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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高嘉辉第一次见郝熠然,是在珠海国际赛车场的P房里。
他十九岁,跑的是亚洲公路锦标赛,在车队里算新人。说是车队,其实就是个私人小作坊,老板是开修车厂的,车是自己组的,技师只有一个,还兼做饭。
那天他刚跑完练习赛,成绩不怎么样,车还出了点问题。他蹲在P房门口抽烟,看着对面那支厂队的人进进出出,统一的队服,专业的器材,连喝水用的杯子都是定制的。
郝熠然就是从那群人里走出来的。
他穿着藏蓝色的Polo衫,胸口绣着车队Logo,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到高嘉辉面前,站定,低头看他。
“高嘉辉?”
高嘉辉仰头,眯着眼看他。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和垂下来看他的视线。
“你是?”
“郝熠然。”那人说,“Galaxy的经理。”
噢,银河。国内顶级的摩托车队,去年拿过亚洲年度冠军。
高嘉辉站起来,把烟掐了。这下看清了,这人顶多三十岁,但眉眼很稳,看人的时候眼神不飘,就在你身上落着,不重,可是很有分量。
“有事?”
郝熠然看着他,没急着说话。目光从他脸上往下,扫过他身上的旧皮衣,沾着机油的牛仔裤,最后落在他手上。那双手很干净,指甲剪得整齐,虎口有老茧。
“看你跑了两节。”郝熠然说,“线走得不错,就是车不行。”
高嘉辉没接话。
“想不想试试好车?”
Chapter 2
高嘉辉后来想,他跟郝熠然大概就是那种人——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会有故事。不是那种一见钟情,就是频率对上了,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第一次试车,郝熠然站在维修区通道口,手里掐着秒表。高嘉辉跨上车,发动之前看了他一眼。郝熠然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那一节他跑了全场最快。
回来的时候,郝熠然站在P房门口等他。高嘉辉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汗从额头往下淌。他看着郝熠然,等他说话。
郝熠然却也只是看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签了吧。”他说。
那天晚上,郝熠然带他去吃饭。
大排档,塑料凳子折叠桌。老板认识郝熠然,招呼着往里坐,没问吃什么就直接上了菜。
高嘉辉看着一桌子的海鲜,又看看郝熠,“你平时就吃这个?”
“怎么?”
“以为你们这种大车队经理,都去那种高级餐厅。”
郝熠然夹了只虾,低头剥着,“那是对外人。自己人吃这个。”
自己人。
高嘉辉听着这三个字,没说话,低头吃东西。喝了几瓶啤酒,话多起来。郝熠然问他以前的事,他说修车厂老板是他表哥,他从小跟着玩车,十六岁开始跑比赛,跑了三年,最好的成绩是第六。
“三年,”郝熠然说,“没赢过?”
“没。”
“恨吗?”
高嘉辉抬头看他。啤酒的凉意还在喉咙里,顺着食道往下走,落在某个地方,烧了一下。
“恨有什么用。”
郝熠然微微歪头,看着他,目光很深。大排档的白炽灯很亮,把他眼下的那颗痣照得很清楚。
“那想赢吗?”
高嘉辉的眼神停在他眼下那颗褐色的点上,思绪无端往外飘了几秒。
“想。”他回视那双漂亮的眼睛。
Chapter 3
后来他们经常一起吃饭。
不是应酬,就两个人。有时候在赛车场附近的小馆子,有时候在郝熠然租的公寓里。郝熠然会做饭,做得还不错。高嘉辉不会,就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
“你老看我干嘛?”郝熠然问。
“看你什么时候出错。”
郝熠然笑了一声,专心给鸡翅改刀,没理他。
吃完饭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不说话,坐着各干各的。高嘉辉坐沙发,郝熠然坐旁边的单人椅。电视开着,没人看。
有一回郝熠然问他,“你平时不出去玩的?”
“去哪?”
“你们这个年纪的,不是都喜欢去酒吧?”
高嘉辉想了想,“去过几次,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
高嘉辉抬眼,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不太亮,郝熠然的半边脸隐在暗里,只有眼睛亮着。
“赛车有意思。”他说。
郝熠然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高嘉辉,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垂睫看他。
“你知道我在问你什么。”他说。
高嘉辉仰着头,对上他的目光。心跳瞬时加速,但他没躲。
“知道。”
郝熠然伸手,屈指用关节蹭了蹭他的脸。动作很轻,像试水温。高嘉辉没动,认真感受传导过来的体温。
“可以吗?”郝熠然问。
高嘉辉抬手,攥住那截手腕。
“可以。”
Chapter 4
那天晚上高嘉辉没走。
后来也经常不走。
他们之间没说过什么“在一起”之类的话,就是那样了。白天在赛道,郝熠然是经理,他是车手。晚上回了公寓,就是另外一回事。
郝熠然比他大七岁,经验多得多。高嘉辉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在学一门新的技术,只是这次学的不是怎么过弯,是怎么让郝熠然喘得更厉害。
“你这方面学得倒快。”郝熠然事后说,声音还哑着。
高嘉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声笑。
“老师教得好。”
郝熠然拍了他后脑勺一下,没用力。
夜很静,远处有炸街而过的轰鸣声。高嘉辉闭着眼,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汗和沐浴露,还有一点房间里的香薰蜡烛。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赢了的感觉。
Chapter 5
那年他跑了五站,拿了三个冠军,两个亚军。
最后一场在珠海,他赢了。冲线的时候,他看见郝熠然站在维修区通道口,手里掐着秒表,没有挥手,没有跳起来,只是盯着他。
他绕场回来,把车停在P房门口,摘了头盔,还是大汗淋漓。郝熠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多少?”高嘉辉问。
“1分42秒3。”
赛道纪录。
高嘉辉看着他,等他说话。夸他,抱他,随便什么。
郝熠然只是弯了弯眸,然后伸手,把他被头盔压乱的头发拨了拨。
“行了,”他说,“回去洗澡。”
洗完澡出来,郝熠然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pad在看数据。高嘉辉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湿头发的水滴到他肩上。
“看什么?”
“你的遥测。”郝熠然没抬头,“第三圈那个弯,你入弯速度太快了,差点摔。”
“没摔。”
“差点。”
高嘉辉没说话,凑过去看他pad。郝熠然的侧脸在屏幕光里,睫毛垂着,很专注。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那天,郝熠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的样子。
“郝熠然。”他叫他。
“嗯?”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睡我的?”
郝熠然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看你跑。”
高嘉辉愣了一下,“那时候?”
“嗯。”郝熠然把pad放下,转过来看他,“你从十四号弯出来,整个车都在抖,但你没收油。那个弯很多人摔过,你明明知道,还是全油门过。”
他顿了顿。
“我站在那儿,看着你从那道弯冲出来,心想,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不管是哪个,我都想认识他。”
高嘉辉听着,没说话。
“后来你跑完,蹲在P房门口抽烟,我走过去看你。你抬头那一瞬间,”郝熠然伸手,掐了掐他的嘴角,“我就知道,完了。”
“完了?”
“完了。”郝熠然说,“我完了。”
高嘉辉注视他。看着他眼里的那点亮,和那点亮底下的柔软,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郝熠然。”
“嗯。”
“我好像也是。”
Chapter 6
分歧发生在第二年夏天。
新加坡的赛道,高温、高湿,对车和人都是折磨。练习赛的时候高嘉辉就觉得车有点问题,跟技师说了,技师调了,但他还是觉得不对劲。
排位赛他跑了第二,不算差。但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看数据,越看越觉得不对。
“明天正赛,”他对郝熠然道,“我可能要用那套硬胎。”
郝熠然皱眉,“硬胎在这里抓地力不够,你会摔。”
“不会。我知道怎么控。”
“高嘉辉。”
郝熠然的语气变了,不像是经理对车手,平添了许多严肃。
“我知道你想赢,”他说,“但不能这么拼。”
高嘉辉不解,“你不是一直想让我赢吗?”
“我是想让你赢。但我更想让你活着。”
空气安静了几秒。
高嘉辉忽然笑了,吐了口气出来。
“郝熠然,”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
郝熠然面色一凛,他站起来,走到高嘉辉面前,俯身撑在座椅扶手上。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叠灼烧,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自己。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怂。”高嘉辉没躲,迎着他的目光,“以前你让我全油门过弯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郝熠然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他抬手,抓住高嘉辉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你他妈知不知道,”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上次你摔车的时候,我站在P房里,看着你被抬上担架,是什么感觉?”
高嘉辉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知不知道我看着你从弯道里冲出去的时候,我他妈在想什么?”郝熠然的眼眶很红,但没松手,“我在想,如果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高嘉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郝熠然松开他,退后一步。他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
“你用那套胎,”他嘶哑着,“赢了最好。输了,你就换车队。”
高嘉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他走过去,从后面抱紧他。
郝熠然僵了一下,没动。
“对不起。”高嘉辉说。
郝熠然没说话。
“我不知道……”高嘉辉把脸埋在他后颈,声音闷着,“我不知道你那么怕。”
郝熠然还是没说话。但他抬手,握住了高嘉辉环在他腰间的手。
“正赛用中性胎。”他说。
“……好。”
“赢了之后,别他妈再这么吓我。”
“好。”
郝熠然转过身,看着高嘉辉。眼眶还红着,但眼睛里有了一点笑。
“傻狗。”他说。
高嘉辉低头吻他,然后咬上去,像是要把刚才那些话都堵回去。郝熠然搂着他,把他往床上带。
那晚他们做得很凶。高嘉辉像是要证明什么,一遍一遍地要他,郝熠然不拦着,难耐得满脸泪花,也只是搂着他,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高嘉辉。”
“嗯。”
“高嘉辉。”
“在呢。”
“别死。”
“不死。”
“说好了。”
“说好了。”
Chapter 7
那场正赛他跑了第一。
用的是中性胎。全程没出任何问题。冲线的时候,他看见郝熠然站在维修区通道口,手里掐着秒表,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他绕场回来,把车停好,摘了头盔。郝熠然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多少?”高嘉辉问。
“1分40秒8。”
又是赛道纪录。
高嘉辉望着他,等着他说话。
郝熠然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他被头盔压乱的头发拨了拨,和第一次赢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了,”他说,“回去洗澡。”
高嘉辉笑了。他伸手,把郝熠然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
“郝熠然。”他叫他。
“嗯。”
“下辈子还当我经理吗?”
郝熠然愣了一下,笑出来。
“当。”他说,“当到你跑不动为止。”
高嘉辉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翘起嘴角。
新加坡的阳光很烈,晒得人发烫,P房里的人在欢呼,香槟在喷,有人喊他们过去合照。
他们在人潮里相拥。
尾声
后来他们一起拿了很多冠军。
亚洲的,世界的,有的连名字都记不清了。高嘉辉成了国内最顶尖的车手,郝熠然也成了最抢手的车队经理。有别的车队来挖他,开的价高得离谱,他都没去。
“为什么不走?”有人问。
郝熠然笑笑,没回答。
晚上回去,高嘉辉问他,“今天有人挖你?”
“嗯。”
“怎么说的?”
“年薪翻倍,股权占比。”
高嘉辉等他说下去,不太明显地舔后槽牙。郝熠然走过来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说,”他慢悠悠地,“得问我的人同不同意。”
高嘉辉挑眉。
“那我同意。”他说。
郝熠然看着他,也笑了。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五年了。
五年前,一个在P房门口抽烟的年轻人,和一个站在他面前看他的车队经理。五年后,他们还是这样,靠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高嘉辉忽然想起第一次赢的时候,郝熠然站在维修区通道口,看着他的样子。那时候他不懂那眼神里是什么。现在懂了。
那是赚到了全世界的眼神。
他偏过头,在郝熠然额角碰了一下。
“干嘛?”郝熠然没睁眼。
“没干嘛。”高嘉辉说,“就是想碰一下。”
郝熠然睁开眼,抬着上目线看他。灯光落在眼睛里,亮亮的。
“傻狗。”他说,但嘴角弯着。
高嘉辉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窗外有车经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远去。赛道的方向,有灯亮着,今晚有人在练夜场。
明天他们也要去赛道,继续拿下别人捧不起来的奖杯。车手和经理也好,爱人或soulmate也罢,总之要是他们,也只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