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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香港,冬。
隧道中细长的灯带次第亮起时振起铮铮的声音,玻璃器皿和金属制品碰撞出轻响,仪器中传出滴滴答答的水声,空气中浸透着清冷的雪气,毫无生气的机械AI女声播报着香港新闻:Shadow Group的掌权人傅隆生入住广和医院,受警方监督……
病床前,熙旺削好一个苹果放在床头的银碟上。病房中很暗,与常规病房相比,这里更像一个固若金汤的禁闭室,门外西装革履的阿sir的裤兜里都欲盖弥彰地鼓出手枪的形状,房中无数个针孔摄像头正监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连窗户都没有,闷得人心里烦躁。傅隆生安静地躺在正中间的病床中,手背上的针头连接着的药水袋多时不下药水,一直处于一个水位。
熙旺站起来调整点滴的滴速。
“最近有熙蒙的消息吗?”傅隆生抬起眼,眼珠转向熙旺的方向,即使年事已高,一双眼依然眼神锐利,“你要找到他,防止他在外面生乱子,必要的时候……”
傅隆生停住话头,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熙旺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摸了摸小腿,像随意抚过布料的褶皱,西装裤里藏着一支象牙制的手枪——躲得过金属探测仪。
熙旺垂下眼睫,恭恭敬敬地回复:
“这些年我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干爹放心,我已经安排更多的人手扩大寻找范围了。”
傅隆生笑起来,眼眶深黑,神情冷硬,那抹笑在他脸上呈现出不伦不类的架势。熙旺仍然垂顺着眼,目光落到手中的第二个苹果上,他继续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很危险。”
苹果皮削断了。
熙旺接住断掉的果皮丢进垃圾桶,歪了歪刀把,继续削。
“你坐到这个位置,不能有软肋,我以后老了,不成什么影响。”
他削苹果的手势很好,又快又稳,削下的果皮厚度均匀,花边规整。
“熙蒙是个不安定因素,你跟他走太近,百害无一利。集团首脑这个位置,肯定是你坐定的,坐到这个位置,就要小心,有好多人盯着你,有软肋的话,别人都会往其软肋上下手的。”
苹果皮在一处略略发黑的果肉处再次断掉,熙旺皱了皱眉,烦躁地将整颗苹果扔进垃圾桶,咣当一声。
“阿旺,不要给别人留杀死你的机会。”
熙旺站起来,掸了掸风衣衣角并不存在的灰,抿唇,点头。
门外的阿sir掐着表推开门,示意探视时间已结束。
熙旺踏出房门时顿住脚步,微微侧脸,道:
“干爹的话,我一直记得,并且遵守。下次再来看您。”
傅隆生在病床上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再次闭上眼睛。熙旺刚刚才注意到,干爹的鬓角处,已经泛白了,就像他以前从不知道,香港是会下雪的。
一片肃杀的灰白。
打火机咔哒一响,熙旺偏偏头,助手笼着火苗替他点上烟。窗外依然大雪纷飞,硕大的雪粒夹带着冰碴子摔在窗玻璃上,屋内充足的暖气又将内侧的玻璃面上蒸上白茫茫的雾。
熙旺面色阴沉着,随手抓起一把锅里熬煮着的辣椒沫,按在马仔脸上,手掌收紧,掐紧了他的下半张脸。马仔徒劳地抓熙旺的手臂,呜呜咽咽地呻吟。熙旺接住电话,交代电话那头的人会议推迟,这边甩给马仔一个眼刀警告他闭嘴。
电话刚挂断,一个巴掌抽在马仔左脸上!紧接着又是一掌!带着呼啸的掌风,啪得甩在人右脸上,霎时两个鲜红的掌印对称分布,打得马仔嘴唇破裂,嘴角渗出丝丝缕缕的血迹。
熙旺咬紧了牙关,猛地抓起马仔的头发,拖着人往里大步走,马仔慌乱地蹬着腿,沿途踹倒乱七八糟的锅碗瓢盆无数,跟着的助手不敢多言,只吩咐人收拾现场,再赶着无关的人出去。
水池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冲着水,熙旺沉默着下了狠手,拽住马仔的头发将人头往水池中猛撞!助手审时度势递上一桶冒着丝丝冷气的冰块,大块大块白花花的冰倒下来,烫得马仔在池中猛烈挣扎,反而呛进好几口水。
拎出来,又是左右开弓生风的两掌!马仔迷离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些,流出几滴口涎,迟钝地吞吞口水,嘴唇动着,最终没嗫嚅出什么音,磕得晕晕乎乎,反咧起嘴嘿嘿笑起来。熙旺深呼吸一下,慢条斯理地摘掉自己的手套,黑色小羊皮沾了水,颜色更深了一层,助手垂着眼端上托盘,盘中放着一双新的一模一样的皮革手套。
“真不懂事,”熙旺一边更换新手套,一边斜眼蔑他,“这个时候还敢磕成这样?是觉得外面讲Shadow的话太好听了?”
马仔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神又迷蒙起来了。身后几个西装手下均捂着脸不敢动也不敢言,只等熙旺换好手套站起来,一摆手示意手下架起疲软在地上几乎要昏迷的马仔。
“上顶楼。”
封闭的电梯空间中,助手替熙旺披上皮草大衣,两位黑西装黑墨镜的手下架着神志不清的马仔在背后默不作声。电梯飞速攀升至大厦顶楼,玻璃壁外滑过严肃的几何线条,叮一声脆响,电梯门打开,呼啸的风瞬间闯入狭小的恒温的电梯厢,厢内的温度被迅速掠夺。冷风夹着雪粒冲得熙旺眯了眯眼睛。
顶楼平台的雪已经漫至脚踝。助手撑开伞,护着熙旺走出电梯。鞋底磨在雪地上发出簌簌的响声,熙旺在彻骨的冷风中勉强睁开眼睛,头顶深灰色的天仿佛触手可及,纷飞的雪花宛如天外来物,从一片深海似的天空中泌出,不休地覆盖着香港的钢筋丛林。Shadow Group的大厦沉默地矗立在铜锣湾的黄金地界,放眼湾仔区十公里范围内,没有比其更伟岸更高耸的建筑。
两位手下架着马仔靠近了顶楼的边缘,半边身子已经被放置在栏杆外,熙旺踩着雪一步步接近,衔在口中的烟的火星在雪幕中忽明忽灭,吐出的烟同呼出的热蒸气混合在一起。马仔抬起肿浮的眼皮,朦朦胧胧的视野中盛着熙旺的上半身,脑中的神经不规律地跳动,偶尔几息看清了熙旺的脸,再一眨眼,雾气又模糊了熙旺的神情。
“Monrning…Mr.Hope……食咗午饭未呀?”马仔龇起牙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嘴角又流出盛不住的口水。
“食了。”熙旺居高临下地俯视软成一滩泥的马仔,“你工作辛苦晒啊。”
“感激Mr.Hope嘅关照……”马仔一句话未说话,被熙旺一声平静的“扔下去”打断,手下干脆利落地扛起马仔,伴随着熙旺往回走的吱呀吱呀的踩雪声,一声尖利的啸叫划破天际,又被大雪这天然的隔音棉吞没殆尽。
电梯下降。
“处理干净。”
玻璃壁上映出熙旺面无表情的脸。又是咔哒一响,打火机的火苗嗤嗤地跳动起来,映亮了他的半张脸,火光在一口浑浊的烟圈中熄灭。助手对着对讲机吩咐下去,雪地中的七窍流血的尸体,在熙旺一支烟未燃尽的时间里,被迅速处理,连一丝血迹都未留下。撕絮裂帛的大雪依然不眠不休地落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临街赶路的行人偶尔抬头仰望Shadow Group高耸入云的大厦,幻想努力多少代能够名正言顺地坐在某个漆黑方窗内的柔软沙发上。
皮草大衣和黑风衣胡乱地堆在沙发上,办公桌上的黑咖已经凉透,没有任何一个人敢在Mr.Hope的“私人时间”进去打扰他。齐特助在办公室门口候着。这层楼鲜少有人踏足,偶有几位高层上来送重要文件云云的事,来办事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站定,齐特助扬扬下巴示意对方改空再来。
规律的砸墙声终于告一段落。齐特助推门进来时,熙旺整个人正半躺在沙发上,右手盖在眼上,刘海已经汗湿透,从额头到脖子还泛着充血的红意,马甲脱掉扔在地上,胸膛起伏着,领带和白衬衫领口被他扯得乱七八糟,腿间生气勃勃地鼓着大包。空气中浸着男士香水味和淡淡的汗液味道。
“Mr.Hope.”
熙旺嗯了一声,示意齐特助说下去。
“目前我们查清楚了‘伊红’的接头人之一是Mr.God,开价一百万美金。并且伊红网络不仅Mr.God这一单,并行的还有几单,累计金额已经达六百万美金,目标都是——Mr.Simon。”
Mr.God,最早跟着傅隆生一手创建Shadow Group的大股东之一,目前掌握集团13%的股份,手中最大的产业是一条与西欧合作的大型贩毒线,近些年借身体原因退至幕后,借其子的手操控棋局。
熙旺捏了捏鼻梁处的穴位,“还是干爹的人啊。和伊红联系,我开价两百万美金,也要熙蒙的命,”他直起身,声音骤然冷下去,“联系‘门罗’,两百万美金,目标是Mr.God,下手要比伊红更快。以及他手中的那条线,我需要更准确更详细的情报。”
齐特助单手托着笔记本电脑,右手迅速敲击键盘,点头应下。
“Yes. 另外,这个月的面诊我已经和门医生约好,明天您的早机,行李已经备好。”
齐特助转身离开。熙旺重新躺回沙发上,右手横在眼前,手指并起又张开,从指缝中泻下昏暗的光线,一片迷迷蒙蒙的光晕中,指尖不住地颤抖着,在他的注视中,缓慢地归于平静。数十年来如一日,躁郁症在他的身体中蚕食鲸吞,如同失调的仪器,疯狂地来回调节着各项指标。熙旺放下手,望向那堵伴他许久的墙,已然惨不忍睹。
偌大的办公室充斥着精确的几何线条和极简的深灰金属质感装潢,一切都精密又严肃,唯有那堵破损不堪的墙,如同一根毛刺,深深地扎根,缓慢地腐烂着。熙旺拉过手边那件野紫貂毛皮草大衣盖在脸上,深长的叹息淹没在毛丛中,细细密密的皮毛抚蹭着他的皮肤,良久,熙旺如梦方醒,仿佛才感受到柔软的触感。
美国,加州,圣塔莫尼卡山脉深处。
熙旺自LAX下机,过关后驱车上州际公路。车辆短暂经过韦斯特切斯特、卡尔弗城,繁华城市的一切在深色隐私玻璃外飞速滑过,降噪耳机完全将喧嚣隔绝在外。在圣莫尼卡,车辆驶上太平洋海岸公路,夜色渐深,右侧浩瀚的太平洋水色如墨,与漆漆的天幕一色相连,左侧开始出现陡峭的山脉,嶙峋的岩石接天入云。
路过马里布,途径佩珀代因大学的白色建筑和杜梅角,熙旺深入腹地,转向内陆,上山。道路极速变窄、蜿蜒,铺装的石子路开始变得讲究,透露出人工痕迹。手机信号时断时续,熙旺发给门医生的短信停留在五分钟前,门医生没有回消息。
行驶两英里后,在一弯道处,车辆驶上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柏油岔路,又是半英里,道路尽头是一道低调的钢制格栅大门,漆成与岩石相近的灰色。车辆并未减速,大门在车牌识别系统的指示下无声滑开。
道路变为精心铺设的深灰色碎石路,车轮压过发出独特而均匀的沙沙声,路旁是原生灌木,每隔一段有极低角度的地面引导灯。熙旺下车,侍从接过车钥匙替他停好车。三层独栋别墅的大门隐在灰色灌木的阴影中,门自动打开,他步入一条短促的昏暗走廊。
昏昏的淡白光从头顶洒下,泠泠冷冷,阒寂无声。
一朵毛蓬蓬的雪白色精灵从走廊尽头拐入熙旺眼前——一只猫。
“雪儿。”
熙旺一下松懈下来,蹲下身哄她过来。猫咪熟稔地蹭蹭他的掌心,熙旺抱起她,继续朝里走去。
做事的侍从见到熙旺后颔首示意——整栋房屋二三十位侍从均为聋哑人,训练有素,不仅照顾着房屋主人的日常起居,也负责保护他的安全。
熙旺在二楼最大的房间门口站定,敲敲门,猫咪雪儿从他的怀里跳出,优雅地往后花园去,房间门自动打开,传出一声懒懒的人声。
“进来。”
数块巨大的计算机屏幕发出的光线照亮了房间的一半,一条条线路攀在藏羚羊绒地毯上像爬行的蛇,熙旺跨过地毯上散落的书籍、纸文件,走向各种设备半包围空出的一块空间中,坐在其中特制轮椅上的人扭过头来。
——一张和熙旺一模一样的脸。
熙旺在他身前站定,弯腰,戴着黑小羊皮手套的手轻轻地捧住了弟弟的脸——这只手在数十个小时前曾用力地扇在马仔的脸上,现在却透出点猛虎嗅蔷薇的小心翼翼。
熙蒙顺从地仰起脸,熙旺可以看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和粉脸蛋短短的绒毛,灼热的空气在两人之间交换,熙旺啄他的唇,吻掉他一时滴在嘴角的津液,直到熙蒙感到口腔空气被夺取殆尽,双胞胎方恋恋不舍地松开对方被热吻得湿漉漉的唇瓣。
“哥哥,
香港下雪了吗?”熙蒙吸吸鼻子。
熙旺单膝跪下来,替弟弟整了整搭在腿上的小毛毯,手从毛毯下探进去,手法娴熟地替他揉着小腿。
“香港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雪。”
熙旺抬眼注视熙蒙,计算机屏幕上五光十色的光昏晕晕地投在弟弟脸上,光影的魔术让他的脸像一副油画,眉眼都是柔柔淡淡的。他突然想到圣塔莫尼卡山地是地中海气候,很难见雪——熙蒙在山地深处的房子中蜗居了十二年,他从不踏出房子,透过房子中大大小小的窗子,看到的是一成不变的风景。世界风云变幻,他被哥哥藏在这里,任外界对他的猜测从严肃到魔幻,他只是,一直在这里,几乎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有很长一段时间熙蒙拒绝接受时间的晨昏变化,不允许侍从请他去吃早午晚饭,仿佛只要他不按正常饭点吃饭,就可以假装没有早晨、没有中午、没有晚上——没有时间。
“我闻到你呼吸里有雪花的味道,凉凉的,”熙蒙深呼吸一下,“哥哥,你忘了,1976年香港的雪季长得百年难遇,1982年也下雪了。”
熙旺对1976年——他和熙蒙正值十岁,被傅隆生收养那年的雪毫无印象,却对1982年——他和熙蒙十六岁,熙蒙被袭击重伤那年的雪印象深刻。
熙蒙伏下身子,双手捧起哥哥的脸,声音轻似鬼魅。
“你忘记了,仍然没有想起来。”他直视熙旺的眼睛,眼底深处翻涌着熙旺看不清楚的情绪,“我会治好你的。”
熙旺覆手在他捧住自己脸的手背上,熙蒙帮哥哥拉掉小羊皮手套,黑手套下的手指细长,骨骼分明,无名指处的银戒同熙蒙手上相同的戒指磕碰在一起,晃出叮一声响。
熙旺彻底跪在地毯上,头枕在弟弟双膝上,浑身绷紧的肌肉松懈下来,熙蒙顺着他的发丝,将他鬓角处过长的发别在耳后。
他只想这样睡过去,忘记紊乱的精神状态,忘记香港冰凉的雪,忘记熙蒙坐在轮椅上朝他递过来的每一眼。
从熙蒙受伤那天起,骨科、血管科、神经科云云的医生一趟趟来检查,一沓沓显示无明显伤情的检查报告像一片片遗书,最后来的是心理医生。
熙蒙笑,哥哥你的心理疾病还要我来治呢,再喊个我同行来治我,说出去我可名声扫地。
那亲爱的你,为什么站不起来?
熙旺做不到当面向他询问这个残酷的问题,无法接受熙蒙两手按在大腿上,神情迷茫地落泪。究竟是强烈的命运的推力让他恐惧,还是数不清的随机因素,让他变得任世界宰割更让他慌张?这些让人痛苦的雪花,究竟是命运设定的下雪程序,还是世界偶然崩坏降下的骇人的奇迹?
他又想起1982年纯洁的大雪,熙蒙跪倒在雪被上,落在他发梢处的白雪像为他轻轻盖上一层头纱,熙旺本能地认为在那样一个不可多得的时刻,熙蒙应该笑着说“我愿意”,而不是任由鲜血在他身下匍匐出一朵热烈绽放的赤红牡丹花。
熙旺抓紧了手下的毛毯,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熙蒙凑近他耳边,轻轻地唤他:
哥哥,我在这儿。
熙旺一把将他打横抱起来,毛毯落在地上,熙蒙知味地倚靠在哥哥身上,两臂笼住哥哥的脖颈,掌心不安分地按在他脖颈上一跳一跳的动脉血管处,熙旺甚至溺爱似的伸了伸脖颈,将自己的脆弱往熙蒙手里递。多年来只敲键盘,连刀枪都不曾握的手掌柔嫩如女儿,从脖颈游至耳畔,捏捏熙旺坠着小银素圈的耳垂,掐出一尖红色。
至上床时,熙蒙整个人陷进Hästens经典蓝白格纹的被褥中,衬着他身上带银丝滚边的纯白家居服,像一叶白船泊进海里。他已并起腿,腿间的布料拉扯出密匝匝的褶皱。熙旺爬上床,从弟弟的脚踝一路摸至大腿,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手下逐渐升高的温度,他已浑身燥起来了。
熙旺捉住他手,按在唇下细细密密地吻过,眼睛却不是垂着盯他的手,反而抬起眼帘,毫不掩饰地直视熙蒙的双目。
“阿蒙,可不可以?”
熙蒙视线从熙旺的脸扫至他身下,见他胯间已气昂昂地鼓起一大团,即使隔着裤子,也能让人猜想到其狰狞的尺寸。他撇开眼,哼出一声,算是同意。熙蒙知道,哥哥想要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拒绝,但每次还是这样仪式感地询问一遍,得到他羞赧的肯定后才会进行下一步。次次如此。
熙旺放开他的手,像拆礼物一样一点一点拨掉他的衣服,一边拨,一边摩擦他已裸露出来的皮肤。熙蒙常年不冲风,在室内被暖气煨得皮肤滑滑腻腻,又肤色白,虽瘦却线条流畅,跟羊脂玉似的。哥哥的手粗糙,覆着茧子,从他光滑的皮肤上擦蹭过一遍,竟然就有隐隐的红浮起来。熙旺将他从被褥中捞起来亲吻,熙蒙那两条藕似的白臂又缠过来,轻轻地揪住哥哥的发尾,上半身往前送,将自己的唇更体贴地让给哥哥。两瓣唇胶贴在一起,一口热气在两腔口中渡来渡去,两条舌水蛇似的缠吻卷绕,夹杂着滋滋的水声,牵起晶亮的银丝。
家居裤扒下时,熙旺瞧见熙蒙腿心处的内裤已被洇湿一小块,随着熙蒙的动作还有窄窄的布料陷进那缝里。熙旺的手指从他小腹一路向下游移,最后点在那瓣蚌肉上,只隔着内裤试探地抚慰两下,汩汩的水便将软软的内裤布料泡得湿哒哒,已完全贴敷在穴上了。
熙旺娴熟地送上两指,在两瓣饱满的蚌肉上揉捏滚搓,或轻或重,沿着缝掰开又合上,熙蒙咬着指尖难耐地哼出手,腿根被刺激得一抖一抖,浑身震颤。捻起已经湿漉漉的内裤往腿根处一扒,粉嫩嫩的穴翕张着流出水来,猛然接触空气更是可怜兮兮地抖两下,全然是被玩熟的样子,稍微碰一碰就欲求不满起来。
被淫水泡得乱七八糟的内裤终于被扯下来,熙旺掰着熙蒙左腿往自己肩上抬,右腿向右掰开,他腿使不上力气,被哥哥全盘掌控。双腿大开,那片温柔乡就盛在熙旺眼前。先是一根手指试探地戳进去,内里还是又窄又热,第二根手指放进去,两指撑开表面的褶皱,花穴被揉捏得越发红彤彤起来,熙旺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藏起来的小阴蒂,先抚摸,再掐起来轻捏,肥嫩嫩的穴猛地抖起,才只是手指玩了几下,熙蒙便潮喷了一次。
熙旺一手抬着熙蒙的左腿,一手送着两指在熙蒙穴里勾指揉捏,熙蒙只消看一眼就热气直冲头顶,昔日拿枪使棒的手体体贴贴地伺候着他的穴。哥哥对他的敏感点了如指掌,覆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穴道里横冲直撞,带起咕叽咕叽的水声,让人面红耳赤。
熙旺终于舍得抽出手指,举着手指给熙蒙看他手上带着些许白色细丝的透明黏液,手指已泡得发白,指腹被淫水浸得生出几条淡纹褶子,面色如常,只是面皮浮着淡淡的粉色——他一直是这样,表情沉稳平静,却将指往唇处一送,殷红的舌舔过一些液体。熙蒙简直看都不敢再看,匆忙别过头去——太色情了。用那样仿佛在看工作文书的表情认真盯着他,或许比他工作时更认真,手上同时干一些淫秽的事情。
被晾在一旁的右腿被抓住,熙旺大手一张可以把住熙蒙肉肉的大腿,小麦色的、游着青筋的大手微微陷在瓷白的肉中,抓出一掌的粉红。他一趴,头低在花穴正前方,只是轻轻地舔吻表面,刚刚才有一些闭合迹象的小穴又张开嘴,香气扑鼻,黏黏腻腻地牵连起珠串似的银丝。熙旺鼻梁生得高而细窄,蹭在穴肉处,舌头灵活如蛇进入穴中,吃得忘乎所以。
熙蒙喘出好几声,香汗淋漓,脖子仰起脚趾蜷起,一手捉住哥哥的后脑勺头发,一会儿往里按一会儿往外抓,也说不清楚究竟是想要还是不想要。熙旺无视弟弟抓他头发带来的轻微拉扯头皮的刺痛感,只一味地吃,舌头一伸一卷便是一汪腥甜的淫水儿。这口穴仿佛是个泉眼儿,是口好井,源源不断的甜丝丝的水儿或淌出来或喷出来,将穴肉浸得水汪汪。
熙旺又吸又嘬,半张脸都被洗得亮晶晶,偶有没接住的淫水喷溅出来抹他一脸,熙旺眨眨眼睛又埋头吃起来。一波一波的快感从穴处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冲,他几乎要翻白眼,口张着,吐着小舌,只嗯嗯啊啊地气喘起来,浑身酥麻,魂入九霄。
胯下硬得厉害,熙旺忙忙从抽屉里抓出润滑剂,在指上挤出一大坨膏体。透明的膏体刚进入穴道便化起来,热乎乎的穴道一接触冰凉的膏体便开始抽缩起来,熙旺抽送着两根手指,穴肉紧紧包裹住手指,淫水混合着化开的润滑剂在穴口处打出淡淡的浅白浮沫。
熙蒙渐渐适应了手指的节奏,内里空虚起来,勾勾熙旺的脖子,媚眼如丝,激得哥哥神魂颠倒,只想掐住他的腰就是一记狠狠顶撞。房间未开大灯,只背后数块花白的计算机屏幕送着亮光,熙旺背着光,壮阔的身体将熙蒙罩了个严严实实,热腾腾的胸膛贴过来,胯下的阴茎更涨大一圈,熙旺三两下蹬掉裤子,膨大的阴茎弹出,抵在花穴处。嫩嫩的小穴已勾引似的张开嘴儿吻住龟头,娇娇地吸吻一口。
昏暗的光下,熙蒙白腻的皮肤渡了一层薄汗,媚光流转,像朵晚香玉似的。只眼神还勾着,露出倔强的神色,但眼尾飞着俏丽的绯红,在哥哥面前也自然而然地扮起乖来,拧着一双剑眉,美得惊心动魄。熙旺只是在那口漂亮花穴口处钝钝地磨,空出一只手从腿心往上走,又掐又摸,沿途种种子似的打上记号。上半身往上抬,熙蒙又弓着背和哥哥接吻,吻得急急许许,唇舌勾缠,淫靡非常。
“乖乖……”
熙旺喊得亲昵,心下明白熙蒙就爱他唤他唤得宠溺,果然那口花穴又讨好似的吻了上来。
他挺身进入,胯下阳具如同一柄长枪开疆破土,粗大紫红的阴茎被红嫩嫩肥嘟嘟的穴肉包裹着,还是太窄、太紧,绷紧的穴道挤着阴茎,粗长的阴茎又狠狠撵过穴道的每一分每一寸,熙蒙尖叫出声,从小腿一直到肩膀都绷起来,明显的背骨像翅一般,熙旺安抚地摩擦着,手指滑过连绵不断的山脉似的脊背骨,落到腰窝磨蹭一晃儿,最后到白生生的臀肉处。
哥哥大手一把握了挺翘的臀部,按着他的臀肉往自己胯下撞,熙蒙被牢牢钉在哥哥阴茎上动弹不得。熙旺狠狠地猛凿几下,撞得熙蒙身体一起一伏一上一下。光裸的肉体泊在蓝白格纹的被褥里,起起伏伏上上下下,被褥翻起洁白的浪花,仿佛在海面上游荡,在欲海中沉浮。
“好酸好烫……!太快了!”
熙蒙又咿啊一声,熙旺箍紧了他的腰,抱得很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中。他越操越狠,动作大开大合,猛顶数百下,熙蒙刺激得浑身颤抖,两腿不由得盘紧了熙旺的劲腰。
熙旺愣一下,随即勾起笑,手往上一抹掉下来的头发露出额头,一张落拓英俊的脸,因蓄须比熙蒙更多了些男性野性的味道。汗滴淋淋沥沥地下落,熙旺掐紧了他的细腰,脸凑近又接了个温柔绵长的吻,和他身下蛮不讲理的顶撞形成鲜明对比。
“好阿蒙,你看你腿不是能动吗,真乖,真棒。”
熙蒙噫噫呜呜地喘叹,阴茎被冷落但也颤颤巍巍地吐出好几口,白白的精液溅在熙旺的胸膛上,沿着肌肉挤出的河道蜿蜿蜒蜒向下流去,熙蒙挡着脸不敢去看。熙旺掌着他的手腕将他手拿开放在自己胸口处,熙蒙感受着掌心下剧烈搏动的心跳,心也跟着共振起来。熙旺一见他露出脸来,眼尾飞红,眼角噙泪,弯弯曲曲的黑长发攀在脸上,被汗、泪扭曲成诡谲的模样,更衬他同海妖塞壬一般,吸着哥哥的阴茎,引着自己堕入温柔乡,满脑子将一切都忘却了,什么疾病,什么家事,通通抛在九霄云外,只盯着眼前的爱人颠鸾倒凤。
熙蒙明显觉得穴里的阴茎又涨大一圈,呜呜咽咽地诉哭起来:
“好涨……慢点!”
熙旺只轻笑,早已摸透熙蒙做爱的界限和程度。身下不停,嘴上却哄着。蜻蜓点水似的吻吻额头,又至眼睫、鼻梁、鼻尖,最后捉住唇,浑浑地搅动口腔中的津液,分开时再拉出丝。顺着脖颈亲下去,腾出手抚慰熙蒙一双鸽乳,白白软软的胸乳被揉捏地很快泛起粉来,熙旺捏着胸前那两粒小豆,捏得红彤彤硬挺挺,再上嘴吸吸嘬嘬,大有不吸出奶不罢休的气势。熙蒙嗯嗯啊啊着还按哥哥的头,将自己的乳主动送到哥哥嘴里。
熙旺挺身进进出出,操得熙蒙浑身骨软筋酥,到最后连娇喘吟叹的力气都没有,只抱着哥哥的肩承受一轮又一轮的顶撞。
额前的发已完全湿透了,熙旺粗喘着气,已做到窗外天将破晓。浑身的气都散发出去,所有的不愉快和愤怒,都在一场酣畅淋漓的性事中排解了。他没有抽出阴茎,只搂着熙蒙跌回柔软的床铺中,熙蒙已累得动弹不得,只习惯性地往哥哥怀中钻,轻轻地抚摸哥哥铺着薄汗的侧脸。
空气中仍弥漫着情色的味道,却让人感到无比放松。空调呼呼地送着风,将房间的温度设置在人体最适温度,在这里熙旺仿佛获得了一个短暂逃离世界的机会,只需要逃避,只需要沉浸,抓住熙蒙的手的时候,才是感觉到自己存在的证明。熙蒙握紧了他的手,一直紧到他疼得闷哼一声,脑中彻底清明起来——这是他,最接近自由,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即使明天大雪将覆盖整个世界,熙旺也能为了此刻这份美丽的温存,毅然决然地去死。
熙旺回抱紧了他,将弟弟抱得挤出一声闷哼,哥哥将脸埋进弟弟香喷喷的颈窝处,海藻般的黑发蜷曲着搔过他的脸,好半晌才让熙蒙察觉到水意,凉凉的,和汗不一样——是眼泪。
冰凉彻骨,熙蒙知道,时间又开始流动了。他默不作声,只接受着哥哥铺天盖地压下来的悲伤,抓紧他,帮他一同消化。他这时才觉得自己是完整的。
“哥,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呢?”
“很快,我保证。”
熙旺回香港的三天后,熙蒙收到一份礼物。那架泛着金属美丽光泽的直升机停在房子后的停机坪上,侍从从飞机上抱下一个小冰箱给熙蒙。
冰箱打开,冷气扑了熙蒙一脸。
——里面是一罐香港的白雪。
他拧开这个同他手一样大的精致的玻璃罐,脸凑近罐口,凛冽的雪气腾腾地上蒸——纯洁、美丽、陌生的,故乡的雪。
“1994年1月31日,广和医院发生爆炸,警方正在全力调查中……Shadow Group的新任掌权人傅熙旺上位,捐款xxxxxxx港币重建广和医院,并设立慈善基因会帮助……”平平的广播声响彻香港的大街小巷,Shadow Group的大楼依旧伟岸地高耸着——
傅隆生的次子在得知傅隆生死于广和医院爆炸案后的四十八小时内赶回香港参加葬礼。
1997年,香港,又是一年冬。
香港是一个高楼与人潮的世界,楼房耸立,天空嵌在楼房的缝隙里。仰天看去,会觉得高楼大厦倾压下来,一扇扇窗,一个个格子,铺满了磊落的几何线条。
我陪熙蒙出来走走。
自94年二月初熙蒙回来以后,我就常陪他出来看香港。他离开香港十二年期间,香港是变了许多,他愿意出门我很高兴,在美国加州的时候,他连后花园都不愿意去,经年累月地呆在卧室,仿佛生根长在那里一样。
他回来之前我鲜少仔细地观察过香港。我对这里太熟悉,熟悉到对任何目光所及都感到索然无味,他回来之后,我才透过他的眼睛,又认识一遍香港。他实在思念这里,即使香港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太好的回忆,他在遇袭之前,干爹也待他一般,将他送去欧洲念书,那时干爹也防我和他走太近,以至于十六岁之前他就经常不在香港。这样算起来,他真正生活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太长。
他不在身边的时候我时常焦虑失眠,心里空落落,有愈演愈烈的架势。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到现在。这也是为什么,他遇袭之后,我将他藏到加州之后,每个月仍然要用“心理医生面诊”的理由去见他。熙蒙是个好的心理医生,于我而言,我不能失去他。
维港很美。从前我对那些外来的旅客被维港震撼感到无法理解,我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后来熙蒙回来的时候,我第一次陪他一起看维港的夜景。霓虹灯光不知为什么都是灰灰的,被雾笼着,仿若鬼魅浮生之境。
可能那是维港的风第一次同时吹拂过我们的面颊。我至今也没有想清楚,我突然就很……很难说,究竟是强烈的命运的推力让我无法抗衡,令我难过,还是无数的意外的随机因素让我任世界宰割,更胜一筹。我以为将发生的全都是意外,实际回首看过那似乎都是命运为我规划的既定的路线。我不知道。
无论是我被干爹收养,我死活不愿意和熙蒙分开,干爹不得不将熙蒙也带上,以至于后来他安排人杀掉熙蒙,而熙蒙没有死,被我藏起来;还是熙蒙暗中安插眼线,洗脑警方卧底炸掉广和医院,使干爹死在爆炸中;或是我迅速洗白Shadow Group,铲除曾跟着干爹做事的老人,将熙蒙接回……一切的一起,相互勾连,命运般的,就像维多利亚港水面上混合的霓虹灯影,流光溢彩,我久久注视着那些倩影,看灯移影动,再看熙蒙捧着风,深深地落泪。
他流泪的时候,是一滴莹莹的水先从左眼流下,紧接着更大的一颗泪珠从右眼流下,最后是两行泪,无声地游过面颊,像两尾鱼。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他的悲伤盈盈一握,而我了解他,知道我用咖啡杯、白瓷碗、一间居室、半湾山谷,甚至整个维多利亚港,都盛不下,我只能用我的,充满情绪的心,接住他。
今年香港又落雪了。
风习习的,我推他来维港散步。人很少,这在香港很少见。
我替他笼了笼围巾,是小羊驼毛的,摸起来软得一塌糊涂,熙蒙很喜欢。维港的景粗看每天都是一样的,只有细心的人才会发现一些微妙的不同,熙蒙就是这样细心的人,点给我看,哪一方的窗儿今天变了颜色,我再顺着他的目光去望。
遥遥的。
摇摇地。
我蹲下来,同熙蒙同一水平线去看遥遥的那一方窗儿,像油油的墨里晃出一块亮晶晶的薄荷冰块儿。熙蒙撑着轮椅的扶手,摇摇地站起来了。
路灯在旁边,他站起来的阴影盖在我身上。我才毫无心里准备地转过头去,错愕了一瞬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
熙蒙倔强的小脸盛开一抹笑,他说:
哥哥你看。
我猛地站起抱住他,泪流满面。
假如香港的雪有记忆
我愿让她摄一百张维港的风雨
假如香港的雪有记忆
我愿让她盛装我一纪的思绪
假如香港的雪有记忆
我愿让她裹挟命运的随机因素
这捧雪 我将赠予你
祝你梦到 世界最美童话
祝你远离 这人生苦寒
来年回来 来年再纷飞大雪
告诉她
你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