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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杨雨光双面人生的普通一天。
早上九点半，杨雨光准时坐地铁到他新入职的创意街区的古着店清货。
昨天店长通知他，说今天老板视察，让他今天务必不要早退。这么叮嘱倒不是因为杨雨光不是个好员工，只是他还打着另一份工，如果晚上有演出，他就必须提前走，不过工资他也不多拿，就孝敬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店长。
店长也心安理得地笑纳。他们这店本来是不招兼职的。要不是舍友推荐，店长也不敢无端冒这个险。同是天涯沪漂人，店长李黑很佩服自己这个白天卖潮牌、晚上演戏的舍友，得知人还有一位有志于此的朋友，当即决定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积一份德。在中间人的极力游说下，一切进展顺利，倒是杨雨光却步了。一方面，他对古着什么的完全是外行，甚至有些潮人恐惧症，另一方面，自己又实在揭不开锅了。直到走进好友工作的潮牌店，看自己平常牛爷爷一样的朋友，穿上supreme T恤带着发带给自己推销，竟然也找到一点信念感。
应聘很快通过。店长李黑很年轻，像个大学生。虽然自己也刚大学毕业不久，但长得确实像是毕业很多年，所以杨雨光总觉得李黑还是个小孩儿。但是小孩儿脸干大人事儿，很江湖义气地把他招进来。正式入职了，李黑拍着他的肩膀说，“哥，放心，兴朝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那语气像极了港片里的小马仔说要罩着谁。
杨雨光念人家的恩情。平常干活勤快，嘴甜，搞不懂了就睁着眼睛很无辜地挠头，喊店长店长，这个这个，什么意思啊？李黑从小没有当过什么干部，这会儿倒是过足官瘾。每次杨雨光这么喊他，他就很尽前辈责任地给他恶补品牌款式知识。
今天确实只是普通一天。因为最后什么也没发生，杨雨光只像入职以来的每一天一样，接待形形色色的客人，开了几单，然后下班。下班后是新的上班，白天打的那份工，是为了自己还能打这份工。这天晚上戏份不重，演B卡。A卡他其实是男二，B卡则是纯粹的群戏，角色连名字都没有。即使是群戏，杨雨光也演的很努力，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当背景板去抢戏也真的有违职业道德。卸妆的时候还在想，其实当群演的成就感还不如卖衣服。今早李黑去吃午饭不在店里那会儿，自己独立开了个大单，成为销冠比成为男一号可有盼头多了。
转天演A卡，发挥空间大了不少，台上有一场哭喊的戏，虽然能用表演技巧调动泪水，但演大开大合的戏份，还是很伤身体。不过杨雨光爱演这样的戏，他情愿有机会在台上猛烈地消耗自己，沸腾，再把自己烧干，才算酣畅淋漓。
散场有一会儿了，但因为打车客流集中，杨雨光收拾了出来，还有很多没走的观众，脱了戏装他混在其中也没人发现。夜风裹着倒春寒的凉意钻进T恤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忽然在打车的人群中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吧，其实身影不熟悉，是衣服熟悉——这不昨天开的大单吗？
大单其人长什么样他记得不算清，只记得人瘦瘦高高，带个镜框，五官生得极淡，头发是很亮眼的白金色，很时髦的一个小年轻，很可惜也很幸运是个傻大款。其实那位客人进店的时候态度一般，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但人好像还白了他一眼，没想到后来竟然消费了小两万块钱，大概是被自己热情似火的服务打动了。除了数额巨大以外，最惊喜的是带走了他们店的镇店之宝——一件杜嘉班纳大花外套，此刻就穿在人的身上。
给人结完账打包好衣服，杨雨光不忘李黑制定的SOP，给他指他们店的客服微信，说可以扫码，以后上新啦售后联系您都方便。
人说，要不我加你的吧？这卖出来不得算你业绩吗？生意，我给你做。
好善良的傻大款，杨雨光沉浸在开单的喜悦之中，他的微信本来也不是什么很金贵的东西，遂加了。这种一单顶十单的大客户肯定要尽可能满足要求了。只要提成高，就算是要加他人人网，看他十年前的QQ空间也行啊。
通过了，杨雨光粗略浏览一番，对方朋友圈里没什么内容，只有一些看上去精心拍摄的艺术照公式照，昵称是Listen，头像是张俯拍的自拍，这个角度显得他本来就挺大的眼睛更大，头像放大来，Listen就用那双大眼睛直愣愣看着他。
黄头发配花外套，实在是很好认，他几乎都要上前去打个招呼说好巧。话到嘴边却忽然刹住。不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是演员，毕竟他们店里兼职是不允许的。下回要是在店里碰见，有其他店员或者老板在说漏嘴了可不好。忽然又想起自己朋友圈还发过戏的宣传，不过好在自己转发的时候不爱配文案，只要不细看，应该是发现不了。那些推文里的海报配图伤，自己的名字小小的，如果看标题，应该充其量觉得他是个文艺爱好者。
“诶，那个，你是——”
杨雨光正在盘算天衣还有没有别的缝，就听到人来打招呼。他很不经意地背过身去，研究起公交站牌，仿佛这一切和他无关。口袋里，微信电话铃声在震，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那双漂亮眼睛又在瞪他。尽管知道人就在身后，他还是做一个多余的动作，把电话接起，然后装模作样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人身上，说，“哎呦，好巧好巧。”
他们寒暄，正式互换姓名。这个花孔雀一样的小少爷叫李明磊。正想着是不是能编自己也是来看戏的一个普通观众，李明磊就夸他，“哥，你原来是演员呀，演得真好！”
杨雨光不好意思地拱手，说没有没有，感谢感谢。不过，还请替我保密，我干这个，我单位不知道。
对方好像觉得“单位”这个词很幽默，也许这个称呼太老土。后来才知道人家笑的是他不打自招。
李明磊问，“那你这样骗人，是不是不太好呢？”
杨雨光双手插进兜里，说，“嗐，这不是没有办法。只演话剧就要饿死了。”
“那只卖衣服不行吗？我看你衣服卖得也不错。”
杨雨光都把这个问题当作访谈节目去答，给他的表演梦想表忠心。他很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如果只为了谋生，这个世界上能做的事情很多。但戏剧是我的生命。没有这个，一切就没意义了。也许是演员这个职业，让他很善于说一些矫情的话，再书面再文绉绉，从他的嘴里滚一圈都像剖白，你情愿为他豪掷千金，情愿为他错过一班车。
他说，或许你觉得我卖衣服卖得好，也许其实因为销售本身也是一种表演吧。我不懂时尚，两周前，那些什么skinny啊remake啊，我都不懂，都是才背好的台词。我只懂嘴甜一点，让客人掏钱。
那个被掏走钱的倒霉客人噗嗤笑出来，笑声很轻。杨雨光后知后觉自己可能冒犯到了对方，还没想好怎么圆话，李明磊叫的车来了。他也没去评价他的梦想，只是摇了摇手说走了。花外套闪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像一条热带鱼游进了夜晚的深海里。
出租屋的床垫有点塌，杨雨光躺在上面睡不着觉。他租的这个房子很便宜，但至不至于不合理成这样？白天采不到阳光，晚上路灯反在天花板上却很亮。这个光斑弄得他心烦意乱，让他不得不把他和李明磊的对话在脑子里反复倒带，反思今天的这番自我表达得罪了人多少，又有多大可能这个人把自己兼职的事儿捅出去，导致自己失去副业。
那边李明磊也辗转反侧。他这个店长到底从哪儿招来这么个大傻子。那天推门进店，杨雨光穿得比误入的顾客还松弛，弄个绿体恤白裤子就来上班了。他进店视察，这人有眼无珠，连老板是谁都不认识。虽说服务确实不错，人也还算顺眼。但是明知店里不让兼职还脚踏两条船更是罪加一等。要靠我的发的工资吃饭，又仿佛卖衣服很委屈他这个大表演艺术家了似的。李明磊越想越气，气得睡不着，暗暗诅咒：希望你们这个破剧场永远不要扭亏为盈，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这样痛苦地在我店里永远卖货吧。
其实还是睡着了。梦里这个令人恼火的店员又出现。还是穿他那个绿色圆领T恤，干活干累了把短袖都卷上去变成无袖，伸手帮他取货价上的东西时，漏出壮实的肱二头肌肱三头肌。李明磊看着眼馋，不自觉咽了口口水。醒来竟然也没把这个梦忘掉，大肌肉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
对于自己的欲望，李明磊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杨雨光就是身材很好，馋也很正常。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这个梦倒是给了他一些启发。其实吧，人生就是人家骗你，你也骗骗人家。人家要钱，你要人家身子，那就给他开工资，自己呢，再从别的地方捞一点回报。要说直接给钱嫖人家，不缔结这个雇佣关系，肯定是违法的。但这样各取所需，人家有了生计，自己也消了气儿，怎么不是一种促进社会和谐发展和生产力进步呢？
李明磊向来如此自洽，行动力也强，大手一挥，又买了几场话剧票去制造偶遇。果然，隔天又见着杨雨光了。出发前，李明磊特意给自己抓了个头发，挑了件浅蓝牛仔夹克，里面搭了个白背心。不过只做了造型，没有剧本。他是即兴派，调情这个事儿只能现场发挥，有固定开场白了反而显得油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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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很小，其实就算坐最后一排，台上可能也看得清。今天李明磊又坐在第二排正中，是演员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谢幕。演员鞠躬的时候，杨雨光果然看向他。那一瞬间，他捕捉到杨雨光的神色的变化，不知道对他来说，再见要算惊喜还是惊吓。李明磊很满意自己出的第一招，他自视情场老手，最高级的钓就是尽在不言中，只要一次对视就可以。其实杀鸡焉用牛刀，哎，杨雨光也是有福了，遇见段位如此之高的自己。李明磊越想越满意，就那么悠闲地等在演职人员通道口，看杨雨光怎么接招。
杨雨光很快出来，有失远迎的样子，“哎，李先生，又来看戏啦，你要来，提前给我说嘛——“
李明磊笑，语气懒懒地回，“昂，怎么，报你名儿买票不用花钱啊？“
杨雨光笑得不好意思，说那我没这个面子，但我个人请大客户看戏是应该的。逢迎间有了新的思路：他们这戏，也不是什么很经典或者网红的作品，一般就是小情侣随机选择的约会剧，除了男女主的零星几个粉丝，很少有人二刷三刷。虽然自己没有免票的面子，但或许人家有别的诉求，自己可以力所能及地满足呢？
福至心灵。杨雨光真诚发问，“这戏里有你喜欢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