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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爆发过后三年,法国阿尔萨斯州。
太阳缓缓地从厚重云层中探出一角散发微弱暖意。早春时节,空气湿漉漉的还带点寒霜的萧索,晨曦被暖暖融化进大地,本应是春和景明风光,却让马厩里面的臭气随着冰块的融化也开始四处逃窜,如同鼹鼠一样钻地打孔一样侵蚀了土地。哀鸿遍野的景象,弥漫的死尸气息浸润到树根,让本身就光秃秃的树木看起来也有股阴阴恶臭。
佩罗特院长把斗篷披在美利坚的背后,这个圣徒正在胸口虔诚地画出十字,钴蓝色的目光远远凝视着彩窗之外。佩罗特的目光随着他眺望凝视的方向看去:城镇外满目疮痍,一些被践踏的草没有人来管理,颓败的城墙上被焚尸坑的炭火熏得乌黑一片,更多是一些难民,他们的表情大多都很迷茫,无措地排起长队等待着修院施舍米粥,佩罗特痛心地深深埋下头,以一个年长者的姿态安抚美利坚的后背,随后沉默地走开。
这是美利坚来到到这里的第三年,天知道他是怎么突然从光秃秃的油柏马路来到这里的,并且还能在这样一个疫病横行的年代里活下来。无数的人和他们孱弱的呼吸都预告着这场疫病会要了美利坚的性命,诚然,他当然是一个现代人,身体素质好,能够跳高,能够打球,但是疫病才不管你有的没的,像历史上出现的黑死病,天花等,全然都是他没有经历过的,更别说抗体这种东西!但当他待的时间足够长之后,陆陆续续发现他相好的人都接二连三的感病并死去,症状和前些年的某一流感类似甚至有病状严重的趋势……他才突然意识到这场瘟疫的源头有极大的可能是他自己。
哦,该死的流感,他即将要大病初愈回归正常生活了,享受亲朋好友的亲吻了,他甚至已经可以离开医院四处逍遥了,难道上帝会知道有一个现代人将会莫名其妙回到古代然后背负十几万的死亡的罪名吗?这应该是撒旦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吧!非得要什么事情都这么戏剧吗?上帝难道是什么喜剧工作者出身吗?这难道就是什么人人都嘲笑的造化弄人吗?
但他又转念一想,其实这事他不说,也没有人会知道究竟是怎样发生的,当今最有发言权的哈里斯教皇给出的解释就是恶魔重返人间,带着数不尽的巫女蚕食大地;瘟疫,战争,饥荒,死亡,在神话乃至历史上都已经有人背锅了。他大可以自由自在的担任圣子一职。
对,是圣子。
院长肃静地站在十字耶稣像的面前等待着美利坚,中世纪修道院的女子通常没有发言权,老修女只能一边夸张地向他比作手语,同时又透过窗户观察着教堂里面余下的修女的情况——年轻一点的姑娘在做刺绣活,年长的姑娘们站在稍远的地方手上举着锅铲呼哧呼哧地在铁锅里面转来转去。而美利坚认真看着着,偶尔也会向佩罗特展开一个温柔的笑脸,引的每每佩罗特都要询问他:“您当真听明白了吗?”
“牧师们不敢靠近他,他已经有了三个忠实的恶徒,就像那个地狱里面的那只畜生——那可是地狱犬啊,杀人不眨眼的。”佩罗特再次重申一遍,“你当真听明白了吗?君王的命令已经下来了,您非得要去么,这明明对您有害无益,不如交给他们那些更有权责的人……”
美利坚温和地笑着看她,除去其实世界上真的完全没有天堂地狱这种东西(当然,他不敢说出口),佩罗特说的话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但是她手语做的飞快,让人难以忽视。甚至于她的脸都要涨红了,这下子在美利坚的印象里就更像是一个普通的会干着急的妇女——他的思想飞跃,转眼间又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佩罗特的眉毛紧紧的凑在一起,眼中满含着焦虑神色,急哄哄的告诉美利坚这次行程的艰辛,见劝导无果,又只能急哄哄地跺脚开始忙里忙外地安排美利坚的行程。先前的日子比现在还要忙碌,终于选择和她看不惯的神父交好起来,想要从他的嘴巴里面牟利一点情报,譬如是哈布里斯教主如今在哪里,什么时候审视到他们这儿,要求又是什么,她们修道院是不是又要做一些什么准备,问到最后又是想美利坚到底能不能不用去呢?
佩罗特看重美利坚,甚至希望他能够想出一个好的法子来推掉哈里斯家族派出的命令。每时每刻,美利坚总是对她微笑,甚至还有急迫想要动身的想法。
“你真是一个犟种!”佩罗特院长思来想去,说过最严重的话也莫过于此。
这真是一个善良的女人,无论是在哪里,美利坚的女性缘极好,除去这个勤勤恳恳关照他的佩罗特院长,还有一个更加憨厚实诚的玛利亚大婶,虽然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相当不体面——玛利亚大婶在翻动他的口袋,美利坚感受到不小的动静,也是一点不客气,迷迷糊糊睁眼吓了对方一跳,对方真是被吓惨了,摔倒在地上,举起拳头盯着他似乎在辨认这到底是个人呢还是是一个从地域回归的恶魔,最终不自信的又往他脸上挥了过去——
“Don't steal my things/.别抢我东西……”彼时美利坚气息奄奄地从地上爬起来,拽着玛利亚的腿不松手,玛利亚走一步就被他拖着拽一步,而某人毫无自觉,一直捂着肚子一直喊疼。
“Vattene, diavolo, stai lontano da me!!/.走开!恶魔!离我远点!!”
玛利亚大婶担惊受怕地把美利坚踢在一边,撞得他晕头转向。但玛利亚大婶的出现就像是毙溺者最后可以攀援的麻绳,可怕的肾上腺素让他不明所以,双手使劲擒着玛利亚大婶的的大腿,尤其没有脸面地抱着她嗷嗷大叫,随后又哭的雨泪俱下。
大婶手上提着一根木棍,不断地死打那只纤细的手臂,美利坚苦苦哀求道,他于慌乱模样中窥见玛利亚怜惜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将所有的哽咽全部都藏回进肚子里面,细若游丝地示弱求她带他回家,即便看样子玛利亚大婶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但是美利坚也想活命。
玛利亚大婶到底还是心软了,因为美利坚看着就像他的孩子一样大,那一抹钴蓝色的瞳孔中映射着是怜悯,对于生的强烈的渴望,和对于她本人的一种释然和深深的歉意。她放弃了对美利坚的死缠烂打,却像放弃自己孩子生的希望任由他被病疼折磨那样犹豫不决,将木棒微微举起,却迟迟不肯下落,美利坚向她扑去,寻找略微干净的裙摆轻吻。玛利亚大婶到底还是把美利坚带回了家。
“谢谢你,谢谢你,愿上帝保佑你。”他说话有气无力,但向她投出一个渴望的又带着胜利感的眼神。
玛利亚大婶又担心又害怕,美利坚金色的发丝凌乱地结成块,面颊因为饥饿而向颧骨内陷,手臂上阵阵淤青——那是被她打出来的,他还有些愧疚。但这纯粹的蓝色的眼睛干净,一尘不染,从中可以窥见一抹慈悲。他看着不像是一个贫寒人家的孩子,她甚至认为美利坚是一个被上帝眷顾的人,只因为她恰好顺着他的目光在一个破屋檐底下找到了一块干面包,这在以往是不可能出现的。但美利坚自己倒是清楚,他无非表明的是累惨了,还刚好有点讨厌这遍地疮痍的土地,所以目光略带躲闪,至于玛利亚欢喜地将干面包在他眼前晃晃,掰下一块跟吃了,美利坚也投出一抹微笑,看上去好像真是在赏赐她一样,是上帝在垂怜一位好人。隐隐约约的腐肉味弥漫在城市的上空,鸟嘴医生驾驶四轮马车从城镇里面带出了一大批瘟疫下因疫病而丧生的人,城东的抛尸坑恶臭不堪,一般人也不敢过去。他前几天在酒吧里面蹭吃蹭喝还听说有人说要焚尸,低沉迷茫的酒吧罩在所有人的头上,而美利坚坐在角落里面躲着偷东西吃,在差点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又着急跑了出来。
此时美利坚被玛利亚大婶带进屋内,这才看到有一个男孩虚弱地躺在床上,嘴唇乌紫,面色苍白,半只手又掉在褥子外面却又异常干净。
玛利亚颤颤一抖,轻缓踱步上去,呼唤他的名字,却毫无反应。于是玛利亚跪倒在地,诧异地看着他,一万个不可思议,她动情地抚摸着孩子的头顶,那浑浊的眼睛中流出泪水来:“是你不要妈妈选择自己先去了么,是在嫌弃我好几天没有给你带来吃的么?”她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握紧着那个男孩的手,无数个吻落在对方的额头上,最后才颤抖地从胸衣里面掏出一块面包,“快看,我的宝贝,我今天带回来了一块黑面包。”
美利坚跪在门框边说不出一句话。
佩罗特第一次见到美利坚的时候只是以为他是个大院里面随处可见的普通男孩,被一个着装简陋至极的妇人领着进修女院,瘟疫横行时期教会院里面也是萧条一片,出去买米粮的姑娘们说不准什么时候也就被感染上了,进来讨口米的也说不定就恰恰好带上病害了,所有人之间都带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疏远感,他们之间鲜少交流,显得整个教堂灰蒙蒙一般,毫无生气。
他们之间不应该有着任何交流,就假装人与人之间有一堵厚厚的障壁就好。
佩罗特实在于心不忍,上帝给了她一颗怜悯人间的心,她也会竭尽全力来解救人间——至少从身边做起,负责操劳整个教堂的秩序和施舍粮食的援助工作。
年长的修女撑起一口气,展开一个温和的笑脸疲惫地听着玛利亚大婶口中不断地吐出有关于美利坚的任何神迹象征,佩罗特的眼神中第一次充满了希望,美利坚适时插嘴提出:“也许我们需要一点点小巧思。”
他说:我们需要抗体这样的小巧思,就像是接种牛痘的话,可以杜绝天花那样的小巧思
佩罗特听得云里雾里,但是美利坚表述地那么诚恳,那么认真以及还带着些许的天真,似乎按照他的方法进行下去,奇怪的病疫就可以被制止住,这些人还有可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佩罗特当天晚上就梦想到了和平干净的街道,于是第二天就重新找上了美利坚并且接受了他。
美利坚和其他同龄人相比要较为纤细,但是身材相比起来又更为干练,甚至比很多的年轻人都更加有力,同时也更加的勤奋好学,姑娘们的针线活从来不让他过手,说他是个男人五大三粗,美利坚也就是笑着就过了,根本就没有想要抢占她们工作的想法。更多的修女愿意让他去学习文字祷文以及算数等,他做的又快又好,甚至还有反过来教导她们的趋势。反过头来,美利坚的拉丁语倒是有些不成模样了,语法错误发音问题俯拾即是,还没等他自己反应过来,周围的姑娘们就已经弯腰向他人道歉了。
美利坚越发是感慨,这样虔诚的景况在他的国家已经并不多见了,教堂离他家所在的片区较远,于是他很少去做礼拜。君权神授的影子在现代社会几乎已经消失不见,真正的教堂也并非他印象中那个古板衰老的模样,要说他之前蜗居的酒馆只是能够让他勉勉强强吃上一顿饭,那么在这个被土耳其地毯亦或是彩窗妆点的教堂里面简直就是天堂了,他刚到的第一天就吃了三大块面包。美利坚浑身都美得都梦想着未来衣丰食饱的生活,不认识的修女对他嗤之以鼻。直到后来佩罗特向他提及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对于他的印象如何时,美利坚轻轻地羞得脸都红了:“别提那档子事了佩罗特,你知道的,我饿了好几个星期,没有把整个盘子都吞下去都已经是我最基本的理智了。”
奥地利毗邻德国的边境线有一所小小的村落,绝大部分地区藏在丛林里,圈出来一大片地作为一个村庄的雏形。有一座小小的由青石搭建而形成的古堡,曾经是有君主莅临来到此处特地搭建的。可能是神君召下命令,于是这里开始长达了数年的近亲结婚史,亲缘下基因诅咒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人们或多或少都有点身体上的残缺,口腔中的生理结构变化最为明显,声带七形八状,无法发声,面容也有些许的变化,面额宽窄,眼型狭长,目光凝聚溃散,这里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哑人村了。少数的上了年级的老人,他们黑魆魆的目光远远投射到村庄以外,凝视成一堵深刻的墙壁。
艾利亚斯仰头扯了扯青年的衣角,深深地喘着粗气,他的心肺功能稍差,这都是之前瘟疫带来的一点小毛病。青年的睫毛翩翩,一双圆溜溜的乌黑眼睛直视这面前一片荒芜的土地,他的怀中还环着孩子,正唱着儿歌想让艾利亚斯睡着。两个年级稍长的孩子蹲在地上斗着蛐蛐,脏乱的脸蛋和被风吹皱的皮肉让他们的脸蛋看上去沟壑纵横。起结块的泥土粘黏在胳膊肘和指甲缝里,亚麻的衣服也被缝上许多的补丁,浑身上下看上去乱糟糟的。
更低的土壤上面虚虚耷着落叶,两只蛐蛐互相磋磨着触手,相互对峙,大概就像是遵循千百年来的习性一样为主人冲锋陷阵。
“我赢了!”诺亚激动地站起身来,满心欢喜看着他的蛐蛐推倒另外一只,乳白色的腹部被敞开翻腾在上面,肢体在五花八门的蠕动。诺亚挑衅地看着安吉拉,“我赢了!”他又一声尖叫起来,吓得瓷赶紧扑上前去捂住他的嘴唇,一边打着禁声的手势。远处的村庄时不时发出一阵微弱的火光,像鬼魅一样一闪一闪。
艾利亚斯打了一个打哈欠,安吉拉急忙接过瓷手上的弟弟,倒在地上轻言细语地哄艾利亚斯睡觉。
“don’t speak./别说话!”
诺亚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竟于慌乱之中咬了瓷的虎口,疼得瓷又立即松开,皱着眉头看着诺亚,拽着对方的手向他的手掌心怒斥两巴掌。
诺亚这下次才清明了视野,侥幸地看着父亲:“为什么我们不能说话,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瓷歪了歪头,求助地看向安吉拉,安吉拉迷茫的抬起头,而瓷看上去也没有问,两人尴尴尬尬地目视着对方,最后自然地忽视了诺亚的问题。
瓷无计可施地盯着诺亚,他很多时候都听不懂俩孩子的话,安吉尔原来解释过她们家族原本还是贵族,这才下会掌握一种外语的,她原本想要教自己父亲语言,但最后通常都是不了了之,学会的词语连最基本的日常沟通都做不到。见父亲确实没有再找她问起后,安吉拉自己又主动去找诺亚问话了。
瓷最后做了做手势,磕磕绊绊地回答诺亚的问题:“sorry,my dear.If you knew what would happen in the future, you wouldn't have asked me that. I'm sorry, dear/.对不起,我亲爱的。我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更加隐蔽地藏起来可能会更好一些,毕竟我和你们长得不一样,而你们也没有什么能力来自保。”
“Papà ha detto che non capisci niente, dovresti obbedire, Arnold/.你啥也不懂,你应该乖乖听话的。”安吉拉干巴巴地向诺亚转述。
诺亚愤愤不安,但也正如安吉拉所说,没有瓷的话,他都不知道自己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了,所以只能服软,作势拉上了嘴巴上面的“拉链”,其实这个词说来也陌生,只是父亲给他们三个象征性地解释过,但是父亲捂着他们的嘴巴然后做出这个动作后实在是新奇,和其他的小孩完全不相同,他们也就照做了。
瓷欣慰地点了点头,给诺亚比了个大拇指。然后一脸惆怅地看着远方,看着天色要渐渐地阴沉下来。
彻底黑下去。
奥地利领地毗邻德国领地,那国境线比那少女的一头秀发还要要长。瓷从慕尼黑城镇逃亡出来的时候,不安的情绪促使他朝城墙上张示的公告上短暂瞟了一眼,停顿了一下,长女心中同样闪过一丝不安,也就朝着他的方向顺势看了一眼:一个长得像父亲的罗马人,却又附带了一些罗马人不应该有的鲜明特征,还有一条他麾下可能带着三个恶鬼的官方说法标注,安吉拉眼神都要瞪圆了,害怕地拽着瓷的衣服带着他跑起来,瓷最开始被跄跄踉踉地带着逃,长女的哭泣伴随着喘息声传来,饶是他这个局外人,到底也应该懂了。
安吉拉心里面忐忑不安,最近的叹气声越发地频繁,瓷也抱过她让她安定下来,安吉拉不愿意多说,在瓷的怀里面一个劲地在摇头,瓷也撺掇诺亚多去和姐姐说说话,早点解开她的心结,小男孩说话没有头脑,一股脑地哄着姐姐问来问去,轻飘飘地就把姐姐恼烦了,扭头一看,姐姐的嘴似乎张开,又有点犹豫,诺亚总算冷静下来,抓着她的手,愿意倾听着。
“因为有人要来抓我们了呀……”安吉拉非笑似哭地说,“真要是有人找上门来,我们不就是必死不可了么。”
“Ahhh……?”诺亚迷惑地看着安吉拉,“安吉拉,为什么,从哪里听到的?”
“前几天路过的城墙上面有一张海报,上面是这样写着的,很好笑吧。”安吉拉晃着身子说道,诺亚傻乎乎地看着她,眉头紧皱着,于是安吉用手指比拟海报,“哎,有的时候真想像你们一样看不懂任何字就好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瞬,安吉拉也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开始捂着自己的嘴巴表示歉意,诺亚的拳头握了紧握了松,最后还是砸在了一边的地上。安吉拉又开始在哭,诺亚也开始在小声抽泣。
“我不喜欢……”诺亚小声说,“我真讨厌安吉拉。”
小缇撒开瓷的手跑到哥哥和姐姐之间,眼神无辜地看着他们俩,在他的视角里面,就是哥哥姐姐莫名其妙地就开始哭了起来,毫无逻辑的——也许他们相互打起来了,哥哥那么委屈,眼泪冒的比姐姐还要快狠准。艾利亚斯摸摸姐姐的脸,又来摸摸哥哥的脸,让他不要在哭了,让姐姐对他道歉。青年迷茫的眼神短暂地停留在他们身上,后知后觉地上去安抚诺亚的情绪。
“你又受到什么委屈了。”瓷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抚顺他因气愤不断耸动的肩头,“阿诺,别怕好吗,还有我在呢,姐姐告诉你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吗。”
安吉拉也在哭,小孩子哭起来就哭个没玩,她还是要冷静一点,提起两根手指按压眼眶,揩走了泪水,表现得若无其事一样,艾利亚斯又要去摸摸她的脸蛋,手环绕住姐姐的脖子要给她一个亲吻。情绪蔓延下去甚至荒诞地产生出对于诺亚懦弱的惧恨,气他怒其不争的胆量,她仅仅是说了一句不轻不重的蠢话,诺亚凭什么要哭成这样,难道荒诞地是因为他是父亲见到的第一个孩子,所以更加有权利在怀中哭得那么凄凉那么委屈吗?他可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啊……
安吉拉牵着艾利亚斯的手,尽可能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心情,她清晰地看到了艾利亚斯颤抖的瞳孔,对方是有多么地不安——他们怎么不来心疼一下小缇呢,明明小缇才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孩子——啊啊,因为哥哥姐姐所以被吓成这个样子吗,安吉拉怜爱地抱住艾利亚斯。
“对不起,对不起,让小缇担心了是不是?”
小缇摇摇头,反而把安吉拉抱得更加紧了。
瓷跪在地上,怀中依然是紧紧抱着诺亚,他伸出一只手,将弟弟抱得更紧了,诺亚的脑袋在父亲的肩膀上面微微抽搐,瓷招呼了一下安吉拉,安吉拉爬起来牵着弟弟扑进瓷的怀里。他这样一双粗糙的手呀,在头顶上摸来摸去,温暖的额头抵触着她的额头,诺亚的手似乎也开始无意识地靠过来,安吉拉当然没有错过这一点,指尖相触,隐秘地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不要哭了,好不好。”父亲问道。
啊啊,这么温柔的父亲,到底为什么被认为是恶魔啊……父亲多有实力呀,父亲一个人到底救了多少人的命啊,父亲——父亲——
你就没有感受到委屈吗,父亲呀……
你为什么学不来我们的语言呢,是因为您是天使吗,您是谁呢,是故事里面的拉裴尔大人吗,是上帝授意让您来到这里的吗,那其实不是巫术对吧,为什么人人都要抓走这些爱干净爱整洁的人呢,为什么要把他们抓到火焰上面去炙烤呢。那能够得到什么他们想要的东西吗,他们想要的是最后漆黑黑的像石炭一样的东西吗,父亲,我真是要搞不懂了。
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难道不是一个人吗,我为什么也变成了那个传谣里面的地狱犬了?
我们难道不都是人吗?
瓷用手抚开了他们挡在额前的发梢,他温柔地打断了安吉拉的反思,再用温润的唇依次点在安吉拉和艾利亚斯的额间:“对不起,我一直都疏忽了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我们相认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我还是很希望你们之间能够像正常的家人,姐弟一般。诺亚是男孩子,要是以后我不在了,我希望你能帮助他,要让他像个男子汉一样保护好你们。他会乖乖听你的话的,我保证:我刚刚是在和他讲道理呢。”
安吉拉点点头,虽然听不懂所有单词,但也足够了,瓷将脸凑过去,艾利亚斯先喜滋滋地亲上去,安吉拉磨磨蹭蹭地,倒也是给了瓷一个吻。
这个村庄,环境偏僻,虽然离慕尼黑不远,但也很少人特地会向边界线的方向走,他们藏在这里还是相对安全的。况且村庄里面的人也不算很多,估摸大约也就只有一两百人,他们通常在早上露头,进而开始为期半天的忙活。等到下午呢,瓷就蹲在灌木草里面远远地观望他们,鸟儿在枝干咕咕低叫,牧牛鸡鸭在阡陌沿上悠闲走过,整个村落静悄悄的,幽幽地矗立在面前夕阳面前。
而此时半山的太阳仅剩它余下的一角没有藏好,绯红的云霞紧紧地裹着紫云躺在了西边,像壁炉中奄奄一息的烛火,再紧接着,太阳就这样熄灭下去,藏在半山腰,看不着了。
艾利亚斯平时就被管束得严,作为最小的孩子,总是被父亲抱在怀边,让他哪里也不许去,此时此刻是笑的可开心了,因为父亲短暂地允许他出去玩一会,加之这附近确实没有什么人。艾利亚斯还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上挂着一抹笑,露出八颗牙齿和一对小小的酒窝,眸角向下微微垂着铜铃一样的一对小眼睛。艾利亚斯的手上携着他从地上拾起的麦浪,拍打在诺亚或者是安吉拉的脸蛋上,闹得他们俩也哈哈大笑。随着太阳渐渐隐没在山野,他撒开了脚丫子,奔跑在麦浪田中。他在低吟吟地嬉笑,传出银铃般幼稚可爱的笑声。
然后安吉拉和诺亚就这样被敦促着,两只脚还没有他是踩在地面上,就被艾利亚斯一手牵着,飞奔着向远处跑去玩了。
他们越过起此彼伏的坡地,避让过闲时无聊的羊群。他们将红艳艳的鲜花放在唇上,眼睛彼此注视着彼此,忽而高兴地大笑起来,六只脚丫子对着天空摇晃震荡。身着黑袍的人缓缓靠近他们,他们因嬉笑玩乐浑然不觉,直到那人完全暴露在艾利亚斯和视野。
黑袍人快速跑向前去,肥大的袖袍刺啦作响,狂风在其中轰炸,手臂揽住安吉拉和艾利亚斯向地上扑倒,诺亚大声尖叫起来,艾利亚斯因为害怕恸哭旋即又没声了,安吉拉的大脑混乱不堪,她甚至第一反应还是想要抽出手来保护小缇叫他别哭了。
“Verschwinde! Gib mir meine Schwester und meinen Bruder zurück!!/.滚开!把我的姐姐和弟弟还给我!”诺亚失了神,他一边拽着安吉拉的手一遍一直脚使劲向美利坚的脸上踢去,美利坚愤愤骂了他爹娘,然后把安吉拉松开了,把手肘挡在脸蛋边自己蜷缩一边躲起来。诺亚刚把安吉拉扶起来,抡起拳头又锤在美利坚的脸上。
安吉拉愣神了一会也哭了出来,刚站起身,在美利坚的身旁手足无措,她还想找找艾利亚斯,但被诺亚使劲拽着跑走了。
美利坚竖起耳朵听了半会,才哼哼唧唧地从地上慢吞吞爬起来,他一手也顺便把艾利亚斯也拉起来,一松手又趴趴软软地倒在地面上,耳朵胀红。年轻的圣子慌了神,一边喃喃自语拒绝否认现实,一边又蹲下不可置信地将艾利亚斯给翻过面来。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刚刚扼住了这孩子的脖子!还是直接撑着摔下去的!他忘记了小孩子是尤其脆弱的,这下子又不得不让他觉警惕起来,知道下次要对剩下的两个孩子温柔点,怜悯点。
你问他当真不相信有恶魔走狗,那实在是太假,不过看着小孩焕光的面孔,也的确不像是瘟疫横行下能够养出来的小孩,先不提他手腕上那一串莫名其妙的手链,他的脸蛋相较于真正的乡村孩童,已经算得上干净了。他的眼睛,像只懵懂无知的藏羚羊,乌黑的,纯净的,懵懂的却又带着随时逃匿的又带着一丝警觉性的。要不是他以一个成年人,常春藤篮球队成员的优势,大概真的会让他跑走——小孩跑起来是很快的,两只脚撒开就飞远似了。这不是那种长期贫寒家庭的父母能够养出来的孩子,他也见过,那样的孩子眼中大多是麻木的,就像赶场的时候只需要盯紧前面的人一样麻木,是不愿意直视别人的——恶魔,他又想起这件事了,哈布斯里家族的大主教就是这样向下传达的,这小孩的确非是一般人,但恶魔倒也谈不上,最多是富饶一点的人家携子出逃罢了。美利坚这时又有点愧疚:现在的艾利亚斯就躺在他面前毫无生气,他就这样杀害了人家的一位幼子,现在还奉命捉拿他们一家,就是正常人也理应有一颗羞愧之心。
诺亚带着安吉拉飞奔,跳过低矮的山头,一簇憔悴不堪的金发像蒲公英一样乱散在天空中,挡住了安吉拉的视线,她只能空出一只手摆弄面庞前的发丝,看着诺亚死死地拉着她的手,心中一紧,她还在回头找找看能不能见到艾利亚斯,而诺亚头也不回地拉着她向父亲的方向跑去。
“诺亚,小缇呢?”
“……”
“阿诺,小缇呢?”
“我不知道,我打算先去找爸爸。他一定是被吓傻了,都不会哭了。”
“对不起。”美利坚脱下他的长袍,将艾利亚斯裹住,轻轻地抱在怀里,星空在天边将要露出一角,漆黑的剪影贴在月光里面,他如同贫寒的人偶获珍宝一样茫然无所措,“对对不起呀……”
斯蒂芬妮荡在美利坚的后面,美利坚奔跑的速度太快,把她远远的甩在了后面,她追赶上来时还气喘吁吁,缎绸般鲜艳的火苗一下子照亮艾利亚斯苍白的脸蛋。
“天哪,这还只是个孩子。”她感慨地说着。
瓷看着他们俩,却始终没有发现艾利亚斯的身影,不怪诺亚和安吉拉没有说明原由,安吉拉和诺亚着急到说不出口,只能手舞足蹈地告诉父亲发生了何事,瓷默默点了点头,才剖析其中意思,又怀疑其中真伪,静静地如同一棵树一样融在背后的草从中等待艾利亚斯的回家,最后望的时间久了,差点忘记了自己到底在等谁,还以为艾利亚斯在后面和姐姐哥哥一起哭哭啼啼呢。
瓷的嘴巴抿成一条线,沉默却又懊悔,回眸能看见诺亚和安吉拉俩人依偎在一起陷入甜蜜净黑的梦乡。也就可怜的幼子没有回来啦。
这里好安静啊,安静到无地自容:蚊虫安静地跳舞在美利坚的头顶,溪流缓缓地流淌在村庄里面,就像一潭死水一样,河流的两边生出杂草,粪桶里面恶臭的肝脏压在一起发酵成为一堆烂泥,牛儿扭动着尾巴,公鸡默默地啄食着地面上的谷物,简直太安静了。
佩洛特向他提过醒,不能自恃自己的地位与身份,尤其是进入别人领地的时候,这个囊括了中欧地区的一个铁血君主,由它亲手提拔起来的下属家族也个个城府深厚。他美利坚的确在意大利分会中有一席之地,但说到底也还不是什么名望贵族,就算佩洛特慧眼识珠将他提拔,在意大利能够佑他的思微技巧却也不见得在哈布斯里家族那边说得过去。
“意大利分会并未和他们有过深交,哈布里斯君主的言行举止我们见识地也并不多,对你来讲是完全陌生的,你此番前去务必要小心再小心。愿主保佑你。”佩洛特在这件事情上难得严肃起来,临行之前不断地在自己的胸口前比划十字祈祷。
康拉德和弗朗茨是隔日早上抵达此处的,他们负责联络美利坚和神圣罗马帝国教会,并非属于神职人员,他们对于艾利亚斯的死感到很抱歉,但又粗略的认为这应该是所谓必要的牺牲,怀着丝许的崇敬意味,不过也就这样了。
“明天早上我们可以把村庄巡视一番,卡蓬大人的公开文书明确指明这里的人都不会说话,很有可能是被恶魔控制了,他们用声音换走了邪恶的东西。库什尼·斯卡里茨好像就是前一段年被送上绞刑架的男巫。”
“当然,意大利公关也是这样说的,疑是有恶魔逃亡此处,但是没有人有确切说法,噢,我可不希望再次出现那恐怖的恶魔伤人事件了,毕竟听其他神父说,翻译他们哑巴的想法可是个巨麻烦的差事。”
斯蒂芬妮事无巨细地向美利坚转述他们之间的对话,美利坚点了点头,答应了他们俩的请事。
“我们被派遣来到这里完全听从您的吩咐,主教大人。”康拉德和弗朗茨点头哈腰。
天蒙蒙亮的时候,瓷正在外出想要寻找到幼子的尸骨,一个父亲总归是想要找到自己的孩子的,尽管他才和艾利亚斯他们相处了只有三年。大姐安吉拉热心善良,她的家族把她养的很好,从小教本就是圣经,就连她自己都说以后是会成为修女的;诺亚是他从废墟里面捡出来的第一个孩子,瓷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也算是把他给喂好了,臂膀上算是勉勉强强长出了几两肉,整天舞动着膀子看着像是个小男子汉一样神气十足;但和艾利亚斯的第一次见面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哭泣的声音尖尖的,刺刺的,在安静地只有野鸦觅食的声音,这一声尖叫几乎震碎瓷的耳膜——瓷差点要错过他了——因为死人堆里面除了钱是没有什么宝物的——艾利亚斯饿慌了,他拼命地在哭,依偎在快要糜烂的妈妈的怀中,又脏又臭的毛毯裹着艾利亚斯——他们就是这样发现艾利亚斯的,瓷怜爱地把艾利亚斯抱在怀里,三年前艾利亚斯只有五岁,活脱脱的一幅幼儿模样。他虚弱的要命,他们都不止一次地认为艾利亚斯撑不过一次高烧,但也足够强壮,在乱世里面执拗地活了下来。
作为医生的瓷就这样照料着三个小孩,他们并没有部分病患一样撒泼滚打,正相反,他们在瘟疫横行的年代活了下来。诺亚得过一次流感,瓷把他们隔离照料,让他们离诺亚尽可能地远离,也实诚这样活了下来。
两个穿着藏蓝色披风,头顶着红色翎羽的士兵从山头跨马飞奔而来,银白色的武器在阳光照耀下露出一丝寒意,他们像是注意到猎物一样向瓷奔来,兴高采烈地呼喊,瓷扭头向另一个方向跑去,破旧的衣摆要甩成一朵花,最后还是被一掳地甩飞上马,然后又被泼上他们所谓的圣水。
瓷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一匹鹿。
那是一匹成年梅花鹿:硕大的耳朵张开露出毛茸茸的耳廓,异形的犄角耸立像两只眼睛一样,梅花鹿动一下两只犄角也会随之摇动,像人呼吸一样自然地眨动着所谓眼睛,四只健硕的腿部使他飞驰在田地间,两匹马倏然闯入视野,马背上的恶魔举起一张可怖的大弓,淬毒的箭矢射中鹿的脚踝,然后跌倒前去摔断了犄角。
瓷惊叫一声,巨大的痛苦随着脚骨窜上头皮,旋即晕了过去。
天气格外晴朗,除了诡异的村庄和那个丧命的儿童。奥地利边陲的风景怡人,斯蒂芬妮作为大家闺秀也具无细事地照料着生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情可做,美丽家无所事事,反倒成为了最悠闲的人,闲得出屁来还可以眺望风景。他看着远处有两个小小的人影走近了,女孩子拽着男孩的手想要不断地拉他回去,而男孩子气愤的甩开她的手,举起了他手中的那个木叉,对准了美利坚。
“阿诺!别这样,求你了!”
“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吧!”
“是他抓走了艾利亚斯啊!安吉拉,那也是你的弟弟啊。我们应该要去把他找回来啊。”
美利坚呼吸一滞,于是向山坡边缘走去,是有谁在找他么,那小男孩一望着他就是气势汹汹的模样,又举起了手中的木叉子,瞄准了他,美利坚又听见空气被极速划破怒号的声音。
“阿诺,你快跑!快跑!”男孩和女孩的尖叫共同想起来,安吉拉还在大喊,“诺亚,快跑!”
一颗石头镶进美利坚的左眼,血顺流而下,染红他的唇,耳畔的金发,妖冶的红色越来越多,盖住了他的耳朵和半张脸庞。最后沉重的躯体倒在地上。
是一匹羚羊,背后跟着无数条的猎犬,凶恶的,耷拉着下巴的,奔驰在田野上的,转弯猎杀羚羊的,他们艾艾低吟,想要捕猎羚羊,想要将其啃食殆尽。
啊……那是他呀。那应该是他呀。
美利坚感到一阵灼烧感,痛楚从眼眶传入到四肢,一根针刺向头皮让他感到一阵发麻,汗液润湿了后背的衣服,冰冷的手指轻轻地碰上他的鼻梁,他闻到泥土的阵阵清香,那双手逐步上移隔着布料碰上他的眼睛——
他想要起身,却被无理地推回来,他想要抓住对方的手,那只冰凉的手却迅速地抽离,他想要睁开他的眼睛,一双温热的手挡住了他的右眼,而那个完全陌生的人拖着脚步慢慢走开了。
斯蒂芬妮匍匐在他的耳边念叨。
“这件事您可不许告诉那两个人,他们一定会向奥地利教会的人禀报的,为了救您性命,我们这下可是使用了巫术呀,宁可被恶魔奴役着活着,我想死了才会更加令人惋惜。”斯蒂芬妮的声调一转,她又放低了声音急匆匆补充道,“昨天晚上我就知道了……那是他的孩子吧,他看见那孩子的尸首后泣不成声,可是他们并不像呀,而且那位父亲的长相和我们格格不入,当然也不是暗示你啥的,你跟我们也不太像,可他跟你也不一样,他长得像那种东方人,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样子的,我也只有在小时候看见我祖母那神奇的绘本才知道有这样的人种的……”
如果说是在绘本上才能出现的东方人……东方人……美利坚艰难地运动起大脑来,回想起意大利的教皇在两三年前昭告的卷章里面写的乱七八糟的一团字——那串简体汉字。
两年前他被佩罗特送去进修的时候,听说过这样一串秘事,周围的修士们吞云吐雾谈,美利坚也有意识地在倾听,但事实是常青藤高校养不出闲人,当他得知他即将被派遣到外地的时候,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翻到主教室里面誊抄了一份。
其实那是个中国人,美利坚原来在数字图书馆的资料里面看到过汉语文化,他也顺便学了几个月,最起码知道了汉字的方正样式,学到一些句子。至于繁体字就是大字不识几个,学术文盲。沉湎与教堂优渥生活的美利坚开始冷汗直流,在真真切切看到那一串汉字的时候,泪水早已经无意识地先一步流淌出来。
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段历史,世界历史里面也从来没有系统教过他什么时候世界各地开始展开联系,形成一个完整的大统一。但是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一段历史里面,东方人是完全不应该存在在的,不应该在欧洲来,那应该是罗马人,但是也不对,和他亲眼见证到的证物不符合。一瞬间,无数的想法都开始为那个不可能发生事件让路——那个名叫做瓷的人,是和他相同年代前往的中国人。
那一串不容置喙的简体字,那个歪歪扭扭的宣言。
真的会有上帝吗,上帝会将他,将我的同胞送到我的面前来吗。
这个假设在他的大脑狂轰乱炸,他想要睁眼,下地去看看他的同类,那个被称作为恶魔的男人,想要和他一起理清楚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于是他又睁眼了,斯蒂芬妮的手还盖在他的眼睑上面,眼睫毛在轻轻地扫动姑娘的掌心,斯蒂芬妮轻轻地一声叹息,将他放开了。
——美利坚的视野一片模糊。
“斯蒂芬妮——!斯蒂芬妮!”主教大人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团肉色的东西盖住了他的手,冰冰凉凉地触感——“我怎么看不清楚啊?”
“是伤口向右眼感染了……”斯蒂芬妮亲吻着他的额头,“别怕,美利坚大人,别怕……听我的吧,闭上眼睛就好了。”
疑惑,愤恨,难受和一种绝望的感情像一把锋利的针刺进他的脑袋,正立地悬吊在头上。他困于思考,眼前是那两个孩子的交织缠绕,他们在凌乱的打闹,又像是在一起宣扬什么坏的阴谋,他们的形象在美利坚的视野里不断地模糊,当美利坚又一次意识到那本应该是三个人的群体,他无意间改变了这一局面杀害了一个孩子的同时,痛苦像凝滞的冰一样席卷而来,那颗像子弹一样的石子从男孩的手中又一次飞向了他,正中他的头颅。
瓷拖着脚步一瘸一拐地走回那个房间,他低着眉眼,怀着极大的悲伤看着他的幼子——艾利亚斯躺在一旁黑色披风里面——大概是那两个军人不让埋葬的缘故吧,他们总是觉得死掉的魔鬼会在土地里面腐烂进而污染水源。瓷靠在墙壁上看着艾利亚斯,又扭扭头看着虚掩着门外的美利坚——他看起来痛苦极了。但是悲痛的情绪淹没了瓷,瓷又觉得愧疚又觉得解气,他是一名医学生,前几年带着吊瓶从一个科室送另一个科室的时候莫名其妙就来了,他还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一个病人会苦苦久等,也不知道自己的离奇失踪会不会成为什么轰动一时的未解之谜——瓷的思绪慢慢地飘向了万里之外。
对了,其实外面还有一个病人的,那个看起来很漂亮的主教大人?瓷是这样听别人称呼他的,安吉拉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有提起过一嘴。他的眼睛,左眼里面的晶状体甚至完全流露出来,闭上眼睑可以轻松地按压下去形成凹槽,右眼开始发生炎症,缓慢充血。瓷感到很抱歉,这像是诺亚会做的事情,但是也太准了,让人没有犹豫和忏悔的时间。美利坚正在崩溃地尖叫,所有的素质都相当于喂了狗,在那里哭天喊地地大骂。愧疚和暗喜的心思让他笑了笑,瓷自认为恶趣味又违背了初心,狠心扇了自己的脸。
可怜的阿诺,安吉拉这口气叹过去又叹过来,阿诺在跑下山坡的过程中不幸摔了一跤,脚彻底崴了,膝盖也不擦破了皮,甚至还有血液留下来。完蛋了!爸爸也跟着不见了,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弟弟没回家,这个调皮的弟弟受伤了一时半会还没有精力在那里活蹦乱跳。诺亚疼得龇牙咧嘴,安吉拉没办法,只能撕下她的衣摆给诺亚简单缠一下。
“安吉拉,安吉拉……”诺亚哭着抓住安吉拉的手臂,“爸爸被抓走了啊!”
“瞎说什么啊!”安吉拉拍开他的手,“你一定是摔糊涂了!我现在就去找爸爸让他来背你回去。”
“他早上就出门了,你看到过他吗?他一定是被抓走了啊!你没有听到马匹的嘶吼吗?!”
安吉拉怒视诺亚还动手拧了拧诺亚的肩膀:“瞎说什么。”
“你到底见过马没有!”诺亚次嘀咕道,动手揉了一下脚踝,“疼……”
“你还知道会疼!早就再跟你说了,你偏要去给那个修士一个不痛快,你看看现在你满意了吧!”安吉拉还在吼他,“现在爸爸被抓了,那我们这下子该怎么办啊……诺亚,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你是不是真的很笨啊,你不许哭,你不应该哭的啊。”
安吉拉边说着边把诺亚带进怀里,像是在寻求什么依靠。诺亚这个坏小子的脸红惨了,他还摆着“嘘——”的手势,羞愧难当又可怜汪汪地躲进姐姐的怀里,“安吉拉,你应该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我原本是这样想的,但是父亲不在了,我不能让你我也,姐姐,你知道的,你理应知道的……”
“我应该知道什么呀……”
突然,狂雨击穿她心中的大地,就像无数的军队操控着马匹在嘶吼,父亲在她的身旁紧紧地抱着她,将她保护在胸膛投下的阴影里,那个湿润的吻贴上她的额头:“亲爱的,我的好姑娘,你和诺亚……”
父亲的话好像一个咒语一样在她脑海里低低地吟诵,那个熟悉的,陌生的,轻柔的,怜悯的,怜惜的,怜爱的词——
那个可怜,可怜到在乱世里面要担负起一切责任的词——她的弟弟,他是个男子汉啊。
“阿诺,你是不是爱上我——”
2.
瓷靠在墙边发呆,懊悔死了,他是不是不应该放任自己出去寻找艾利亚斯呢,说到底这一切就是不应该允许艾利亚斯出门吧,不然哪里有这么多破事啊。瓷的目光缓缓地投射出门口外——还不知道安吉拉和诺亚现在有事没有。但门外的教士其实也不像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甚至往好的讲,他有点过于温良了,要不然安吉拉和诺亚也早就无声息地躺在他的面前了。瓷也不知道他们俩会不会来找自己,最好还是别了,谁知道这里是不是什么魔窟。他的脚,疼死了,蹲不下去,走不动路,只能一跳一跳,但如果实在想走,也不是完全无办法,就是一种揪心的疼。他的鞋子已经烂底了,甚至连走动都会和碎石子有着亲密摩擦,和骨折比起来,哪个难受程度更加大一点呢,可是即便如此,瓷还是难得高兴一点,因为那鞋子不是什么美丽废物的高跟鞋,虽然底破了,但还是有那么一块硬布挡在下面,减少了石子硌脚的问题,犹如苦中作乐。
美利坚在床上挺挺躺了几个小时,期间斯蒂芬妮在他额头上留下一吻就走了,两个铠甲人也早就出门去了,但是不知道在干嘛。教士缓缓的坐起身,靠着他仅剩的一点视力,扶着墙往瓷这边来。
这场眼疾究竟从哪里窥见一斑呢,先是不小心给艾利亚斯降下死亡,后又是这个无辜的可怜的父亲被弗朗茨和康拉德掳来,他甚至都还没有见过这个传说中的恶魔一面,何其无辜?!为什么那两个臭屁孩要致他与如此地步,他已经感觉很抱歉了。也不知道弗朗茨和康康拉德看见他的眼睛会不会也很愧疚,对于这个名叫做瓷的,同他一样的现代人,美利坚现在只能感受到很可怜,他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他可怜还是瓷更加可怜,怎么比都有一种哭惨的感觉。
——两个行动不便的人,瓷这样苦中作乐地想着,他感觉他自己有点疯了。看着美利坚这样走来他甚至想开点玩笑,还想把美利坚推到在地上,但这样不符合一名医学生的涵养,他最终还是克制住自己了。
但是美利坚睁着他朦胧的眼睛,布满血丝,仅剩的一只眼睛,让他的世界一片浑浊,目视着瓷,那只粗糙的大手,抚上了他的耳廓,撩开了他耳边结痂的发丝。
“你是个中国人,现代人,瓷。”美利坚轻轻地缓缓地说着,好像在称述什么事实一般,“你是一个医生。”
瓷感觉到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倒塌。
“……”瓷扭过头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的抽泣声更加明显了,动手推了美利坚,“……离我远点啊,我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啊……”
“为什么,我们俩是一样的,瓷。”美利坚的在墙上摸来摸去,妄图找到瓷,他到底还是心软了,主动给握上去,不过冰凉,寒彻心底,“我想回去了。”
“……”瓷罕见地冷漠,泪水蓄满眼眶,在不断地下流,快要把肺当中的空气全部都叹出去,“啊啊你倒是想要回去了,你却没有想过死在你手下的孩子。”
“回哪里去,回你的教院去啊,跟我说有什么关系?你想要抓我那就来啊,我难道不正是你要抓的异端吗?我已经在这里站着了不是吗?我腿受伤了我走不了,你让那两个士兵把我带回去啊,最好是现在就把我处死了。我刚才就应该把你推倒在地上,我要看着你在地上摸爬滚打,你这个冷漠的……”他的声音越说越大,美利坚的表情也越加的隐忍不堪,“你这个冷漠的无辜的人。”
美利坚近乎崩溃,他也看不见自己泪眼婆娑的模样,看不到瓷满面泪水的隐忍,如此痛楚。他努力地走向前去,他想要解释,但厚重的喘息声却如此靠近。美利坚揽住了瓷,一边一边在说着对不起,瓷的双手紧紧怀抱着美利坚,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倾泻而下如大雨磅礴,数年的噩梦在这一刻具象呈现,湿了美利坚的鬓发,染深他血红的披风。
“艾利亚斯……对不起……对不起。”他声嘶力竭地道歉,直到泪水滴到美利坚的脖颈里面,“我没办法啊。”
“我真的好恨他啊,我恨不得杀了他啊……”
美利坚也开始哭起来,摩挲着瓷的黑发:“别哭,真的求你啦……”
这片村子祥和如摊死水,只有斯蒂芬妮整天叽叽歪歪地和美利坚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他们并没有为难瓷,该吃饭的时候也会送上饭去,更多的时候美是自愿的,斯蒂芬妮还是有些顾虑,但是教主大人显然不领情面,她只能把饭留在桌子上等着美利坚自己把饭送进去。
康拉德和弗朗茨趁这几天回到哈布里斯堡复命,所以屋舍里面更是清闲,也听不到听不到那两个人大喊大叫在门口边上翘脚斗鸡,但更加严峻的问题又来了,除去艾利亚斯和瓷,还有两个人没有抓住。后续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个地方,针对这个被抓住的恶魔以及整个村庄的后续,康拉德总是向他禀报说这里有一个更大的恶魔栖息于此:“这里的人都不会说话,不就是被恶魔掠夺了声音声色吗,我看这个男人不过是一个使者罢了。”他的这一番话甚至让斯蒂芬妮都为之帮腔,瓷给出的说法也无法否认,他只是象征性的表达了如果众多人都是如此的话,那很有可能是基因的问题,否则就没办法从他所熟知的领域解释这个问题了,美利坚作为一个“神学院”代表者,只能是给康拉德一个交代说这里并没有发现更大头目的恶魔,警告他不要任意妄为。
安吉拉和诺亚要饿惨了,没有了瓷先前想尽一切办法找的食物,他们只能被迫地挖掘野菜或者其他能够果腹的东西,诺亚率先吃了一口,接下来等待他的就是长达一整天的腹泻和呕吐,他被这两种症状近乎整的全身乏力,如果是父亲的话一定会好好批评他说不要喝生水,但是现在甚至瓷都生死不明。安吉拉最近总是在四处张望,她既不能安心放下诺亚去找瓷,又不敢自己去找那些住民要口吃的。
安吉拉跪在地上,怀里面抱着早就脱力的诺亚,诺亚最开始哼哼唧唧地躲到一边去了,他用狗狗眼在远处看着安吉拉捡树枝烧火,可怜的小姑娘去打水的时候还不小心掉进河里面去了,淋了个浑身都是水,羞答答地让诺亚滚到一边去自己烤干衣服。
瓷又被吓醒了,自从他见着了艾利亚斯之后死亡的阴霾就长久地萦绕在他的头上,瓷剖析内心问自己,他真的怕死吗?他巴不得刚来到这个时期就主动寻死了,但是……瘦骨嶙峋的诺亚牵着他的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的那个时候,他大脑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
主动地了解这个世界是一个残酷而又简单的行为,因为你看的不过是世界的败落和残酷的人心较量,尽管食物永远都不是充足的,但是他和诺亚总有办法找到那一丁点吃的,待到一番餍足之后匆匆前往另一个地方。于是他们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旅行中的苦行僧,随之而来的奖励或者被叫做上帝对他们的褒扬成就是安吉拉和艾利亚斯,于是他们四个人磕磕绊绊地成为了一家人。三年时间如白马过隙,当瓷突然想要发表什么感想的时候他甚至都无法正确的表述出来。转眼一瞬就将要成为文盲,成为一个瞎子一个聋子的命运让他崩溃过,他开始不止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自己究竟是个明朝人还是个清朝人,他有没有可能回去当个状元郎。当他立刻联想到那些复杂的繁体字的时候,他终于可悲的发现自己不敢下笔,将要彻底地被时间和无尽的疲惫洗去他作为一个中国人的身份。
死——这个字眼又再一次恐怖的笼罩着他。当他看到艾利亚斯毫无生机的躺在地上的时候,瓷会想到他松散的四肢曾经也被妈妈呵护在怀里面被夸赞道:“瞧瞧,多有力的小男孩。”瓷会死,安吉拉会死,诺亚也会死。就连看起来光芒万丈的美利坚也终究逃不开这个愚蠢的轮回。但是他只是一味地在回想着:如果自己死了,那自己会出现在哪里?
死于白茫茫的天堂就像停尸间房里面工整尽然有序还是被抛尸与乱葬岗中?这个短暂的漫长的三年是不是会像一场梦一样烟消云散?诺亚和安吉拉他们是不是只是三个单纯的演员,而他本人是不是只是活在炼狱里面遭受着折磨罢了。
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他正在抽噎,他又被曾经深深的恐惧给慑服,在黑暗中紧紧地抱着自己。美利坚被一阵淅淅索索的呻吟给吵醒,自成他接受了自己将要失明的现实,这双耳朵,那只颤抖的双手便成为了他与世界交流的媒介。随着凹凸不平的墙壁不断告诉他轨迹而向前走去,他再一次地将瓷怀抱在内,贪婪地听着他的哭声。
美利坚的摩挲着他的脸颊,替他抚过眼角的泪水,将自己的头靠在他脖颈里磨蹭,美利坚吞吐出来的气息扑在瓷的脸上:“我们都好委屈。求你了,别哭了,好么。”
瓷突然也觉得美利坚好孤独。
《女巫之锤》里面其实讲到过这件故事,哈布里斯君主的铁骑军在猎获到恶魔后的半个月时间就屠宰了整座村庄。不排除有少数的人难以见识这里肝胆涂地的场景而选择出逃,但剩下的人因城墙上公然颁发的律法对逃难者也下达了相同的绞杀计划,此次事件被后世官方正式报道为“猎巫运动”,唯一存活者是一个小女孩,由其父亲略有早见,着着急急将其送于邻国的亲戚家。
弗朗次心神不宁地坐在茅草屋面前,斯蒂芬妮轻轻地拍了他的肩膀向他投出一个微笑。两人回来之后第三天夜里,康拉德在某天晚上公然在饭桌上面辱骂弗朗次,这引起二人大动干戈,搞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宁,自此之后,弗朗次开始有意识地躲避着所有人,康拉德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伥鬼一样避之不及。此刻总算是让斯蒂芬妮找到了单独相处的机会。她倒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形如兄弟的两人如今却像是见到了仇敌般一样另眼相向。
“他之前一直在路上絮絮叨叨了什么,但是真到了君王的面前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替他向上禀报了。”弗朗茨的声音越说越小,却让在一旁无心掺和的美利坚全部听了去:“你向哈布利斯说了些什么?!”
“哪怕你是教主也要对我们的君主说话放尊重一些!”弗朗茨朗声说道,“这个村庄它闹鬼。你们不是整天都在说吗?说这个村庄真是怪啊,什么好事都没有发生,不就是因为有什么恶鬼妖魔再次从中作祟吗?我就是这样禀报的。”
美利坚气的眼睛发昏,整个身体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嘴中甚至因为气氛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是断断续续说:“你当真认为他们是什么好人吗?”
“德拉茨,你真的认为上帝就可以拯救人类吗?你当真认为有恶魔这种东西?”美利坚挥了挥手让德拉茨和斯蒂芬妮跟在自己后面,他现在就要把瓷彻彻底底地介绍给这里两个人,斯蒂芬妮想要走前去扶着他,而美利坚以强硬的态度甩开了她的手,“你也应该好好看看,你明明是知道的最多的一个人,却依然像他们一样执迷不悟。”
瓷吞吞吐吐地站起身,双腿打颤,斯蒂芬妮被吓到不敢上前,只是在背后面默默跟着和德拉茨交换眼神。他们随着美利坚进入魔鬼的巢穴,恐惧就像是蜘蛛网一样将他们慑服在房间内,惊恐地让他们大气不敢出一下。瓷慢慢吞吞地爬起来,目光直视地看着美利坚。
“美利坚,你的眼睛在流血。”瓷用英文这样对他讲,“你的眼睛在流血。”
“瓷,你是个什么东西。”
“我不是什么物品或者别的东西”瓷平静地回答,“我是一个人,来自很多年以后的中国,你也是一人,一个美国人,同样来自未来的一个人。”
“他是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一个人,因为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的一个医生,东方的医学和我们的医学体系是不一样的,他们在某种程度上要更加先进一些,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活下来的原因。斯蒂芬妮,我曾经跟你解释过,那其实并不是巫术。”美利坚目光灼灼地看着瓷。
“你别看着我,你的眼睛在流血。”他听见瓷这样说,于是他转头好像看着斯蒂芬妮和德拉茨,只听见他们俩个异口同声地:“大人,你的眼睛在流血。”
已经麻木得疼痛过去了三年,所以他现在毫不在意,因为心里面也有一把大叉子穿过疼得他眼眶发黑,他一点都不在乎眼睛在流血,这都是他应得的,就任其野蛮发展下去吧,他突然有点不太像活下去了。
“因为康拉德向我问过这件事,他警告过他,我也警告过你——斯蒂芬妮。我让你们要对所有人闭口不谈这件事……对不起,斯蒂芬妮,我这句话没有在说你,也请你不要偷偷地哭。哈布利斯王朝的君主是一个铁血统治的暴君,这个家族的背后也有同样铁血统治的神职人员,君权神授的年代是这样的,所以他们会选择铲除异端达成自己的统治权利。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会为了自己的威望,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选择重新收服这块领土。”美利坚毫不在意他们说的话,纵然让血液流个不停,让温热干涸于脸颊, “我没办法让你们改变你们自己的信教,弗朗茨,你要和康拉德道歉。斯蒂芬妮,你是我们之间最聪明的人之一,你要带着他们俩蠢蛋跑,跑的越远越好。”
瓷大声喊道:“我还有两个孩子……”
“好,弗朗茨,你要为自己所作下的恶果而感到深深的抱歉,我要让你去找到他的两个号孩子,你们同样要带着那两个孩子跑。”美利坚又多问了一嘴,“你是不是在做鬼脸?我是看不到了,但不代表我听不见你在那里瘪嘴。”
弗朗茨和斯蒂芬妮两两相望,各自不服气又无可奈何地分开各自干各自的事情了。
美利坚的双肩沉了下来,他想要好好地面对瓷,却忘记了自己转头的方向,他分辨不清瓷的方向。而瓷呆呆地看着他,美利坚没有离去的意愿,甚至在意外踌躇地想要向前踏步,于是他只能出言再次提示道:“美利坚,你的眼睛在流血。”
“那不是我在流血,那是我的眼泪,我在哭。”美利坚听声辨位,他转过身来,他看着瓷。
“……你为什么要哭。”瓷犹豫片刻,最后问道。
“因为我要死了。”
“你也要死了吗。”
他这样说道,怜爱地看着美利坚,他想要抱抱他就像抱着诺亚一样,他想要像那天晚上美利坚抱着他那会一样安慰他,但是就是站着都好像要了他半条命,他浑身没有力气,他也同样走不过去。而美利坚站了很久很久,他也想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天将要黑了,但事实是他完全看不出来,他的世界现在只是一片灰暗,他没有精力想要再去分辩那个白天黑夜,等到外面遥遥传来孩子们打闹的声音随着浅风传进他的耳朵后,于是他擦干了眼泪,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间。
安吉拉带着诺亚躲躲藏藏,他们已经快要一周没有见到过瓷了,安吉拉甚至都不敢想瓷是否还活着,她绝望地想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以如此脆弱呢?不论是艾利亚斯还是瓷甚至是面前这个已经要被烧昏了头脑的诺亚。她分明还记得前一段时间瓷还抱着他们三个,他的怀抱里面暖呵呵的,怎么可以或者是怎么会就如此变得像其他人一样冷冰冰的呢。上帝在上,诺亚又在咳嗽了,他滚出安吉拉的怀抱里,趴在地上吐个不停,全都是胆汁,胃带里面空空的吐不出什么东西,剩下轻飘飘的腥臭气息,他的弟弟脸色苍白,看着是完全走不动路了。
“安吉拉,我想找爸爸。”
安吉拉重新抱着他,挑开他将要遮蔽眼睛的碎发。冰凉的手掌覆盖诺亚的额头,诺亚烧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让她看着一阵揪心,这一幅脆弱的模样让她回想起很早之前父亲对诺亚给予的期望。安吉拉痴痴地想,她这个傻弟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该能保护得了谁啊。她又问到:“那我们究竟去哪里找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要找那个穿的黑丑的瞎子。我不记得路了。”诺亚迷迷糊糊地回答道,他仍然不忘向安吉拉的怀里面拱去,他觉得好冷,他觉得安吉拉的怀里面好温暖,他好像有很多话都要说,嘴唇一开一合,安吉拉睁了睁眼,于是将背低的更弯,将耳朵贴于他的唇,仔细听他的声音细若蚊呐,他说:“姐姐,我要死了。”
那句话炽热滚烫,烧的安吉拉以为自己也生病了,好像和诺亚融为一体了。安吉拉突然想到瓷被抓走后一天的事情,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地想过亲近的人死在面前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她也不例外,但她只是觉得为什么会发生的那么快,就好像……好像上帝单单忘记了她一样。
“你不会死的,我去找父亲。我把他给你带回来。”安吉拉轻声安慰道,她温柔的抱着诺亚,轻吻他的额间,“诺亚,你还能走动路吗,我们去找那个瞎子好不好,我们让他把艾利亚斯和爸爸都还回来好不好。”安吉拉搀扶起甚至无法走路的诺亚,“亲爱的,你就和我一起好不好。”
“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找他。”安吉拉在他脸上落下一吻,“我们一起去,你不要先睡了,你要等我,你知道么,我们俩是一起的。”
诺亚到底还是没有醒过来,安吉拉前一天晚上还在哄诺亚睡觉,她环抱住温暖的躯体,第二天才发现变得冷冰冰。她疼爱她的弟弟,尽管他已经长得和她一般高低,但或许又要矮上那么两三厘米,已经到了别人要是肯愿意奉承她说是年轻姑娘是妹妹的高度了。安吉拉依旧疼爱她自己的弟弟,尽管他们之间却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当姑娘早上睁眼捏了捏诺亚的手,发现几乎已经僵直的时候还是不可抑制地哭出了声。他们晚上睡觉都是拥抱在一起的,诺亚昏睡之前还是害怕安吉拉没有安全感,攥着她的头发迷迷糊糊睡着了;安吉拉早上起来,哆哆嗦嗦地用手一截一截掰诺亚的手,最后茫然不知所措地看向周围的环境。
她又能去哪里呢?又怎么来处理诺亚的遗体呢?安吉拉不知道,先前跟着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们总是会穿越大小乱葬岗,父亲会冷漠以视,他从来不处理这些尸体,他们的数量巨多,连王国里面的官员都对他们弃之以鼻,又何必用词标准来规劝父亲呢?而且安吉拉心知肚明,这些都是患病死掉的人,稍有不慎就会被病疼缠上,安吉拉不希望像父亲这样的好人被病疼所折磨,所以每次见着父亲从不回头地走过的时候,她是面不显色的高兴。
至于诺亚。
那么她的诺亚应该怎么办呢,她不甘愿就这样走了,如果最后真能看到父亲她也同样没有办法交代。安吉拉迷茫地坐在地上好半晌,最后用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拍干走裙子上面的灰,跺跺脚把鞋子里面的碎石残渣抖出来。再回头一看,诺亚依旧躺在地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微张,倒是在睡梦中完结了这痛苦的一生。
如果本身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可能,那么就像这样倒也不错,安安静静的,看上去祥和一般,安吉拉这样想着。
倒也不错……她最后深深地凝望了诺亚一眼,俯下身去亲吻他的额间。
然后跪下去,用粗糙的手指为他挖坟。
然后跪下去,轻轻地挪动诺亚,不想让他梦中惊醒。
然后跪下去,如同盖上面纱一样轻轻地为他揭上土壤。
安吉拉左右摇晃起身,重新走过他们几日前奔跑小径的路,沿着痕迹重新找了回去。
弗朗茨哈了一口重气,用刀剑拨开了两边慌乱的浆草,这里一直都没有人打理,也同样没有人长期往来,要是没有美利坚的命令的话,他大抵也是不会来的。这一旁的小道上面能够瞧见一些破碎的褪色布衣条,向深色的灌草丛里面望去说不定还可以看到漆黑的骨殖。弗朗茨又重重地叹出一口气,他不明晓美利坚大人所公布下来的指令,如何说以哈布里斯家族的残暴?他即便是参军数载,也没有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个君主,只感叹他们像是一个冷漠的符号,哪里会有那么夸张,偏偏就要来关注这样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远处有一团被烧焦的木炭颜色,弗朗茨上前两步,捞起地面上的枯柴树枝,却恍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一阵窸窸窣窣地摇曳声响,弗朗茨蹲起来,整顿身上服饰,剑身同自己身上铠甲相撞作响。远处的声音突然顿住,变成急促奔跑,反而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弗朗茨显然不会让猎物奔走,他同样朝着那个方向奔去,心想这可是两个小魔鬼,他可不要掉以轻心。
等到最后追上的时候,只能看到一个可怜的小姑娘跪倒在地面上,安吉拉满眼是泪,手心紧紧攥着心口,在地面上大口喘气,声音嘶哑不堪,只是低低地在为自己辩解,甚至让弗朗茨听不到:“不是我……我没有……”
弗朗茨从地面上捞起安吉拉,安吉拉的头撇向一边,尽可能地不想看见来着的脸,无论如何,这都是害死父亲,诺亚,艾利亚斯凶手的同伙。安吉拉濒临绝望,她不理解为何这群人总是要赶尽杀绝。此时此刻,安吉拉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性命还是在这个世道上已经不存在的被叫做贞洁的东西。安吉拉的整张身子和弗朗茨离得很远,整张背弓着,两只手撑出她和这个陌生男人的距离,她不想和他有一点接触,那怕一点。
弗朗茨对此有些愧疚,这是一个男人出于对小女孩的愧疚,他撩开安吉拉的头发,看她肮脏的脸蛋,安吉拉朝他脸上啐了一口,便是想快速挣脱,想从他的怀里跳下来,弗朗茨有些气恼,但是在拗不过美利坚大人的命令,强硬得抱着面前这个小女孩,要把她抱到美利坚的面前。
“贱人!疯子!狗日的你爸妈!”安吉拉破口大骂,弗朗茨毫不在意地掏了一下耳朵,还问她另外一个人呢,安吉拉毫不理会,继续朝他打骂。弗朗茨抱着她朝向马匹走着,最后还朝她咧嘴一笑,凶狠狠地把安吉拉甩在马背上,安吉拉一路上被颠簸,恶心到吐,而弗朗茨毫不在意,挥舞着马鞭继续赶路。
“我是不是也要随他们而去了,人活着究竟有什么希望呢。”安吉拉绝望地想,尤其是当她见到那个破败的茅草屋的时候,另外一个男人凶神恶煞地从门口出来的时候,安吉拉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将要晕过去。一个女人颤抖地手抹开她如草芥一般的头发,瑟缩又紧张,安吉拉已经丧失了想要做出任何反驳的动作,他们沉默又惶恐地将她带向另外一个房间,安吉拉不敢左右张望,只是低头慢慢地走过,她自然而然错过了她亲爱的小弟弟,直到一双慈祥的手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面,温湿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上,安吉拉不明所以,直到那个急迫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安吉拉,我的小天使,我可爱的小天使。”
安吉拉睁开她的眼睛,看到了阔别已久的瓷,她的父亲。心中的泪水决堤,从任何可能逃脱地狭缝中溢出,变得像个普通的小女孩一样害怕和爱哭。安吉拉向瓷哭喊:“诺亚,诺亚……爸爸。”
瓷摇摇头,不明所以地将安吉拉抱在怀里,思索片刻才迷惑听出那个单词代表的是他的孩子。
——“诺亚……”
弗朗茨向美利坚报告这件事,美利坚点了点头,夜里面又召见他,弗朗茨换下了军装,像个正常农家小伙一样,美利坚怏怏地倚倒在床边,嘱咐他道:“过两天你们就应该走啦。”
弗朗茨楞在原地,美利坚听他半天不反应,也知道他又没有走开,又严肃开口呵斥他,弗朗茨这才开口说话:“大人,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美利坚同样听不懂弗朗茨在说些什么,他依旧是一副气氛模样,弗朗茨受不了,他诚恳地看了一眼这个盲人,极度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然后一甩出门。美利坚愣了一下,敲捶着床板:“斯蒂芬妮!斯蒂芬妮!斯蒂芬妮!”
瓷将自己的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今天一整天都在听她讲述有关于诺亚最后的故事,即便瓷听不懂安吉拉情绪上头说出来的部分单词,但是他依旧还是在很努力地想象诺亚的模样,一切感觉来的太快,转眼间他的孩子就只剩下了一个,瓷不知道自己该作何感想,只觉得这些东西好像都虚无缥缈一般。瓷抱着安吉拉的头,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一吻:“我亲爱的,我幸福的又不太幸福的小姑娘。”
安吉拉顿住了话语,抚摸过瓷的脸庞:“父亲,艾利亚斯你见着了吗。”
瓷深深地看着她,越过她的肩膀向后望了望,前两日他踱步过去,将黑色的披风盖在幼子的身上,安吉拉顺着瓷的眼神朝背后望,她以为父亲只是看着门边,又扭头回来问他;“爸爸,你见着艾利亚斯了么?”
瓷摇摇头:“我没见着他,他可能已经被哪一家的好人家给带回去养育了吧,过几天我们一起去找找,好不好?”
安吉拉躲在瓷的怀里面,重重地点头。看天色将夜,安吉拉想要告诉瓷他们都应该去睡觉了,她看见瓷的黑眼圈,尤其心疼,挣扎着起身,留给他父亲一个空旷的地方让他好好歇觉,安吉拉拍拍胸脯,挤出一个笑容,瓷回应她:好姑娘,你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来,我们要一起睡,哪里有父亲让姑娘家守着睡觉的的。
安吉拉纠结好半会,看着瓷表情严肃,最终还是乖巧地同他躺在一起,瓷宽大瘦弱的臂膀围着安吉拉,看着她昏昏沉沉的眼皮在打架,最后停下了理智同焦灼的争吵陷入甜美的梦乡后,这才放心地睡着了。
斯蒂芬妮头上还顶着一块布料,一旁的柴火噼里啪啦的,她原本是不想管的,可怜这里这么糙老汉大老爷们,她听见美利坚在疯狂叫喊她,一抹开头上的汗水又看见弗朗茨绿着脸从门口走出来,还故意和她肩膀撞了一下,斯蒂芬妮皱着眉头看他,才缓缓踱步到美利坚的房间:“大人,这又是怎么了。”
“你们都该走了!明日该带着他们都走了!”美利坚怒吼道。
“大人,时候不早了。您该早些休息了,我们明天去村庄里面找找看还有没有多余的马匹,大人,您是知道的,我们走不完。”斯蒂芬妮恭敬地回答道。
“去,现在就去!”
“大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现在外面天已经黑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好像有两个小天使围绕着她一样呢——这是瓷在安静地唱着童谣。安吉拉从睡梦中醒来,她倒在冰冷地木板上,听到远处有两个人在絮絮叨叨又说着什么话,父亲撑着屋门,而那个长得很漂亮的男人从地上抱起来了什么东西,用黑色布料盖住的,安吉拉在地上闷哼一声,瓷转过身蹲在地上,安吉拉张开手想要抱抱,瓷就把她抱起来,擦干净了眼角的泥垢:“你醒啦?”
安吉拉点点头,大打一个哈欠,眼睛中闪出一丝泪花:“我醒了,父亲,我刚刚做梦的时候梦见了艾利亚斯和诺亚。”
瓷点点头,目光向窗外看去,安吉拉顺着他的方向看出去,门外面只有斯蒂芬妮在,安吉拉向瓷的背后躲去,瓷反扣住一只手把安吉拉保护在后面,斯蒂芬妮手舞足蹈地比了好一会动作,瓷都是摇头,最后硬生生把斯蒂芬妮赶走了。
瓷一瘸一拐地走到美利坚的房间,安吉拉原本想要搀扶她,瓷杜绝了她的好意,反而还要让她自己出去玩去,安吉拉瞪着大眼睛看向瓷,瓷想了想半天,把怀中的水性笔壳子丢给她去了,安吉拉欢欢喜喜地拿着它到阳光下面观察去。
美利坚端坐在木板床上,听见深一下浅一下的脚步声又挪动了屁股给他留了位置,瓷走过去,跟着坐在他的旁边,窸窸窣窣地衣服摩擦声音响起,瓷的手抚上他的眼睛,撩开额前凌乱的头发,这双以往璀璨的眼睛里面此时此刻却是无机质般迷茫地面对着正前方。美利坚的嘴巴绷成一条直线,瓷又替他揉平了眉头的皱纹。
他们如同一条线上的蚂蚱,瓷静悄悄地靠上他,美利坚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汗湿的手紧紧攥着他。
“他们什么时候走,你去哪里。”瓷问道。
“我哪里也去不了,这里还有很多的普通人,总要有人留下来向哈布里斯解释。”
“解释了之后呢?”瓷又问道。
美利坚苦笑了一下:“能不能见到面都是一个问题,最后,最后就是死了呗。”
瓷点了点头,美利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歪着脑袋询问他如何反应,于是瓷又重复了一声好,继续跟他一起坐着。
“我的小女儿。”瓷突然说道,“你能不能让你的人带她跑去一个好地方。”
美利坚沉默了小会,扭头看向瓷的方向,最终还是确定下来好。
“你怕不怕。”瓷突然又问道。
“比起死亡,我更害怕这不是一场梦,所有的痛苦如此深邃。”美利坚大汗淋漓,紧紧抱着瓷,瓷在他的衣襟上面抹干净泪水,沉默地发起呆。
“爸爸,爸爸!”安吉拉突然小跑进去,气喘吁吁,“外面有人!外面有人!”
三百铁骑银刀,战马吁呼的声音犹如一声炸雷响彻天边,瓷向她张开双臂,安吉拉把笔壳重新赛回到瓷的怀里面,整张脸陷入他的胸膛:“爸爸……安吉拉好怕。”
安吉拉抽噎地声音从她怀中传出来,瓷拍了拍她的背,身旁的美利坚起身,打算扶着墙壁慢慢向门口踱步去,瓷将安吉拉脸上的泪水抹去,把她牵在手上:“我的好姑娘,昨天我们睡觉的地方,那后面有一扇门,快些跑,我的小天使,你快些跑。”
瓷站起身来倒吸一口冷气,从背后推搡了一下安吉拉,安吉拉委屈地看着瓷,又低头看他的脚:“爸爸。”
“我的好姑娘,快些跑,我待会出来找你,朝人多的地方跑。”瓷抱着安吉拉的头轻轻吻了她的发旋,安吉拉最后迟疑地点了点头,朝着瓷说的地方跑去。
瓷撑着半边身子努着劲跟在美利坚的背后,美利坚推开门走出好几十步,也许听马蹄声声声渐进,他的脚步越发急促,如雨燕也一样奔驰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最终若大厦倾颓,利箭射穿心脏,美利坚失去了谈吐的最后权利。瓷一看见,就自知命运也该如此,眼见面前的军队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只能跪倒在地面上,回眸间只遥望安吉拉的背影——“跑下去。”
安吉拉边跑边哭,即便是背后的声音越发嘈杂,安吉拉在下坡的时候狠狠栽了一个跟头,几乎算是滚下去一般,头着地又接着脚踝一压,不知是断了还是折了,膝盖也跟着被摔破,安吉拉撩开自己的裙子,被眼泪咽到打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血液汩汩下流,她原本还想要爬起来继续跑下去,直到背后一股强力将她掀翻倒地,一只冰冷的手将她从地面上捞起,安吉拉最后看着那人胸口面前挂着的十字架,哭得要说不出话来。
斯蒂芬妮脚程短,她不像是和康拉德或者是弗朗茨一样拥有一匹快马,尽管她向这两个依然闹着别扭的两个男人说出了自己的诉求,但两个人没有一个肯听的。她理所应该地想着这两个人多少还会等着她,她左右探头,这才发现这周围一个活人也没有,就算是把马厩找到了也没有,里面的确还是有两三匹好马,斯蒂芬妮原本还想要找人征求他们得到马匹的权利,又转念一想,即便美利坚大人说了可能会有无数士兵围攻这里,但到底都是一个不真实的不确切的一个消息,何必宣扬出去造成一顿恐慌呢?更何况斯蒂芬妮还不知道剩下的村民到哪里去了。
斯蒂芬妮跨坐上去,马背上有一个精致的马鞍,她眼前还是会骑马的,至少贵族家的姑娘们或多或少都被有意识训练过,她扬起马鞭,快步疾驰,虽然不说技术何如娴熟,她在马背上颠簸至何等模样,但也是够了。等将这个村落逛了一圈,才发现中心有浓烟滚滚,斯蒂芬妮驾马凑上去瞧了半天,才看见康拉德被捆在一根木桩子上面,他被卸掉了铠甲和利剑等,鼻青脸肿的模样看的斯蒂芬妮心惊胆战,他脚下还是炙热的火焰,几乎所有的村民全部将他围绕住,至于弗朗茨,斯蒂芬妮又探出半个头,才发现几乎已经被烧成黑炭的弗朗茨。
斯蒂芬妮倒吸一口冷汗,手中几乎要把持不住马鞭,村民们沉默寡言,大的小的,老的年轻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他们手中都不约而同举着棍棒,有的人还在往康拉德脚下的火焰里面添加柴火,好像生怕烧不死他一样。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康拉德和弗朗茨做错了什么事情么,莫不是美利坚大人的命令被确定为真,这些村民才气急败坏地想要把他们两个烧死呢?更何况……为什么偏偏是烧死呢,这分明就是对待恶魔的做法,可事实到底还是,他们俩根本就是普通的人啊。
斯蒂芬妮搞不懂这件事,她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女人,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即便内心有一百个不情愿,她也要走,最少要回去将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也带走了,马匹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有少数的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直到后面有越来越多的人转过来看着斯蒂芬妮,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大事不好,赶忙快马加鞭地驱使马匹,朝着自己前来的方向回退,毫不留情地朝外面跑去。
向前看是黑色狂潮席卷而来,朝后面看,是黑压压地村民,他们从不言语,斯蒂芬妮铆足了劲,毫无怜惜之意地朝后面踏去,压死几个人算几个人,她要逃命。而比她更加迅速的是那一群黑袍人,两匹利马从黑压压的群落中脱颖而出,拔出了长剑,左右将斯蒂芬妮对穿。
他们乱做一团,村民们依旧不说话,四处逃窜,无数的人被更多的利剑穿透胸膛,他们的眼睛睁得溜圆,死不瞑目。斯蒂芬妮也死不瞑目,最终被踩踏成肉泥或者别的什么,一个年轻小伙快马赶上为首的军人,脱下了他黑压压的宽袍,露出一双纯洁的眼眸:“大人,这里的人都不会说话,的确符合哈布里斯大人告下的天命,这里就是被恶魔诅咒的地方,我们应该如何处置这里的所有人。”
“活着的全部都烧死,死掉的全部都泼除圣水。”被称作大人的人如此答道。
瓷想象的死亡的痛楚并没有出现,正恰恰相反,他感受到的是一股热烘哄的暖意,他想要睁开眼,但是却发现四肢无法动弹,眼睛也好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被桎梏住,瓷的发丝飞扬,隐隐约约听到了安吉拉诺亚艾利亚斯银铃般的笑声。
但是这是不是太热了,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烤着他,他现在是在发高烧吗……汗水一直在流,再这样继续下去就要脱水了。火舌轻轻地在舔舐他的足跟,怪呼呼的,好像是红线一样将他缠绕住痛不欲生。在紧接着,又有一种细软的触感将他浑身包裹着,是一种温良,清冷的感受。好像自己的脸贴在了某人坚实的胸膛上,有人在他的额间落下轻轻一吻。
“睡吧,瓷,睡吧。”有人这样说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