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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警察来的时候,Liam正蹲在花园除草,他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压根不顾泥水会溅到他二哥亲手——放进洗衣机的衣服上。他垂着那双无神的大眼睛,嘴巴张张合合,一定又是在唱他那该死的歌呢,他吐着那些蠢音符,手上的动作也一点没停,看上去倒是像一个勤快的农村姑娘。
哦,一个普通的农村姑娘才不会这么蠢——看他那样子,那几个浑身不知道是肌肉还是肥肉的英国警察停在他面前时,他还一无所知地哼着《Here comes the sun》呢。我敢打赌,如果我这时消失的话,他一定会像一只应激的猫一样四处逃窜,大叫Noel。
Noel!Noel!你在哪?
——他果真这么叫了,我隔着玻璃看着他被围上来的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那几个高个子蠢货对他说了些什么,他看上去真的被吓坏了,还没站起身就扭头对着房子喊Noel,灰蓝色的眼睛直冲冲地望过来,直冲冲地对上玻璃里面我的眼睛。
我走出我们的家。
令我惊讶的,未曾料想的是……我提前准备的所有说辞都没有用上,因为他们说的既不是我,不是Liam,也不是Peggy,更不是他妈的Thomas,而是Paul——那个温顺的、懦弱的,被殴打时只会抱着头求饶的老好人,我们的大哥Paul Gallagher,那几个警察说他强奸了一个女孩……这他妈怎么可能?
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脑子乱糟糟地蹦出几个可能。是重名吗?或者说难道他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还是说他们想借此试探我们的反应……我向前走了两步,想问他们是不是找错人了,或许还有其他Gallagher家,其中恰好有个人也叫Paul。可在我张口前,那个和阿拉斯加棕熊一样的高大警察脱口而出我的名字:“你是Noel Gallagher?你的父亲Thomas Gallagher,还有你的母亲Peggy,他们在家吗?”
“呃,Thomas已经很久没回家了,妈妈……应该是去找他了吧,谁知道呢,不过每月还是有汇款过来。”我眼神飘忽,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他们说的真的是Paul。
阿拉斯加棕熊们好像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接着说了些Paul的“罪行”,他们说Paul在喝醉后把一个陌生女孩拖到小巷强奸了,他还打了她,威胁她不许报警,否则就杀了她。而且,这个女孩还没有成年,16岁,“和你们的小弟一样大”。
他们观察着我和Liam,我敢保证我们现在都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蠢样,最后他们终于相信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在告诉我们如果有Paul的消息务必通知他们后就离开了。
警察走后,我转头看Liam,他还是一副没缓过神来的呆样,我刚想嘲讽他一番来压抑一下我的慌乱,却看见他那幼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正一转也不转地望着我,无所隐藏的眼神,信任和依赖,脆弱和罪恶,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样不着一物的袒胸露乳般的眼神望着你,只有Liam会,永远会。
在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是新的困厄,在旧的恶心后是新的恶心,旧的困惑后是新的困惑。过去的糟烂像水泥一桶一桶堆积,没有也永远不会消失,只等着新的糟烂浇注覆盖,凝固成罪恶的水泥花园。我看出他近似绝望的迷茫,无话可说,只轻轻把弟弟的脑袋按进肩膀,感受后背双手的温度。
02
自上一次警察来过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Paul。我和Liam也在这种沉默的回应中慢慢相信了Paul真的做了这种事,对于Paul是一个强奸和他一样大的未成年女孩的强奸犯的事实,Liam表现得远比我悲伤和愤怒。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Liam是被全家捧在手心的公主洋娃娃,Thomas的拳头甚至都不会落在他的身上。Peggy和Paul都宠爱他,他自然也很依赖他们,也更不能接受Paul温柔哥哥形象的崩塌。
而我,实话说,我和Paul不熟,“一起挨打的关系”——我的心里突然蹦出这句话。可以说我看不惯他被打时不敢反抗、一滩烂泥似的趴在地上的样子,但我能理解他对暴力的恐惧,我们都能。
恐惧无法反抗之人带来的暴力,然后把暴力施加在更加无法反抗的人身上,我不知道这是一种矛盾还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悲剧。我难以想象,难以相信,又恐惧地发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对于Peggy,对于Paul,对于我和Liam,你不知道由暴力编织的结果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在结果到来之前,我希望我们都还活着。
03
Liam正在房间里放The who的唱片,小的时候我决不允许他擅自动我的CD和唱片,不过现在我懒得管了,毕竟他已经是个可以自己打工拿工资的,呃,未成年人了,如果他再敢往我的音箱上撒尿我会揍他一顿然后拿他的工资给自己买个新的。
我躺在沙发上,又吸了一条可卡因,听着liam&noel房门后传来的闷闷的please,please,please……
我能感觉到自己嗑药嗑得有点不清醒了,布鲁斯都要变成他妈的迷幻摇滚。我晃着脑袋跟着哼Baby, let me take you by the hand, Baby, baby let me,Let me be your lover man……
please,please,please。
声音越来越小,声音越来越大。我听到的还是歌声吗?惨叫声,淫叫声,哭声,笑声。我跌跌撞撞向房间走去,推开门的瞬间好像灰尘和阳光一起曝在我身上。我先是看见我的唱片乱糟糟地散落了一地,然后我看见Liam浸着汗的、白得发光的胳膊被一双手抓着摁到我的枕头里,短短的头发凌乱地散开。
他晕乎乎地半眯着眼,像打翻一瓶牛奶一样把自己瘫在床上。一个男人正把他摁在床上操,他不满地嘟囔,兴奋地呻吟,please,please!
我安静地站在门口,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看着我那可怜的弟弟被操得直翻白眼,心中涌起一番巨大的快慰。这快慰本令人惧怕,而我现在只感到一阵轻松。
就像什么也没看见那样,伴随着Liam清亮的叫声,我走进房间又拿了些大麻,站在原地吸了起来。
然后我睁开了眼,发现客厅桌子上的可卡因已经被我吸完了,liam&noel房间门敞开着,唱片整齐地放在架子上,几包大麻零散地放在柜子上,看上去一点也没少。Liam显然也已经出门了,而我依旧躺在沙发上,逐渐感受到下身黏腻湿冷的触感,没有起身,只是点了一支烟,放到嘴里,再吐出一口气来。
04
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一些哥哥会在嗑大了之后看到自己的弟弟和男人做爱……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对自己说,或许那些哥哥会在几天内对自己的弟弟感到难以面对而暂时逃到一边,但我不会,因为我看到的Liam Gallagher只是一个鬼影,一个幽灵,它不可能变成现实。
幻觉只是幻觉,不是吗?
我照常去做roadie工作,喝酒,回家,弹吉他,我他妈可不是那种会被幻想扰乱生活的人,Liam才是。我敢说他一直活在幻想中,什么跟宇宙对话,和列侬通灵?也就这个傻子说得出口了。一个和宇宙讲话都能说了上句忘下句的呆瓜莫名其妙消失几天当然也很合理——但这次消失的时间有点太他妈长了吧?
自从上一次我嗑大看见鬼影Liam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真正的Liam,难道他已经钻进我的脑海里和鬼影Liam合二为一了?我就知道……鬼影怎么会有那么蓝的眼睛?更何况家里的一切都没有被除我之外的人动过,面包,唱片,他心爱的列侬海报,水泥衣柜,在这几天里全都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迹。我想我得找找我的弟弟了,我翻开电话簿,按着顺序一个个打过去。
“喂,你知道our kid在哪吗?”
“喂,Liam在你旁边吗?”
几通电话下来,他的狐朋狗友显然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不过这也不值得惊讶。接着我给Liam的老板打了电话,问他Liam是否还在他那里工作,结果电话那头的大叔当即怒气冲冲地问我是谁,说Liam这个混蛋傻逼拿他妈的钢丝绒洗车,把车搞得一团糟后没钱赔自己跑了,接着他问我是谁,和Liam什么关系。我说我和他是仇人,然后挂了电话躺回床上去拨下一个。
下一个是我在以前常去的酒吧认识的歌手,我半发着呆在电话问她知不知道我们rkid在哪,却得到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答案。
“我昨天还见到他了呢——你弟弟这几天在酒吧交了不少朋友,看起来和乐队的人接触让他很兴奋呢!”
她用那种看见可爱宠物的语调嘿嘿笑了几声。
呃,乐队的人?什么乐队?Liam能以什么身份和乐队的人接触?骨肉皮吗?
我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只是问她:“所以说,他这几天都在酒吧?如果我现在去的话能找到他吗?”
“哦,我想是的。他这几天都在。”
“谢谢。”我挂断了电话,套上牛仔外套出门找那个再次失业的蠢蛋。
05
凌晨两点可以说是酒吧最混乱的时候,一个朋克乐队在矮小的舞台上又蹦又跳,看上去有点蠢,倒有几分Liam朋友的样子。我挤过人群,四处环顾,没看见Liam,倒看见了和我通电话的歌手。她显然也看见我了,晃晃悠悠向我招手,明显醉得不轻。
我走过去对她说hi,你知道rkid在哪吗?她用那种醉鬼独有的带着笑意的含糊嗓音和我说,她刚刚看见Liam和一个叫“ride”的新乐队待在一起,他们还邀请Liam当乐队的主唱呢。
主唱?我家rkid吗?我默默在心里嘲笑了一下,朝她招招手转身去找那个ride-fucking-band。在一群醉鬼和瘾君子里穿梭可不是一件美差,在我马上要被恶心的味道和嘈杂的噪音折磨得耐心耗尽的时候,我终于在一个靠近门口的角落找到了那个抱着啤酒的臭小子。
“喂,Liam。”我看着那个缩在墙上的醉鬼,他的碎发凌乱地黏在额头上,酒精让他的脸颊泛着红晕。听到我的声音,他眨了眨眼,转过头,像小孩子看见接他放学的家长那样笑了,“Noe—ly,”他像狗一样把头蹭过来,“你怎么在这儿——你来找我了?”
他的头沉沉地放在我肩膀上,我不耐地抬了抬肩膀,在浓浓的酒味里嗅到一股洗发水的香气。
“你这几天都没回家?你他妈睡大街上?”我低头朝肩膀上的傻瓜脑袋问。
“你他妈才睡大街……我在Andy家呢。”他不停在我肩膀上蹭来蹭去,声音显得闷闷的。
“什么Andy?”我推开他,顺便把他怀里的啤酒拿过来喝了一口。
“Andy bell,哦!你不认识他——我一开始想从他那儿搞点粉,然后,然后你知道,他有一个乐队,他是吉他手,还他妈是个大学生,听起来真蠢……”Liam嘟嘟囔囔着,又想扑回我身上,被我一只手挡住。
“你这几天都睡在他家?”我盯着他问,心里莫名有些焦躁,甚至差点脱口而出质问他为什么没告诉我显然他他妈还是个未成年小屁孩——我什么时候这么多事儿了?简直像他妈的保护欲过剩的母鸡,真是疯了!
“嗯……”他边点头边晃过来想抢我手里的啤酒,又被我一只手拦下来。“他家有大麻,我这几天全都吸光了,”他傻笑了两声说,“他还会弹石玫瑰的歌,操,太帅了……他连着给我弹了好几首!说不定是看出了我是列侬转世,想诱惑我加入他们乐队。到时候我就是他妈酷到炸的摇滚明星,买大房子和劳斯莱斯……”
他好像又忘了要抢回酒瓶的事儿,边说边手舞足蹈,恨不得现在就给我高歌一曲展示他rock star的曼妙歌喉。我边喝酒边斜着眼看他,暗暗嘲笑他看见个吉他手就这么兴奋地扑上去,恨不得立马变成宠物狗跟着主人回家似的。又心想那个会弹石玫瑰的书呆子竟然还能瞎了眼邀请Liam加入乐队?不会是想骗他或者睡他吧?
正当我认真思考Liam被骗成骨肉皮的可能性时,那个酒量感人的小疯子已经夺过我手里的酒瓶又开始给自己灌酒——“怎么是空的!”他整个人扑到我身上,抱着我狠狠晃了两下,喊,“操你的Noel,那是我的酒!刚刚还有大半瓶呢!”
“你的酒?”我感觉身体暖洋洋的,笑他哪来的钱买酒,“拿人家的修车钱吗?”
听到这句话,他突然又一幅心虚的样子,小声嘟囔着他这半个月的工资都赔进去了,那个傻逼老板明显在讹人巴拉巴拉。
我听着他在我耳边哼哼唧唧,搂着他的肩膀向酒吧门口走。出了门,Liam打了个寒颤,自以为不明显地往我这边缩了缩,我大发慈悲地假装没有发现,问他什么时候再去找个工作。
“我的下个工作是——”Liam突然甩掉他肩膀上的胳膊,晃着肩膀在前面走了两步,傻逼一样举着手在街上大喊:“ROCK-FUCKING-STAR!”
我早习惯了这个从听到披头士的第一天就开始做约翰列侬梦的傻瓜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无数次听过他拉长嗓子撒娇一样唱歌。可当Liam拿着酒瓶大摇大摆地穿过路灯的光时,我看见光曝在他身上,转眼又被他丢弃。凌晨空荡荡的街道只有他无所顾忌的歌声,这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在Across the universe。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坚信自己会名声大噪,因为他仰着头唱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的样子就是他妈的摇滚明星。我完全无法否认这个事实,这个在我心里未经那些刻薄和讽刺包裹的第一念头。
有些才华又不出彩的Noel,沉默又从来学不会赞美的Noely。我想到深夜写的那些从没在舞台唱出来的歌,按我对自身模糊而深刻的理解我总该故作高深地贬低一番他的嗓子,好让他因此不被他人看见,好让我的恐惧有一个晃晃悠悠的依靠。我习惯逃离,习惯背叛,即使是对我自己也一样。
就像此刻我心中涌起的柔情。
06
在外面闹腾好几天的Liam终于又倒回了他那张小小的床上,他已经醉得没有去洗澡的意识了,而我却比出门前还要清醒。那些音符在我的脑子里胡乱地四处乱撞,我现在能做的只有拿起纸笔把它写下来……但这或许也只是一种饮鸠止渴的方式。
我又听见睡梦中的Liam在小声说着梦话,可能是Noel,可能是Paul,可能是mama。在黑夜里我们一无所有,我只能听到我和他的呼吸声,像他一样的毫不平稳,我能看到有一颗泪珠隐入深陷的枕头,我一直能……在听清他呢喃的名字之前,我走出了房间。
躺到沙发的时候有一个东西隔住了我的腰,我伸手掏出来,是一本女模特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金发红唇的成熟性感女郎。我刚想在心里嘲笑Liam的小男孩审美,又突然意识到这是Paul的东西。
整个屋子一片安静,我环视四周,观察着这个我生活了21年的地方。Thomas的足球被Liam带出去玩后弄丢了,桌上从前放Paul杂志的地方现在堆满了我的谱子,Peggy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也随着她的消失而消失,而目之所及的是我摊在沙发上的吉他、空的香烟盒,Liam散在桌子上的口香糖、衣柜里一件又一件漂亮衣服,还有餐桌上我们没吃完的面包、冰箱里的牛奶和酒、洗衣机里搅在一起的衣服、叠在一起的唱片……不知不觉中,这个屋子里除了我和Liam的他人的痕迹慢慢被遮盖,好像这个房子一直都只有两个主人似的。
或许从来都该如此。
酒精还在我的胃里燃烧,我在飘飘然的温暖中感到了一种微妙的窃喜和满足,随后就是对Peggy的愧疚,巨大的自责和负罪感,还有一种奇怪的伦理上的羞愧。
我根本他妈不该胡思乱想,现在赶紧他妈的把音符和歌词记下来吧!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Slide away”,所有混乱、无措与激情都可以用音乐解决,不是吗?
操,就像是某种关于创作者的诅咒,我又在写下在脑中盘旋许久的前两句歌词后久久地卡住。我扔下笔,脑子一盘乱麻,又有什么我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在鬼一样地若隐若现。我烦躁地拿起那本性启蒙读物一样的杂志胡乱翻了翻,停在一页打了个无聊无趣的手枪。性高潮能让人的大脑一片空白,我坚信这是一个清除杂念的高效方式,虽然这个想法一定会让一些宗教人士发出尖叫。
但这对于一个精力旺盛且big size的年轻小伙来说确实很有效,我感觉那些乱七八糟的无名的思考与情感渐渐退去,只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高,那是音乐,是的,是的,那是——我猛地睁开眼。
Possessing and caressing me.
Jai guru de va om.
——那是Liam的歌声。
我在这一秒达到了顶峰。
07
当我被叮铃咣啷的声音吵醒时,我的手里还捏着皱皱巴巴的稿纸。感到一阵熟悉的由于睡眠时间不足而带来的头晕目眩,我撑起身揉了揉眼睛。
“Noely你怎么还在这儿!”
随后就是Liam的嚷嚷,清亮且大声,平地惊雷一样撞进方圆十里每个人的耳朵里。不过我可不会被吓到,我从这小子会喊妈妈的那天起就开始习惯他在早晨发出的声音了。
“NoelyNoely你怎么不理我?”Liam走过来凑到我旁边,手里被切得奇形怪状的面包随着他一口一口咬下去不停地往我身上掉渣子,他嚼着面包含糊地问:“你怎么不去上班?你特么被开啦?”
“滚,”我移开那颗散发着洗发水香味的脑袋。他刚刚洗过澡,发梢的水还在顺着脖子往下淌,弄湿了白背心的领口。“你才被开了,蠢货,我休假了。”
“休假?”他又嘟嘟囔囔地走开了,突然失去兴致的样子,“你凭啥休假啊。”
“至少我还有工作。”我走到他旁边拿块面包塞嘴里,转身把牛奶从冰箱拿出来放到桌子上,低头对坐着的家伙说:“你最好再去找一个工作,我他妈可不会给你买毒品的钱。”
“Andy bell邀请我去面试主唱!我都说了我的下个工作就是rock star……”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挺着胸膛一副神气的样子。接下来他又奇怪地沉默了几秒,眼球转向一边,又转向另一边——连我都很少见到他现在这种对自己的话犹豫不决的样子。
“呃,嗯……”他抬起那双蓝眼睛,太阳的白光映过透明一般的眼球,睫毛弯曲着像月亮,他说:“你要来吗?”
“呃,什么?”
“Andy说今晚我可以和他们一起演出,你说你休假,所以……”他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脚,像是想表现出一种毫不在乎的样子。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挺紧张的。
——可以说听到这句话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因为我又听到了昨夜他的歌声,我确定他会表现得很好,即使是在一个业余的学生乐队里唱烂歌,他也能唱得很好。好吧,或许这不太客观,我总不能因为一次天使般的歌声就把他当成天使,无论如何,我脱口而出的仍然是:“不去,有什么好看的?”
poor kid,他躲在身后晃来晃去的尾巴又垂下去了,他低着头嘟着嘴巴嘟嘟囔囔,用这种姿态全力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是我想让你去……”
我没看他,伸着胳膊去拿玻璃杯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干,没时间看未成年小孩过家家。”
“我才没他妈过家家!我16了,才不是他妈的小屁孩!我今天要唱我自己写的歌!”他抻着脖子喊,气得毛都要炸起来了似的。
“……什么?你写的歌?”我愣住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你什么时候会写歌了?你连谱子都不认识!”
“那又怎样!我就是会写!”Liam一把夺过我忘从嘴边放下来的杯子,极其幼稚地报复似的吨吨几口将牛奶一饮而尽,带着一圈白胡子又眼睛亮晶晶的一副得意到翘尾巴的样子,看上去更傻了。“就在那个酒吧,我希望你来。”
“……”
见我不答话,他又恼了,气冲冲地撞开我,边嚷嚷着什么少看不起人别以为只有你会写歌之类的话边把他的外套从杂乱无章的衣服堆里拽出来,在我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夺门而出时,他安静地顿住了,然后他向我走来。
实话说我没由来地有点紧张,但最后这个傻逼只是把牛奶盒也夺了过来,恶狠狠地留下一句:“现在你没有牛奶喝了,滚去喝你自己的’牛奶’吧,对着杂志打胶的青春期大男人!”
“砰。”门关了。
我听见他的笑声,然后我看见和稿纸一起堆在沙发上的Paul的杂志和被暴躁地团成一团的卫生纸,它们和衣服凌乱地堆在一起,那张写着《Slide away》歌谱的稿纸被压在中间,只有一个“away”露出一角,冷笑话一样随着窗外的吹来的风向我们摆手。
我转身打开冰箱开了罐啤酒。
08
在那几个朋克小子抱着吉他跳进人群里时,我几乎已经要醉了。白天的几罐啤酒和刚刚的威士忌混在我的肚子里,热气从胃直直要烧到我的耳朵。好不容易的休假,我想,整整一天只是呆坐在桌子面前灌下几罐啤酒,连一句新的歌词都没能写出来,到晚上了不练琴还鬼迷心窍了一样跑出来偷看那个笨蛋唱歌——妈的,甚至还是偷看!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乐队表演开始前就坐在这里了,在那几个炸毛小子在舞台上吵吵闹闹时我只是坐在吧台前不停喝酒,就像一个他妈的失业又情场失意的中年人。而且,我一直都没有见到Liam,他总不会因为我的话就不来了吧?任何争吵到最后都会变成他单方面的抱怨,我最后可没有说“我不可能去的滚吧你这个wanker”,我只是没有说话。
总之,我的耐心都要耗尽了。我昏昏欲睡,甚至没有注意到舞台音响发出的杂音。我意识到我喝得有点过了,闷热的空气和周围嘈杂的叫喊声让我更想呕吐,好吵,是不是有人打起来了?这很正常,但我的头好疼,有一瞬间我想起那些被喝醉的Thomas殴打的时刻,不,不要想,可能我真的要醉了。
有些操蛋的记忆就是会突然蹦出来给你一拳,我感到自己在不断下坠,并且无可抵抗,直到麦克风里再次出现声音。
“helloooooo——”
Liam。
我不经思考,无意识地脱口而出。自我点完酒后我就再没有说过话,分辨出rkid的声音没什么难的,令我惊讶的是自己念出那两个音节时的速度。li-am-,张嘴,舌尖抵住上颚,然后上下嘴唇相碰。很快的动作,Liam。
不知道是谁把舞台上简陋的聚光灯又调高了一个亮度,照得主唱棕色的脑袋像环了一圈金光。就像回到小时候,我想。
鼓点响起,吉他进入,站在舞台中央的小家伙背着双手,我看不清是否有一滴汗从他翘着的鼻尖滴落。台下只剩下几盏灯微弱亮着,我完全隐入了黑暗。他还穿着早上那件白背心和牛仔外套,领口大得让人担心。
他开口了,我等了很久,但这时我却觉得这太突然了。麦克风架显然没有调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它太高了,对着这个16岁男孩的鼻子而不是嘴巴。但很好的是这并不让这个男孩拘谨或狼狈,他仰着头,挺着胸,我看见他突出的小小锁骨像一双翅膀,他像一只骄傲的飞鸟。
Take me when I'm young and true,
Was it me or was it you?
Take me when I'm not so strong,
Why has it taken you so long?
——他真的明白自己在唱什么吗?
酒精在我体内沸腾得更加汹涌,我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低垂着的浓密睫毛,恍惚间我依然身处那个将水泥灌进衣柜的午后,那个只有Liam的眼睛在发光的地下室,他的嘴巴像现在一样一张一合,Noely,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有你。
所以我才如此平静。
如果这就是你想让我听的,我不会让你为其他吉他手唱歌。你会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
Take me when I start to cry,
Take me, take me, don't ask why.
在音乐结束时,台下发出了热烈的欢呼。Liam和那个金发吉他手拥抱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四处环顾,显然他一直没有找到他希望看到的人,连下台时都带着一种焦躁的神色。
——当然,他当然要甩开那个金发呆瓜的胳膊去找他的哥哥。我用一只手撑着脸,尽量表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然后就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个傻瓜小狗追尾巴一样转着找人。当其他人向他搭话时,他也在试图装作什么也没在找的洒脱样子。Liam你唱得真不错呢,Liam你会写歌呀好厉害,哦你看起来棒呆了你是个pretty boy。板着脸装酷,哦谢谢你我当然他妈知道我很棒——oh Jesus!他终于看到那个人了!
“喂!Noel你来了!”横冲直撞的小狗,他挤着人群向我跑来。我看见他鼻尖上的汗珠。
而当他终于站在我面前时,他却没有——或者说没能,问出他想问的问题。晃一晃胳膊,喝一口我的酒,你今天在家干什么了呀,你写歌了吗,喂你喝的什么,威士忌,哦我当然认得出来……他飘忽不定的目光重新定格在我的脸上,嗯,就是……
“啊,Liam,我在找你呢。”
Liam被打断了,他还没有问出那句话呢——谁这么没有眼力见?!
我不耐地向Liam身后看去,金发吉他手微笑着走过来。
“哦,Andy,”Liam转身向那人打了个招呼,“你有事吗?”
男孩显然有点心不在焉,Andy顿了一下,露出一个可以称为羞涩的微笑:“哦,我只是想说你表演得太好了,你有夜莺的歌喉……谢谢你愿意和我们一起演出。”
“那是当然!”Liam咧开嘴笑了,“不过我可还没有答应你们哦,你知道的,我还得再想想……”
“唔,”金头发明显又愣了一下,“当然,这还得取决于你。”
——真是温柔啊!高个子,轻声细语,金色卷发——纯正的中产阶级呆瓜,Liam怎么会和他聊到一起去?这个小傻逼怎么还在滔滔不绝地和书呆子讲话?
我不想承认自己暗暗有些着急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傻子有多大的——嗯,可以说是记忆力缺陷?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可以吸引他的东西,足球,音乐,路边的小草,人群的欢呼,他就像个野生动物随时奔向下一个场景,连上一件想做的事都忘了。可如果他不问我问题,我该怎么和他说我的想法?
好在他终于转过头了,“这是我哥Noel。”他环住我的肩膀,湿淋淋的脖子贴到我的脸上,又拉长嗓子对着我说:“A-n-d-y-B-e-l-l——你记得吧!我跟你讲过,哦?讲过了吗……”傻子。
“你讲过。”我打断他,抬头对金发吉他手说:“Hi,我是Liam的哥哥。”
“Hi,我是Andy Bell,ride的吉他手。”他对我微笑了一下,又偷偷瞟了一眼Liam,才继续说:“你是来看Liam唱歌的吗?哦,他真的很棒。”
一时间我没有回答。Liam的两只手正都搭在我的肩膀上,他的下巴靠在我的头上。他没有说话,可我好像都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我看着肩头那只紧张的手,被汗水浸湿的样子有点恶心,有点温暖。他也可以是一个害羞的傻瓜。
“我经常来这里喝酒,”几秒后,我微笑着回答,“这里总是有一些很有潜力的乐队,不是吗?”
肩膀上的两只手倏地离开了,呼在我头顶的热气也是,只有黏腻的汗水留在我的后颈,暴露在空气里突然变得很凉。
“big cunt……”Liam嘟囔了一句,走到了离Andy更近的位置。
显然这个Liam新认识的书呆子先生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依旧敏感地察觉到Liam现在并不开心。于是他先是依旧保持着礼貌,对我敷衍了一句“啊,当然,我也这么认为”,然后就转头看向Liam,似乎想说点什么缓和他的情绪。
“Liam,昨晚你是回家了吗?我还以为你会来呢。我家里还有The Smiths的《Strangeways Here We Come》 ,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听。”他个子很高,和Liam说话时要微微低头。“不管你最后来不来当我的主唱,我们都可以一起听唱片呀。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OK man,”Liam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低低的,“我喜欢The Smiths。”
“Come on Andy!”忽然有人向这边大喊,我向声音的来源望去,看见几个背着吉他的年轻人正在向这边招手。同样背着吉他的金色卷毛也向对方招了招手,再次低头看向面前的男孩:“抱歉,我要先离开一下……”Liam只是点点头——总之,毫无挽留的意思,而对方好像还是不放心似的,用更加轻柔的语气说:“你今天简直太棒了,希望你能度过属于舞台之星的一晚。”然后他向我微笑着点了下头,向他的同伴们跑去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我和Liam。
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动,但当我举起酒杯喝酒时,我看到他在杯子里随着液体模糊晃动的蓝色的影子。他凌乱又湿漉漉的短发黏在额头上,唯一被微光照射的眼睛近乎透明。我的头又开始疼了。我不知道Liam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仅仅只是我的幻想。
“你——你觉得这里哪个乐队有潜力?”在我低头放下杯子时,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背身对着舞台,舞台上洒下的微弱灯光也消失了。黑暗中我们靠得很近,我能听到他紧绷的呼吸,气息拂在我的眼睛上,有点凉。
“Snow?”我耸了耸肩,随口说出一个民谣乐队的名字。
“u fucking liar!”Liam双手拍在桌子上,“你明明说过他们做的都是无聊的屎!”
“或许吧,我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好吧,好吧。”他的声音又慢慢低下去,无所适从似的把手盖在我的杯子上又放下来,好像没有见过玻璃杯一样。然后他抬眼,小声地,用类似嘟囔的音量对我说:“那你觉得ride怎么样?”
——ride怎么样?我在心里笑了,刚刚在舞台上我只看见了Liam,哪里有ride?是Liam在唱他自己的歌,我压根不记得其他人的样子。难道Liam想给我展示的是ride吗?不,只是他自己。
当然,我当然知道你很棒,可我还没有见到你对着我眨着眼睛,摇着尾巴的样子呢。从来如此,只有到Liam独独围着我转圈寻求认可时,我才会皱着眉头不耐烦了似的承认他“还不错”,再看着他满意地跑开,又变回那只无忧无虑的小马驹。
“我没有看见ride这个乐队。”挑起一只眉毛,我戏谑地看着他。
他看出我的装模作样,罕见的没有说脏话,而是继续小声地说:“那是因为你的弟弟还没有任何名分,等到……”他的玻璃眼珠转向一边,“我会答应Andy去当ride的主唱,有了我,全世界都会知道ride这个乐队。到时候你就会看见我们了。”
——什么?
戏谑的表情僵在我脸上,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Liam,我的弟弟,我的妹妹,要去当那个书呆子乐队的主唱?要站在那群混蛋里面唱歌?
“当我的主唱”——我想到那个金发傻瓜对Liam说的话。想象到Liam会为其他吉他手唱歌,甚至会唱其他吉他手为他写的歌,我感到完全,完全不能忍受。明明他是因为我开始唱歌,刚刚,他难道不也是唱给我听的吗?难道他要和其他人站在舞台上去唱其他人的歌吗?
那——那我的歌怎么办?
我心里总是知道会有这样一种可能:Liam会成长,像那些最普通、走在路上的人一样拥有自己的朋友,妻子,甚至是孩子。他会给他新的家人哼歌。他会离开这个小镇,而不是我们。
“——不行。”脑袋一片空白,我只是听见话语从自己嘴里脱口而出。
“为什么不?”他干脆地回答,转过头眨着眼睛看我:“我想当主唱。”
“呃,我……”
“所以你是想说我唱得很垃圾……”他提高音量打断我的支支吾吾,依然盯着我不放。即使看不清,我也知道他现在是多么一副将要哭出来的样子。
“不。不是。”我也让自己的声音盖过了他的,好让他先闭上嘴,“呃,你为什么非要加入那个书呆子乐队呢?我是说,那个吉他手看上去可不怎么样,你要去唱他的歌吗?”
“因为他们邀请我了,而且都很欢迎我啊。”他又开始随意晃着身体,说:“又没有其他乐队邀请我,我觉得他们挺好的。你说Andy不怎么样,可他会弹The stone rose,好吧,你会弹The Beatles,你比他厉害,但你又不愿意和我组乐队……”
他的影子在我的桌面游荡,我想起他确实有一段时间在缠着我要组乐队,还拉来了妈妈帮他说话——可他那时只是个每天都还要早起上学的小屁孩啊,谁会把他心血来潮的邀请当真?我总感觉发生那件事后生活回到了一个开始,过去的记忆好像总是不属于我,令我对自己过去的人生没有亲历的实感。但Liam一直没有改变,一个依本能行动的动物,一个天真着残忍的孩子。
“我不记得了,”干脆不要听他讲话,根本没必要……“你从没邀请过我。”
“什么!你都忘了!”他惊呼,然后眨了眨眼,向我靠得更近了些,“好,那我邀请你,你会答应吗,Noely?”
他凑过来,热烘烘的,就好像我又灌下了令身体沸腾的酒精,一边是冷冷的空气,一边是闷热的呼吸,我应该看到什么呢?很多,很多……
“我有几首歌可以给你唱。”
他正眯着眼喝着我的酒,听到我的话突然瞪大了眼睛一副呆住的样子。我的威士忌还在他嘴里没有咽下去,他鼓着腮帮子,像个呆傻的河豚。当我在想他会不会把酒喷到我脸上的时候,他的热气拂过我整个脸颊,再直直窜入我身体的每一处。我汗湿的手心正在发痒发麻,那是一个带着酒气和口香糖香气的吻。
威士忌和口水在我们口中混合,我咽下它,像是咽下过去每一口酒的集合,过于浓烈以至于有想要呕吐的欲望。被永不停歇的火焰包裹实在太烫了,灵魂是会颤栗的,我想笑,想笑着说对不起,你让我好恶心。
——“我就知道那些歌是写给我的!”看到他玻璃一样的蓝眼睛,他扬起的可爱的嘴角,然后听到他的欢呼。
我已经看到《Slide away》的样子了。
09
当然,我当然会继续写歌。对,给你唱……什么,闭嘴,什么叫都是写你的?这些歌是写给女孩的,女—孩——认真一点,乐队需要钱,我需要工作,你也需要。嗯,我会的,我知道我们需要时间……好,好,我会接电话的——
坐在去录音室的车上,我少有的既没有睡觉也没有拿出纸写些什么。随声听里Morrissey的歌声顺着耳机流进了我的耳朵里,我忍不住想象Liam的歌声被刻进磁带后会是什么样,他的声音也会像这样流进很多人的灵魂里吗?一个真正的、再也不会有的摇滚明星……
细细的雨丝打在车窗上,我静静地望着那个被水雾隔了一层的世界。车内很暖,冻僵的双手在渐渐恢复知觉,我张开五指,又握回拳头。一双并不纤细的手,我想,和Liam的一样,区别就是他的指肚没有茧子。那双同样湿漉漉的手,现在又在干什么呢?我又想到了它握住我衣角时的样子,沾染着水汽的发尾,天空一样灰蓝色的眼睛,我跟他再三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不会丢下你的,William。
Liam现在依旧是一个离不开人的小孩,即使他经常能够很轻易地忘掉烦恼而去投身下一个场景,但他依旧会在身边人离开时展现出严重的分离焦虑。有时我会以己度人地想他情绪转换的快速是否也是一种应对恐惧的方式,但更多时候我还是觉得他只是一个未确诊多动症的傻孩子罢了。
我们不是那种有精力关注小孩心理健康的家庭,接受心理咨询是有钱的wanker才会做的事。我从没看见过Liam一直发抖或故意弄伤自己,这就够了。至于他在Peggy离开后越来越严重的分离焦虑……我想起在Peggy离开的第一个月,我忍受不了他的喋喋不休,半夜抛下他出门喝酒,当我回来时我看到妈留下的东西被丢了一地,而罪魁祸首正趴在Peggy的床上抽泣——
好吧,我依然没有忘记他害怕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我知道他过去有多依赖妈妈,现在这份依赖也转移到我身上,和过去对我的依赖一起。总之——他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我总会回来的,我们都只有一个家啊。
雨还在下,用手指轻轻点下窗户会留下小小的透明的手印。窗外模糊的灰色和绿色有一瞬间变得很陌生,巴士晃动着,像是一个记不清是否存在过的梦。这样的梦……寒冷的空气,温暖的手,安心驶向无名之地,再也不回来。
再也没有暴力,没有浑身是血的孩子,没有被填满水泥的衣柜。只有唱片,只有吉他,只有音乐和牵在一起的手,这样我们的悲伤和愤怒就可以被平息了。
Maybe I just wanna fly,
Wanna live I don't wanna die,
Maybe I just wanna breathe,
Maybe I just don't believe.
远走高飞。心里突然出现一个童话书里才有的词。有时候站在街道向上看,只感到被建筑框住的窄小天空其实大到能把我永远沉沉地压在这里。或许我只是不想这样死去,或许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畅快地呼吸,我想起Liam第一次唱我的歌的样子,夜莺一样单纯地唱歌,他那样卖力地张大嘴巴,简直像要把整颗心吐出来。我的灵魂颤栗着,几乎要误以为是害怕。
那天他唱了我的歌,我听他唱了我写的歌。最后的音符落下时他扑向我,我听到肩窝闷闷的笑声,忍不住也笑出了声。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没有任何准备,但我们早已习惯了——我们找到了在世界上的一席之地。
一切总是那样混沌……不,混沌也只是我伪装的说辞,实际上我知道,这是罪恶,不是吗?但音乐是一种正当的快乐,它超脱于我,超脱于Liam,只要有这个,我想,只要有这个。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巴士到站了,我戴上帽子走下车,细细的雨丝飘到我的脸上。曼城总是阴雨连绵,回家的时候天气会放晴吗?过去Liam还小的时候,我打工回家会顺两块糖果给他,等他再大一点,他就开始吸我带回家的大麻,听我买的唱片。现在呢?我能送的越来越多,但我只想送他一首歌,两首歌,一张我们的专辑……这是一种多么正常又隐秘的幸福。
我想能感受到我的呼吸,而不是听到。现在我终于做到了。
10
roadie的工作并不清闲,我白天工作,晚上写歌,偶尔接上Liam的电话,听这个小酒疯子在电话里唱歌,催促我回家弹吉他给他听。实话说,听到Liam的声音对我写歌确实有一种帮助,尤其是填词部分,我能想象这些歌词如何被他唱出来。Liam的嗓子才是最重要的乐器。
不过,虽然我对组乐队成为摇滚明星这件事是认真的,但我依然没有放弃roadie工作的打算。最现实的原因在于——我们没有存款。Peggy消失的时候只留下了几张零钱,Thomas从没给家里留过一分钱,更不用说不知所踪的Paul了。我想起我对警察说过的谎言——“每月都有汇款过来”,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有时我会觉得Liam打架后被学校退学是一件好事,总比因为贫穷被迫退学更让他的自尊心好受一些。Liam和我不一样,他喜欢人群,虽然相较过去他已经克制了许多,但这依旧是一个令我担心的地方。一个吸毒酗酒的普通男人的失踪并不惹人注意,但如果Liam喝醉后对别人说了什么就不一样了。
Liam是一种敏感的野生动物,他对危险的直觉总是无理由的精准。从小到大Liam都爱在家里跑来跑去转着圈地烦人,有时他会表现得异常焦躁,通常这时Thomas就会带着一身酒气突然出现在家里,然后在他面前把妈或我打得站不起来。但同时我也知道他有多么容易信任和依赖亲密的人,所以保守好秘密的唯一方式就是让他只依赖我,我会处理好一切。
回家的路上曼彻斯特没有下雨,只是天还是很阴。Liam昨晚没有给我打电话,不知道是宿醉了还是又跑到他那群朋友家里了。我犹豫了一会是先去酒馆还是直接回家,最后还是决定在下午两点保持清醒,左转向家的方向走过去。
打开门锁进屋时我先看到沙发上半个毛茸茸的脑袋,走近才看清电视机里正放着他喜欢的动画片。电视机的光在他身上一闪一闪的,他眯着眼抬起头,才发现我似的笑着冲我喊:“Noely——”
喔,我默默在心里挑了下眉,我进家门之前完全没想到这个时候他会乖乖待在家里。不过他现在看起来也不太清醒,我的眼神向下瞟,果然看见了一袋还敞着口的可卡因。
“哪儿搞来的?”我把背包丢到地上,坐到他身旁。他知道我在指什么,没抬头,只是身体往我这边靠了靠,说:“Andy。”
“你偷的?你又去他家了?”
“没有——”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声音很黏人:“是我找他要,他给我送过来的。”
“在他们演出的时候?”我转头看着他乱糟糟、翘着头发的脑袋。好沉,这个家伙已经嗑得一点支撑自己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有点想把他推开,但最终还是纵容他在我的肩上靠一会,接着问:“还是那间酒吧吗?”
“什么?”他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头发更乱了,“你在说啥呢,是Andy刚刚给我拿到家的呀,他刚走,去取他那个操蛋的……”
“呃,什么?”手心莫名有些发汗,我把他从肩膀上推开,低头看着这个几乎要神智不清的蠢货:“你说他来咱们家了?”
他的头又倒回沙发上,浓密的睫毛几乎遮住了微微睁着的眼睛,过了两秒他才抬头找到我的方向,一副对我的“反应过度”很疑惑的样子,不满地嘟囔:“对啊,你以前不也会带朋友来吗?这有什么不一样?”
——这有什么不一样?
不,不一样,这当然不一样。过去有Peggy,有Paul,甚至有时会有Thomas,这是一个家,一个最普通的居民房,但现在整栋房子只有我和Liam,这一点也不一样,它现在就他妈该是一个只属于我和我弟的地方,你懂吗……?而且,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心跳快得好像浑身皮下的肉都在跳动着,我问他:“你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吗?你确定地下室的门锁……是锁上的?”
然后我看见他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恐惧。
砰的一声,我的膝盖撞到桌子上,没心思再去理会那个傻子的反应,我猛地站起来向楼下走去,不,我整个人一片混乱,在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一天之前,所以我只能继续向下走,会没事的,我对我们说,一个中产阶级学生应该不会随便进别人的地下室的……如果呢,如果呢,没关系,即使他看见了我们也总有办法解释,那里的气味并没有那么大,对吗。
而且地下室或许一直上着锁,只是我们太神经敏感,自己吓自己——正当我一片混乱的脑袋在用最好的结果自我安慰时,我打开手电筒,看见那间灰色房门上的锁链松松垂着,好,我想,不存在侥幸,这就是我没有一周前离开地下室时将门锁好的记忆的原因。
手心和胸口都很痒,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在肉里,我推开那扇老旧的门,它照旧发出吱呀的响声。手电筒的光照亮了漂浮在空中的灰尘,我低头看,地板上已经蒙了一层明显的灰尘——没有脚印。
我终于又开始听见自己的声音,绷着肩膀,我用手电筒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小的地下室,然后我走进去,老旧的橡木衣柜依旧在那儿,生锈的把手上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尘。
——总之,看上去什么异常也没有。我退出来,仔细把门锁好,直到确认它不会被其他人打开,我才发现眼前的双手不由自主颤抖着,连手电筒的开关都摁不下来。我想用一只手握住另一只手腕,却不小心将手电筒摔到了地上。我没有去捡,只是舒了一口气,转身靠到门上。
慢慢抬头,我看见楼梯上黑色的、鬼一样的身影。
“Noely。”
11
当我感到一阵贯穿骨肉的恐惧时,我只是又吸了一条可卡因。
小偷。盗贼。毒贩。瘾君子。明天开始不要再来了!滚!看到你就恶心。弑父者。杀人犯。去死吧你这个帮凶。亚伯和该隐。爱人……真恶心!强奸犯。乱伦者。恋童癖。罪人。罪人。罪人。
你是谁。你是谁。Noel。Noel。不!不要再喊我了!我需要,我只需要……除此以外……
“Noely……Noely……”
我睁开眼。
哦,是Liam,光裸着上半身的Liam,可卡因会让我所做的一切变成一场梦吗?他被抓得松垮的上衣还攥在我的手里。我可怜的妹妹,纤细的、白得几乎在发光,他的短发还黏在额头上呢!我都忍不住要笑一下了,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乱伦的变态,哈……
这里是属于我们的,那你是属于我的吗?我的妹妹。我的夜莺。这是罪恶吗?这是爱吗?不,这是恨吧,不然我为什么会在伤害你的时候感到快乐呢?
我以为我看到了你的眼泪,直到你睁开蓝色的眼睛我才发现那是汗水。我从没告诉过你你直视着我的眼睛总会让我想到你杀死爸的那个晚上,然后想到血,想到尸体,想到一切罪恶的和腐烂的东西。因为那天你就是这样直视着我的,快要下雨的天空的颜色,一双天真的杀人犯的眼睛。
你一直这样,从不欺骗我,从不帮我欺骗我自己。我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回家的时候我看到妈的房间亮着灯,我以为我们终于又能见到她了,打开门看见的却是倒在地上的Thomas和握着刀的你。我真不想表现得像个懦夫,但看到你望着我的眼睛时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我一向不相信命运这种东西,但在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它你懂吗。
血让你的牛仔裤变成棕色,你坐在地上,坐在那个曾让我们以为永远无法逃脱的庞大躯体前,你的刀还滴着血,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我只在你的眼睛里看到我眼睛里你的眼睛……你说,Noely,他说他杀了妈妈,他说他还要杀掉Paul,杀掉你。Noel,我不会让你们死的,我不会让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自己的,所以我去厨房拿了刀,在这个喝醉了的贱人后背来了一刀,我觉得他现在应该死掉了,你不要害怕好吗,Noely,你不会死的,你再也不要害怕了好吗……
可即使是在被Thomas打进医院的时候,我都没有体会到如此时的彻骨的悲哀。当看到你青涩懵懂却溅上鲜血的脸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淹没了我,以至于我不得不把视线移开。于是我看到你的手,Thomas的血在上面流成几条歪歪扭扭的线,那时我想到你青色的血管,我想到你的血管在你手背上分布的样子,然后我抬手看向自己的手背,是这个吗?我想,就是这个吗?
我从不相信上帝,血脉这个词也让我恶心,但如果我和你的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我们死后即使是下地狱也是一起的吧?“我不会让这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我会让你安全的好吗,Liam?抓着他的胳膊,咬住他的手腕,我渐渐不再颤抖了。这是一种多么令人恐慌的反应,意识到之后我几乎要呕吐出来。
Noely,我……
听见身下含糊的呻吟,我凑近耳朵,怎么了,Liam,我弄疼你了吗?我会……
“Noely,Noely,我爱你……你爱我吗?”
爱……?你怎么会爱我呢?Liam,你真的懂爱是什么吗?爱是妈妈塞到你书包里的吐司,是我送给女孩的蝴蝶结,是我们房间里列侬的海报,是我的吉他和你的歌。爱应该是一种轻松的东西才对,它该让我想到巧克力和音符,而不是血和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你在依赖我,但依赖不是爱,依赖是个危险的东西这我早就知道可你为什么不懂——
“Noely,告诉我吧……”
他支起身子攀住我的肩膀,讨好似的轻轻舔着我的耳朵。我能感到他湿漉漉的额头靠着我,闻到他和我一样的洗发露的香味,我轻轻抚上他的脸。
Liam,你告诉我,爱怎么会让人害怕呢?
我的手向下滑,掐住了他的脖子。我的手攥得越来越紧,柔软的皮肉,握住它就像握住一滩血。感受到他被抑制的呼吸,有一瞬间我是真的想让他死在这里。人类的生命是这么脆弱,人的信仰也会在顷刻之间分崩离析,我看见过去那个金苹果一样的孩子,他问我说Noel你从不相信上帝从不相信乌托邦,那么你一直所追求的逃离究竟是什么?或许你早就知道只有形而上的东西才是永恒,能让你不在感到幸福的同时感到害怕的只有梦里的应许之地。你所看到的是真正的Liam还是你梦幻的泡影呢?
Noel,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Noely,告诉我你究竟在想什么吧,Noely,Noely……
我听见Liam的声音,它们大小不一,语气各异,却无一不喊着Noely,它们重重叠叠,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梦魇一样缠绕着我,我快要崩溃了,我快要,我快要……
好像有一瞬间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耳边的轰鸣声渐渐减弱,然后我听见Liam不稳的喘气,侧头看见他脖子上暗红的瘀痕。这是什么?我茫然地想,是谁欺负了Liam?
一双颤抖的手抚上我的脸颊,它轻轻擦过我的眼,我听到我的弟弟温柔又沙哑的声音:
“Noely,不要哭。”
我在哭吗?我犹豫地想去触碰我的脸,但抚摸到的却是Liam的手。我想抬眼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对上了门外一双墨绿色的惊慌的眼睛。
“Andy……”身下的人轻轻喊出那人的名字,我枕在他的身上,沉默地感受他说出每一个音节时胸口的起伏。
Liam捧起我的脸,我终于看清他满是汗水的脸颊和红肿的眼眶,蓝色的眼珠陷在里面,就像海上一艘将要侧翻的船。像一个小狗一样轻轻舔着我的嘴唇,我的舌头和他的交缠在一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夹杂着水声的低语:“我们永远是最亲密的,对吗……”
他眯着眼注视我和他相同的蓝色眼睛,轻轻点头。模糊间我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和慌乱的脚步声,但那都不重要了。
12
——我们永远都是最亲密的,对吗?
在Liam又因为无聊的争执跑出家门时,或许是由于今天罕见的灿烂阳光,我又想起问出这句话时躺在床上的Liam半身曝着光的样子。堕天使般的女孩,我在歌词里写,透明的天使……
——然后我突然又看到那个傻瓜气鼓了的脸,他又跑了回来,隔着半开的窗户对我喊:“混蛋!操蛋的控制狂!把外套里的钱还给我!”
放下手里的笔,我走到窗边对他说:“你要是还想唱歌这周就他妈别再继续喝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要去哪。”
“你凭啥管我你才比我大五岁——”他手扒在窗沿上,一言不合就要来挠我脸似的,“你又不是我该死的老爸!我才不要当你的good boy!”
该死的老爸?我挑起一只眉毛,想说你该死的老爸已经死了,但——“我他妈是你不该死的老爸!”我握住窗户边缘,作势要把它关上,低头对那个气红了脸的小孩说:“你就是我的good boy!”
他猛地把窗沿上的手收回来,满是怨气的亮眼睛震惊地盯着我,好像又想嚷嚷什么混蛋贱人之类的词。但最后他只是给我比了一个可笑的中指,就又怒气冲冲地跑出去了。
Liam走之后我转身靠在窗边的墙上,今天阳光很好,我不知道他会在外面待多久,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但无论如何他总会回来,回到这个只有我和他的地方,这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爸爸妈妈,我们来当对方的爸爸妈妈;没有丈夫妻子,我们来当对方的丈夫和妻子;没有哥哥妹妹,我可以同时做他的大哥和二哥,而他是我永远的妹妹;如果没有音乐,我可以成为他的吉他手,他可以成为我的主唱。
这是罪恶吗?我不知道为什么雀跃和不安总是一同来到,就像把Thomas的尸体拖进地下室的那个清晨。一开始我们能听见雨打玻璃的声音,随着我们向下走,属于外面的世界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除了尸体在地上拖行的声音我们能听见的只有自己和对方的呼吸声。
那个废弃的衣柜过去曾装过Peggy和Thomas的衣服,现在它装着Thomas的尸体。我和Liam将水泥一桶一桶倒进去,后来我们都有些力竭了,Liam在把又一桶水泥灌进衣柜时不小心跌坐在地,桶中灰色的水泥洒了他一身。过了两秒他累得晕乎乎的脑袋好像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像是过去每一次犯了小错误被抓到的样子,他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羞涩的、傻得天真的笑容。
那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炸开,就像是再一次确认自身无解的命运。但我蒙着眼睛,拒绝去看悲哀的真相。我盲目地感受着体内四处乱窜横冲直撞的恐惧、焦虑、快感、渴望,就像宇宙里冲撞地球的恒星,就像剧烈燃烧的火焰,就像Liam。
金苹果男孩说:人们的一生或许总在追寻着什么,也或许总在逃离着什么,这都很正常,Noel,可如果最后你发现你所追寻的和所逃离的一直是同一个事物,你又该如何为你一生的痛苦作告解状?
告诉我吧,你所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
我想我总是出现幻觉。恍惚间我看见一个活泼的男孩走到一个安静的男孩身边,阳光透过窗户洒到他们身上,很温暖也很漂亮。站着的那个男孩有一双天空一样的眼睛,他对坐着的男孩说:“你怎么想呢?Noely,我爱你,所以告诉我你怎么想的吧。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
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我沉默着,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好奇他会怎样回答。
那双天空一样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我才终于看到男孩对此的反应——
他只是将头扭向背光的一侧,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