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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琴酒看来，他的保时捷有无数优点，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缺点——保养的次数比新车稍微频繁了一点。
所以，工作狂如琴酒，也会在车子送进汽修厂的日子给自己放个假。仗着自己一贯的形象，酒厂里从没人怀疑他不过是在趁机带薪休假。
问题是那辆车实在有些年头了，即便在大城市，也只有富人区的一些厂子肯接。琴酒这么多年下来，早已认准了一家固定的汽修店，一检查就是好几个钟头。
照理说，他该在附近找间酒吧坐下，点几杯鸡尾酒消磨时间——可大白天还营业的酒吧少之又少，他也不愿在人家打烊时登门打扰，那往往意味着他得配合对方聊天。
于是他另辟蹊径，找了个相当诡异的打发时间的方式：随便选一条地铁线上去，坐上一两个来回。手机里便会准时收到汽修店老板完工的消息。
名义上叫地铁，多数路程却是在空中穿行。从这高度俯瞰城市，总能发现不少适合狙击和藏匿的角落——总之，很适合他这种“地下工作者”。
就这样，琴酒踏进了一节地铁车厢。
作为在英国长大、美国上学的赤井秀一，在美国提起“地铁”时，他很少用“underground”——这个词会提醒他现在的工作性质，多少有点PTSD；他也极少说“subway”，因为问路时可能被人领到快餐店门口。
但不管怎么称呼，该坐交通工具的时候还是得坐。在市中心，红绿灯比车还多；上了高速，一场球赛就能把它堵成下水道——相比之下，地铁算是稳妥、时间可控的选择。当然，前提是排除掉罢工晚点、轨道故障，以及各种质量不过关带来的意外之后。虽然刚刚来到这座城市，但赤井秀一对美国这全国通用的尿性十分清楚。
总之，黑发的FBI在某个时候也选择了这节车厢。
一节车厢。
如果这是个侦探故事，那么这就是绝佳的舞台。演员们各自就位，侦探、助手、犯人、观众，还会带上象征身份的面具。
但这也许、可能、大概是个爱情故事。
所以只要两位主角四目相对，浪漫的BGM便会响起。
——实际上那是喝醉了的流浪汉不成调但足够吵闹的歌声。
混杂着地铁不知道哪一年录的，或许设计理念就是让人下错车，以此来多赚点钱的站点提示音。
琴酒已经忍受这个车厢很久了。是的，当他随意上了一节看上去空荡荡的车厢，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都宁可去别的车厢挤一挤，也不愿意来这儿——整个车厢被劣质的烟味、食物和呕吐物的酸臭味、还有叶子味占据，琴酒甚至在不恰当的时候想起了那个“点根蜡烛就能铺满整间屋子”的奇怪教育故事。
说白了，被人挑剩的，能有什么好的？
但是让他中途换车厢——他好像也拉不下这个脸。
幸好，两三站过后，另一个受害者上来了——黑色的礼帽下，琴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
和看上去就与地铁格格不入的琴酒不同，赤井秀一对于这种属于美国社会底层的味道接受良好——当你不管经过哪条街都有可能闻到类似的味道，几年下来也就习惯了。
但他还不太习惯在这样的环境里看见一个穿着古典绅士、仿佛让人穿越回英国的人——尤其是对方似乎是他一见钟情的对象。
是的，堕入爱河就是这么简单。虽然这的确不是什么好地点。
就连对方嘴角那抹“终于又来了个倒霉蛋”的刺眼笑容，在他眼中都变得耀眼起来。
于是他也露出了调戏的笑——在琴酒眼里约等于挑衅。
然后，赤井秀一无视周围一大堆空位，一屁股在琴酒身边坐了下来。
琴酒差点像被吓到的长毛猫一样跳起来——但在闻到身旁人身上淡淡的香烟味以及洗衣粉的清香后，又按住了自己的动作。
……这个味道……好像还行。
那就当个人形芳香剂用吧。
两人就这么一路坐着。
就如之前所说，琴酒没有什么目标，而赤井秀一——他迅速把接下来一整天的日程空了下来。
“你在哪一站下车？”赤井秀一摘下针织帽，仿佛不经意地问。
琴酒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倒不是他想掩盖什么，只是他本来也没有目的地。
美人总是有点脾气的。
赤井秀一毫不气馁地想——他至少还看了我一眼。但是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地，那很多话题就没办法展开了。
那么……
“是对这里的地铁不熟悉吗？我可以帮你指路。”某FBI睁眼说瞎话。他刚被调来这个城市没几天，今天是去看二手家具的。反正对于有一半日本血统的他而言，睡几天地板根本不是个事儿。
琴酒依旧没有回答。他不会这样随意泄露自己的信息
只是，他算是知道这个年轻人想干嘛了——老土至极的搭讪，或许是因为脸还不错，所以之前很少被拒绝。
绝对不是因为他也被这张脸蛊惑了——他想，单纯是好奇这个愣头青还能说出什么好笑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啊。”赤井秀一实在是没招了——和琴酒猜的一样，他的脸和身材给了他很多“特权”，在主动搭讪方面实在是个新手。
但他并没有什么“新手大礼包”。
“刷——”刚刚还在城市半空跑的地铁忽然钻进隧道，窗外瞬间从蓝天白云变成了漆黑一片。
“是啊，天气是不错。”琴酒冷笑着回应——这发展莫名取悦了他，所以他忽然有了回应的心情。
……居然连声音都是他的菜，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完美的人？
赤井秀一跟喝了酒一样醉醺醺的——也可能是被车厢里残留的酒精和叶子熏的。
一般这种情况是杀猪盘。
但赤井秀一不介意当猪。
FBI的培训指不定是有些缺陷的——居然没有从培养他们如何不要像虫子跳进猪笼草一样掉进“Honey Trap”开始，倒是教了不少套信息的技巧。
某新手FBI决定试试。
——他或许将来是个很好的狙击手，但你总得忍受他有一些别的短板。
于是，他那个照本宣科的套信息方式，很快就被琴酒察觉到了——即便年岁相当，在组织里摸爬滚打许久的琴酒肯定比刚出校门没有实战经验的FBI要强上许多。
……真是浪费了这个人性芳香剂。他想，开始思考在隧道里把对方一枪崩了的可能性。
反正角落里那个流浪汉看起来半死不活的，不行就再来一枪。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对面来的是个菜鸡。
——FBI不至于派这种货色来接近他吧？还是说已经没底线到要施展Honey Trap的地步了？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喜欢这一款的？
琴酒决定再观察看看。
毕竟这个车厢已经够臭了，不需要再添点血腥味。
最后他居然跟着赤井秀一去逛了二手家具城，还根据自己的生活习惯给出了不少建议——也许是某一瞬间考虑了自己将来会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可能性。
还不如大白天去酒吧喝酒呢。醉了总比疯了好。
琴酒想。
但至少，他意识到，这个……大概率是FBI的人，大概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次也不过是偶遇。
所以被冲昏了头脑的不止自己一个。
真是个好消息。
分别时他们甚至互换了名字。
他得到了赤井秀一的真名，而赤井秀一得到了他的代号。
……反正也是他在用的名字。对于欺骗一个FBI，琴酒没有任何内疚。
就当是……他在做Honey Trap好了。从这个新手FBI身上，或许能套出不少信息。
他期待着对方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Honey Trap是出了名的低效率，回报不定。但一旦成功，就能获得远超其他方法的信息。
三个月后，琴酒如是想。
或许是两个人都对自己的身份有点数，所以会避免在一些奇怪的公共场合见面，比如公园，比如餐厅，比如游乐园。
——说得好像在地铁上见面不奇怪一样。毕竟连游乐园都可以是交易地点。
但总之，琴酒把他的爱车送去保养的频率更加频繁了。问就是他出了比以前更多的任务，所以车子的损耗也更大。鉴于他的确给组织干了更多的活，Boss也不在意保养车花的那三瓜俩枣——毕竟琴酒的枪法准，浪费的子弹也比别人少。
六个月后，他们从在地铁上并肩坐，变成了会在琴酒大衣的掩盖下十指相扣。
“我们好像在偷情哦。”FBI摩挲着对方冰凉的手指，在上面摸到了和自己类似的茧子。
琴酒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手，却被FBI紧紧抓住。
“还是牵着吧，”他说，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不然，看起来像是地下党接头。”
谁说不是呢？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琴酒犹豫了下，错过了挣脱的机会。
但他知道——对方已经猜到些什么了。
毕竟，琴酒整个人往那一杵，气质看着就不像普通人。
但或许是同样不怎么见得光，俩人谁都没开口问对方的职业——因为谁先开口问，就面临着被反问的风险。
但谁都不想挑战对方的演技。
一年后，两人在味道诡异的车厢里交换了一个带着烟酒味的吻。
结束的时候，角落里一直发出奇怪呢喃声的流浪汉睁着眼睛盯着他们。
“没见过人接吻吗？”赤井秀一舔了舔嘴唇，然后转头问琴酒：“我们要不换个地方见面吧。”他说，“衣服都熏入味了。”
琴酒想着自己更换速度变得频繁的大衣，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车厢外的第一次约会。
真相揭露来得那么猝不及防。
詹姆斯觉得赤井秀一可以出炉——啊不是，上战场了。他表示赤井的脸很好看，适合当狙击手。
然后两位狙击手在瞄准镜里看到了对方好看的脸。
明明隔了那么远，但他们都知道那张脸的肌肤的触感。
唇上或许还残留着对方嘴里的香烟和酒的味道，因为各自有各自喜欢的牌子。
这怎么不算地铁外的约会？
赤井秀一手一抖——他还是个新手，这点失误可以接受——于是幸运地躲过了琴酒射出的子弹。
然后他想，如果人生真是电影就好了。
因为电影有分类，剧本有逻辑。
他可以根据结尾是HE还是BE来选择是否按下播放键。
在被詹姆斯苦口婆心地做心理辅导的时候，他魂游天外地想。
不知道琴酒会不会受到组织的处分。那边肯定不是写个检讨报告、多加一些培训课程就能结束的。
他凝重的神色让詹姆斯误以为他意识到了事件的严重性。
最后这位稳重的前辈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我能理解。”
赤井秀一垂下眼，掩去了眸中妈见打的骄傲神色。
不，你大概不理解。
我可是在和敌人谈地下恋诶。
幸好，再次见到琴酒的时候，他似乎没有因此受到什么惩罚。
毕竟他开了枪。
也还好他开了枪。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抱着什么心情再次来到这节车厢的。
两个人坐在同一边的长椅上，中间隔了一段距离。
最后是地铁的一个紧急刹车把琴酒甩到了赤井秀一身上。
“你的帽子戳到我眼睛了。”搂着对方的腰，赤井秀一说，“子弹没打中就要换一个凶器吗？”
“有什么关系？”琴酒冷冷地说，“反正你本来眼就瞎。”
“不能这么说吧？”赤井秀一说，“我可是看上了你诶。”
双方的身份就这么被轻轻掀过，如同他们写报告时对对方的描述一笔带过。
如果非得让赤井秀一形容，那就是“更刺激了”。
可惜之后谁都没办法遵守“同一时间”这件事了。
琴酒本来就是组织的中坚分子，随着组织卧底数量的增多，他的地位跟坐火箭一样往上升。
赤井秀一更是成为了FBI中的“Silver Bullet”。
他们如今的身份已经不容许他们在固定时间出现在某个固定的地点。
但至少他们能在去往某个地点时，坐上特定的那班列车，然后在某几个站点相遇。
因为各种原因，他们经常会错过约好的时间。但如果有可能，他们会至少尝试多等那么一小会儿。
这样可以做个心理准备，不至于万一第二天从同事口中或新闻报道里得知对方的死讯时，因为脸色变得太难看而被身旁的人察觉出什么。
打工不能阻止他们谈恋爱。
谈恋爱也不能妨碍他们打工。
地下恋情进行得如火如荼。
他们会躲到无人的车厢里，聊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比如工资，比如社保，比如退休金。
“你什么时候退休？”琴酒选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无比积极的词——“退休”，就好像赤井秀一真能活到那一天，和他一起找个小房子光明正大地住在一起。
“查清楚我爸的事情就换工作。不过，我可以买几份保险，受益人写你的名字。”赤井秀一耸耸肩，“你呢？”他反问，然后装作恍然大悟——“你肯定没有社保吧？”
琴酒按了按帽檐，“你可以试试让你的公司把我的公司收购。”他冷笑，“放心，我的保险受益人会填你的名字。”
“你们公司允许这么做？”
“我都是Top了，总得有些特权吧？他们也不会样样都管。”
他们这么说着，仿佛两人真的合法领了证。
虽然谁也不提报税的事情，那太伤感情。
后来他们从无人的车厢换到了人挤人的车厢——那样他们可以假装意外地被挤在一起。就算被同事撞见了，他们反而会为了掩盖身份而假装没有任何反应。
然后，他们之间隔了越来越多的人。
最后，间隔他们的，不仅仅是人了。
又是某一天。列车轰鸣而过。门打开，黑发男人笑着跳上车，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车厢最边缘的银发青年。
“等很久了吗？琴（Gin）。”
“啧，倒是比我想象中来得早。保险金花完了？”
“拜托，你早就停缴了好吧。保单都自动退了。”
两人并排而坐，就像第一天认识那样。
“Only us？”
“Finally us.”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