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天台已经有人在了，三男两女，靠在围栏旁抽烟，聊天，戴着蓝牙摆弄手机，尼古丁烧灼的气息被风卷到门边，万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迎着朦胧的烟幕和其中一个女生故作轻佻的口哨，脸上没什么表情。帕狄卡斯落后半步，从侧面挡上来，隔绝了意味不明的注视，用肩膀将万敌往另一个方向顶，声音压得很低，认识？万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用管。”
哦。帕狄卡斯模仿万敌的口吻和神态，说完又把下巴仰起来看人，显得很高深。万敌话不多，且鲜少为自己作辩解，于是在沉默中埋藏了许多秘密，帕狄卡斯从不追问，此时此刻也不会多嘴，他只是向后看了一眼，确认那边的几个人没有走过来交谈的意思，与他们相安无事地分踞天台两侧，借身体的遮挡，将一个扁平的、手掌大小的铁盒塞进了万敌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这套动作既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又蹑手蹑脚偷感十足，万敌顿了顿，感受着口袋里多出来的一点分量，觉得有点好笑。帕狄卡斯也知道自己表现得过于戏剧化了，好像四面八方都是监控，而他的任务是穿过层层封锁的红外射线盗取一枚海洋之心，干咳两声，用比在门边说话时更低的声音对万敌道：“十二支特效抑制剂，通常而言能管三个月，你……”
下一秒，话音戛然而止，帕狄卡斯自知失言，脸懊恼地皱成一团，对他的这位朋友来讲，很多事都不存在“通常而言”。万敌没说话，只是看着帕狄卡斯，直到天台那头传来一阵脚步，渐渐靠近，最后彻底收束在铁门被合拢的巨大声响里。帕狄卡斯张张嘴：“……抱歉，迈德漠斯，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为不是你的错误道歉。”万敌说，隔着一层布料，摸了摸口袋里那个铁盒的形状，“替我谢谢你母亲。”
轮到帕狄卡斯看天看地不说话了。
万敌的分化过程并不顺利，出于某种隐秘的原因，竟然“暂停”过三个小时，理所当然地落下了后遗症，分化后的这一年多来，一直是帕狄卡斯绞尽脑汁搜刮各种牵强附会的理由，“偷偷”从家里的药厂拿特效抑制剂给万敌，近期着实是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已经开始说“是盘账的时候多出来的废单哈哈拿了也无所谓”这种胡话了。是以这一次万敌没有给他编造谎言的机会，过了好半天，帕狄卡斯才有些虚弱地回答道：“不客气。”
“嗯。”万敌垂下眼。抑制剂多了特效两个字，就不是慈善组织每月定额免费发放的，只需身份凭证就能在药店里直接购买的普通药剂了，他不介意去医院抽血，花上一天时间等待检查报告，在医生或审视或怜悯的目光里被诊断为A级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再往上一级就有可能在某次易感期中彻底失去清晰的神智，如同一个随时会被引爆的炸弹。但不够，医生在医嘱里开的是“非到万不得已才建议使用”的用量，是“不推荐过多使用避免产生抗药性和成瘾性”的用量，与万敌想要的“万无一失”的用量比起来，远远不够。
两人在天台的风里静静地站了片刻，帕狄卡斯忙着思考说话的艺术，思考该如何劝动万敌大驾光临自家旗下的医疗机构做一次久违的全身检查，万敌则盯着楼下来往的学生，手搭在围栏上，看不出在想什么。好不容易酝酿好遣词造句，帕狄卡斯鼓足勇气，正欲开口，万敌也在这时收回视线，自那种沉思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侧过脸，低沉的话语裹在风里，劈头盖脸地罩到了帕狄卡斯面前。帕狄卡斯反应了几秒，大惊失色，骤然拔高声音：“你再说一遍！”
“刚才那个，是我昨晚见的相亲对象。”万敌耐心地重复道，“你看到了，她戴着颈环，是Omega。不是每个Omega都敢这么应对我的。”
“你想说的是调戏吧？还是挑衅？”帕狄卡斯像是见了鬼，竖起手掌，示意万敌先别说了，然后绕着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天台走了好几圈，像一根绝望的秒针。
“我不理解。”最后他说，重新停靠在万敌身边，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冒，多少有点慌不择言，“有这么急？你都没毕业，就开始考虑联姻的事了？她叫什么，还有的商量吗？”
“阿波罗尼家的下一任继承人，欧利庞让我去的。”万敌没有说名字，帕狄卡斯不认识那个女生，家族与头衔是更好的名片。他还是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见面而已，不会结婚的。”
帕狄卡斯的表情愈发扭曲，已经无法用见鬼来形容，又抬手叫停万敌的重要讲话，一言不发地转过新的三圈。“尼卡多利在上。”他的声音从嗓子缝里挤出来，成了尖锐的气流，“你居然这么听你父亲的话？”
万敌忽然就笑了，嘲讽的，轻蔑的，还有别的一些帕狄卡斯读不出来的情绪。
“如果我不去的话，你知道那些人会怎么说她，况且没有这位阿波罗尼家的小姐，也会有其他家的。”他搭在围栏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两下，缓声道，“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评判我，也无所谓欧利庞给我找的这些‘相亲对象’怎么看待我，是把我当成敌人，同盟，利益交换的筹码，还是真的试图从我这里获得爱情——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把我和欧利庞的矛盾转移到别人身上。”
帕狄卡斯安静下来，没有接话，也没有再试图依靠徒步丈量天台的周长平复心情，他紧紧抿着嘴唇，几乎是瞪视着万敌，可又不是出于气愤之类的原因，而是……有些难过。午休结束的铃声突兀地响起，像是扎破气球的一根针，帕狄卡斯的肩膀垮下来，眉尾跟着耷下，成了丧气的八字眉。
好吧。帕狄卡斯想。好吧！
“你太善良了，迈德漠斯。”帕狄卡斯盯着万敌，目光澄澈，语气严肃，即使除了他，这所学校里没人会认同这句话。迈德漠斯可以是高傲的，孤僻的，寡言的，暴戾的，唯独不该是善良的。万敌把手插进口袋里，铁盒冰冷地贴着他的手心，迅速染上他的体温。
“是吗。”他说，将帕狄卡斯的话轻轻放下，率先迈开步伐。帕狄卡斯依然落后万敌半步，用力搓了把脸，余光里，有两个小小的人影出现，向着他们所在的这栋教学楼走来。
这是……帕狄卡斯细起眼睛，觉得左边那个有些眼熟，右边那个也好像在哪里见过，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万敌回过头，问怎么了。
“迈德漠斯。”帕狄卡斯不太确定，索性拽着万敌走回围栏旁，示意他往下看，“这是不是你母亲之前资助的那两个学生，几年前暑假来过我们这里的，你还记得吗？”
凭借头顶就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两个人，这就是能在十秒内区分二十种相近药材的帕狄卡斯。万敌又不出声了，但帕狄卡斯也不怎么在意，一路目送楼下的两人走进教学楼；进入教学楼的一瞬间，左边那个男生低下头和右边的女生说话，露出一截脆弱的后颈，被一个漆黑的颈环牢牢扣住。
“都分化成Omega了啊……”帕狄卡斯莫名有些感叹。
“不是Omega。”但沉默许久的万敌开口了。
“他是Beta。”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