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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秉烛人放衙后,打更声再次行过官署外。颉分出一点心神默算时刻:申时……再等等,今日务要将这篇校完。
“申时了,还不走么。”不知何时来的人倚在门框上问她,身量并尾巴将门洞堵了一大半。楼下仍只有浅浅一层动静,大多属于捧着书小心翼翼来回的学生们,同往日并无不同。
她仍旧伏案书写,心下明白是谁来了:“二哥随便坐,我马上就好。”
若是望愿来,以他的权能朝廷备再多耳目也无用,更遑论学宫所属这点稀疏到称不上防备的身份禁制。岁兽代理人皆长生无算,天镜阁同兵部事务交集甚少,大抵是无人识得他的,登记处只当是寻常官员罢了。
“嗯。”望扫一眼妹妹肘边那卷尚未题字的空白竹简,知依她的性子不把文章作完是断不会走的,转身去替她掌灯。
颉应了声,见兄长身旁无人跟着,遂抿嘴一笑:“又拿棋子化形糊弄司岁台了?”
“……新任秉烛人难缠。”望实话实说,“若要按章报备,空闲得少一半,易还要我去界园。他辨出偷梁换柱少说需七日,已足够来回。”
磨磨蹭蹭又过了半个时辰,颉总算给今日的工作勾下最后一个字,窗外已是日落月升。倚在书案一侧的棋手半睁着一对阴阳眼看她题字盖印收官,起身时随身伥兽在他怀里伸爪子扒拉衣袖。
她住处与官署自然不在一处,秉烛人只得置放书卷处的钥匙,到底不至于扰人清梦。岁五煮粥热菜,岁二把云兽暂时变回了棋盒,免得它在案板上踏着食材走来走去。
及至饭菜上桌,望象征性地在白粥上下了几筷子就不动了,颉见他举筷如拈棋子,总悬在空中不动,伸筷夹住他的往菜上戳:“二哥可是吃过了,不好拂我的面子?”
望下意识道:“不是……”
颉瞪他一眼:“怎就这样拣一样沾两点?你同修行有何干,也要餐风饮露么?”
望:“……倒也不是。”为表诚意,又主动向另一道菜上戳一下。
颉见此情景,知他在这几年间又发掘出新的不爱吃的东西,自己这顿饭好巧不巧踩在点上,笑道:“又不吃什么了?好歹把粥喝了。”
北境兵营供应有限,诸事从简,望心思全在战局上,倒也端上什么吃什么。可一旦离了战事私下里就挑食得很,过往尝过不合口的绝计不肯再碰,像在同胃赌气。这毛病唯余的手艺可治,其他人奈何不得。余说:有些只是他上次吃的那个难吃,他就不乐意碰了,真是上哪学的。
饭毕回了里屋,颉的卧房除了添些生活用品外同她办公处无甚不同,架子上层层叠叠码放着书卷并备用的空白竹简。望照旧摆了棋枰棋谱零星落子,颉靠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书,闲极无聊的棋盒在两条松垮交缠的龙尾上往返跑。
啪嗒、啪嗒。棋手落子不密,却在满屋细碎响动中格外突出,仿佛敲着无法忽视的节拍。颉守着案上明灯,在清脆声响中不知不觉有些困乏。二哥独自思考的间隔几乎是等长的,仿佛能听见他在心中为自己设限:一步,两步,三步……
这是个老习惯,颉记得早年他还不下围棋,无事便成日翻阅艰涩兵书时,展卷碰出的脆响也是均匀的节奏。
那是她刚出世二十年内的事了。彼时炎国上下百废待兴,刑狱司忙得不可开交,均承旨去往大理寺还没有几年,独身断法的少卿实在无暇顾及盆都还端不稳的妹妹,只得将新出世的代理人又送至边陲,由兄姊们每人挤几分时间,凑合看照。这其中朔事务极繁忙,每每离了战事也是在校场上耽搁一整日;令得空常不知在何处醉歌题壁,显然不是个开蒙的好老师。战事的压力也一样悬在望头顶上,但他相较之下将将算是矮子里拔高个,且由于空闲时整日看书排阵,屋里成山的竹简。她很快把望常出没的几个地点都跑熟了,时常捧着从他屋里翻出来的,一点都不适合当识字教材的书卷,捉着他的尾巴问:二哥!这个字念什么?而岁二便是正走着,也得无可奈何地慢下脚步:颉身量尚小,若他照常行走,她这样揪着不放必定绊倒。来来回回,她听了许多望翻书的声音。
待颉稍大些,也东拼西凑地识得二千余字,兄妹三人就教她认路,去书坊挑她喜欢的书籍,解放军事顾问那些稀奇古怪的兵书法论,免得教坏小孩子。他们扎营不安生,在边境时常跟着真龙的命令迁来迁去,仿佛大炎认定他们是一桶胶,战事哪漏堵哪。每到新地界,望或令就同她去书肆,两个岁兽代理人各自寻一个时辰的书,形成一种奇怪的默契。
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地大胆起来,去书肆不再要等兄姊得空领着,自己一趟一趟地跑,捧着卷字书同书铺老板谈词问字。自然,也难免遇上点意外。
暂未长成的岁五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里。这环境客观来说称不上好,但在另一层面上对她却是种保护。有朔望令的先例在,朝廷如何调兵遣将暂且不论,实打实拼战沙场的兵士天师们却晓得二位将军与军师于北境情势有多珍贵,无人对她昭示岁兽代理人身份的醒目角尾与爬满花纹的异色臂掌有异议,反倒对她关爱有加:小姑娘随军实在不容易啊。后出世总归有些好处,她没遭过两个哥哥早年经受的无数畏惧与白眼,只从穿插在他们生活中的秉烛人那里明白自己是同人类不一样的生物。有令悄悄挡着,她幼时没做过太多关于岁的噩梦。
被人拦在书坊外时她甚至是有些惊讶的。他们对着她粗鲁地讲话,而她不过同戍边的兄姊们初迁至此,听不懂当地极不标准的炎国话,无从辩驳,只默默攥紧手中书卷。那三个人把她和无人的书案围成一个半圆形,对她异色带纹的手臂与龙角指指点点。为首的佩洛伸手强夺了她的书扔在地下,打磨不甚平整的竹简在她手上划了些口子。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掌心有点痛,听着挨得极近的陌生人高声大嗓不知在嚷些什么,一时间不清楚自己是该拼尽全力推开他们还是等到那个老菲林书坊主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跑不跑得过他们。
望就在那个时刻远远朝这边走来,目光扫过来依稀带着点烦躁不耐的神色,显然是不乐于走进书坊时有人在门口吵闹。待走得略近些,辨出被围在中间不放的是自家妹妹,毫不掩饰的锋锐寒气不需片刻便自阴沉的岁兽代理人周身升腾,那时颉还不知道这被称作杀意。二哥的身形如烽火上方的烟流般模糊了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接着那三人中外侧的一人突然放开她,开始用很重的方言口音扯着另两人讲什么,听语气显然不是好话。他们眨眼间就从书肆边退开,扭打,互相扯对方的衣领衣袖,神情狰狞。
颉愣愣地看着那三人互相攻讦,望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拾起那卷书,掸了灰塞进她手里。
“还想看什么书?拿了回去看吧,之后我给老板付钱。”岁二平淡地说,握着她的手小心避开了那几道刮伤,“不用管他们,他们日后不会再来了。”
那是她头一次见到望筹谋之下真正的代理人权能:操纵心神,扭曲意志,令毫不相干的人无知无觉地做他的手脚喉舌。她知二哥嫌恶人心险恶不愿沾染,同监视他们的人所想不同,非必要时极少动用权能。
后来颉在哥姐们戍守的任何穷乡僻壤都再没遭过如此境遇。令给她拿个打孔酒盏穿了线掖在身上,拍着尾巴保证再有人没来由地打扰她看书,只要在这器物上划个“令”字,大姐定施施然自不知何梦中落至妹妹身边,用剑鞘扇那人的脸。
待均适应了在大理寺审案的生活节奏,她也长到能照顾自己的年纪,均替她申请了百灶学宫的名额,她也见到了自己的第一个秉烛人。菲林女人面容和善,耳尖的毛白了一点,对外身份是学宫的造字校编顾问。她教了二十年字词形义,见颉聪明伶俐,文理一点就通,隔着司岁台的三令五申也还是常在能力范围内偏袒她。某次例行记录结束后她说:姑娘家叫岁五不好听,我给你起个名字吧,这也不算逾矩。
那天走进先生休息处的是岁五,走出来的是颉,她伸手捻着竹简的串线,心想:岁一二三四都不好听,他们和岁兽也不应有干系。哥姐也该有个名字,独一无二,一听就令人想到他们的名字。
香篆仍在缓慢削减,室内渐渐充满檀木香气。颉伸手向后摸索,捏捏望的尾尖:“二哥替我看看这报文可有疏漏?我瞧着不大合适,又无其他参照了。”
望接过来扫几眼,言简意赅道:“一派胡言。”
略顿一刻,又说:“算上冗余也不需这许多人力物力,这等调度倒显得此处官员像个虚职。数字定有差池,让他们再查去。”
颉点点头,在空白处勾了个标记,信手拿起另一卷。半黑半白的棋盒蹿至颉膝上押长身子,喵呜喵呜地去啃她的手。她一低头,正对上那张不敢恭维的毛茸兽脸。望自己顶着对阴阳眼照旧清俊,可云兽面孔也从了棋子黑白分明那一套,就怪模怪样的。见惯怪伥的界园主人曾经评价:晚上起夜看见这张脸在脚边能吓一跳。
颉挠挠活棋盒的下巴,随口说:“二哥造的这只器伥,形貌可是改不得?”
岁二无奈道:“我不是易。”
也罢,除了正脸不大中看外这只虎符似的云兽很好。毛绒绒热乎乎的,聪明活泼,比主人暖和亲人。
颉悠悠地想:她知道的,不过调笑二哥这伥罢了。于他们而言造伥同权能无关,仅是代理人身上岁气的副产物而已,除了权能本身就与器物梁栋有关的易,其他人并不能控制造物的形态心性。每位代理人初出世时都有过一小段被此类异象困扰的时日,程度有轻有重,出世越晚的影响持续越长,好在这类麻烦至多也不过持续到他们找到自己在这天地间的位置为止,再往后他们便反客为主,能够依自己心意制造不同用途的器伥。岁气浸物并不总是产生望棋盒这样的伥兽,也有墨魉那样随了主人心意形貌潦草的小呆子,更多的甚至无法与物主有任何沟通,只是精怪。以前她逗夕的造物玩,有只阿咬真的不收劲一口咬在她食指上,好在小墨魉力气不大,也不长牙。那时望也坐在她背后,闻声转头抬手欲摸,马上也挨了一口。余刚出世那一百年还没学会收敛自己身上若有若无的岁气,也无夕那般名正言顺的偷懒式排遣方法,因此闹出过不大不小的意外事故。彼时他在余味居待得太久,不慎使后厨一大筒有些年头的乌木筷子成了精:它们自动两两配对,叉开方圆的双脚在桌椅上飞快行走,满堂乱夹。那天余味居破天荒早早关门歇业,岁十二同他的秉烛人在店里逮羽兽似的抓了一下午筷子,用天师符除了精气,再扔到炉灶里。这事成了当年岁兽代理人们年夜饭桌上的笑话,把小大厨羞红了脸。
而岁八能力既同造物相关,也就意味着易还不会控制权能时闹出的事远比其他人更多。他打小由三哥带着,这使得绩平白多遭了许多毫无先例的罪,不比黍带年时要应付的乱子小。
彼时绩已经在商贾一道上做得风生水起。他在店里把场包下,让易随意看那些摆在台上的各式玩意,自己到后面去谈生意。谈着谈着前台一阵叮哩哐啷的响动,岁七得体地向对方致歉,转至堂面去看弟弟是不是失手摔了什么东西,心想也没什么重要物件,左不过是他随手补一补。他想错了。
待绩掀帘探身时易同满桌从未活过却死而复生的物什一同望向他,有只迈了半步的错金小香炉噗叽一声摔在桌垫上。绩在这群无辜眼神的环绕下前所未有地想给姐姐写信诉苦。
已富甲一方出入体面的代理人难得手忙脚乱,在易的半截翻译下努力抽了常人不可视的丝线控制这一堆器伥,仿佛当年在水田里尝试用线排秧。他自然可以将它们都买下带回去处理,可那至少要令这些东西在他付钱时不当着原物主的面伸胳膊踢腿。绩不愿喊秉烛人出来摆平异状,他隐隐有些不信任朝廷,怕易的权能影响被上报,司岁台将尚无自立能力的弟弟拘走。现下客户还在里面候着,对岁八给哥哥惹的麻烦无知无觉,唯一称不上好的好消息。
不过一切都会过去。易跟着他的商队遍访名山大川,从修好他跌坏了的算盘开始,一路从木构玉珠建到雕梁画栋并道路堤坝,官拜工部尚书。
常道福祸相依,如今绩是园主外在界园中最游刃有余的一个,对什么墙垣翻身瓷瓮遛弯都习以为常。偶尔在园子里迷了路,就扯线逮个不知是什么的活物来:你们主人在哪?叫他过来。
……像这样和人在一起,就容易想些过往闲事。颉调了个姿势,不慎扯到身边人的袖子,望停了落子,低低地说:“困了?”
“不急。我倒想起那次战事吃紧时去北境看你和大哥大姐,我靠着你睡了一夜……二哥可还记得?”
“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们三个还在一处。”
彼时这片大地上群雄逐鹿,多有异象。大炎对内要休养生息,对外不可露怯,仅靠外交手段无法维持和平。更遑论北境邪魔侵袭,还有诸多不服管束的盗匪,终归还是免不了征伐。
起初岁兽代理人只他同朔令,都是军旅安身,三人皆擅营中事,倒也未觉不妥。待到均出世长成,少女日日纠管营内军纪,规矩甚严,以至于连亲哥姐一并管起来,令深受其害,那几十年间平白少饮了许多酒。
及均承旨受封,诗仙如蒙大赦,即日启程亲自将妹妹送去大理寺,临行前又拉着他们三个喝了一顿,美其名曰贺均高中大理寺少卿。妹妹终于没拦她,自己也喝了两盅。
均后出世的颉是他们中最后一个在兵营中度过幼少时光的。自均与颉在百灶安顿下来,之后便不再有新出世的代理人因接其出岁陵的姊姊分身乏术而被送至边境。朔望令又在玉门同驻百年有余,望便依真龙牌令调任他处。而在这期间,颉确实回来过一次。
颉下车至望幄帐前时已过戌时。岁二端坐在兵阵沙盘前,膝上摊着半卷书,摆了一半黑白子的棋枰放在手边,正皱眉沉思。入口处守卫的武器交叉击出清脆声响,军师从主位抬头,辨认出来人时异瞳微微发亮。
颉走上前,摘下斗篷:“偶然得闲,素闻近来边疆战事凶险,想着来瞧你们无恙。”
“……此地离前线布阵处不过二里,急行军一刻便至,你又无兵刃,实在危险。”望将腰间环首刀抽出一截,一星寒光淬在沙盘高处的山顶上,“素闻炎史编录繁忙,秉烛人不拦你?怎在这时来了。”
颉轻巧道:“难得有闲,我要走便走,千里迢迢又如何,她拦不住,只得跟来。沿途关口皆是她用司岁台玉符所开,无需我多费口舌。”
“这么说,二哥不知我要来?”
望皱眉:“报文未至。”
“……我的绶带是太史阁形制,又无禁军随行,若无令信怎入得军帐?”
望朝帐口站着的校官微微点头:“秉烛人在此,知你并非常人。”
“竟还是司岁台的事。”
颉的随员服制与戍边兵将天师不同,一眼便知。望见帐口两个秉烛人对着大眼瞪小眼,知是司岁台不许太多代理人同时会面,谁料覆水难收,在想明日岁一三归来四人齐聚时找补的法子,心下感到好笑。
“……罢了,司岁台特事特办,我管不着。至于战时有使过关竟不报我一事,我明日向关口问责。”
帐内烛火摇曳。见望没有要起身的意思,颉便也坐着,然而边疆前线地处偏僻,她一路舟车劳顿,此时困得点头。
望扶了她几次,终于看不下去:“你同我枯坐作甚,去后帐休息吧。我候战报,你又不必。”
“大哥大姐可是在前线抗敌?我等他们消息。”
“是,不过此战他们定无事。”
颉堵不过他,干脆说:“二哥在这我便不走。”
军师略一思忖,让步道:“我料首封战报在一个时辰后,你可在此小睡片刻。”
望轻飘飘地落子,颉眨眨眼,再找不到空子可钻,军师这张坐席给他的尾巴预留了空地,腾出后正好放得下一个人。于是她靠着兄长躺下,顺手把被占据了位置的尾巴抱在怀里。
“真亮啊。”她对着映着灯火的幄帐顶喃喃自语。
“……这时候倒挑剔起来。此处承天机阁例,灯火长明,不从我意。”望知她不过同睡意佯作最后的挣扎,还是探手覆在她眼上,遮住升腾的火光,“如此权作灭灯。睡吧。”
再醒觉已是天明,望还在原位坐着,龙尾抽了出来,虚虚圈着她。朔卸了甲在侧席上,令背着长剑一身霜风血气,正凑近了用指尖在妹妹脸上戳来按去。
她用手撑着从席上坐起来,头发都睡散了,好几缕缠在龙角上。怀里窝着只新奇的云兽,此刻见她醒了,乖巧地让开位置,趴到一旁的棋枰上。没有云兽能长得这么虎符般均匀对称,那显然是一只望造的器伥,从吞吃棋子的动作来看原本该是只棋盒。
颉伸手去摸那伥兽的圆耳:“说好只一个时辰,二哥怎不叫我?”
“……一夜打更报捷声都没敲醒你,我又唤你起来作什么。”
不久炊事送过早饭来,四个秉烛人在他们身后桌上交头接耳,四个岁兽代理人中三个因彻夜战事绷着神经饿了一宿,一个最后一顿饭是昨日晌午车上的干粮,此时都忙于端碗扒饭。
朔在盛饭间隔说:“此战已挫敌军锐气,可保数日安宁。”
望道:“八日。”
继而家人叙旧,这次换望昏昏欲睡,令就赶他:“大军师杵这作甚,眼见脑子都不转了,快去睡罢。”
望点点头,也不同她争辩措词,那双半睁的异瞳转向颉:“……你待多久?”
她明白望是怕她在他醒来前就走了,不由自主地背离计划道:“至少三日。”
得了回复的谋士慢吞吞地起身离席,把位置留给剩余三个哥妹,路过门槛时差点绊了一跤。
朔目送弟弟有惊无险地走进后帐:“我们同将士战前歇过了,望说兵无常势,硬熬了一昼两夜。”
颉愣一下,无奈地叹口气。
她自知朝廷是不愿给朔与望兵权的,尤其是望,可为求胜还是不得不一次次将虎符交予他手。倚之,惧之。可他也的确为战事费尽心力。望作息一向在军营允许的范围内颠三倒四,饭想起哪顿吃哪顿,为情势惮精竭虑,若不是岁兽代理人不染当世之疾,他早该一身毛病。
望其实底子不错,只是经年累月到底熬得身子骨弱了不少,也就代理人的身体才经得起他这么硬造。他同朔化人的身高都一样,可以想见龙体规模原是差不多的,据载初出世时二人常以巨兽形貌随处相搏,毁坏房屋田地,司岁台以为孽害,至令出世十数年后方止。一是朔通晓世事后脾性改善许多,不愿再轻易现出原身,否则给无辜邻人平白地添麻烦与惊吓;二是化人形后望渐渐气力还不如兄长一只手,军师同战将的体力差距可想而知,再相搏便只平白挨打,自不行此无谋之事。
岁兽代理人的前三位同祂联系最为紧密。一为其躯壳之力,二为其惮虑之思,三为其入梦之能,谁料如今竟无一个向着岁:朔极入世,已欲弃兽躯,铸人身;望视祂为祸害,意欲除之;令则仗着自己的权能时时在梦间来去,随手捂祂残识的眼睛,不教祂叨扰弟妹们。
祂只是代理人们的起点,却不该是他们的终点。世事无常,兜兜转转下来,还是只他们陪伴着彼此,借人间的形容,当称家人。
而她和望又不只是家人。确认这点,也是许久之前了。
那时方还未出世,年刚自岁陵接到黍那里,易的权能新鲜出炉,日日为绩添乱麻。那晚岁片好容易聚齐了五个,望和颉被令逮着左拥右抱地挟持至酒坛前,醉鬼手劲不小,二人被迫举杯与她同乐。
及至终于摆脱令的魔爪回屋,岁二五在灯下一人读战报一人翻记录,看着看着凑到同一卷上。望手凉,本是他体虚所致,现下摸着倒很舒服。要找的书卷原不是要紧事,颉停下来玩乐似的捏棋手的手指,在他掌心胡乱写字。因为一只手被借去,军师展卷覆简的声音已经停了一会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耽搁了多久,也不太记得自己当初写了些什么,只记得后来望覆上来,一言不发地吻了她,捉着她龙角的手有点抖。
颉没推开他,只想:他嘴唇好干。
望从不做无谋无底之事,颉从不答应违背自身意愿的要求,他们都明白。爱欲就是爱欲,与友情不同,与亲情不同。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延续下来。代理人聚少离多,往往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赶上凑齐一个小圆桌,二人都没有张扬的意思,竟也断断续续瞒了许多时日,连大哥都不曾知晓。倒是小妹聪敏灵秀,她其实不甚晓得黍之前那几个兄姊的陈年旧事,但仍凭着艺术家的嗅觉觉察到点什么。她曾给望与颉画过一幅双人画,裱了轴问他俩谁要带回去。这不常见,代理人们天各一方,偶尔夕要赠些水墨丹青也是各给各的。
后来颉偶然问起,才知道那一次夕给绩和黍也画了幅类似的。再问,夕只懒懒说:难得团聚,兴致到了。
绩和黍这边那点事粗心如年都多少觉出点意思,绩更是压根没打算瞒二哥三姐,反正瞒不住,赔本买卖。岁六七实在形影不离,每逢团聚两人虽未明着睡一间屋,但晨起余去敲黍的门,她十有八九是不在的。在那些岁兽代理人勉强聚首的年节,绩因长年在外总要被揶揄一把,黍若在场必定为他说情,理由花样翻新,几无重复。次数一多,其余人存了几分默契,对绩那点半开玩笑的定夺权每每交到黍手上,而对着不同的事由不同的家人,她竟总有办法为弟弟开脱,再怎么高高拿起,也落得个轻轻放下。同黍交谈的绩露出漂亮的眯眼笑来,他平日里离了店面门头是极少笑的。
两人静候在舒适的沉默里,各自发呆。棋盒玩累了,见望已许久不落一子,索性趴到棋枰上,把自己揣成一块方圆的毛绒枕头。左右各伸来一只手,把云兽摸得打起呼噜。
又过一阵,颉像是才想起似的,轻声说:“二哥怎知我搬来了天镜阁,自己找到这里?”
棋手低低道:“这朝堂内外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夜很深了,今晚黑沉无月。颉把外褂并内衬脱下来叠好,摘掉手串,解开披带,同时听到望那只锋利的长戒环并阴阳珠放在床边案上的声音。她向侧边靠去,窝进兄长怀里。边关至百灶路途遥远,一路行来血气已经散尽,只余长年在他身上的木与石的气味。
望的银戒边缘经她自己口中沾湿后刮蹭她的乳尖,颉低低地呻吟,把侧脸贴到他胸口黑色的火焰纹上,情欲终于把他体温烧得热了些。望另分了手指一圈圈地摩挲她尾根内侧的嫩肉,他指尖粗糙,因塞北风烈,手上沾点水若是不擦干便出门,次日即干裂起皮,他又懒得保养。
她腰发软,小腹泛上熟悉的钝痛,不用摸就知道自己湿了,身体分泌的润滑顺着内壁往下流,凭意志根本收不住。颉本能地想绷紧身体,而望最后揉了两把她小巧的乳房,探手下去正好卡上她颤抖的腿根,淫水将他掌心沾湿。
她心想:他连这点也算到。颉伸手揽住他的后背,望还是很瘦,经年不规律的食宿作息让他身上只留了薄薄一层肌肉,将将不至于令骨头随处摸着硌手。她把兄长又搂紧些。
白日总拈着棋子与战报的手指插着她的穴,望勾起指尖反复拔弄熟悉的地方,听颉逐渐压抑不住的呜咽,学者单薄的身体在他手下一阵阵地抖,却固执地维持分开腿的姿势,一手抵着他的胸膛,一手探下去摸兄长的阴茎。她开始蘸着自己穴口的水液抚慰勃起的阴茎时听见望哑着嗓子抽了半口气,报复般地分两指挑出她鼓胀的阴蒂。
“哈……望,你……”
适才在桌上笑他举筷如拈棋子,如今那对指尖拈着她的敏感处,稍稍用力她就不由自主地落下泪来。触电般的信号自那一点化开,快感一层层地漫上来,已经不受控制。
“很舒服?”望在她上方说,微卷的玄缟发尾落在她肩上,他金色的那只眼在黑暗中显得有点发亮,于是颉伸手覆在上面。而在另一边,那只黑瞳仍不错视线地看着她。望细细地捻她的阴珠,沾满淫液的指尖仍在她内里搅动,颉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急,就在她几乎想开口央求望下手重一点时,棋手使力掐了一下鲜红的那点。
“哈、呜……啊……啊!!”
她平坦的小腹痉挛着抽动,夹着兄长的手指泄了身,泪水一滴滴砸在床单上,颉垂着头,喘得几乎要咳起来,却始终没说一句推拒的话。
望耐心地等她自高潮中缓过神来,性器缓慢地在她大腿内侧磨蹭,却附耳说了句毫不相干的话:“你觉得……天镜阁待着好么?现在回答我。”
颉眼前蒙着一层水雾,恍恍惚惚地听见望似乎问她自请左迁的事。这人又耍小手段,在这种无法思考的时候提问,若她漏个不字,怕是真会暗地里插手朝堂逼礼部把人送回去。
颉知他不甘心见她受这怀壁其罪的无端猜忌,还是说:“……没什么不好。”
这个人总是这样。眼里只有胜负谋算,目的无非那些自己想保护的人,再是那些人想保护的事物,到头来倒把自己放在最后一位。可她不想二哥反复将自己置于险境,尽管杯水车薪,她也想教他轻松些。
她不想他再盘问了,答这一句话已经耗尽当下心力,她主动撑开微微抽搐的穴口沉腰摸索着去含对方的阴茎。望微微喟叹,伸手扶住她的腰。
其实他们都知道问题不在于太史阁与天镜阁哪个更好,而在退让无用,不过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可进也不是,只得两害相权取其轻,终究是一步步行向悬崖之上。岁兽同大炎情势缓缓相合,将十二个代理人夹在这方天地之间,须得先破一处,才有生机。只有他们十二个。无人帮衬,无人着意。
颉感觉到望在摩挲她的龙角,她仰头向他索吻。
此刻便什么都不要再想了。除岁和朝廷那些云谲波诡都权且寄下,只专注同彼此行淫,暂求一夕安寝。
以满月为名的龙拨转,落子,珍而重之地将她置入温暖的黑暗。
“在想什么?”沭浴过的望在颉身边躺下,见她还睁着眼。
“明日我也随你去看小易,许久不见他了。”
“怎临时起意……又如何应付你的秉烛人。”
“她好讲话。上次易还特意托人捎给我件东西,我给界园再题些字吧,权当回礼。”
“小八界玩偶?”
“嗯。”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