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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得要命，气氛沉闷，高越偷偷抬头觑了眼教练和战队经理不太好的脸色，余光瞥见旁边他哥因沉默抿出向下弧度的嘴唇，几秒钟后收回了视线。
怎么把高超也叫来了呢。
高越扯着手上的倒刺，觉得有些丢脸，心口沉得像压了块半大的砖堵得他心烦意乱，还在心里直犯嘀咕，又不是高中生叫家长。
没正式签约职业战队那会儿，他和高超还是俩普通的苦逼高中生。因为他太喜欢上课聊天还跟谁都能聊半节课，忍无可忍的班主任最后指派高超来做他的同桌。两个紧挨的座位安排在教室后排，两颗毛刺的脑袋挤在一起，美名其曰是互相监督，实则就是为了让他哥管着他。
“我睡会儿啊，你帮我盯着点老杨。”前一天晚上为了上分熬到四点，高越没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犯困，摊开的书本往头上一盖准备会周公。眼皮还没彻底闭上，腰窝就被搬来没几分钟的新同桌狠狠掐了一下。高越疼得小小的嗷了一声，困意瞬间被赶走了大半，他腾地坐起来扭头冲高超瞪眼，“嘶……疼死了高超！”
“滚，我就没使劲儿。”高超放下笔瞥了他一眼，伸手把高越桌上乱七八糟铺开的语文课本翻到正在讲的那页。
他其实也犯困，能用来补觉的课间他搬了五分钟的座位，高超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盯着还有点不服气的同桌，声音不大，细听却是从后槽牙里蹭出来的：“高越，我在之前的位置坐得好好的，是因为谁才到这儿来？”
“还能因为啥，因为我好哥哥爱学习呗。”高越小声嘟哝，一对上他哥的眼神就后脖颈发凉，肩膀卸了劲，他自知理亏，打着哈哈埋头假装写字：“哎呀上课呢你好好听讲别跟我聊天。”
“我跟你讲话？”高超懒得跟他废话，轻轻啧了一声，点头，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点评：“行，好学生。”
杨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澎湃，语调高昂，一堂语文课成了即兴演讲，知识轻飘飘地从左耳钻进又从右耳钻出。身边的好学生安静不过三秒，缓过那阵困意开始不安分。
高超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本子上记着老杨语录，手肘撑着下巴，突然听见左边那人开口。
“但是高超，你昨晚最后那把瞎子确实不行。我实话实话你别跟我急啊。”
手上的笔顿住，渗出的墨点在纸上留下小小的圆。高超看向还在低头不知道写写画画什么的高越，回想了一下那局游戏，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第三条远古龙拼惩失误没能给队伍拿下来，导致对方队伍由劣势翻盘，几个后期英雄在buff加成下抱团走中，一波团战直接拿下胜利。
“嗯。”他承认有没发挥好的地方。
高超撩了下眼皮表情没什么变化，冲高越微微抬了抬下巴：“的确不如某些人的EZ，小龙团在下路清线，补出赏金了还要送对面一个庆祝呢，剪进你集锦里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高越眨眨眼睛，完全忽略了这壶是他自己提上来的事实，他被高超噎了一下，嘻嘻笑着把课本推到两张课桌中间：“你别管，ad有ad的想法，你个臭玩打野的懂什么，刷野还老看我。”说完拿胳膊肘子捅咕捅咕他哥的手臂，炫耀似的指着课本上那幅画，眼睛亮亮的。
高超被他耍的无赖气得想笑，手举起来又放下，垂眼随意一扫，这才看见课本空出的内页上高越画的一幅缩小版峡谷地图。
“你刚才就在画这个？”高超问。
“对呀。”高越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飞快抬头看了眼还在演讲的老杨，安心地拽着他哥往桌上凑，盖上笔盖拿笔点点地图一边讲解，“你的三狼、F6、石头人，大龙坑小龙坑。”
手心的热度轻而易举透过校服传递，高超顿了顿，用力甩了甩也没能甩掉胳膊上那只狗爪子，无奈地抿着嘴把头挨过去。他想了下，在那张地图的角落添上了一个龇牙咧嘴的比格简笔画，笔尖在纸上打了个转，离开前在旁边点了颗小巧的痣。
“这啥啊你画的？”高越张了张嘴，没看明白。
高超看他那傻样，就笑，然后言简意赅地回复：“这你。”
高越眼睛都瞪大了，脸上露出副纠结又不满的表情：“哪儿像了？一点都不像，这傻狗。”说完仔细看了看，想乐，却还是忍不住嘀嘀咕咕地戳他哥留下的小涂鸦，“丑死了，高超你画技太烂了。”
惹急了就咬人，没牵住绳就嗷嗷叫，在峡谷里跟疯狗没区别，脸上还有颗贱痣。高超欣赏了下他的作品，心想哪里不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哎呀，我不是要跟你说这个的。”高越没等他哥回话，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坐直了身体，笔就在手指间轻盈地转了一圈：“都怪你高超，打什么岔。”
高超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随即很快就移开了。
“高越，你再说一句。”高超挑了他一眼，说：“我今天就玩一晚上的小丑打野。”
高越的眉头瞬间拧起来了。倒不是高超的小丑玩得菜，只是这英雄本身的机制就奠定了他是个孤儿英雄的基础，前期帮不了线上，正面团很弱，除了阴人就只能切后排。况且他俩这个段位的排位赛里，绝活哥占一大部分，职业选手占一小部分，高超玩这英雄打野爽是爽了，等后期乏力的时候他俩的分就不保了。
最主要的是，高超平时是会二级抓下的啊！不管玩野核英雄还是工具人打野，只要他一来，对面下路的人头就像是喂到高越嘴边了一样，这种皇家待遇可遇不可求，要是换了小丑来打野……
他哥向来说到做到。高越只是想想小丑的笑声就一阵恶寒，他闭嘴，故意夸张地瘪嘴做出表情，拿书挡着脸用口型控诉：玩不起！
玩不起的高超扬起嘴角，笑着瞥他一眼，随即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英雄联盟这款游戏上线已经十几年，至今仍是炙手可热的MOBA游戏之一，商业价值极高、玩家基础庞大，国内的职业队伍也早在S3赛季就如雨后春笋般涌现，职业选手在赛场上意气风发。
说从没想过成为其中的一员是假话，他俩的游戏段位在高考前就打上了国服前十，并保持了整一个赛季。
但自从S7赛季，LPL赛区首次拿下英雄联盟世界赛冠军之后，职业选手逐渐饱和，新队伍的诞生速度缓慢，人员基本只在现有的选手池内部进行流动。
直到他们现在签的这个上赛季刚成立队伍找上门来，诚恳地邀请他俩以双胞胎的身份加入战队，分别担任打野和ad位置的首发选手。
高越走神走到火焰山，心头的烦闷反倒减少了些，他琢磨了一下，心想：我和高超凭借高中毕业证书已经可以算是职业选手里的高级知识分子了吧？
“高越。”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沉寂许久的会议室里，教练板着脸，抱了一沓战术分析的资料清了清嗓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下场比赛如果再是这个发挥的话，季后赛战队这边就必须考虑轮换了。”
高越被打断了思绪，下意识看过去，屋内的剩下两个人，高超和战队经理也转头向他看去。
教练姓刘，戴了副黑框眼镜，平时就挺严肃的，也不见他有什么笑脸，三十多岁的年纪偏要留一圈的络腮胡。他嗓音有些低，高越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在教室开小差被抓的时候。
其实从经理发消息私聊他让他下训来一趟会议室的时候，高越就大概猜到了今天的谈话内容。结束日常训练之后，他卷着鼠标线磨叽了一会儿才起身，越过中路的位置飞快瞄了一眼，他哥的椅子上空空如也，不知道去哪里了。
行吧，也省得跟他解释，高越心里说不出是庆幸还是惆怅，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因为他看见了窝在会议室沙发里的高超。
英雄联盟常规赛的规则是将LPL赛区的16支队伍分成AB两组，进行组内双循环BO3，根据积分排名情况，每组前六名可以进入季后赛。他们的队伍现在正好就排在B组的第六名，守门员的位置，松懈下来便又被赶超的风险。后面还剩两场比赛，只有全部赢下来，才能保证队伍进入季后赛。
高越前几天的两场比赛战绩惨淡，屏幕有一半的时间都是灰的。他发誓单论游戏技术他绝对碾压对面下路三百层，但是即使对线期间他的优势再怎么大，只要打到后期团战，他操纵的英雄就会在混乱的人群中因莫名aoe伤害瞬间融化，常常还没打出伤害就已饮恨西北。这几把战队给他拿的都是腿短又没位移英雄，一旦被针对几乎没有生存的可能。
灼灼的目光从从他身侧投来，烫得他手上刚撕坏的倒刺隐隐作痛。高超在看着他。
“我知道了。”高越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紧绷的肩膀舒展开来，冷静地规划：“下场比赛在这周四，还有几天时间，回去我多跟辅助双排练习下配合，打DHG的时候会好好发挥的。”
刘教练估计就是来给他施加压力的，因为在听完高越说的这些话后，他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刘教练摆了摆手：“去吃饭吧，晚上还约了训练赛。”
“哦。”高越点头应了一声，脚却没动，他看了看站着旁边当吉祥物的战队经理，瞟了瞟靠在沙发背上不知道在凹什么造型的高超。
这是要干啥？高超最近打得不是挺好的吗？谈话还用回合制啊。
见他们的对话结束，高超坐直了起来。 “刘教练，昨天那场BO3，决胜局为什么给高越选烬？”高超没用质问的语气，似乎真的只是认真求教，语气平静。
高越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心灵感应终于在这时起了作用，他的脑子跟过电似的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对，这语气不对……不会吧？不会吧？高超这么千年老鳖的一个人，现在要和教练正面对一下子，居然是为了他。
会议室的顶光是冷色调，安静地洒下来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没温度的僵硬。但高越只觉得他沉闷一下午的心情，因为他哥这一句话变好了。
他先是欲盖弥彰地扁了扁嘴，一步两步往沙发边挪，嘴角上升的弧度却止不住扩大。刚挨了训还笑，嘻嘻，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