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自幼聪慧,三岁出口成诗,五岁挽弓射箭,百步穿杨,十岁随父亲经商。想要发财的都尽管问,经验老道,一次仅20钱。”崔范奎满意地看看围在外圈的人,手藏在袖子里掐指算了算,不错,应该还是挺可观的收入。
“三岁尿床,五岁撒泼不去学堂,十岁翻灶台,掉进米缸。不知道都说的是不是这位崔公子啊?”
崔范奎把扇子一合,狠狠拍在小木桌上,看清楚来人之后彻底没了那嚣张的气焰,“泰现。”
姜泰现冷着脸,朝周围人轮圈作揖,“是我家的小少爷,各位见笑。”
崔范奎把翘着的脚放下来,顺好袍子,一点一点挪到姜泰现身边,给围观的各位赔着笑,“对不住,对不住。”
巷子里正热闹,姜泰现对这些议论声倒不在意,崔家小少爷,一等一的闯祸精,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场面姜泰现什么没经历过。在老夫人的大寿上吊着那个彩球荡,结果彩球和崔范奎一起掉下来的,正正好砸在老夫人的寿桃上,这种寿礼本就图个吉利,那天倒是好,一向和颜悦色的崔老爷差点把崔范奎吊起来打,后来是姜泰现和大少爷、二少爷一起求情的,不然少说崔范奎也要一周不能下地,但崔范奎哪吃过这苦。
“小少爷,你这事被老爷知道了,怕是又要罚跪了。”姜泰现冷冷地说。
“啊,不会的,我爹他不会知道的,大哥不喜我,但有二哥罩着我,怕什么啊!”崔范奎舔着糖葫芦还挺得意。
“怎么不知道,就是老爷要我找你的。”姜泰现定住脚步,看着崔范奎。
手里最后一颗咬了一半的山楂挂在竹签上,崔范奎这一愣神的片刻就掉在了地上,红色的裹得全是灰,崔范奎也顾不上捡,把竹签也手一挥丢了,抱住姜泰现的腰,开始哭嚎,“泰现!泰现!你不能这样!泰现!”
姜泰现费力地把崔范奎的手掰开,脸上透了薄薄的红,“小少爷,逾矩了。”
崔范奎又换个姿势扒在姜泰现身上,“泰现,你怎么能把本少爷往火坑里推呢?”
“没有,没有告诉老爷……”
崔范奎松开手,脸上带着狡猾的笑意,用食指刮了刮姜泰现的鼻梁,“好泰现,我就知道。”
姜泰现那声“逾矩”卡在嗓子里,被崔范奎对于自己最后一颗山楂的牺牲表示不满的声音取代。
崔秀彬守在府门口,看着崔范奎蹦跳进大门,牵着姜泰现,还故意在门槛上压一脚,叫住了崔范奎。
“小奎儿,你过来。”崔秀彬习惯像母亲那样叫弟弟,母亲去世前在病榻上也是这样温柔地叫崔范奎的。
崔范奎松开了姜泰现的手,姜泰现反倒愣了一下,但很快整理好袖子朝回廊走去了。
“二哥!”崔范奎看见是崔秀彬立马放下心来。
“再过两年都要弱冠了,还这样顽劣,爹那里我也是要说不动情的。”崔秀彬用折扇敲了一下崔范奎的头。
“二哥,你会站在我这面的对吧?”崔范奎用手把折扇拿过来,站得端端正正,全然没有在姜泰现面前那软骨头的样子。
“又有什么事啊?”
“没呢,从小到大除了爹娘,就数二哥最疼我了。”崔范奎笑得不见眼,活像只讨好的小狗崽子。
“是是是,小奎儿想干什么哥都尽力帮你。”
姜泰现是在湖心亭看见崔连准的,对面坐着一个束冠的人,胡子和头发都有些发白,是常客,也是崔连准的老师。姜泰现心里慌乱,脚下一滑,幸好扶住了柱子,但还是免不了“呀”得叫了一声。于是湖心亭的两人都扭过身子看姜泰现,姜泰现低着头想尽快离开。
“泰现!”崔连准叫他。
姜泰现不得已只能走过去,礼节上做得尽可能周到,“我家的小书童,姜泰现。”
对面那个上年纪的大人物露出一点笑意,“啊,原来就是这位。”
“可知,‘人不知者多矣’?”
姜泰现目光虽随着老人的走,心思却不放在这上面,他远远看见崔范奎从廊上走来,但似乎是没看见他的样子。
“小友?”
崔连准朝对方赔了笑,手在姜泰现的腰上轻轻一握,“泰现,李大人在问你。”
姜泰现慌张地回过神,睫毛和瞳孔一起乱颤。
“无妨,‘人不知者多矣’,可知下句。”
姜泰现定了定神,“知之幸也,不知未咎。”
李极卫露出满意的微笑,“这句话小友既背的出,那也当送给小友,就当做箴言。”
姜泰现感到额角开始冒汗,但他只能应下。
“那今日就算叨扰了。”李极卫把茶盏往石桌的里面推了推,起身迈步。
“老师,我送你。”崔连准也站起来,他把姜泰现往边上稍稍一推,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泰现,晚上还是来陪我读卷。”
崔范奎躺在床上生闷气,一会的功夫姜泰现就不知道哪里去了,正准备再去找一找,问一问西院的佣人,姜泰现就跨进了西院的拱门,心事沉沉的模样。
“泰现,哪儿去了?”崔范奎拦在他面前,“这个日头你去晒太阳了?怎么流这么多汗。”崔范奎卷了袖子想帮他擦掉。
姜泰现用手挡住崔范奎的手,崔范奎腕子细,但力气大,反扣住姜泰现的手就用袖子往他额头上贴,姜泰现往后缩了缩脖子,巧妙地避开了。
崔范奎委屈地放下手,又开始唠叨,“泰现,你去哪儿了啊?刚就一会就看不到你了。小厨房做了桂花糕,我刚偷了大哥的桂花酿,晚上一起喝吧,离中秋也不远了,明天咱们出去买点稀奇玩意儿吧。”
“晚上还要去大少爷房,伴他一起处理公事,恐怕来不及陪小少爷。”
崔范奎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姜泰现身上,“泰现,不去了嘛,大哥真的是,回回都叫你。明明你才是我的伴读书童啊。”
姜泰现就拖着这个巨大的活人偶走到了东厨,拿银箸挑了一块桂花糕往崔范奎嘴里送,看崔范奎嘴角流下桂花糕上面晶莹的蜜,在崔范奎没来得及伸舌头舔干净前,就把自己的食指递上去给抹了个干净,动作是熟练过千千万万次的。
崔范奎把那一大口桂花糕咽下去,姜泰现还那样端着手,崔范奎攥住他的手腕顺势把食指上的蜜也舔干净。
“哇,婶子的厨艺是真的越来越好啊!”
姜泰现转过去,面对着灶台,把银箸并整齐,“不是,是小杏做的。”
崔范奎站在姜泰现后面,手环过姜泰现半边身体,伸长了手去够银箸,姜泰现拦着他,“先放着吧,等下还要吃饭的。”
崔范奎用一只手臂把姜泰现箍在怀里,稳稳当当夹起一只桂花糕,“趁热的好吃。”
姜泰现叹了口气,闭了眼,仆从哪儿管得到少爷。
“啊,张口啊。”姜泰现感觉到软糯的糕点抵在他唇上,桂花的香气溢进鼻子里。
崔范奎等到姜泰现把桂花糕嚼个囫囵才放开他,又自顾自拿了一块,“嗯,小杏的手艺真的不错。”
姜泰现等到府邸上灯,主人都用完膳,才准备去崔连准的书房,崔范奎蹲在屋门口死活不让开,“要大哥自己去处理嘛!”
“不大行,江东水患,最近大少爷忙得很,正需要帮手。”
“那你去能干什么啊?”
“研墨,点灯,理卷。”
“嗨,那不是叫个丫头都能干的吗?你别去了。”
“小少爷,大少爷你们我一个都得罪不起。”姜泰现苦笑着把崔范奎从地上拉起来,“大不了早点回来陪你喝桂花酿好了。”
“那也行。”崔范奎撅着嘴巴不太乐意的样子,哼唧了半天才挪开。
要处理的东西有些多,崔连准只说了一声“进来”,也没看姜泰现,姜泰现倒是熟练,站在崔连准身侧,铺纸,研墨,偶尔崔连准也拿不准的地方会抬头问问姜泰现,后面的越看越慢,崔连准顿着手,怎么也下不去笔,干脆叫姜泰现坐到对面的椅子上。
白天找崔范奎就跑了不少路,腿倒是不酸,一舒服就开始犯困,姜泰现醒来的时候,看到崔连准自己站着研墨,惊了一下,慌忙站起来要认错。
“没事没事,你回去吧。”
“完了吗?”姜泰现木木地看着摇曳的烛光。
“回去吧,小鬼头在外面等了你好久。”
姜泰现连礼仪都顾不上,推开门就出去了,崔范奎坐在横木上靠着栏杆看月亮。
“回去吗?”崔范奎冲他笑笑,站起来,“我已经在树下的桌子上布好了酒杯,糕点要小杏等下拿过去,放太早总是招那些小虫子。”
姜泰现跟在崔范奎身后走着,想起上次他和崔连准也是这般,外面的崔范奎张牙舞爪地喊得震天响,就差连名带姓喊崔连准,姜泰现从里面看崔范奎,隔着薄薄的窗户纸,像是舞狮的,最后崔连准气急了,把门猛地推开,木门都坏了半边,崔连准也顾不上,就和崔范奎对着面地吵,那时候的崔范奎还是崔范奎,但崔连准完全不是崔连准。也难怪夫人生前总说,这个大哥和三弟是最相似的,两个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除了崔范奎不爱念书。中间那个却是随了夫人的脾性,温温和和的。
“泰现,你又在笑我啊?”
崔范奎凑近去看姜泰现抽动的嘴角,“没有。”
“有。”
“小少爷等久了吗,冷不冷?”
“还好。”
“怎么不像上次一样,就那样,在门口叫叫我。”
“大哥说你睡着了。”崔范奎收起笑意,背着手只管往前走。
“今晚看不到月亮啊。”姜泰现在树下面一跳一跳的,看是不是被树给遮住了。
那边的崔范奎突然笑出来,他学着姜泰现一跳一跳的样子,也一跳一跳的。两个人等小杏把糕点拿过来才安分下来,坐在石凳上。
“诶,泰现,我们也是十岁才认识的,你怎么知道我三岁和五岁的事啊,难不成信口胡说的?”
姜泰现抿了一小口酒,“二少爷提到过的。”
“那也是二哥听娘提到过的罢,二哥只大我一岁,怎么会记得我的事。”
“唔——”姜泰现把崔范奎抵在他唇上的那一筷子肉食拨开。
“别喝闷酒。”
“什么时候备下的?”姜泰现接过崔范奎手里的筷子细细嚼。
“附庸风雅的事情干不出啊,还是卤牛肉来得实在,小杏做的桂花糕好吃是好吃,但吃两三块就腻了,更别说是配着桂花酿了。”崔范奎抖了抖身子,皱了脸,“那滋味,能腻死人。”
“你若不想附庸风雅,最好买那种大坛子的酒,穿喉过,听说可断肠。”
“那你又是从哪儿听说的?”
“说书先生那里听到的,总讲些塞外的事情。”
“也不然,边疆战事吃紧,没这闲工夫吧。”
“西南还好,本就接壤交好的邻国,还那样富庶,去的士兵大概也不会被亏着。西北,荒漠尽头连戈壁,外族人常年来犯,该是真没有那样的时间消遣。”
崔范奎拿筷子敲着碟子边,“唉。”
“你也别操心这些事了小少爷,过几天中秋家宴之前看看书吧,别又被老爷和那些大人问得摸不着头脑。”
“大哥善权谋,二哥能经商,我呀我……”崔范奎还在晃荡着脚惆怅,冷不丁被姜泰现用手抵在肩胛的位置,倒吸了一口凉气,“啊,泰现啊,你力气好大啊。”
姜泰现很明显没打算轻易放过崔范奎,但他把手稍稍往后撤,放小了力气,盯着崔范奎的眼睛。崔范奎也不嬉笑了,他拉着姜泰现的腕骨站起来。
“又去武堂了?”姜泰现问他。
“唉,就,刘家的小子,总要找我切磋。”
“不参加考试,这些到底挺上心。”
“我不是读书的料啊,泰现。”崔范奎的手滑向姜泰现的腰间,摸到姜泰现一直随身的玉佩,磕出来的缺口有些扎手,“泰现,换一块吧。”
“不用。”
“小爷送你。”
“娘留给我的。”
“有什么特殊含义不成?”
“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娘把它给我的时候说的。”
姜泰现把白瓷壶里最后一些酒倒在桌上,光滑的石面,很轻易映出高挂在台上的灯盏。
“你浪费啊!不喝倒给我啊!”
“你看。”姜泰现眼睛盯着那一摊酒没移动,指了指,“里面看得到月亮。”
崔范奎凑过去看了看,“胡说啊,我只看得见你。”
“你过来,你过来。”姜泰现把崔范奎拽到同他一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又把崔范奎来回晃的脑袋扶正,“看到了吗?”
“啊!啊!看到了!月亮!”崔范奎用指尖在中心点开层层细小的波纹,“还有星星呐,泰现。”
“手可摘星辰。”
“那现在星星和月亮都是我的了。”
“嗯。”
崔范奎猛地转过身,姜泰现看见他的眼睛,想起已经过世的夫人曾经说的,“小准和秀彬的眼睛都像动物那样敏锐,小奎儿的眼睛像宝石一样的”。
“泰现,这就是明年我送给你的生辰礼物啦。”崔范奎指着桌上的那一汪水说。
“倒是挺会送。”
“那也借了全天地最好看的东西。”崔范奎贴近姜泰现,去看他的眼睛,“泰现,是琳琅。”
姜泰现微微把头侧过去,不再看他的眼睛,“什么琳琅。”
“盛了星月的你的眼睛,唤作琳琅。”
姜泰现用袖子把那酒吸干净,“差不多,小少爷也该休息了。”
崔范奎把前倾的身子收回去,“那你的生辰礼物我便送了,我的你不能落下。”
“知道了。”姜泰现提着灯向前走,等崔范奎进了屋子,他合门前又问到,“今年还是不去考试吗?”
“我不喜欢考试。”崔范奎扶住门,“崔家不缺出息的儿子,但崔家缺没用的儿子。”
秋天举办了围猎,崔范奎抢了姜泰现的那匹马抽了一鞭子就往前跑了,姜泰现跨上一匹略显瘦小的马驹,慢慢悠悠往前走,他不必争这个风头。他原以为那些公子哥都忙着狩猎,没想到骑着马驹晃到半路还遇到了同样悠闲的人,对方穿了锦缎的衣裳,腰佩了一块镶金的翠玉,姜泰现警惕地牵住马驹。
“是崔家的小书童吗?”那人问道。
“是崔家的书童,您是哪家少爷?”
对方竟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过头,“是季大人的门客。”
季礼和李极卫两位都是宰相,不交恶,平日未有什么政见上的不和,来往却也不深。
“您不去打猎吗?”
“我陪季大人过来而已。”
两匹马并着走,也渐渐走到他们狩猎的绝佳位置,那人牵着马驹停下,翻身下马,“我们就在外围吧,进去可能会惊动到猎物,保不齐还挨冷箭。”
姜泰现一放开小马驹,它就跑到一边去啃草了,姜泰现掬起一捧溪水,反反复复,看水从指缝里一点点流干净。
那人倚着树,看着姜泰现这样的举动,忍不住笑。
“好笑吗?”姜泰现问他,却又觉得很失礼,“您为什么笑?”
“别用敬称。”那人笑起来眼角都是弯月的形状,“小孩才这样戏水吧。”
“你的眼睛——”姜泰现愈发觉得这人眼睛熟悉。
“怎么啦?”那人用手抚过自己的眼睛。
姜泰现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匹马直冲进了小溪,踏起的水花溅湿了姜泰现的衣摆,崔范奎背后的箭袋里还剩三支箭,却没带任何猎物,“泰现,回去了。”崔范奎叫他。
姜泰现整理好衣裳,去找自己的小马驹,却发现小马驹跟着前面一匹马跑了,怎么吹哨都不肯搭理姜泰现。
“是它的母亲。”那位公子说。
姜泰现点点头,崔范奎早就笑倒在马背上,“姜泰现,马都不肯听你的。你叫我一声‘范奎哥’,我就一同把你载回去。”
“逾矩了,小少爷。”姜泰现说。
崔连准也骑着马和另一人并行而过,他们聊得很开心,崔连准只来及把目光分给姜泰现一眼,姜泰现认出那是李极卫李大人的公子,老夫人过寿的时候,李家公子是来送过礼的。
崔范奎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看见姜泰现还真在后面慢慢悠悠走着,季大人的门客骑着马追到姜泰现身边,停下,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崔范奎这下急了,调转了头,一鞭子抽下去,就跑到他们跟前。
“姜泰现,上来!”
“我——”
“你怎么能坐别人的马——”崔范奎又改口,“仆从坐公子的马,不合适。”
那位笑了笑,告辞后策马先行,剩姜泰现和崔范奎还在原地。
“上来呀。”
“可以自己走出去。”
“走到大人们休憩的地方少说八里地,等你出去人都散了,小爷我不会等你的,到时候看你还从这荒郊野岭再走回府。”
马跑得不是很快,姜泰现把崔范奎的箭袋抱在怀里,“小少爷,今天打到猎了吗?”
“没有,连准哥倒是打了不少。”
“你没打对不对?”
崔范奎抽了一鞭子,马突然加了速,姜泰现慌张地抱住崔范奎,“坐稳点啊。”
本以为落在最后,一众大人、商人都该离场了,没成想都齐齐等在凉亭底下,季礼和李极卫在最中间,和和乐乐聊着天,一个身旁站着那位佩了镶金翠玉的公子,一个身旁站着崔连准,崔范奎急急把马停住,姜泰现跳下马就往仆人堆里钻,却被眼尖的李大人看到。
“泰现。”崔连准叫他。
姜泰现不卑不亢地走过去,李极卫冲季礼作揖,季礼带着自己的门客先告辞了。周围杂人都退下了,李家公子带着崔连准一并走远,崔连准边走边不放心地回头张望。
“泰现,姜老被封为太傅了。”李大人说。
“谢谢大人告知。”
“那你,还有为官的念头吗?”李大人问姜泰现。
“祖父教的书已经忘得差不多了,祖父和父亲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但泰现不曾是,辜负您一片好意了。”
李大人眼里带过一瞬间不悦的光,却还是好言好语的,“你自然有你自己的决定。”
崔连准打的那些野味大多赠予了李家公子,桌上还是些家常菜,多了一盘红烧兔肉而已。下人本该有自己吃饭的地方,但崔老爷似乎也把姜泰现当儿子养,没交代过他什么规矩,那些规矩都是姜泰现自己要遵守的。姜泰现回味起李极卫最后微妙的表情,心里更觉得不妙。
李极卫是第一个确定姜泰现身份的人,明着也没说过什么,但总拿他祖父的事情旁敲侧击地问。
崔连准把兔肉夹进姜泰现的碗中,“泰现,在发呆?”
“没有。”
刚用完餐,提了灯准备回去的姜泰现就被崔连准拽进了书房。
“听说你白日里向李大人表示你不想做官?”
“嗯。”
“当李大人的门客不好吗?”
“泰现不是那块料。”
“素风传竹帛,高价聘琳琅。”崔连准从怀里取出折叠的方巾,打开,露出里面的一块剔透的翠玉佩,“泰现,来吧。”
“记不清书,也理不清事。”
“还真给范奎当书童当傻了,范奎傻,你也傻了。”崔连准伸了一根手指戳了一下姜泰现的脑门正中,又好心地用掌心去揉,“你先给我和秀彬当了两年的伴读的,泰现,我很清楚的。”
“大少爷,我也清楚。”
崔连准还是把握在手心的玉佩递上去,“你的玉佩磕了一角,有裂纹了,就当送你的礼物。”
“我的月钱可不够给你买什么好东西。”姜泰现依旧没伸手。
“这个不值钱的。”
“翡翠冰纹,泰现还是认识点东西的。”
崔连准看他半晌都没动静,也知道收礼物这种事情强求不得,“玉佩为你留着,不管你愿不愿意承了李大人这桩事。”
姜泰现把烛火拨得更亮,铺开纸才退出书房。
回到西院,看见崔范奎跟猴一样卧在树上,姜泰现便捡了近水的地方,坐下,一边哼着歌,一边赶跑那些闹人的水蚊子。
“你再唱一遍那个小调。”崔范奎闭着眼说,姜泰现就又哼了一遍,“谁教你的啊?乐坊没这调子啊?”
“我母亲,我母亲哼给我听的。”
“泰现。”崔范奎无声地舒了口气,“你要想走官路,我们崔家肯定是不拦你的。”
“不想走。小少爷操心我不如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当个没出息的人也挺难的。”做锋芒毕露和做看起来跋扈却实则是个软柿子的人都挺难的,姜泰现也不是没听说武堂那边对崔范奎的嘉奖,他想这样锋利的刃总还是要出鞘的,夺目的光稀有却也难以掩藏。
“泰现,避嫌才是最重要的。”大哥、二哥在官场和钱堆里走得太顺,太多人等着看毫无根基的崔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下场,“但如果是你的话,和崔家完全没有关系,就可以。”
姜泰现摸了摸玉佩,想起母亲用这块玉佩把他卖给崔家的场景,那时候崔家还没有到京师,在江东老老实实做着生意,自给自足又平凡,后来发了运河上的财,大少爷又争气,在中央当了官,姜泰现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就举家搬到了京师。
绕了一圈,还不是回来了,姜泰现无奈地想。
崔范奎从树上折了一节树枝,冲姜泰现丢过去,“喂,发什么呆呢。你去当个一官半职的,把那俸禄一拿,小爷我也跟着沾光享清福啊。”
今晚的姜泰现却像是被戳中了死穴,呛人得很,“清官难当,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姜泰现甚至没理会身后崔范奎的大喊,关了自己屋的门,也没燃灯,坐在黑暗里,想起祖父用拿惯毛笔的手为他擦眼泪的场景。
“小现呐,不要为官啊,清官难当,名相难为,流芳百世更是无稽之谈。”
那时候的祖父当着太子太傅,也不过是看着父亲成为两派斗争的牺牲品,而这种厄运很快就转到了他祖父和很多人头上,郑姓的旁支篡了权,祖父用命换下了郑氏太子。太子,姜泰现一想到太子就觉得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喘不上气。
母亲把他扔在崔家的场景他至今也记得,他以为他是被抛弃的那个,是被母亲在乱世中卖掉的那个。直到平平稳稳长到这个年纪,他才知晓母亲做了一件怎样万人唾弃的事,姜泰现是这场自私爱意的赢家。
姜泰现把手放在胸口,心脏一直恐惧地跳着,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这夜的大殿很晚才灭灯,坐在高位的君王依然是一副成熟的模样,熟练批着奏折,君王怜惜老臣,便赐季礼一把加了软垫的椅子。年纪上去了,季礼提着精神却还是不住地点头。
“老师,您也先去歇下吧。”
季礼在椅子上坐直,年轻的君王看了他一眼,“回去罢,您康健才能保朝堂安稳。”
季礼没再坚持,但忍不住多嘴,“陛下,今日见了太傅的孙子,您是怎么打算?”
“姜泰现?不是老师把他送到我面前的吗?您又是怎么打算的呢?”
“臣只以为,姜公子或许也担得起重任。”
“比如?”
“姜大人当年虽遭小人谋害,后接连逆贼谋反篡权,至今未能沉冤得雪,但姜派的拥护者众多,且多为年轻有志敢说敢当的忠义之士,姜公子,不失为制衡的一奇招。”
君王沉吟了半晌,“李极卫这些年野心极大,我也知晓不少他暗地拉拢他人的事情。”
季礼行了跪拜礼,“陛下需好好打算。权在手非臣所愿,臣惟愿国运昌盛,如先皇毕生所求。”
君王从阶上走下来,扶起季礼,“老师鞠躬尽瘁,是要被写上史册的功绩。您当年从大将军手里接过我,这已经是报不尽的恩情。”
“陛下在外的那四年,吃苦了。”季礼抹了抹眼泪。
“前两年,长在深山老林的那两年并不觉得苦。后两年,姜姨把姜泰现送去偷生的那两年,确实过得比较苦。”
“太傅和姜郎都是那样识大局的人,没想到太傅的儿媳竟这般。”
“母亲都是偏爱孩子的,可怜就可怜在,我母后命短。姜姨将我置于危险之地,保她儿子平安这也是人之常情。”
“唉,但最后死于大刀下,也算是报应。”
“生死各有命。”
“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姜泰现?”
“姜泰现,我想他该是愿意做皇子的老师的。”君王笑了笑,“不关在笼子里的鸟迟早是要飞走的。”
季礼推开大殿的门,就感受到这夜风的冷意。
“老师,你不知道,他今天没有认出我,只是带了张面具,他连这双眼睛和声音都不认得了。”
季礼回过头,仿佛又看见年仅十二岁的君王,还是个孩子,在大殿里哭得快要断气,不批奏折,却在宣纸上写尽姜泰现的姓名。
“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十二岁的君王还会哭闹,十八岁的君王只会落寞地笑。
季礼关上大殿的门,重重地叹了口气。
很难得崔范奎会有比姜泰现起得早的时候,但他若是起来,一刻都是不安生的,姜泰现刚擦净脸,就看见崔范奎大咧咧地推开门走进来。
“泰现,今天去玩啊,和刘家的约好了在郊外比斗蛐蛐。”
姜泰现想起大少爷交给崔范奎的任务还没完成,头痛地扶了扶额,“还出去?你忘了今日初一,再不写完文章,大少爷又来骂你。”
“先玩,先玩再说。”崔范奎从小厨房揣了两个包子丢给姜泰现一个,拉着姜泰现就要出门。西院的门都没跨出去就被小杏拦住了,“小少爷小少爷,不能,不能玩了。”
崔范奎吓得口里的包子都掉了,“爹在哪儿呢?”
“不是不是,泰现不能跟你出去了,有当官的大人上门找。”小杏解释说。
这下轮到姜泰现呆住了,“快去啊,不能让大人等吧,大少爷先帮你招架着呢。”小杏拍了一下姜泰现。
正厅的氛围很奇怪,崔连准和季大人都是站着的,季大人没抬头看姜泰现一眼,崔连准用余光看了一眼姜泰现,门口站了些姿势威严的人。正厅的屏风后面隐隐约约出现一个人影,看着挺高大的。
“崔公子,我们都先出去吧。”季大人先迈步走了出去,随后是崔连准,站在门口的人把正厅的木门关上,一大片阳光都被隔在门外,屏风后的身影也变得看不清。
姜泰现知道这不是小事情,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直到看清屏风后走出的身影,腰间系着镶金翠玉,他这么多年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也终于要完完全全背负起。
“姜,泰,现。”那人把声音放得很轻,不像在打猎时的沉稳。
“陛下。”姜泰现俯跪在地上行大礼,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没有离开地面半分。
“你本该叫我什么?”年轻的君王蹲下身子,玩着姜泰现腰间的玉佩,姜泰现半晌都没有出声,“该叫什么?”
“陛下。”
君王好像很失落,他站起来,“叫你以前给我起的名字。”
“……休宁凯。”
“再叫我本名。”
“郑凯。”
休宁凯捡了一把凳子坐下来,要姜泰现也随便捡一把凳子坐下来,“泰现知道我当王的消息,怎么这六年来也不肯来见我。”然后他笑起来,“还是说你从不管这些事,毕竟拒绝了李极卫的邀请。”
“知道。”
“你不是惜字如金的人,还是在崔家当书童的这两年,把你给调教坏了?”
“陛下来找小人,有什么事?”
“泰现,回来。”
“好。”
“你很明白。”休宁凯笑起来很温柔,“我报老师的恩,而你还你母亲的债。”
休宁凯轻叩了几下门,外面守着的人立马很懂规矩地把门打开,姜泰现看着他走远,围墙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季大人笑着打断姜泰现的出神。
“小姜大人,那我们也该走了?”
“太急……”
“不急,陛下等了很久,您亦没有需要带走的物什。”
父亲的玉佩就带在身上,姜泰现确实没有什么要带走的了,但崔范奎还被剩在西院,姜泰现心里堵得慌。他还想找点借口回西院,却在转身的时候看见离得很远的崔连准和崔范奎,还有崔家老爷。
“小少爷还不去斗蛐蛐吗?”
“起早了,时间没到。”崔范奎用手折下那一朵芍药,又无措地丢在地上。
“老夫人最爱的芍药花,小少爷你就这样糟蹋。”姜泰现轻声说着,把芍药丢进后方草丛里。
“泰现,你真是姜太傅的孙子吗?”
姜泰现朝向崔老爷站的方向稽首,“承蒙您照顾多年。”
马车“嘚嘚嘚”走在路上的时候,姜泰现还摸着自己的玉佩发呆,季大人在有些事情上提点他,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进去。
“大人,不必再这样称呼小的。”姜泰现说。
“小姜大人,陛下自然有他的安排。”
“铲除异党,善结盟,说书先生都夸赞的伟业,不缺我这样的无用之才。”
“有没有用,陛下说了算。而您到底能不能被任用,非陛下一人可以决断。”
刘家的公子哥们来找崔范奎的时候,小杏把他们引到了别院,几个公子哥叫了半晌没看到人,刚骂了句“兔崽子”就被野果子砸了头,抬头一看,崔范奎正躺在最粗大的枝桠上。
“范奎!你今日爽约!我们哥儿几个在城郊等了你好久。”
崔范奎从树上跳下来,“没心情。”
“谁招你了?”刘老大揽住崔范奎的肩膀,“叫我们几个一起去揍他。”
刘老二眼睛一直在找人,“你的小书童呢?”
崔范奎微微扁了扁嘴,“走了。”
“啊?走了?不在你家当工了?”
“去做大官了。”
“真的假的?你可别唬我们。”
“假的。”
“嘁,我就知道。你嘴里没半句实话。”
本已经走远去照顾老夫人的小杏又折回小别院,叮嘱几位公子哥,“哥儿们吃好玩好,有什么都吩咐小杏,但是大少爷嘱咐了,别出这别院,有大人物来了。”
刘家几个公子哥知道崔连准当的是什么差,又同谁交好,了然地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刘老三不知好歹地招惹小杏,“小丫头,腕上的镯子谁送的?同哪家的公子说好了?”
小杏羞红了俩,踩着绣花的小鞋,跑远了。
刘老三遭了他二哥的打,“小流氓啊,招惹人家女孩子。”
刘老三笑嘻嘻地用手捅了捅他二哥的肩膀,“诶,哥,这可就是你贼喊捉贼了。”
刘老大心思没放在两个弟弟这里,他拦住要跑出去的崔范奎,“范奎,干嘛去?”
崔范奎使了力气,把刘老大的手扒下来,“有事。”
再怎么说也是别人的家,哪有客人拦主人的道理,刘家老大微微叹了口气,他知道人越长大好奇心越旺盛,但有些秘密就不该被打开的,被打开的都是负累,诚如他现在一般,被千斤压着,他看了看两个还在嬉闹的弟弟,骂了一句“没脑子”,却又笑得很温柔。
李极卫是闻讯赶来的,脸色铁青的,并不好看。崔连准是他得意的门客,学生,李极卫是第一次对他发这样大的火。
“崔连准,这样一个大活人,朝夕共处了八年的!你都看不住也劝不动吗!非要季礼抢了先!”
崔连准站着,“老师,姜泰现是太傅的孙儿,是侍郎姜大人的儿子,您一早就知道的吗?”
李极卫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公开的秘密罢了,你们当年为何收养他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崔连准动了动嘴唇,“家父……确实只因当时那一枚玉佩而收下他。”
“那玉佩便是太傅传给儿子,最后又由孙儿承了下来的。”李极卫拿茶压了压火,“你们倒也是聪明,要他佩着那玉佩到处招摇,见过的人一眼便知。”
崔连准想起第一次李极卫造访崔府的时候,姜泰现的那块玉佩大大咧咧晃着,他那时候笑起来,牙齿白白的整整齐齐的,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李极卫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块有些残缺的玉佩上。
“季礼这面先找到了姜泰现,那我们就没什么优势了。”
“……好像并不是,季大人找到泰现的。”
李极卫放下茶,“不是季礼?”
“好像是,陛下,是陛下自己来找泰现的。季大人,好像并未想拉拢泰现。”
姜泰现被安置在宫里的寝殿内,离尚药局倒是很近,皇城很大,他也无心逛,那样高大的城墙,他想起翻墙上树一等一的崔范奎,想说这次是小猴子也爬不进了。尚药局几个小药童倒是有意思,拿着一杆小秤,天天吵嘴。
“你说,这是几钱?”
“两钱!”
“我猜三钱!”
“两钱过,不满三钱。”姜泰现闻着药香插嘴。
“嘿!还真是!”
姜泰现看见铺满整个桌子的药材,“我帮你们整理吧。”
其中一个小童吓得直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我认得药材,不会出错。”
小童抱起桌上的药材就跑,样子滑稽极了,姜泰现忙拦住他,“你们便在这分,我坐着总行了吧。”
小童点点头,“你想坐便坐,我们是管不到的。”
然后他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吵嘴。
“烦死了,像崔范奎一样能说。”姜泰现微微勾了嘴角。
祖父当着太子太傅,教导年幼的太子郑凯(逃亡时用了姜泰现给起的名字,休宁凯),父亲做着他所谓的清官,在不同派别里力求一些不同的声音。父亲严格一些,会把那些书简丢给姜泰现,读完,背完,才肯同他讲意思,祖父大概是很疼他,喜欢握着姜泰现的手教他写毛笔字。母亲是药商的女儿,懂些用药,有时候带着姜泰现在她那间小小的药堂里转悠,姜泰现那时候还小,初初闻到这些药草味,浓郁得直惹他哭,后来渐渐习惯了,也会伏在母亲的胸脯上睡得香。
几个小药童整理完,便要把有些药材磨成碎渣,磨里飘出更浓郁陈香的药材味道,姜泰现把头枕在雕花的扶手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药童都走了,太阳都下山了,对面的小桌上燃了灯,姜泰现揉了揉压得有些模糊的眼睛,但一时之间并缓不过来。他记忆之中这样的场景仅在崔连准的书房上演过,他是个不合格的下人,“大少爷?”
然后听到书简扣在木桌上的动静,那人朝他走过来,越来越清晰,“泰现,这里不是崔府了。”
脸凑得很近,姜泰现看清那人的眼睛还有眼底的小痣。
“殿…下。”
“尚药局这么好补眠吗?”
“不是。”
休宁凯挥了挥手,将外面的宦官唤进来,低着头便把书简都抱走了,他自己也往外走,察觉到姜泰现没有跟上来,又站在门口回头,“你不走吗?这仓房要闭门了。”
姜泰现前两步有些慌乱,后面依旧从容不改地走。
前面掌灯的宫女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看得出是个老人,很快走到姜泰现住的地方,姜泰现犹豫半晌,还是咬着牙鼓了勇气问,“陛下,小的便一直这样闲在宫中吗?”
“闲着不好吗?”
“陛下知道我在问什么。”
休宁凯笑着看了看弯月,“泰现,守到我死的那一天。”他说完这一句,走得很急,走远了,又在清朗的风里偷偷折了身去看,看姜泰现的衣袖像被扯破翅膀的蝴蝶一样在空中翻飞。
这之后休宁凯没再像个闲人一样出现过,季礼反倒来拜访姜泰现了。老人已经到了生白发的年纪,算起来也就比自己祖父小那么一点,倒也真生出几分将姜泰现当孙儿一样的感受。
“小姜大人,吃得好吗?住得又习惯吗?”
“好。”姜泰现有些拘谨地拢拢袖子。
季礼人老了但眼神依旧锐利,一眼就盯到姜泰现那块玉佩,“姜侍郎的东西。”
“嗯,是父亲的。”
季礼用手划过桌子的边缘,“当年的老骨头,就剩我,还有李极卫了。”
季礼这话说得没错,郑凯还当着太子的时候,朝堂上李派、季派、魏派,还夹着父亲小小的姜派,父亲官未至那样大,但因为才华很受当时文人墨客的支持。李派和魏派都很有自己的立场,季派则中庸。姜泰现7岁的时候,父亲因为“意外”故去,那些新的声音便一下子消失了,姜泰现8岁的时候,郑姓的旁支篡了权,年幼的太子郑凯和姜泰现一起被丢给姜母,太子不可再顶着郑姓,姜泰现便叫他“休宁凯”。他们这样慌乱地逃亡,逃到江东,才知道祖父已经成为刀下魂。这样姜派就不复存在。
在山里过了两年安稳日子,安稳到姜泰现快要忘记自己身边的玩伴是个太子,逆党的手终于伸到江东这最偏僻的地方。
母亲爱自己的孩子是胜过一切的,她宁可姜泰现不在她身边,但她要姜泰现活下来。姜泰现10岁的时候被送到江东的商贾崔家,12岁的时候,太子复辟。魏大人是个见风使舵的人,他过早也过为及时地讨好他下一个主人,只是没料到这新朝这么短命,自此也走完了他人生最后的4年。
“你父亲,懂民生,但唯独太执拗。”
“你祖父,我每年都有去祭拜的。”
“还有地方可祭拜吗?”
“陛下让人立的碑。”季礼看着姜泰现的侧脸,下颌线紧绷,“我也有个小孙子,和你差不多大,但没多大志向,已经成亲了。可当个普通人也好啊。”季礼叹了口气,“小姜大人,我同你祖父交好,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托付我,季某竭力。”
“当个普通人也好,那季大人就不该拉我进来。”姜泰现侧过头看季礼,看季礼躲闪的眼神,可他想想自己这又是在朝谁发脾气,迟早的事,李极卫那里也会想了法子把自己拉过去,“最后一问求解,季大人,为何不用收门客的方式将我藏在自己门下?”
“制衡很难,季某从未想过,还要争些什么,但忠心难鉴。小姜大人,你是制衡的那一个,陛下总会度量。”季礼笑了笑,“还有就是,人可能上了年纪,说句僭越的话,陛下这些年就算独当一面,我也将他当孩子看的。”
“小姜大人不知道,陛下刚登基那会,下了朝,对着他的老师和我,还有奏折,是怎样哭的。”
“陛下那时候问我,‘泰现会来陪着我吗’。”
姜泰现的大拇指随着心脏的抽痛动了一下,险些把桌上的白瓷碗打翻。
“先告辞了,小姜大人。多不如意,都要等等看。”
“劳烦季大人跑这一趟了。”姜泰现弓着身子行礼。
“小姜大人。”季礼又叫住已经转身的姜泰现,“泰现,恨我吗?你父亲的事,还有告诉陛下你的事。”
“祖父同您要好,父亲确实生不逢时,而我则是因果报应。”
季礼越发觉得这是个通透的孩子,将无奈看得这样淡,但也觉得羞愧,“姜侍郎的事,是我毕生最大错误。”
“错在不作为。”
崔连准早朝上从未见过姜泰现,也未曾听说过他的消息,好像很多人还不知道姜泰现,所幸李极卫总愿意透漏些东西,说明姜泰现至少过得不错,其他的事情也不是他能探听的了。小鬼头一直凑在他身边,每天下朝了就要来试探一下,崔连准被一堆公务缠着,抽空在各种折子里给崔范奎翻了个白眼,“有空就去念书。”
“布置的写完了。”
“泰现不在,你还能按时完成?”崔连准说完这句话,有些后悔,极快速地带过去,“有空那就去武堂,你不是也喜欢去吗?”
“去了。”崔范奎的声音低下来。
“那去秀彬那儿玩去,要实在还觉得时间难打发,就跟着你二哥的商船走。你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但秀彬肯定乐意带着你,你就当去玩一趟。”
“哥。我就想问,泰现还好不好。”
崔连准的毛笔停在砚台上方,“好,不是下人了,怎么会过得不好。”
“哥,你也不知道。”
崔连准丢开毛笔,把崔范奎往外赶,“去,找秀彬去。”
崔连准从推开的窗户那里看见崔范奎离开的背影,觉得自己每次从大殿离开,应该也是这样的场景。他们两个兄弟应了母亲说的话,太像了,这样相似。
崔秀彬在回廊撞到失魂落魄的崔范奎,低他一头的弟弟,他摸着崔范奎的头顶,“小奎儿,想跟哥一起去运货吗?这次不走水路,往沙漠那面走,新奇玩意儿少不了。”
“新奇玩意儿?”
“嗯。”
崔范奎讨好地抱着崔秀彬的手臂,“二哥,那你能不能帮我找找宝物。”
“嗯?你先说说。”
“啊,这,就是有没有那种,很亮,很好看的珠子。”
“夜明珠?”
“也不是,就是像夜空的那种?星星?月亮的?”
“行,我明天就去库房给你寻寻。”
“谢谢二哥!”崔范奎抱住他哥。
“但不好看你就别怨我了。”
“二哥挑的东西一向好看!”
“东西没拿回来,马屁倒是先拍上了。小奎儿,那你不一起去吗?”
“不去了。”
隔几日崔秀彬在出发前赶回来丢给崔范奎一颗石头,莹润半透亮的,太阳光下有点晃眼,像是嵌入了流动的星河和月色,崔范奎拿在手里很是得意。但一想到自己根本没法见到姜泰现,就又蔫了,不得已还是磨磨蹭蹭走到崔连准书房门口。
“大哥。”崔范奎极少用这种语气。
“干嘛?”
“你能帮我给泰现,带个东西吗?”
“我自个都见不到姜泰现,你这是抽哪儿门子疯。”
“那托人呢,也不行吗?”
“怎么托,没几人知道姜泰现的。”
于是崔范奎也就作罢,跑出去。
他想,找一个人原来这么难。
李极卫在姜泰现那里吃了好几次闭门羹,门口的仆役不是说他不在,就是说小姜大人歇下了,不知道是季礼搞得怪事还是陛下的意思,抑或是姜泰现本人的意愿。
崔连准这几日支支吾吾一直卡在姜泰现的事情上过不去,李极卫知晓他意思,也觉得这是个一箭双雕的好事,便答应下来,甚至许诺崔连准可以带他弟弟崔范奎一同来,皇城是大,也森严,但以李极卫的身份带个新面孔进来还是妥当的。
崔连准和李极卫先去商议大事,嘱咐多次要崔范奎现在这间宦官的屋子呆着。崔范奎倒是什么都不怕,却也不胡乱打听,路过姜泰现寝殿的时候,刚巧看到姜泰现坐在藤椅上看书,激动得手都开始发抖,正想踩着这篱笆过去,被外面巡逻的卫兵看到了,卫兵倒还没过来,只是站在远处看着崔范奎。崔范奎“哎呀哎呀”一通乱叫,把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扶着篱笆佯装靴子里有东西扎了脚,卫兵才走开,但他们巡逻的路线就那样,不一会就又走回来。不得已,崔范奎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就是围墙也还挺高,他看着下面也算是有点搁脚的地方,掂量了一下,咬咬牙往上爬。
翻过来才觉得这地方没选好,下面是一个大缸,里面飘了一朵莲花,怪清净的。一下跳下去那确实有点高,但这缸也不好落脚。崔范奎小心翼翼地把脚探下去,尽量踩在缸的边上,刚站稳,他就兴冲冲地冲姜泰现喊,“泰现!”
猛晃了两下,掉进了大缸,他也不知道姜泰现听没听到。扑棱两下站了起来,姜泰现已经站在面前皱着眉头看他了。
“泰——”名字还没叫完就被姜泰现堵住了口。
“小点声吧。”
屋子里是烤了火的,崔范奎换了姜泰现的衣服,嘚嘚瑟瑟从自己湿透的衣服里取出一个小包,打开,是那枚月光石。
“送你的!”
“谢谢小少爷。”
“泰现,你这样叫好像不对啊。总觉得我该叫你大人才对。”
“我没有官职,小少爷就叫名字就好。”
“泰现,那你也不要叫我小少爷了,怪别扭的。”
“……同大少爷一起进来的吗?”
“嗯,你怎么知道?”
“或许还有李大人。”
“泰现你真的好聪明。”
“翻墙做什么,不走正门。”
“我以为你那门是锁上的,没想到只是阖上了。”崔范奎挠了挠鼻子,“我怕陛下对你不好,软禁你,毒打你,每日还罚你抄书。”
姜泰现“噗嗤”笑出来,“抄书是老爷和大少爷罚你的吧,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被罚抄了多少书?”
“没多少,泰现,真的没多少。”
“突然送礼物做什么?”
“托二哥挑的,以为挑个差不多的行了,没想到这么称心。”崔范奎又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还有这个!这个可是我写的。”
手帕下面写了字,很小很公正,“琳琅”。
“怎么对这两个字这么着迷?”
“泰现,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就想用你教过我的很多,很美好的词语,去形容你。但因为太多了,总不能全用,反倒觉得‘琳琅’就足够了。”
“那是小少爷高看了,估计泰现只在你这算是‘琳琅’。”
“别叫小少爷了。”
“大少爷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礼物我就收下了,算是生辰礼物好了。着实早了些。”
“泰现,不早了。”崔范奎把手帕塞进姜泰现的手里,“泰现,蛐蛐都养不活了,武堂也日日都去了,大哥布置的书也看完了,桂花树都不香了,再晚一点点,初雪都要落下来了。”
“泰现,很长的时间,找不到你。”
“衣服是干不了了,你也不缺这一套,穿着我的走就好。”姜泰现不敢回答崔范奎那句话。
“啊,我可是为你才掉进缸里的。而且这都是第二次了。”
“我怎么不知道有第一次。”
“十岁那个,米缸。”
“小少爷不要乱扣罪名,那分明是你和大少爷在灶台那边偷吃,不留神才掉进米缸里的。”
崔范奎红了脸,“没胡说,那是大哥找的借口。”
崔连准和李极卫找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大好,崔连准问了些问题之后就揪着崔范奎先告退,李极卫知晓姜泰现没法再赶他走,便从容地在院子里踱步。
“小姜大人和太傅一样都是好心肠,崔家这样利用你,还这般对待他们。”
“未有利用,泰现是从进了皇城,才成为棋盘上的一枚子的。”
“姜郎的玉佩,幸好他们并不图财,只图这玉佩本身的价值,不然小姜大人连最后的东西都留不住。”
姜泰现稳了稳气息,看着李极卫,声音都带了冷意,“玉佩当年一直是我保管,不过是崔老爷善心,借了母亲卖子的由头,收留了我。”
李极卫这下说不出什么了,又气又急却不能发作,甩了甩袖子就要告辞,临走前还留下一句奚落,“倒要看看小姜大人什么时候真正当得上这‘大人’了。”
崔范奎在马车上被崔连准数落了一路,崔连准骂完还不解气,又想抬脚踢这个混小子,被旁的下人劝住了。
“你这样好的身手,能翻墙上树的,何必在家闲着,不如去讨个武官的职位,省得我们轮流给你收拾烂摊子!”
崔范奎从下人的身后探出脑袋,冲崔连准吐了吐舌头,“弟弟没那宏图远志!”
刘家这些日子不太平,武堂莫名被官兵封了,刘家主事的都轮番被带走,没回来过,刘老大心焦,想去问个缘由,走的时候却已经了然,细细嘱咐自己的两个弟弟。
“范奎。”刘老大把那一小包裹的东西都给了自己两个弟弟,“小妹妹能不能拜托你?她确实太小了,跟着老二老三并不方便。”
老二老三都傻了眼,“走,我们走哪儿去?”
“往西走,越西越好,知道崔二少走货的那条路吗?就往那荒漠走。”
崔范奎搂着刘家的小妹妹蹙了眉头,“到底怎么了?”
“纸包不住火的。范奎,你把小妹随便丢给一人家都好,也不要藏在你们崔家,尽力保我小妹一条命,无以为报。”
刘老三是个急性子,将收拾包袱的老大狠狠推了一把,声音全是恐惧,“哥!到底怎么了呀!”
刘老大也不生气,他抱住自己最小的弟弟,“我们刘家,接过逆臣的生意,也算是魏派的余党。”
两个弟弟平时都不关心这些事,这会也是呆滞的,刘老大在每人后脑勺上狠狠拍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只飘来一句话,“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走。”
但未料及官兵的速度竟是这样快,刘老大前脚走了没有多久,后脚一群官兵黑压压地就朝刘府走来,来报的管家气都喘不匀,那官兵头子已经叫嚣着站在门口了。崔范奎死死抱着刘家的小妹,刘老二把他们带到狗洞一样的地方,要他们钻过去。崔范奎先钻了过去,然后拉着小妹的手臂把她抱出来,那种嘈杂哄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崔范奎抱着小妹就要跑,又被刘老二焦灼的声音喊住。
“范奎!崔范奎!崔范奎!”
刘老二从狗洞那边伸出来一只手,雪白的帕子里包着一只玉钗,崔范奎接过来的时候玉钗还带着温度。
“范奎,给小杏。”
他来不及说很多话的,崔范奎已经听到了里面官兵威严的声音,然后那个狗洞就被装满枯草的箩筐堵住了。崔范奎把玉钗胡乱揣在怀里,抱着小妹就跑,跑到隔了三条街的时候,他抱着小妹停下来喘气,身后的刘府远到看不见。
崔范奎把刘家小妹交给自家已经请辞准备返乡的老仆人手里,小女孩还小,城外的小屋僻静,老人拿了花生酥去逗小女孩,崔范奎将身上的财物都压在老人的木盒下。
走回崔府的时候,天都黑了,崔范奎没敢再绕到刘府去,在漆黑的房子里坐了很久,小杏过来点灯的时候他才回神。准备就寝的时候,才想起那只玉钗,急匆匆翻出来,只披了外袍就跑出去。
“刘家的二公子托我带给你的。”崔范奎低着头不敢看小杏,那玉钗上的温度全都褪干净了。
“谢谢少爷。”
崔范奎想小杏那姑娘娇羞的样子一定很好看,但他没勇气目睹那孩子的欣喜。
崔秀彬是入夜摸进崔范奎房里的,光明正大,一来就点着了灯,崔范奎一直都没睡着,看他二哥皱着眉头站在那里。
“范奎,要和你说个事。”“小奎儿”的昵称都省去了,崔范奎想这一定是天大的事,比他撞坏祖母的寿桃还要严重。
“刘家出事了。”
崔范奎的眼泪大颗大颗掉在衣服的前襟上,他们迁来京师时,他认识的最要好的三个朋友,肯教他些武功的武堂里的哥哥们,他知道他们都不在了。
“速度很快,夜都没过就全家斩首。大哥也莫名被人参了一本奏折。”
“但刘家还有个小女儿没找到。”崔秀彬试图擦干崔范奎脸上的泪,但像泉水一样的,堵都堵不住,“小奎儿,你知不知道那小女孩?”
崔范奎压着声音说,“不知道。”
“哥不会害你,小奎儿,但你要和哥说实话。”
崔范奎哭得不停抖,“我,我送走的。”
崔秀彬慌忙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叮嘱,“不要再和任何人说,大哥也不要说。”
休宁凯倒是在这样的夜晚感到轻松,最后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也剔除了,他所守护的这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上必定还要生些虫子,但旧的都除不干净,更别提新的那些。他很久没去过自己的皇后那里,太医说他的第一个孩子应该要降生在深冬的时候。
本以为姜泰现睡了或在屋里看书的,休宁凯隔着篱笆看了很久,看见那人在藤椅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走近了,才发现那人正把玩着一块奇石,黑夜里也流光溢彩的,颜色比夜空还要好看。
“你倒是会玩,我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宝贝。”
姜泰现来不及穿靴子,从藤椅上跳下来行大礼。
“不值钱的玩意。”
休宁凯看他把那块石头攥得很紧,“我没想抢你的宝贝。”
休宁凯坐在石凳上,看姜泰现套好靴子,毕恭毕敬地站在他面前,“一起坐吧,泰现。”
“太……冷了,陛下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赶我?”
“确实太冷,并不适合在外久坐。”
“不领你的情也是我的错?”
“……不是。”
“泰现。我有时候很想念老师。”休宁凯唤宫女把灯挂在高处,“父皇很忙,是太子也没办法多得的父皇。老师总是和我一起,他说他有一个年纪差不多大的孙子,比我淘气。”
“我同老师说,想与他孙子结为好友。”
“挺巧的,果真做了两年好友。”
休宁凯用指节敲击着桌子,他在等姜泰现的回答,但姜泰现还是那个死脾气,多的一句话都不会说,也不说什么好听的,休宁凯无奈地笑了笑。
“泰现,我第一个孩子快要出世了,如果是小太子,你愿不愿意做他的老师?”
休宁凯看见姜泰现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松开,像脱力一般,“好。”
“泰现,我能等。等你心甘情愿。”
姜泰现这里是一闲就一个月连一个月地看不见人,不然就是接连造访。季礼刚下朝就往姜泰现那里跑,彼时的姜泰现正站在院角琢磨那口石头做的大缸,想着来年干脆再养点鱼什么的,那崔范奎从缸里站起来的时候,头上可能还要顶着一尾乱跳的小鱼。
“小姜大人。”
“您来了。”
“有些事情不太妙,我想务必同您讲一讲。”
姜泰现把目光收回来,“您请说。”
“不方便,我们进屋可好?”
季礼按住姜泰现斟茶的手,老人的眉心挤出“川”字,“小姜大人,知道那个开武堂的刘家吗,家主是刘彪。”
“知道。”
“那是最近肃清的叛党。”
“怎么一回事?”
“陛下被大将军找到时候,魏贼得知了消息,唯恐他这位置和脑袋都不保,从江湖上雇了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人,如果不是大将军及时赶到,那陛下早就,早就……哎呀!”
“刘家当年也参与了?”
“有,但已经死在当时的流箭里了,也是如此才这么些年才挖出这最后一个。”
“刘家……其实并无异心。”
“这,谁都不敢乱说。但问题出在,崔家的做了小官的大公子,就是李极卫的学生,昨天就被人参了一本,今天早朝,陛下还冲他发了火。那折子我看了,都是些挨得着边的罪名,难就难在怎么洗刷,怎么表忠心。崔家怕是被人盯上了,这平时交好的刘家又出了事,难免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做文章,能怎么做?至于连坐,满门抄斩吗?”
“那就要看那些人的手段多高明了,今早已经请了崔家管事的去走一遭了。”
姜泰现猛地站起来,他想去崔府,但又意识到这地方他根本出不去,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季礼身上,“您,您能见着崔家的大公子吗?其他公子也行,要他们赶快跑,越远越好!”
季礼按住姜泰现,“这怎么行,本是清白的,一跑不就让人生疑。”
姜泰现喘了口气,想自己也是昏了头,他阖上眼睛,半天才睁开,一睁开就跪在地上,给季礼行了个大礼,“大人,三件事托付。”
季礼慌忙想扶他起来,都被姜泰现挣开,“万一季某也办不到呢?”
“泰现不会强人所难,出口的事情,都是您力所能及的。”
季礼重重叹了口气,他又听见姜泰现说,“第一件,劳烦您给崔大公子带句话,要他尽快请辞,背负那些污名也无事。”
“第二件,您在兵部若有交好的人,给崔家的三公子谋一职位,无名的小兵就好,在西南的塞外驻兵。”
“第三件,父亲的玉佩,托您带给崔家的三公子。”姜泰现把玉佩解下来,双手呈给季礼。
季礼犹豫了很长时间,才伸手去接。
“若有做不到……”
姜泰现重重在地上叩了头,“请您,尽力。”
季礼把玉佩放进锦缎做的袋子里,“季某知道了。”
姜泰现自始至终没抬头看过季礼,他一直俯首跪着,也不知道季礼是何时走的。
姜泰现自此的几天都睡不好,浑浑噩噩从梦里醒来,交替着的,是崔家还有他和休宁凯在深山老林里的场景。这天下了大雪,姜泰现从一早就什么都吃不下,魂不守舍的,总觉得有些事情要发生。不安的心情持续到半夜,雪越飘越大,宦官半夜来敲了门,说陛下请您去大殿一趟。
姜泰现披风都忘记拿,跨出门的第一步,雪没过靴子,他才后知后觉这场雪下了这样久。
大殿里点了很多盏灯,宦官尖细的声音响在下雪的夜里,“姜大人到了。”
不同于平时休宁凯的眼神,今夜的他才是一个君王该有的样子。姜泰现跪在大殿的中央,听见自己的声音也响彻整个大殿。
“镇守西南疆界的新军名单上,有崔范奎的名字,你还真是会给他找一份好差事。”
“陛下说的,是兵部的决策。”
“你和季礼合谋些什么,我不是不知道。”休宁凯抬起头,“泰现,你是你祖父教的,可你祖父也是我老师。”
休宁凯盯着“崔范奎”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随后重重用笔划去,将崔范奎的名字填在镇守西北疆界的新军名单上。
“西南好啊,丰饶,与邻国交好又不动荡。但凡是想大展宏图的男子都不会在这样的地方,西北好,适合历练。”
姜泰现的指尖深深掐进自己的大腿里,“一将功成万骨枯。稳定西北是好事,只恐怕他没那个能力。”
“你怕他战死?所以宁肯他藉藉无名?”
“就算他立功,还有命活着回来吗?”姜泰现是咬着牙说这句话的。
“崔家小少爷是哪一点不一样,年年为国战死的人那样多,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去西北戍守边疆,只为当地百姓过得好一些。老师当年没教好你,竟为一人肯舍弃万生。”
“不敢。”
“那便是同意。”
“他才只有十九岁!”姜泰现抬起头喊,凄厉的声音像极了当年的母亲,抱着十岁的他,哀求很多人,“他只有十岁。”
休宁凯站起来,眼睛通红的,“那我呢?我站上这位置的时候,也不过12岁!姜泰现!”
“姜泰现!我从没恨过你背弃我偷生!但我站在这殿上的时候,总恨你,怎么不像当年说好的那样陪着我!”
“可你就这样偏心!”像极了当年的休宁凯控诉姜泰现抢他竹蜻蜓的时候。
姜泰现俯跪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蹦出来,“求陛下,臣愿意当太子的老师。”
宦官将姜泰现从大殿请出去,姜泰现执拗地跪在大殿外的风雪里,看着大殿的门一点点被关上。
到后半夜,里面的烛火全部熄灭。
他没看到日出,他在日出前,在朝臣接连赶来之前,昏倒在了雪里。
养了快一个月,嗓子还是哑的,姜泰现都不愿意怎么开口。季礼常来探望他,带些好消息和坏消息。
“崔家大公子辞了官职,后面竟也未有人再去追究那些污名。”
“崔家老爷被放出来了,拿钱打点了些,没吃什么苦。”
“崔家小公子,要去西北戍守边疆了。”
姜泰现闭上眼睛想终究还是不能全如意的,他开口,用嘶哑的声音问季礼,“大人,玉佩呢?”
“送到了,小姜大人放心。”
姜泰现还想说谢谢,被季礼制止了。
休宁凯是这一个月来第一次见到醒着的姜泰现,人病着的时候他去看过,后面就不敢去了。姜泰现等在休宁凯必经的路上,看到休宁凯过来,急忙行了大礼。
“今天,有事吗?”
“可以出宫吗?”姜泰现讲出他先前想好的理由,“季大人要开一月一次的聚会,很多文人都要去,季大人邀请我去听,也算是长长见识,以后好教导小皇子。”
“去见他需要你这样费心扯谎吗?”
姜泰现恳切的目光又变得冰凉,休宁凯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衣袖扫在姜泰现的身上。
本以为是没什么希望的,但新军要出发的那日,姜泰现打开门,是恭敬立在门口的宦官,应该是休宁凯的授意。宦官把姜泰现请上马车,到城门口,看见那些叽叽喳喳的新兵。姜泰现从中找到了崔范奎,眼睛是毫无焦点的,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走了。
姜泰现面对这样的崔范奎突然变得畏手畏脚,但他还是走过去唤他,“小少爷。”
崔范奎就像没有感情的死物一样扭动着脖子,“姜泰现。”
“老爷连同其他两位少爷都会在江东安置好,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姜泰现。”崔范奎看着他,“祖母没了。”
“老夫人?”
“他们抓走父亲那天,祖母就没了。”
姜泰现后悔自己知道得这样迟,“可你——”
“泰现,听说是你为我选的这条路。”崔范奎咧开嘴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流到下巴,“泰现,这次怎么不说逾矩了?”
姜泰现的逾矩还没说出口,崔范奎就行了个大礼。
“是我冒犯了,姜大人。”
姜泰现还没好利落的嗓子愈发哑,他抖着手去拉崔范奎腰上那块本属于他的玉佩,“记得吗?这块玉佩的含义?”
领头的军官开始催促,马匹都已经收整好,崔范奎把头扭回去,不再看姜泰现。其他来送行的妇人们的哭泣声将姜泰现淹没,他在这些声音中第一次产生想要大哭的欲望。
“姜泰现!”
他听见崔范奎叫他,有点欣喜地回头,看见崔范奎将那玉佩丢在路旁的石头上,摔得四分五裂,“我偏不!”
十九岁的少年涨红了脸,眼泪和马蹄扬起的尘土和在一起,他从旁人手中夺过弓箭和箭筒,眼睛变得像鹰一样锐利,朝姜泰现放了一支箭,而后飞快地朝队伍的前端跑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那支箭从姜泰现身边擦过,牢牢钉在后方的树木上。
姜泰现眼睛也不眨地看着很多马蹄从碎玉的上方踏过,机械地走过去想要把它们捡起来,宦官从马车上跳下来,抱住姜泰现的腰。
“姜大人,使不得啊,会踩伤您的!”
队伍很长,姜泰现等他们全都走过去,找到的碎玉已经不足以拼成玉佩了,他想终究是毁了,连找齐的那几块碎玉都不要了。
回过头,箭矢还钉在树上,姜泰现扶着冬日里干枯的树干,费了劲拔下来,捧在手里,像宝贝一样捧回寝殿。
石缸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姜泰现用手轻易地将那层薄冰捅破,箭矢锐利的头部从手心划过,掉进石缸,沉在最底部,同时带了一丝诡异的红色。
小太子降生的时候果真是深冬,但天气晴朗的,没下雪,姜泰现坐在院子里等,休宁凯在偏殿等,男孩一出生就拥有自己尊贵的身份和姓名,叫郑泓蓝,满月的时候姜泰现抱过他,小孩子的身体很软,很轻,但姜泰现觉得沉甸甸的,像是要把自己的臂弯压垮。
休宁凯从皇后那边走过来,捏着小太子的手同他玩,话却是说给姜泰现听的,“泰现,守到泓蓝不需要你的那一天。”
姜泰现抱着小太子睁大眼睛看休宁凯,休宁凯放开小太子的手,“我大概没那么短命,守泓蓝应该比我好些。”
太子太傅依旧是姜家的人来做,没引起什么争议,姜泰现开始迷上说书人那些故事,西北的胡杨林,好酒,好肉,美人,那些英雄,活着回来的英雄。
但实际上他一点消息都没有。
一点关于崔范奎的消息都没有。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姜泰现每年冬天顽疾就会反复发作,祛湿清肺的药和药膳试了一堆,都不见好。
身旁的仆从总将他的消息报给休宁凯,他也不是不知道,但那人明着没说什么,他也就当是默许了。管内务的人提出要给他换个寝殿,本都允诺了,毕竟离东宫近一些,临了又反悔了,只因着那石缸搬不走,姜泰现不愿意了。
李极卫终日里惶恐自己权力要被削弱,事实上确实在一点点削弱,姜泰现当了太子太傅的消息传遍京师,也传向各个地方,当年请辞的人抹着泪上京想要见侍郎的儿子一面,姜泰现在这种时候终于觉得自己父亲当年是没有被亏待的。提拔上来了新的宰相,是姜派的拥护者,嘴巴极为不饶人,听说李极卫常常被说得哑口无言,连休宁凯都遭到好几次诘问。
“李大人还有什么事禀告吗?”休宁凯看了看还留在殿内的李极卫。
“臣斗胆进谏。”
“说。”
“上不忌愚,忌异志也。”
“李大人,看出谁有异志了?”
“这,都看得出,姜大人志不在此。”
休宁凯摆了摆手,“退下吧。”
李极卫极为不甘地退了下去。
“非异志啊,只是不爱。”休宁凯喃喃道。
第四年的时候,戍守西北边疆的崔姓士兵终于在京师说书人的口中出现,姜泰现那一天只点了一杯茶,但付账的时候价格贵了许多——他赔上了那只茶杯的价格。
人们都在说这位崔姓的士兵来年就要升成大将军,但来年却提拔了另一位大家没听说过的,姜泰现坐在东宫里握着泓蓝的手写字,知道这消息也只是了然地笑笑。
人活着就好。
那位新提拔的小将军面了圣,别别扭扭杵在姜泰现的寝殿门口,做一只远方的信鸽。
“姜大人,是范奎哥要我带给你的。”小将军把秋天胡杨林的落叶拿出来,崔范奎倒是心思细腻的,叶子完好地嵌在竹简里,“西北这地方穷,没什么好玩的。”
“是范奎哥说的。”小将军挠着头补充。
“谢谢大人。”姜泰现冲他道谢。
小将军慌着摆手,“别,您别叫我大人,这,我这稀里糊涂就当上了,我自己都不服气。”
姜泰现拍了拍小将军的肩膀,“他相信你的,你就好好干。”
小将军眼睛都亮了,却又是个不会说话的粗人,“诶!知,知道了!”
自此的三年后都是这位小将军带来一些东西。
姜泰现拿着崔范奎在干涸的河道里捡来的有锐利棱角的怪石头,又拣出来皮影,还有泥哨子,哭笑不得的。
“要他别费心思了,西北确实没什么有趣的。”
小将军敲着二郎腿坐在凳子上啃桃子,姜泰现知道这肯定是和崔范奎学坏的,“姜大人,那他明年还是会送的。你且等着吧。”
而今年,相比小将军这只信鸽,姜泰现先收到了崔范奎伤病还家的消息,泓蓝这日刚默完的篇章,姜泰现竟漏了一处没查出来,还是泓蓝自己指着错误告诉姜泰现的。
“老师今天,身体不适?”
刚进秋天,确实顽疾要开始犯了。
“无事。”
姜泰现站在院子里扶着桂花树,想起崔家婶子做的桂花糕,一时间馋得流口水。他年少的时候畏惧这宫中的光阴,一向沉稳的他都忍不住问休宁凯,却得到“守到死”的答案。现在呆了近八年了,却不再害怕了,或许是知道那人还活着,他们还有见面的机会。
墙角有个人影鬼鬼祟祟从墙头翻下来,下面还是那一口大缸,姜泰现转过身,看见那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人在站在缸上,晃了晃,像个玩杂耍的。
他晃了一会,才踩稳,笑呵呵地挺直身板。
“泰现。”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