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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崇拜流浪、变化和幻想,不愿将我的爱钉在地球某处。———《克林索尔最后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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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橹杰是一个蛮老派的人。喜欢的东西会用很久,舒适的衣服会反复穿,手上总是捧着被翻得泛黄的书,房间里仍旧贴着已经有些开边的地图。
密密麻麻的河流山脉之间笔迹纵横曲折,连接着用笔画的五角星,代表着他到过那里。有些地名上还用图钉钉着一张用拍立得wide拍下的风景照,左奇函问他,光拍景不拍人,不可惜吗?
王橹杰埋头收拾行李,你怎么知道我没拍人?不想让你看而已。
还搞私藏?左奇函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啧啧称奇,21世纪到底谁还会用这种老古董方式记录自己去过哪里啊。
王橹杰不以为然,对自己这套生活哲学很是满意,爱看的书就应该多翻几遍,喜欢吃的东西就应该多尝几口,让人感到放松的地方就应该多去几次,这又有什么问题?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再去那里。”左奇函打着哈欠,手指顺着交错在一起的线条慢慢上移,地图上的水源山脉细不可闻,唯有一条用蓝色笔标注出来的河流自东向西,从亚欧大陆遥遥注入极地大海。他的手在北疆游移一阵,最终找到了那条河流的名字。
用蓝色笔描深的额尔齐斯河河道和圈住阿勒泰的粉色星星,是泛黄的地图上最崭新的笔迹。
跟上次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王橹杰纠正道,而且之前只是到那拍摄,没有出去玩,怎么能算去过。
他已经解释了好多遍,这次去是为了跟甲方碰个头,拍摄下一个项目的推广素材,左奇函头也没回,那不都是在阿勒泰吗?而且,说得好像这次不是工作似的。
王橹杰充耳不闻,把最后一台拍摄设备放进箱子里合上,站起来环视房间一圈。房间的东西没有很多,好多处本应该放着东西的位置突兀地空着,也没再用新的物件补上。
穆祉丞走得干脆利落,大概是因为本来在这间屋子里放的东西也没有很多。他的生活向来简洁,东西都是够用就行,搬走倒也干净利索。
“行吧就算你没有私心,那他送给你的东西你也要带着去啥意思?”左奇函抬抬下巴,灰色的围巾用压缩袋包好放在箱子一角,“看见你收进箱子了哈。”
算了,谁能读得懂你?左奇函眼睛快睁不开了,你去就去吧还要买早班机,要死啊!
王橹杰最终只是耸耸肩,背上背包,毫无留恋地出门。
大半年前在阿勒泰,王橹杰在心里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哪一秒都好,如果穆祉丞留下,就牢牢抓住他。
可是穆祉丞没有。他低下头,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王橹杰手臂,王橹杰,能把自己照顾好吧?
能啊,有什么大不了的。王橹杰笑着流眼泪,穆祉丞,以后我还能找你吗?
不要找我吧。穆祉丞抬手拂过他的泪渍,不要找我,我们就都自由了。
王橹杰抓住穆祉丞放在他脸上的手,那最后一个问题,现在这一秒,这个动作,是真心还是假意?
穆祉丞没有回答。
遗憾的话,我们冬天再来吧,不来工作,只是来玩。
望着穆祉丞的背影王橹杰脑子里突然想起来这句,是在额尔齐斯河岸边,穆祉丞对他的承诺。
或许只是随口一说。
他们分别在北疆有星星坠落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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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飞过天山山脉时天很净。即使身处半空,王橹杰仍旧觉得天际深远,冷冽的蓝与晨光融合交织,大片大片抚过尖锐的峰顶,本来锋利的山体线条也因为日光洒下变得更加柔和。
王橹杰把天空远山框进取景器,让科技替自己的大脑记住这概率仅为百分之0.13的日照金山。
置身于自然之中,是王橹杰鲜少能够摆脱优绩主义的自由时刻。在富有生机的庞大世界里,他汲取大自然的生命力,冲淡世俗欲望带来的痛苦。
左奇函一直对这套说辞持怀疑态度,说你看起来哪儿有什么世俗的欲望,有上顿没下顿的把胃也搞坏了,每天饭碗里的青菜稀稀拉拉几根,不知道的以为你真要遁入佛门,从此告别荤腥了哈。
他又哂了一哂,“ anyway,穆祉丞除外。”
“除外又能怎样,他已经毕业了。”王橹杰没有反驳,只是扒拉盘子里的菜,“可能都把我忘了吧。”
我天啊你好奇怪,左奇函故作震惊状,说得你们好像死去活来地爱过一样,明明.....
没真正在一起过。
见王橹杰没什么反应只是沉默,左奇函把后半句话吞回肚子里,小心翼翼地问,橹橹,真的还没放下他吗?
王橹杰费劲地掀起眼皮撇给他一眼。
回忆随着飞机嗡鸣震颤,放下还是没放下,王橹杰不愿深想,便借耳边的轰隆声盖过涌上来的记忆。
机窗外侧沾着灰,手机里拍下的照片也蒙上一层粉尘。
哪有人能轻易免俗。放下也好不放下也罢,两个人分道扬镳是事实。
生命里无助的时刻有那么多,王橹杰却在穆祉丞离开时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俗人一个,那些数不清道不明,在夜里折磨他的爱、欲、求,变成一根及易忽略的线牵扯在穆祉丞手中,因为两个人的分离绷紧起来,扯得他喘不过气。
神佛就真正免俗吗,怎么可能。假如真的能通过外力转变思维走向无欲无求,有良心的神就一定不会用那么多困苦来反反复复提醒人类,他们仍旧有这么多想要的想得到的。
行吧,现在想得到的是手机信号。落地阿勒泰机场到富蕴县四五小时的车程,前半段还算顺利,直到开到G216最后一段,车轮打滑,陷进道路旁的积雪之中,王橹杰第十次打开飞行模式又关闭,信号仍旧在一格和空白之间无意义地跳。
D档R档快换出火星子,他再一次脚踩油门,引擎呜呜响,陷在大雪中的车胎甩了几圈,更深地陷进雪堆里,彻底罢工。下车看了几圈,空中慢慢开始飘雪,经过的车也步履不停。
夏天的北疆给他重重一击,冬天的北疆也不甘示弱。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时刻居然有点想笑,脱离城市喧嚣来到大自然里还要当生活的m,芝芝姐骂他就爱没苦硬吃倒也没骂错。
听到他要去新疆的时候芝芝沉默良久。她问,是小穆在新疆吗?王橹杰不想骗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算了,芝芝疲惫地靠到后座,但你能争气点吗?别老为他掉眼泪啊。
掉不掉眼泪是我能控制的吗,王橹杰想,现在倒是有点欲哭无泪了,北疆的风呼啸着打在车窗上呜呜作响,显示呼叫失败的红色晃得他眼睛更痛,心里祈祷着谁来把他救了吧,无论谁都行。
上帝自会配平众生的悲欢,神山似乎也能听见王橹杰的呼唤,隐约听见后方传来响动后他终于摇下车窗,风雪呼啸灌入,王橹杰抬头,猛然顿住。
北疆赠予王橹杰的第一份礼物,是突破云层溢出的夕阳,是吆喝着走来热闹的人群,还有车窗外毛线帽之下怔愣的眼睛。
人的心脏真的会腾空吗?
牵在穆祉丞手中的线,就算只隔着一扇摇下一半的车窗,竟然也扯着他的心向上抛,叫他呼吸分外困难。
瘦了,黑了,还有淡淡的胡渣,眼睛仍旧这么亮呢,和以前一样。愣了好一会儿王橹杰终于感觉到窗外打进来的手电刺眼,目光偏了偏。窗外的人似乎也回过神来,忙慌移开了手电,回头招呼着人往前。
两辆四驱皮卡停在后方不远处,下来了约莫四五个人。
“穆哥又在路上捡人呐!”有人打趣,“以后迟早捡个压寨夫人回来。”
穆祉丞气得笑,让他别贫了赶紧来帮忙,真是不怕等下雪下大了给你埋了。
一群人笑闹着就把坦克300围了起来,有人敲窗,王橹杰忙跳下车让座,发现车轮底下已经垫好牵引板装好防滑链。上车的大哥发动引擎,轻踩油门骗了几个小幅空转,尝试往外开。
臂弯被拽了拽,王橹杰一个趔趄,人被往后带了一步。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见,穆祉丞看起来有点别扭,但还是把手电塞进他手里,“往后点站,等下撞到。”下巴抬了抬,“打灯。”
哦哦哦。王橹杰难得手忙脚乱,带着手套的手拨弄几下才把手电开好。穆祉丞侧头看了一眼王橹杰被冻得红红的脸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着铁锹走到人群中帮忙。
“亏气了呀这坦克,撞冰柱了吧?”一个脸圆圆的男生从车尾钻出来,扯着脖子喊驾驶座的人,“哥,开出来算咯,走不远的,得叫拖车!”
拖车公司拉着坦克300哔叭驶去,王橹杰站在风里,拽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有点迷茫。眼睛下意识就往穆祉丞身上瞟,几次之后倒是穆祉丞先受不了了,跟司机耳语了几句,招呼大家各自上车,接过王橹杰的箱子就往后备箱扔。
跟穆祉丞坐上一辆车的时候王橹杰还有点懵,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心里疑惑但嘴巴没停过,吃人嘴短,坐在人家车里,再不想讲话王橹杰也不好意思只是沉默,只能不断应付着一车人接连不断的问题。
一来二去聊了起来,不聊也罢一聊倒对上了,原来帮王橹杰把车开出来的大哥叫夏提,是可可托海滑雪场的老板合伙人,也正是王橹杰这次拍摄推广项目的甲方。
你说我在路上还能把合作伙伴给捡上这是什么缘分?夏提感慨,小穆,我这个项目没吹你功不可没啊!今晚加餐!
加餐不用,穆祉丞乐了,敲敲前排椅子,这两天少给我排几节课就成。那哪行,同行的男生开始抗议,大家都等着上小穆教练的课呢,可可托海单板王子啊!
话头一转又来到了王橹杰身上,小哥你会滑雪不,想来滑雪记得找我们小穆教练,教得可好!
穆祉丞咕哝了一句他这运动基因.....同事没听清,王橹杰倒是听清了,观察着穆祉丞的表情还是回了句,有机会一定。
将暗未暗的天铺在远山之上,夜色与云层中和变成深灰,茫茫一片,车窗上倒映出穆祉丞的侧脸。他睫毛垂下,半张脸因为坐姿缩进围巾之中,头歪了一点。王橹杰抬了抬肩膀,闻到熟悉的乌龙茶香味。
自己的肩膀跟穆祉丞的就这么挨在一起,王橹杰心跳快得要命,讲起话来舌头都有点打结。又聊了一会儿,车里人对这个独自一人来北疆的愣头青的好奇终于消耗殆尽,渐渐安静下来,王橹杰也乐得清闲,眼睛看向车窗外。
皮卡在北疆的雪夜之中穿行,四下飞白,树间落雪。转弯终于能瞧见底下连片的村落,各家都已经亮起星星点点的暖灯,雪层覆盖房顶连成一片,炊烟被光打亮升起,混了飘落的雪,像在燃放某种另类的小体量烟花。
寥寥几处车灯在村落间穿梭,照亮一片雪地,从南滑到北,宛若流星。好神奇,王橹杰想,等下他们的车也会变成这些流星中的一颗,原来新疆的星星不只是在天空里。
放进口袋里的手机终于不是失温状态,信号格慢慢回满,开始叮叮咚咚弹消息,王橹杰一解开锁屏,发现消息栏已经塞满通知。
最新一条是黄朔发来信息。怎么样,到了吗?真见到人记得别被发现是我说的。
穆祉丞似乎睡着了,头随着车身晃动微微一偏。王橹杰快速摁熄屏幕,重新把手机揣回口袋。
王橹杰也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来北疆。那个夏天,本该在北疆星空之下数星星的夜晚,王橹杰却在数和穆祉丞相处的每个瞬间,究竟哪里出现了错误。
为什么我会越来越贪心,为什么他会决定放手,为什么到最后彼此缄默不语。
没有准确答案。
那些幸福的瞬间,真的都让你为难吗?
黄朔说穆祉丞在北疆,可可托海,待蛮久了,一毕业就去了。不过谁也不让说,就他知道。
王橹杰低头看穆祉丞垂在自己身侧的手,指尖好像有一小块冻伤。我来找答案,那穆祉丞,你又为什么来到这里。
车缓缓驶入塔拉特村,滑雪场离这儿还有一段距离,得翻过小山包再走一段。
夏提的民宿在村里边上山尖的松树林间,院子里用各类装饰作好点缀,好像踏进橱窗里的水晶球一般梦幻。走到后院正对着额尔齐斯河,王橹杰想起塔拉特村是额河源头上第一个村落,这条河流一路奔腾,自东南向西北,另一头就是北冰洋。
属于王橹杰那一间木屋正对山峰,有一个很大的玻璃窗,可以看到窗外雪山,万物皆是素白,倒也有点像他和穆祉丞如今的状态,回归到最初一般,最原始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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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玩意?你说你半路抛锚被穆祉丞捡了?放好行李左奇函的电话就拨了过来,和他一道的还是你的甲方?你现在跟穆祉丞住一个院里?王橹杰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嗯嗯了几声,左奇函倒吸一口气,“王橹杰,你跟我说接这项目没私心时脸红没?”
不是啊,我也不知道他跟我甲方认识,只是....王橹杰刮刮鼻子,用点开免提开始收拾行李,只是我知道他在北疆。没想到这么快能见到就是了。
天意难违造化弄人我cp又睡一个院里了尺度好大。左奇函在电话那头打滚,王橹杰,机会给你了把握住啊。
多谢提醒。王橹杰从行李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翻开箱子最里面的夹层,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围巾。
明明怕冷,为什么还要把脖子露出来?那时候穆祉丞张牙舞爪冲过来把手往他脖子里塞,王橹杰笑着躲开,两个人一起倒进雪地里。当天晚上王橹杰居然得了重感冒,晚上还要熬大夜,给穆祉丞心疼坏了,最终撇着嘴给他围上这条围巾,说橹橹我真的错了。
现在围巾上已经没有穆祉丞的体温,王橹杰把他挂好,跟过去冬天的记忆一起关进衣柜里。
应付完左奇函各种叮嘱,他挂掉电话,掀开窗帘一角。屋外穆祉丞和夏提几个人围着篝火坐在树下,火光映着他脸颊,笑出小小的凹陷。
千百万个这样的时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藏匿视线的时刻,穆祉丞仍旧耀眼得灼人,他仍旧亦步亦趋,落在穆祉丞身后不远处,妄想那根线终究能将两个人纠缠到密不可分。
脑袋还没反应过来,镜头已经追着篝火前的人影跑。穆祉丞的轮廓被热气蒸着摇曳,还是那样熟悉的侧脸。大概是不见面的时间太久,对于穆祉丞视线的躲避机制也略为失灵,取景框跟他遥遥对望时王橹杰一下忙了起来,关相机扯窗帘后撤步假装找东西,直到对面的人移开视线。
只能叹一口气,唉,又吓到他了吧王橹杰。
却忘了穆祉丞其实也是很坦荡很大胆的一位,开门看到人站在门前,王橹杰只恨刚刚换上睡衣没有再穿得体面点。
“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穆祉丞递给王橹杰一杯热奶茶,终于问出憋了一下午的问题。
王橹杰接过,杯子的温度捂热手心,暖得刚刚好,他抿了一口奶茶,问:“那我应该跟谁?”
“随便你啊。”穆祉丞移开视线,小声嘀咕,“总比一个人困在路上走不动好。”
“穆祉丞,你在担心我吗?”王橹杰看看他的脸,心情又好了一点。
“担心老板的项目泡汤。”穆祉丞干笑一声,伸手把地暖温度调高了一点,“休息吧,别感冒了。”
小声说了谢谢,又问,“穆祉丞,你能不能别对我像以前一样好?”他对上穆祉丞疑惑的眼睛,说,“会分不清。”
也不知道是怕穆祉丞分不清还是怕自己分不清,毕竟真假的界限太模糊,而王橹杰想得到的爱却太过清晰。
再见到他才意识到,这场时暗时明的想念原来是一场冷焰反应,低温,持久,静默,长长久久低频跳动。直到重逢这一刻,顺势点燃灵魂。
王橹杰下定决心重回这里,而北疆竟也愈发慷慨,赠予他最珍贵的礼物。
他贪婪地在穆祉丞呆住的目光中找自己,又看他结巴着说晚安落荒而逃。
师兄,哥哥,恩恩,穆祉丞。
原来,想靠时间忘记的人是经不起再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