾,揩干,挂回去。镜子里映出一个微微佝偻着肩的男人,雪白笔挺的二副制服,和二十多岁时没什么区别的外表,眉目疲惫,眼神空茫。

他还记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那时王安宇比泡泡糖都粘人,刷牙也要从背后依偎上来,发型狂野的脑袋软塌塌地抵在他肩上,牙膏泡沫快要沾到他脖子,被他捏着下巴推开,那人便嘻嘻笑着,呲出一嘴大白牙。漱过口,两人交换一个浅浅的吻。王安宇的嘴唇像新鲜盛开的花瓣,带着晨露的潮气,柔软得让人想咬下去。他们接吻时有薄荷的凉意,牙齿轻轻磕碰,美好到呼吸交错时忍不住停顿,让人错觉这将会持续到永远。

从寝室出来,他没去驾驶舱,而是一路上到甲板上层。本来是该他值班的,早上在餐厅碰见老周,他说了句“下午那班能不能跟你换一下”,老周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说“行”。

他爬上舷梯,推开那道沉重的铁门,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腥气。天阴着,厚厚的云层压下来。岸边已经远了。出发到现在,过了快六个小时,陆地早看不见了。

周遭除了海水,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栏杆边,手搭上去,冰凉刺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黄景瑜常年呆在远洋船上,不怎么使用手机,陪伴他最多的是健身时循环播放的音乐,睡前助眠的几本故事集,和风平浪静的大洋上寂寞的日光。甲板上的世界是大块大块的,蓝色的海、白色天幕和黑色的星空,自然在这处人迹罕至之所无限地展示它的辽阔。

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幽深的海阒然无声,只有工业引擎搅动浪花的单调轰鸣。

连绵不绝的灰色中,他想起了王安宇。他长着罕见的线条漂亮的眼睛,白的皮肤,红的嘴唇,看人时眼中明亮的光,笑起来嘴角挽起的弧度,如琢如磨,造物的工。

他们曾在无人处耳鬓厮磨。旅程的终点是知道的,只是谁也不肯去想。在被时间裁去的缝隙里,他们牵手、拥抱、亲吻、做爱,好像这真的是一艘没有尽头的船舶,而他们俩,就要这样一路漂流,直到世界的尽头。

他是个敬业的海员。他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给大海,行船从不走神,时刻检视着水面的每一处起伏。此时王安宇冲他微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占据了他的全副思维,他不禁感到心烦意乱。

他将目光投向远方,大海依旧波澜不惊。大海永远不受外物所扰,人类来了又去,冰冷的工业机械短暂地掀起涟漪,却不能在它身上留下刻痕。

他想起那天晚上,船在第勒尼安海上航行,左舷远处有一抹暗影,是厄尔巴岛,或者科西嘉岛,他分不清。雷达上干干净净,没有停在港口时密密麻麻的光点。回到住舱的时候,王安宇正坐在床边,腿蜷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舷窗。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笑了一下,灯关着,那笑容在黑暗中显得很模糊。

“回来了?”

“嗯。”

黄景瑜在他身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隔着一点距离。

“灯都不开,想什么呢?”黄景瑜问。

“在想明天之后的事。”

王安宇望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大得惊人,从云层后面挣脱出来,银白的辉光倾泻进舷窗,把狭窄的舱房灌得满满当当。黄景瑜侧过脸看他,月光在他眼睑上跳动,顺着鼻梁柔美的弧度,流淌进锁骨凹陷处,汇成一小汪银色的湖泊。

“我可能要留在热那亚。”他说,声音很轻,“拍点东西。然后去巴黎,有几个项目之前谈好了,一直没时间做。”

“挺好。”

“景瑜哥,你愿不愿意……”王安宇顿了一下,“愿不愿意跟我下船?”

他没有回答。

“或者,”王安宇继续说,“我留下来陪你。项目晚些做也可以,我签下一程的合同,我们——”

“安宇。”

王安宇停住了。

黄景瑜看着舱室墙壁,那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舷窗边缘蜿蜒到墙角。

沉默弥漫,像重重夜雾,不声不响地把他们裹住。

他手背上落了个柔软温热的物什,是王安宇的手指,不动声色地搭着,指腹贴在他手背的骨节上,一个不轻不重的触点。

过了一会儿,王安宇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轻,比刚才近, “景瑜哥,你说话呀。”

他喉咙里像梗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说:“说什么。”

那根手指从他手背上滑下去了。

那晚他们最后做了一次,事极温柔。王安宇一声不吭,只是眼泪一直在流。

结束后,王安宇从他怀里挣出来,坐起身,把被挤到地板上的小北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枕边,然后披着睡袍往卫生间走。

黄景瑜看着他的背影。肩胛的轮廓,脊椎的凹痕,手腕被他攥红的皮肤。他想起休憩停当的鲸群,尾鳍最后一次扬起,然后没入水中,渐行渐远,再也看不见。

明天一早,船就要进利古里亚海了,然后是波尔托菲诺角,然后是热那亚港,然后各自向前。

王安宇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他没回自己床上,掀开被子,躺回黄景瑜怀里。后背贴着胸口,发顶抵着下巴,蜷成小小一团。

黄景瑜的手臂环上来,把他圈住。

“哥,你明天有早班,你睡吧。”

他想说点什么。那些话在喉头转了好几圈,又咽回去了。说什么呢,说了又能怎样。他不会放弃他的事业,他也不会要求王安宇放弃他的。他们都不是甘心为谁停留太久的人。他见过太多爱侣为了对方委曲求全,最后感情搓磨殆尽,只余怨怼相向。他不想他们变成那样。

黄景瑜看着舱顶,黑蓝色的,和海一样深,怀中爱人的身体温热绵软呼吸间一起一伏,轻轻蹭着他的胸口

他们是两艘航线不同的船只,在海上相遇,各自亮一下灯,鸣一声笛,就过去了,已经很好了,何必贪求以后。

他心中满是痛苦的柔情,他抱紧他,最后一次。

后来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个晚上,在毫无预兆的某时某地。或许那天晚上应该多说些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他没有。但这丝遗憾如青烟般飘渺,转瞬消散了。成年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浪盖过一浪,什么痕迹都会被冲走。

船在全速前进,寒风麻醉了他的神经。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郁结于胸的闷气,忽然感到巨大的荒诞。他不是那种会反复咀嚼过去的人,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面对离别了,他相信自己可以处理得体面,他以为自己可以很体面。这虚伪的自信源自他对感情的视而不见,但有些事情不是不看就能假装不存在的。

有个人曾劈波斩浪地闯入他的航线,更换了他的船舵、桅杆和锚,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杳然不可再寻。他还是他,也不再是他。他的眼底曾落进你的笑影,他的嘴唇记得你的温度,他的掌心还残存着你轻吻的潮痕。

而你现在在哪里呢。你是独一无二的生命,浪漫的明眸,柔美的面容,创造欢笑又抹去泪水,你现在在哪里呢,你怎么能让我失望。

他握住冰冷的栏杆,想象自己是深海中游曳的鲸鱼,没有阳光的世界,连声音也褪去色彩,不知名的生物擦身而过,万物遽生遽灭,离别只是恒常。


12°25′S

71°75′W

 

暗室搭在木屋的一角,密不透风,闷热得像蒸笼。朽木的霉味里混着药水的刺鼻气味,角落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拼尽全力也搅不动这一屋子的湿热黏稠。

王安宇跟着师傅学了三四天,终于敢自己独立上手了。师傅叫何塞,是个六十多岁的智利人,在马努国家公园的雨林边上住了几十年,教过无数学生洗照片,手稳得出奇。

雨帘稠密,把天地糊成一片青灰色。下午没有拍摄任务,他把这几天拍的胶卷拿出来整理,有几卷是拍废的,虚焦了,过曝了,或者干脆就是按着玩的,没什么意义。何塞叫他别浪费,拿来练手。

他随意裁了几段,泡进药水里。

显影罐在手里轻轻晃动,动作机械,心不在焉。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吵得人什么都想不了。他想着今晚吃点什么,想着什么时候才能出发去拍附近的瀑布,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

红灯昏暗,照片的影子慢慢浮出来。

先是轮廓。肩膀的线条,颈侧的弧度。他手里动作僵住了。

然后是五官。眉骨,鼻梁,下颌。

然后是眼睛,半阖着看向镜头,笑意温柔。

他手里的夹子掉了。

那是一张黄景瑜的照片。

不记得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某个午后的住舱,黄景瑜累极了,倒头欲睡,还不忘冲他笑一笑,他就随手按了一张。后来胶卷收进包里,再也没翻出来过,跟着他跑了半个地球,从地中海到南美,从夏天到夏天,像一颗埋在行李深处的种子,沉默地蛰伏了一季又一季,然后在这个闷热的雨林午后,破土而出。

他盯着那张照片。

窗外闷雷滚滚,震耳欲聋,铁皮屋顶嗡嗡作响。雨势渐深,整片整片泼在大地上,腐烂的草木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灯泡在头顶轻轻晃动,红色的光影落在相片,让那张寡淡的笑脸也跟着声色斐然起来。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

在欧洲的日子过得松散,阿雷蒂诺缠着他要exclusive date的时候,他其实是没什么所谓答应的。阿雷蒂诺长得好,会玩,床上合拍,下了床也不讨人厌,他要和他拍拖,他没理由拒绝。何况阿雷蒂诺是真的喜欢他,看他的眼神像看稀世珍宝。他耳根子软,经不起日复一日的缠,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他们在罗马待了一阵子。

阿雷蒂诺带他去见他的朋友。一屋子意大利人,讲着飞快的话,夹杂着各种手势。阿雷蒂诺搂着他的腰,把他介绍给大家。

门一开,几张脸同时转过来,几张年轻人的面孔,神采飞扬,笑着朝他招手,用带着或轻或重口音的英语说:“欢迎!欢迎!”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已经有两个人挤过来,一个握他的手,一个拍他的肩,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他只听懂了零星几个词,cinese, bello, foto,剩下的全像水一样从耳边流走了。

他笑着点头,调动为数不多的意语词汇:“谢谢,Grazie。”

阿雷蒂诺逐一给他翻译:“他说你长得像电影明星。”又指了指另一个,“她说她去过上海,很喜欢。”

他们把他按到沙发上,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酒,有人举着手机凑过来,给他看自己在上海拍的照片:外滩,东方明珠,还有在豫园吃的灌汤包。他点头,夸照片拍得好,灌汤包看起来很好吃。那人听了很高兴,又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他一个字都没听懂,只笑着点头。

整个晚上,他就是这么度过的。他们笑的时候他也笑,他们举杯的时候他也举杯。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就侧耳听,捕捉那些偶尔冒出来的英语单词,然后点头,笑,说“yes”“okay”“thank you”。有人给他看手机里的照片,他就认真看,然后竖起大拇指。有人举杯朝他示意,他就端起杯子,喝一口。

阿雷蒂诺偶尔会凑过来,给他翻译一两句,“他说下次去中国要找你一起玩”,“他说你长得特别好看”,他一一回答,阿雷蒂诺再把他的答案翻译回去。那些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笑,有的又抛出新问题。他坐在那儿,能看见他们的笑脸,听见他们的笑声,但始终隔着一层玻璃。

回去的路上,阿雷蒂诺问他:“开心吗?”

他点头。

阿雷蒂诺笑了:“你根本没听懂几句,对吧。”

他也笑:“确实听不懂,但和你一起,就开心。”

阿雷蒂诺伸手把王安宇往怀里一带,低头在他额角上用力亲了一下:“没事,我教你,慢慢学。”

那天晚上,阿雷蒂诺真的开始教他意大利语。你好吗,我很好,很高兴见到你,干杯。他跟着念,发音不准,阿雷蒂诺笑着纠正他。他跟着笑,一遍一遍念。

“差不多了吧?”王安宇揉了揉有点发酸的腮帮子。

“还有一个。”阿雷蒂诺嘴角翘起来,“Ti amo.”

“什么意思?”

“你先念,念完告诉你。”

王安宇老老实实地跟着念:“Ti amo.”

“再来。”

“Ti amo.”

“再来。”

“Ti amo.”王安宇看着他,“到底什么意思?”

阿雷蒂诺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笑什么?”王安宇被他笑得脸有点热,伸手轻掸了下他的脸颊,“快说。”

阿雷蒂诺憋着笑说:“是‘我爱你’。”

王安宇眼皮轻轻跳了一下。阿雷蒂诺看着他那个懵懂的表情,又笑了几声,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念了这么多遍,说话要算数啊。”

这半年多,他和阿雷蒂诺从意大利到法国,从法国到西班牙,又从西班牙飞过大西洋,来到这片雨林。他拍了很多照片,学了很多东西。每天有人抱着他入睡,在他耳边说早安,他习以为常,日子四平八稳地过,那些旧事已经沉到海底去了。

他伸出手,把照片捞起来,挂上晾干线,细细端详。

原来在自己眼中,照片里的这个人是那么可亲可爱。王安宇想起在船上的日子,对方发现他偷拍,也不恼,无奈地笑一下,露出虎牙。他按下快门,一次次追踪那抹笑影。如今船行已至,人事聚散如萍飘蓬转,剩下这张被时间遗忘的相片在寂寞中微笑。

何塞在隔壁喊他,他应了一声,开门出去。

傍晚,雨停了。雨林的雨就是这样,来得声势浩大,去得悄无声息。铁皮屋顶上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窗檐上,在仲夏的寂静里响得格外清晰。空气里满是土腥味,闷闷的化不开。

他推开门,站在廊下。

日色尽收,在雨林的边缘,太阳即将熄灭,在远方的天际留下一道灰白的残迹,最后一抹光从树梢后面透过来。几朵不知名的花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萎地,白得像纸钱。

他望着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什么都不去想。

阿雷蒂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站这儿?”

他回过头,笑了笑:“有点累了,出来透气。”

阿雷蒂诺把他拉进屋,手法娴熟地揉捏他的肩颈。王安宇由着他摆弄,心里隐隐愧疚。阿雷蒂诺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对他好。

那晚阿雷蒂诺想要,他同意了。对方进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一片灰蓝色的海。

“安宇。”

他睁开眼,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灰绿色的眼睛,深棕色的卷发散落在额前,年轻俊美,无忧无虑。

他把他拉下来,吻住。

阿雷蒂诺的吻技很好,他知道王安宇喜欢什么节奏、什么力道。可这个吻里,王安宇什么都无法感觉到。他只是在吻,嘴唇贴着嘴唇,舌头缠着舌头,完成一个动作。

阿雷蒂诺察觉到了,他的动作慢下来,比平时轻。王安宇心里的愧疚又升起来,他收紧了环在对方背上的手臂,把人拉得更近。

他们做了很久,什么姿势,什么体位,王安宇都顺从,像一只被撬开的壳的蚌,颤巍巍地袒露柔软的内里。最后,他累得昏睡过去。

阿雷蒂诺没睡,他躺在黑暗里,盯着怀里人的侧脸,心里的疑惑像藤蔓疯长。他今晚太乖了,仿佛是精神不在这里,所以身体怎么样都无所谓。

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睡熟了,然后轻轻抽出手臂,起身,赤着脚踩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客厅里很暗。他翻了王安宇的包,什么都没有;手机他看过了,干干净净,消息记录只有工作上的往来。

暗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晾干线上挂着几排照片。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线扫过,风景,植物,动物,然后他停住了。

那是一张人像,中国人的面孔,异常英俊。半个身子窝在被子里,笑意从眼角溢出来,落进镜头后面那双眼睛里。

他看了很久,他也是摄影师,快门按下去的时候,掌镜的人在想什么,偏爱着谁,他一清二楚。

暗房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的虫鸣。

他关了手电筒,轻轻退出暗房,回到床上,躺回被子里。


第二天,王安宇直睡到中午才醒,身边已经空了。他躺了一会儿,起身,洗漱,推开卧室的门。

阿雷蒂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窗外,神情有些忧郁。

“中午好。”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雷蒂诺转过头,看着他。

“安宇,”他说,“我爱你。”

王安宇愣了一下。

“你爱我吗?”阿雷蒂诺问,“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们现在不是一起生活着吗?”

阿雷蒂诺摇头。“不是,”他说,“你在我这,但心不在。至少不全在。你不说,但我明白。”

“安宇,我想要你全心全意的爱。不只是普通的喜欢。”

王安宇不说话,他倾身过去,吻住阿雷蒂诺的嘴唇。阿雷蒂诺由着他亲。等他放开,阿雷蒂诺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手心里,那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

“安宇,”他说,“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王安宇看着那枚戒指,哑口无言。

他记得他们坐着贡多拉穿过狭窄的河道。两岸灯火倒映在水里,晃晃悠悠,像揉碎了的星星。阿雷蒂诺搂着他,指向不远处一座漂亮的白色石桥说:“那是叹息桥。传说情侣在桥下接吻,就会永远在一起。”

船经过桥下的时候,阿雷蒂诺低头吻了他。他闭上眼睛,回应那个情意绵绵的吻。那时阿雷蒂诺亲密无间地环抱着他,幸福地笑:“这下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他不愿去想这个词,究竟有多远呢。

阿雷蒂诺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他拉过王安宇的手,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戒指很合适,严丝合缝地卡进他的指节,好像天生长在那里。

“这是我爱你的证明。”阿雷蒂诺说,“我在这边的工作结束了,过几天就回意大利。如果你爱我,或者愿意尝试爱我,来罗马找我,戴着这枚戒指。”

王安宇静静听着。阿雷蒂诺沉默片刻,苦涩地说:“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希望你幸福。”

几天后,阿雷蒂诺收拾好行李,离开了秘鲁。王安宇送他到镇上的车站,两个人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车来了。阿雷蒂诺转身用力地抱了他一会儿,最后吻了一下他的嘴唇,上了车。公车发动,阿雷蒂诺从窗户里看着他,朝他挥了挥手。

车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在那儿,手垂下来,指间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一滴凝固的泪水。

又过几天,他收到了获奖的消息。

王安宇以为自己会兴奋很久,国际野生生物摄影年赛大奖,对任何一个摄影师而言,这都是巨大的荣誉。但那喜悦只他心里停留了一瞬,雨落下来,渗进土里,转瞬不见了。

颁奖典礼在伦敦。从秘鲁飞英国的时间很长,他在清晰和昏睡间反复,脖子快要撑不住胀痛沉重的脑袋。睡时烂睡,梦多且零碎,醒时只余疲倦。


51°51N
0°13W

 

颁奖典礼结束后的那几天,伦敦一直在下雨,霪雨霏霏,没完没了。王安宇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开始整理东西。

他要给船上的人寄包裹。

沈船的茶具,老张的钓竿,老李的雪茄,小陈的联名棒球帽……这些早就买好了,在箱子里放了很久,从欧洲背到南美再背回欧洲,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寄出去。现在终于有了由头。他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重新打包,贴上写好的地址。

然后是获奖影集。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堆在酒店房间的角落里,足够给船上每个人都寄一本。他在扉页上一本本签名,感谢照顾,常联系,写一些普普通通的话。写到最后手泛酸,字有点走样了,他甩了甩手腕,缓了一会儿,继续写。

最后是黄景瑜的那些照片。那些照片他从下船就没再看过。打开电脑相册,时间如浪潮回卷,万水西流。夜晚,午后,狭窄舱房里漫长得像没有尽头的时光。他忽然觉得他们好愚蠢。其实那欲言又止的沉默,躲躲闪闪的视线,故作姿态的道别和问心有愧的泪水,那一切本应使他们想到,那就是爱情。

窗外雨停了。

他开始写信。他想写很多,想写这一年多来都去了哪里,写那些拍过的照片和拿过的奖,写和阿雷蒂诺半年多的相处和突如其来的分手,写雨林里那个闷热的午后、那张在暗室里突然浮现出来的相片。

最后他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把信折起来,他在信封背面写下自己在雷克雅未克的租房地址。

他会来吗?他不知道。此刻他身处温暖的庐舍中,窗外是细雨初歇的伦敦,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那晚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一尾鲸鱼。小小的,皮肤光滑,在温暖的海水里自由地游动。海水蓝得透明,阳光从海面透下来,碎成千万缕金线,落在他身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游着,跟随身体里某种古老的指引。

这是春天的洋流,从远方缓缓而来,带着融雪和落花,以及同类遥远的歌声。有鱼群从身下掠过,鳞片擦过皮肤,激起细碎的颤栗。他漂向更暖的水域,循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溯源而上,忘路之远近,而后豁然开朗,在世界尽头某个开满桃花的岛屿,明媚鲜妍将不再逝去,还有千百个尚待命名的春天。

 

【番外】

63°40′N
19°03′W

 

十一月,冰岛,约克镇。

黑沙滩上风很大,吹得三脚架直晃,海浪声忽远忽近。黄景瑜蹲在架子后面,眯着眼对焦。

“往左边一点。”他说。

王安宇站在镜头中央,裹着条深灰色的旧围巾。早上从黄景瑜的行李箱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偷带上的。围巾太长,在风里飘成一尾风筝。

“这样?”

“再往左。”

王安宇往左挪了一步。

“还是往右点。”

“……你到底会不会拍。”

“不会。”黄景瑜笨手笨脚得十分理直气壮,“在学了。”

黄景瑜眯着眼笑,眼尾挤出细细的笑纹。阳光把他的轮廓晒得暖融融的,像胡桃木的新芽。他握着相机的姿势略显生涩,食指悬在快门上犹豫了两次才按下去,鼻尖被海风吹得泛红,指节也是。

“这张好不好看?”

王安宇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十分一表人材,他点头表示肯定,然后指挥黄景瑜去拍海和沙滩。趁黄景瑜专心调焦的时候,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黄景瑜愣了一下,镜头晃了,取景框里只剩半片沙滩和一截模糊的围巾。

他看着相机,又看看王安宇。

“……这张不算。”

“嗯?”王安宇眨眨眼,嘴角弯起来,“那你重拍。”

“别捣乱。”黄景瑜继续摆弄相机,拍了几张,递过来给王安宇看,“这张行不?”

王安宇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瞅了一眼相机屏幕。

“嗯,”他点头,“还行。”

“还行?”

“构图有点歪。”王安宇伸手比划,“海平线斜了。”

确实是斜的。黄景瑜把相机往王安宇手里一扔:“那你拍。”

“我拍?”王安宇接过相机,眨眨眼,“你不是来替我拍照的吗?”

“我来看极光的。”黄景瑜把手插进兜里,往后退了一步,“顺便给你当牛马。”

王安宇看着他,嘴撅起来咂巴两下:“牛马?”

“扛三脚架,背相机包,被你指挥来指挥去。”黄景瑜面无表情,“不是牛马是什么。”

“好好好,你是牛马,”王安宇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那牛老师笑一个。”

黄景瑜绷着脸不笑。

咔嚓。

“不笑算了,不笑也挺好看。”王安宇才不管他配合不配合。

黄景瑜走过去,想看他拍了什么。王安宇把相机往怀里一藏,往后退。

“不给看。”

“我看看。”

“就不给。”

黄景瑜站定不动。他看着王安宇,王安宇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两步远,一个抱着相机,一个手插在兜里。

“行。”黄景瑜点点头,转身往沙滩另一边走。

王安宇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我回宾馆,您自个儿慢慢拍。”

王安宇快步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黄景瑜一步不停,就这么拖着老大个人往前走。

“抱我干啥?大艺术家。”

“不干啥。”

“那你松手。”

“不松。”

黄景瑜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上的那双手,又看了看前面十几米外的浪:“一会儿浪打上来,你鞋湿了别怪我。”

王安宇看看自己的鞋,为了出片,他今天特意没穿防水靴。出门的时候黄景瑜还笑他臭美来着。

“湿了你就背我。”

黄景瑜哼哼笑了一声。“背你?”他转过来看着还挂在他身上的人,“你多重自己心里没数?”

“没数。”王安宇理直气壮,“我轻得很。”

“轻得很。”黄景瑜磨着牙重复一遍,上下打量他:“你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轻得很?”

王安宇被他说得脸有点热,但还是牢牢抱着不撒手,像个大型树袋熊。

凛凛寒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乱,发丝相缠,呼出的白气溶在一处。阳光落在黄景瑜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眼睛温润深邃,专注地俯视着王安宇。

王安宇忽然仰头亲了下黄景瑜的嘴角,蜻蜓点水的一下,不带情欲,像小狗舔人,讨饶似的。然后把脸埋进他颈窝,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一颤一颤的,耳尖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臊的。

黄景瑜嘴角扯了一下,把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扒拉开。

王安宇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攥住了。黄景瑜把他往前一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低头吻下去。

力甚凶猛,像是憋了一路的火终于找到地方,舌尖抵进来的时候王安宇甚至觉得有点疼。

“唔——”

嘴有点麻,然后腿也开始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又被那只手捞起来。呼吸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一点气。眼前开始发花,浮起一片黑白噪点,像海浪打在礁石上碎成的泡沫。

不知过了多久,黄景瑜终于放开他。

两个人额头相抵,俱是气喘吁吁。王安宇的脸红透了,嘴唇被亲得嫣红,水光潋潋地肿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黄景瑜看他那个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

“小样,还亲不亲了?”

王安宇瞪他,眼眶湿着,毫无威慑力,“……你等着。”

“行,我回宾馆慢慢等。”

王安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还麻着,脑子也晕晕的转不动。他放弃了,又把脸搁在黄景瑜肩膀上,有气无力地命令道:“不许回去,陪我拍照。”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王安宇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的脖子:“……求你了哥,陪陪我嘛。”

“好好说话。”

王安宇想了想,抬起头又亲了他。这回是嘴唇,郑重其事地贴上去,停了几秒,才放开。

“好了。”他退回来,笑得志得意满,“盖个章,这下你是我的了,要听我的话。”

黄景瑜盯着他看了两秒,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扯。

“啊疼——”

“谁是谁的?”

“我我我——我是你的——”

黄景瑜松开手,满意地看着王安宇龇牙咧嘴地揉脸。

“嘶……下手真狠。”

“让你长长记性。”

“长什么记性?”

“长记性,”黄景瑜说,“别逮谁亲谁。”

王安宇怔住,“我亲谁了?”

“我哪知道,”黄景瑜把手揣回兜里,目光抛向海面,“某个意大利小男友呗。”

王安宇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凑过去把脸贴到黄景瑜脸上:“我现在只亲你。”

黄景瑜挑着眉,一动不动,拒绝看他。

“就亲你一个,以后也是。”王安宇又说了一遍,热气扑在他脸颊上,痒痒的,“爱信不信。”

黄景瑜不动声色舔了一下自己的虎牙,伸手把他脸往旁边推。

“知道了,边去。”

王安宇被他拨得脸歪向一边,也不恼,笑着又凑回来,手伸进他两只外套口袋,抓住他的双手,“冷,给我暖暖。”

“刚出来那会儿谁说不冷的?”

“那会儿不冷,现在冷了。”

黄景瑜叹了口气,拉开自己羽绒服的拉链,把王安宇整个包进去。

“还冷吗?”

王安宇把脸靠在他胸口,窃喜道:“不冷了。”

黄景瑜低头看他。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正左摇右摆地蹭他的毛衣,蹭得脸颊肉挤出一小团软乎乎的弧度,不知道在美什么。

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默默收紧了手臂。

过了一会儿,怀里传来沉静的声音,一字一字落得很稳。

“黄景瑜。”

他心口一沉,这人平时“黄sir”“景瑜哥”地叫,偶尔肉麻地叫“哥哥”,很少连名带姓地喊他。

“干嘛。”

极北之地,太阳落得很快。绿色的光带在暮蓝的夜空里缓缓舒展开,像深海中某种会发光的生物,慢悠悠地游过整片天际。先是淡淡的灰绿,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整面流动的帘幕,在天空中跃动着一场盛大的舞蹈。

王安宇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从下往上着看他,那双蜜糖一样的眼睛染上一层幽绿,像是琥珀里封存了一片永恒的夏夜。极光在里面流转,深深浅浅,映着天边跃动的碧绿和他的神情莫测的脸。

“我爱你。”他轻轻地说,语调平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黄景瑜抬头,把那张脸用力按进羽绒服深处。

王安宇被压得没法喘息,挣扎着仰起头:“你不说点啥?”

“知道了。”

“知道了算什么?”王安宇眨眨眼,忽然把手伸向他胸口,隔着毛衣按在心脏处。片刻后,他嘴角翘起来,像只偷腥的猫。

“黄sir,”他指尖在他心口画圈,慢悠悠地说,“你心跳好快啊。”

“你话真多。”

王安宇仰头亲了一口他的脖颈,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感觉黄景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又偏头亲了一下他的下颌。

“你真没别的要跟我说?”王安宇嘴唇贴着他喉结,含糊不清地问。

黄景瑜深深吸了口气。

“我也爱你。”他说,声音有点干涩,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很认真。

王安宇轻笑一声,勾住黄景瑜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颊上。“嗯,”他声音里全是餍足,“我知道。”

海浪在礁石上碎成银色的水沫,凉丝丝地落在脸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北极狐从雪丘后探出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这两个裹得像粽子的人类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完】

Notes:

写车的时候听着老王哥发的新歌,太正气了,良心备受谴责,遂切歌,切到之前收藏的一首《El Muchacho de Los Ojos Tristes(满眼悲伤的男孩)》,就让意大利小文青阿雷蒂诺哼了这首曲子,推荐和本章一起食用。
二编:意犹未尽,于是修文,加了点想写的东西,之后想到什么可能也会不定时加进来🫠写瑜安实在让人心情愉快,我大约是中了瑜安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