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壹-
几个月前,孙天宇参演的某部小成本网剧意外爆了。
虽然不是男主,但他之前实在太没名气,曝光度简直是指数上涨。一夕成名,孙天宇不觉有点飘飘然,有点迷茫地过了一段紧张又兴奋的日子。
这剧制作班底里公司占了大头,甚至编剧之一是他的前经纪人刘大锁——至于为什么是“前”经纪人,因为这剧火了之后,他的老哥哥同样受到了鲜花名望的滋润。一个怀才不遇的、只能做经纪人来曲线救国,以此圆梦的编剧,实在太有话题度了,而孙天宇这样默默无闻小演员突然成名的故事,大家已经看得太多,当然不如刘大锁要有意思。
一朝走进聚光灯下,这个自持满腹才华的男人当然不会再走回去,但他没打算抛下孙天宇,公司也不会让他抛下孙天宇。访谈节目里,刘大锁揽着孙天宇的肩膀笑,无不真诚地说这是我的灵感缪斯。
孙天宇扮演他身边那个吉祥物,听他怀念般谈起二人初遇的陌生。一个不被重视的年轻小演员,一个因性格处处碰壁的经纪人,俩人就这样尴尬地被丢到一起去。刘大锁的确是好编剧,这段往事被说得心酸又极具宿命感,主持人听完不由感慨命运对坚持者的馈赠,颇有些动容地望着二人。
而孙天宇脑子里只有见面时那个拘谨的握手。刘大锁当时问他:“最近你自己有计划吗?”
他摇头:“没有,哥。”
刘大锁摸摸脑门,流露一丝无可奈何的不耐。公司抛麻烦一样把人丢给他,毫不遮掩看轻的意味。他心里有气,下意识想表现出来,随即又觉得对面前的年轻人太不公平,憋了几秒,只好叹口气:“没事儿,那就听我的。”
这话被刘大锁再次复述出来,听起来有一种江湖老前辈的风范。
主持人说他们是宿命的相遇,孙天宇回想半天,没觉得两个倒霉蛋凑在一起多宿命,他不愿扫兴,于是点头表示自己的确运气很好。
这句的确是真心。
毕竟宿不宿命不好说,馈赠倒是真的有,他的工作多了起来,喜欢的选项也逐渐出现在了选择里。不过拿着争取到的剧本辛苦演了几个月,最后预告出的时候,大批的评论竟然是:不适合——剧本不适合。在大家看来,离开刘大锁剧本的孙天宇是离水的鱼,蒙尘的珠,这里处理不够完整,那里没有发挥他的才能,人设不如刘大锁给他精心设计的。
字字句句都是为他好,为他可惜。可孙天宇争取角色写的近万字人物小传,顿时一文不值。
他愧对那个一言未发便被贬低的编剧,约人出来请客吃饭,末了对方叹道:“天宇,可能我的确没有大锁适合你,我能力不足,托不住你。”
孙天宇很茫然。
他心想,可能真的是自己太差了?像扶不起的阿斗一样,需要编剧十分卖力、编剧十分出色才能托起来。
或许他应该回去继续当他老哥哥的缪斯,好抱住这根大腿。毕竟,看看大家是怎么说的:好演员多而好本子少,爆剧都是剧本捧人。孙天宇初出茅庐就被好编剧托举、刘大锁说孙天宇是灵感缪斯,是一种极其难遇的幸运。
孙天宇送走了那位编剧,站在店门口准备导航去地铁站,暗自感慨的确创作至上,演员只做演戏这件事竟然也这么难,未来岂非都要朝着编演一体发展?自己是不是得去报个班……
正走着神,风吹起孙天宇额前几缕碎发,一辆车缓缓靠边,正停在他面前。
几秒后,来人把车窗降下,朝他轻轻扬了扬下巴:“天宇?”
“啊,易哥。”孙天宇愣了一下,抬起拿手机那只手打了个招呼。心道自己怎么说什么来什么,编演一体的演员这下真在面前了。
蒋易瞥见屏幕上熟悉的导航界面,了然道:“去哪?带你一段?”
对这个前辈,孙天宇的感情是很复杂的,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的时候孙天宇注意到面前的车挂,一个米白色的小巧挂件,看不出是什么形象,雕刻得非常精细,完全不像量产的手工艺品。不过蒋易生活品质一直很高,孙天宇对这个挂件也没太惊讶,他凑上去仔细看了看,问:“哥,这挺好看,也是你在,呃……古着店买的?”
“没有,这我做的。”蒋易瞥了他一眼,“别趴那儿了,你可以摘下来看。”
“你自己做的?”孙天宇把挂件取下来托在掌心,眼睛瞪大了,“这你也会啊。”
“嗯。”蒋易挑挑眉,“喜欢?给你也送一个。”
“不用不用。”孙天宇赶紧拒绝,玩笑道,“这也不逢年过节的。”
那个挂件躺在他手里,线条缠绕成镂空的形态,首尾相连,有一种神秘的美感。孙天宇看了一会,把它挂回去,脑子里忽然浮现出朋友家养的猪鼻蛇。
那条笨笨的浅色小蛇盘在朋友手腕上,蜿蜒的姿态与挂件颇为相似。
-貳-
事业小有起色,这时候跟公司请假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孙天宇一向不爱给人添麻烦,但这次即便新经纪人表情为难,他嗓子里那句“那就不请了”还是没说出来。
经纪人问他是家里有事?还是状态不好?抑或是身体不舒服?孙天宇答不上来。应该算是状态不好吧。只是还能忍,他就觉得还没到“状态不好”的程度。而蒋易前几天目光平静地将他上下打量,肯定道:“别纠结,休息一段时间调整一下。”
这语气理所当然,和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一样,也和剧播后第一次见面时,那句“演得不错啊”一样。当时的夸奖太多,孙天宇一度以为蒋易也是迎合气氛,客套几句,但一直到他风评复杂的今天,蒋易逛街时遇见一件黑色长大衣仍会拍下来发给孙天宇,并附上一句:偶遇李先生了。
剧中他演的是一个连环杀手,姓李,是那种很刻板的反社会人格,常穿黑色系的衣服,尤其是大衣。
很刻板,刻板到能幻视一万个人。剧爆了之后他跟主创团队去参加综艺宣传,刘大锁戏称孙天宇的角色是刻板印象上长了个人。大家哄笑,孙天宇也举着话筒笑。当晚录制结束后的聚餐时间,他手机弹出来蒋易的消息,一张微博截图,看头像大概是哪个观众,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对李先生的分析,其中包括对孙天宇演技的肯定,说他是“避开了演脸谱化角色的捷径,没有误入扁平演绎的陷阱,把李先生演成了有血有肉的活人而非一个泥塑木雕。”还有什么“入戏只要一瞬间,演戏的时候像被角色上身了。”
夸得太细致,孙天宇看完都有点脸红,退出图片后见蒋易又道:夺舍式演技啊孙老师。
孙天宇慢吞吞打字:你还是太爱冲浪了,这也刷得到。
消息刚发出去,刘大锁忽然拍了拍他肩膀,说:“咱俩跟王哥喝一个——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王导演闻声抬眼看过来,孙天宇忙不迭收起手机,拿起酒杯。
他还挺爱喝酒,甚至有点享受微醺的感觉,喜欢那种安全的惬意状态。但在这种场合喝下去的酒,除了带来紧张和反胃之外毫无用处,与他喜欢的感觉背道而驰。结束聚餐的时候孙天宇只觉胃里火烧般的疼痛,不知道是酒的问题还是今天只吃了晚饭的问题,抑或是近日积攒的那些沉甸甸的情绪发作。
和大家一一告别,打车到家已经是夜里两点,他昏昏沉沉的,忽然想起蒋易。这个看起来不好说话的前辈,其实是业内公认的老好人,明明早混出了些名气却发展得不温不火,现在还需要自己四处试镜来找戏拍,其实也是个倒霉蛋。孙天宇不认识他,那部网剧爆火之前实在是很小作坊,孙天宇潜意识觉得请的演员应该都挺新人的,在剧组见到这人试妆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人已经红过一次,只觉得看着面善。蒋易演了个很边缘的角色,一个小警察,一共四十集的戏他二十多集才出场,作为NPC来帮助主角团推进案件。
他较高光的戏都集中在结局前,一次跟主角的对手戏,一次跟孙天宇的对手戏。拍完之后孙天宇半晌没回过神,直到蒋易将他手上的道具镣铐解下,拍了拍这个年轻人的肩膀。
“缓缓。”蒋易拉他起来。
孙天宇看见他身后拿着花的场务,导演正在此时宣布这条过了,众人说着恭喜杀青,鼓掌簇拥上来,而蒋易盯着快被挤到人群之外的孙天宇,忽然伸手拉住了人手腕,把他拖到自己身边,揽住了他肩膀。
孙天宇无措地挂起笑容,看着他道:“哥,杀青快乐。”
“你也杀青快乐。”蒋易说。
这也是孙天宇的最后一场戏。
他很难不对蒋易心有偏向。第一眼看见就印象深刻的人,原来是值得敬仰的前辈,又相处融洽且合拍,简直命中注定一样的故事。何况他俩在剧组时期就计划过周边自驾游,所以当蒋易以“散心”为由邀请孙天宇去老家旅行时,他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调整工作安排后,经纪人想起网上期待孙天宇再演刘大锁本子的声势,又想起这祖宗死活不情愿的样子。演了要被说,不演也要被说,孙天宇对再次合作的态度从情愿到不情愿,倒也是情有可原。对这些言论惹不起总躲得起,冷处理也不是不行吧。经纪人一咬牙,干脆给他放了两个月的假,嘱咐孙天宇拍点照片发微博,记得顺路采风,回来把写歌的事儿提上日程,好给粉丝一个交代,别白消失这么久。
孙天宇回他:没问题,哥你放心。
彼时孙天宇正再次坐在蒋易副驾上,脖子上挂着一枚新的挂坠。
这个比起蒋易车上的要更小一些,但材质和做工一般无二,精心雕刻成心脏的形状,血管的脉络都十分清晰。孙天宇没想到蒋易当时竟然不是随口一提,看着他哥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当即就带上并拍照了,并很给面子地发了朋友圈,配上露出半张脸和剪刀手的照片,背景是开车的蒋易。
经纪人的评论来得很快,是两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刘大锁大概一个多小时后也留评一条:上哪玩儿呢?
孙天宇在服务区接热水,看见这条的时候,蒋易已经在他评论区回复了,言简意赅几个字和一个比耶的表情:美丽的科尔沁草原。
当然是扯淡,蒋易一向跑火车面不改色的。
不过他俩的目的地,的确靠近一片大草原。
-叁-
车开不进村落,下车之后俩人一起走了一段路。这里空气很好,和孙天宇想象中的草原不太一样,村子的一面依山傍水,视野开阔。时间正临近黄昏,天边翻起浓艳的火烧云,微风阵阵,行李箱轮子拖动时骨碌碌的声音听起来都显得十分解压。
在能看见村子入口的地方,他们遇到了出来迎接的村长。村长自我介绍叫吕严,穿着冲锋衣和休闲裤,戴一幅眼镜,他身旁叫张兴朝的村民和他穿着相似,留着胡子,张口说自己六十了,可声音倒是听着很年轻。吕严打过招呼,注意到孙天宇脖子上挂着的挂坠,神情一动:“蒋易,这你送的?”
“对。”蒋易把箱子推给他。
“今天刚给我。”孙天宇把挂坠从外套领子下扒拉出来,又笑道,“辛苦特意来接我们一趟。”
“没事儿,不客气。”吕严很自然地将箱子接过来,盯着那挂坠看了一会儿,望向孙天宇的眼神有一瞬的微妙,但转瞬即逝。张兴朝则一言不发,只是叼着枚浅色长哨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二人帮忙分担了行李,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村里走。进村时孙天宇注意到门口摆着大大小小几个木雕,都是以人为基础的形象,有的是半身,有的是全身,还有仅保留人头部分的,表情生动,雕刻得栩栩如生。他不由驻足欣赏了片刻,跟上他们后转头问吕严:“这是村里买的吗?太精致了,看起来很贵啊,这样不保护会不会受潮啊。”
“什么东西?”吕严问。
孙天宇指了指木雕的方向:“那些。”
吕严摇摇头,笑了:“那哪是买的,村里人自己雕的,隔三差五摆出来,烂了就丢到山里去,反正有新的就换新了。”
“自己雕的吗?!”孙天宇大为震撼。
张兴朝看了一眼蒋易,指指孙天宇:“上哪找的这么大惊小怪的人。”
他语气平静异常,其实听不出指责的意思,但孙天宇下意识道歉:“不好意思——”
“别不好意思。”蒋易把孙天宇肩上的挎包摘下来,丢到张兴朝怀里。肩负“重担”的六十岁老人被砸得一个踉跄,默默把嘴闭上了。
吕严乐呵呵地给人解释:“天宇啊,是这样,我们村里住了很多手艺人……额,就外面常说的艺术家吧。搞艺术的嘛,容易跟人处不来,外面的社交氛围太怪了——当然不是说不好啊天宇。就是不适合,所以他们都搬到这儿来了,虽然吃住条件比较简单,但可以每天单纯的搞搞创作,挺好的。”
“原来如此,那我来着了啊,这艺术氛围熏陶太适合写歌了。”孙天宇了然地点点头,玩笑着夸了一句,打量起四周。这里摆放着很多“作品”,多以木头石头为媒介,有单纯的雕塑也有各材料拼接的形式,朴素的木屋上挂着彩色的布条,大幅的布料撑开支起,颜料在上面肆意涂鸦成神秘的图案。
他大学期间看了很多所谓美展,加上和知名美术高校同城,他们的毕业展孙天宇也是去看过的。他不懂什么叫装置艺术,但这个村落给他的感觉,很像把那些展览的一部分搬到了室外,许多作品似乎加一个写有介绍的标签就能搬回北京。不过不知是不是环境问题,孙天宇总觉得这些作品有一种超乎寻常的神秘气息,如果具体来说,就是给人的“冲击力”过于强烈,就如天边那异常浓艳的火烧云。大概是久居于此,大家的风格潜移默化地也会有些统一吧。
再往里走房屋密集,道路随之狭窄起来。孙天宇主动让到最后,跟在蒋易身边,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一个“人影”。
那大概是个男人,戴一幅眼镜,穿着玩偶服般的连体皮毛衣服,从白色的毛发和头顶的角来看,扮演的应该是一只羊。原来这里还有行为艺术吗?孙天宇有点惊奇地拍了拍蒋易,指了指那个方向:“哎,易——”
蒋易转过头,循声望去。他今天没戴眼镜,眯着眼看了几秒后平静道:“噢,那是藏羚羊,偶尔在村里能看见,你要是怕他顶你的话,绕开不惹他就行。”
“什么?”孙天宇以为蒋易在跟他开玩笑,“所以扮演藏羚羊也是这个……这个老师的艺术吗?”
蒋易眼神很疑惑:“扮演?”
吕严和张兴朝也回过头来。
………
三个人一起看着孙天宇。
有那么一秒似乎气氛凝滞起来,太诡异了,这一段对白太诡异了。孙天宇对这种氛围敏感,他忽然感觉冷汗开始往外冒了。
“他就是藏羚羊啊。”蒋易说。
“易,你要不把隐形戴上呢?”孙天宇努力稳住声音,“他穿着毛绒衣服啊,头上那是装饰角,戴着框架眼镜,哪有羊戴眼镜啊!”
“我是近视不是瞎,孙天宇。”蒋易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似乎是气笑了,“那就是只藏羚羊。”
不对,不对,不对。蒋易是不是知道自己胆小,所以故意开玩笑吓唬自己?孙天宇吞了吞口水,脑子里回想这人面无表情胡扯的往事种种,不由僵硬着脑袋,转头往那只“羊”的方向看了一眼。
“羊”微笑着走近几步,开口说话了:
“你的认知出现了偏差。”
孙天宇尖叫一声抓着蒋易的胳膊躲到他身后,磕磕巴巴道:“易……我、不是,你别吓我,它说话了……”
“谁说话了?”吕严问。
蒋易拍拍他的手,无奈道:“没事儿,隔这么远,他不会攻击你的。走吧,我拉着你行不行?先回屋,马上天黑了。”
“可是……”
孙天宇小心翼翼从蒋易背后看向那只羊的方向,发现它竟然不知所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肆-
吕严说村子里的空屋有限,暂时只打扫出来一间,他俩只能暂且挤一挤了。
被带着在村里逛了一圈,似乎因为村民们热情温和,没有再出现什么异常,所以那个插曲带给孙天宇的恐惧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大概那就是蒋易和吕严的一个玩笑,行为艺术出现在这个村里也很正常。
至于一间房的问题,这倒无所谓,他在那个剧组的时候住的是双床房,因为戏份散,所以几乎要从头住到拍摄结束,很多演员都跟他同住过,剧组调侃流水的演员铁打的孙天宇。而这些同住的演员里也包括蒋易。不过,那时候二人住的是双床房,而这个木屋只有临窗的一张床,甚至只有一床被子。
蒋易放好行李,朝里屋的床上看了一眼,又看见站在床边表情复杂的孙天宇,了然地挑了挑眉出门去,又抱回来一床晒得暖洋洋的被子。
孙天宇悄悄舒了口气。
“你去看看还缺什么。”蒋易把被子铺好,“我去找吕严要,晚点天黑了就不方便了。”
打扰别人休息的确不好,孙天宇点点头,去浴室和客厅转了一圈,没见缺什么,于是脱了外套,在客厅的藤椅上躺下:“没缺什么,都挺齐全的……除了食材?晚饭我们要自己来吗?”
“今天不用。”蒋易低头从里面出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太晚了,一会有人送过来。”
“这也太人性化了。”孙天宇惬意地靠进躺椅,掏出手机给经纪人报了个平安,又把路上拍的一些照片发给了妈妈。
未读消息一条条回过去,刘大锁的头像横在其中。他犹豫了几秒才点开,一个名为“本1”的压缩包在最上面,刘大锁的话紧跟其后:我有个新想法,写了个大概,回头跟王哥他们商量看看能不能凑个出来。男主角人设你看看,想来演吗?我现在说话应该还有点重量,就算定不了人选,起码能给你争取试镜的机会。
……男主角。孙天宇苦笑,按自己这个小红未红的状态,等一个好本子的男主不知要等多少年。如果经纪人在旁边,肯定会催他立马答应,随即立刻和刘大锁联系,推进这件事的落成。但此刻身处小屋之中,他实在没有应下的力气。
在他思考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蒋易站起身去开门,门口的人脆生生喊了一声“易哥”。孙天宇放下手机抬头看去,那是个打扮简单的年轻小伙,眉毛的形状非常卡通,手里拎着个造型朴素的藤篮,里面大概就是他们今晚的餐食了。
“嘉诚?”蒋易接过东西,疑惑道,“怎么是你来送,我还以为是兴朝。”
“哦,我听说易哥你带人回来了。”李嘉诚小动物一样朝屋里探头查看,“你不这么多年都没带人回来过吗,终于带回来一个,我想看看。”
这话说得太像孤身多年终于往家领对象了。虽然自觉对蒋易的感情还没到那一步,但孙天宇听得心里还是有点热。他忍住了别暗喜得太明显,朝门口摆了摆手,对那个年轻人笑道:“你好,我是孙天宇。”
“嘿嘿,你好,我叫李嘉诚。”李嘉诚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两个弯,“明天有活动,来跟我们一起玩啊。”
活动?还没听蒋易说过,不过看村子的风格,大概也是什么艺术气息浓郁的风格?无论如何肯定比酒桌游戏要强。孙天宇有点期待地点头应下了。
蒋易等他俩说完,跟李嘉诚简单道别后关上门,坐下来吃饭。
屋里的小几是一个巨大的木桩,横截面打磨光滑,摆上了几道香味浓郁的炒菜。材料看着都很家常,但做法似乎与平时见到的不同,肉类的颜色泛着奇异的光泽,或许是因为汤汁的特殊?孙天宇尝了一口,发现味道异常鲜美,抬眼看向蒋易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这是村里做的吗?很好吃啊。”
“吕严做的。不过你原来有味觉啊,我看你吃剧组盒饭都那么开心。”蒋易摇摇头笑了,翻出一片菌菇夹给他,“估计是加了这个的原因,你尝一口,不吃就放着。”
原来如此,这大草原还是个云南Pro Max版,奇鲜的菌子在这儿竟然也有分布。孙天宇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不爱吃香菇,很给面子的塞嘴里然后扒了几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开玩笑道:“那这不会中毒吧?话说这个肉是猪肉吗?还是什么牛羊肉啊。”
蒋易沉默片刻,慢条斯理把嘴里的饭嚼完咽了,答道:“不清楚,应该是……羊肉吧。”
-伍-
李嘉诚口中的活动很简单,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玩当地的一些游戏。孙天宇学得很快,几次都杀进“决赛圈”,只有一对姐弟跟他打得不相上下。姐姐叫王男,弟弟叫王广,二人和村里大多数人一样热情友善,甚至有过之无不及,游戏结束后听孙天宇唱过一次歌,便立刻夸得他好像天上地下再无出其右,回去就取了家里的一面小鼓给他伴奏。
孙天宇受宠若惊。他把那鼓接过来放在腿上,用手打着节奏,鼓面很有弹性,声音也不闷。弯下腰的时候,脖子上那枚挂坠晃动着,在深色衣服前格外显眼。
村里的日子恬淡而惬意,这一个月里李嘉诚和几个年轻人常常约他一起出去,孙天宇原本还存着点拘谨,但大家表现出来的诚挚太真了。离开说话做事都有规则和目的的环境,他忽然发觉夸奖和欣赏原来可以如此纯粹,收到夸赞原来可以不用小心翼翼的回应和自谦,也不用反复反思那有几分客套几分真心、自己又是否真如他人口中那样。
他放松在这个慢节奏的村子里。刘大锁的邀请那条消息被设为未读,慢慢沉了下去,再没被回复。
王男王广的那面鼓拿出来用了太多次,干脆被寄放在孙天宇的住处,方便他参加活动时使用。蒋易第一次看见他把鼓带回来时眼神一滞,随即语气自然地问孙天宇又跟谁出去玩了,最后嘱咐他天黑之前回来,口吻颇像操心过度的家长。
蒋易不怎么参与他们的行程,和吕严在一起待着的时候则更多。王广在某次并肩晒太阳时告诉孙天宇,蒋易在离开村子之前关系最好的就是吕严,两个人一起合作了很多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久居在外,只偶尔回来看看。
孙天宇不知为何有一丝烦躁,但脸上还是笑道:“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一旁的王男笑意盈盈:“你满脸都写着想了解易哥啊。”
被说中了,孙天宇脸一热,下意识想反驳却说不出口,慌不择路地转头望过去李嘉诚。结果后者点点头:“是哦。不过我觉得,易哥看你的眼神也挺……希望你去了解他的。”
夕阳的余晖照在山间,不知是晚霞映照还是心跳加速,孙天宇脸上的颜色愈发深了,在大家的调侃声里落荒而逃。
起哄的笑在背后逐渐淡去,往回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蒋易。片场初见时一身挺拔制服的蒋易;剧组酒店合住时带他合读剧本的蒋易;下工后深夜一起去吃宵夜,酒醉时喊他天宇的蒋易;还有那些恰到好处的维护,及时表达的肯定,以及自驾路上听他唱歌时的笑容,这段时间身侧偶尔误触的体温。
孙天宇轻轻憋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一时乱了的心。
但心乱并非一时造成,当然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解决。
他加快脚步,决定在蒋易回去前先洗把脸降降温。可朝着房屋聚落方向走了一段,孙天宇忽然又在一座木雕下看见了一抹白色——毛绒皮肤,长角,是一个月前进入村子时遇到的“藏羚羊”,正背对着他收拾着什么。
明明知道那大概就是哪个村民在搞行为艺术,但孙天宇还是感觉心里毛毛的。他不敢多看,准备远远避开直接回屋,而那只“藏羚羊”突然在此时转过身来。因眼镜反光,孙天宇看不清它的神色,却清楚看到它下半张脸到身前都是一片鲜红,毛发被凝得打绺。
那红色太过浓烈,一种不祥的浓烈。
孙天宇僵在原地,心里有个恐怖的猜想,却不敢想下去。他挪动着灌了铅一般的腿,而那“藏羚羊”慢慢将身子全数转过来,手中拎着一把血淋淋的镰刀。
血。
是血。不是颜料,不是什么特殊材质,不是什么行为艺术。
那猜想重重砸在脑子里,孙天宇拔腿就跑。
-陸-
推开门,孙天宇几乎是跌进屋里的。
蒋易正在备菜,篮筐里放着洗净的蔬果,手上湿漉漉的。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头朝门口看去,见人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吓了一跳:“怎么了?”
他过去扶人,被孙天宇攀住手臂,对方惨白着一张脸,声音颤抖:“易……那只藏羚羊……”
“藏羚羊?”蒋易拽不动他,只好蹲下来,“他怎么了,把你吓成这样?没摔着哪吧?”
孙天宇被他揽着拍了拍,惊魂未定地靠在蒋易手臂上:“它……他拿着刀,他不是羊、他脸上身上都是血……”
以孙天宇对蒋易的印象,他这前辈也是个抗拒恐怖片的人,胆子的大小根据硬撑面子的程度来决定。但断断续续把那诡异情况说完后,蒋易脸上竟然没有出现一丝恐惧,只是静静看着孙天宇,等着他把话说完,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那笑没有任何玩笑和诡异的意思,平静又无奈,在眼下看来无比……令人不安。
孙天宇感觉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衣服,没来得及关严的门外透进一丝风,激得他打了个冷颤。
“天宇。”蒋易轻声道,“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吗?”
什么叫怎么一回事?孙天宇茫然地摇摇头,又点点头,懵懵地小声问:“什么?”
蒋易笑了笑:“看看天黑后的事情。”
天黑,自到这儿的第一天开始,蒋易就多次提醒孙天宇:天黑后不要去打扰村里的住户,也最好不要出门。孙天宇只当大家的作息如此,和蒋易一样习惯早睡,况且他一向不爱给人添麻烦,也就没想过要去叨扰谁。而蒋易此时把这事又说了一遍,孙天宇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句话的初衷似乎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在蒋易深深凝望的目光下,孙天宇感觉思考能力忽然迟缓了起来,恐惧也随即淡化了些许。那种被惊恐镊住心脏的痛苦离开了身体,突然到来的轻松让他几乎飘飘然,简直像用了过量的吗啡一般。孙天宇很乖顺地被扶着慢慢起身,蒋易握着他的手腕,示意他提起门边挂着的一盏灯,按开底座的开关,随后推开虚掩的门,牵人走了出去。
村子里只有一盏高高的射灯,除此之外没有多少灯光,每到入夜就十分昏暗。
蒋易拉着他朝吕严家的方向走。两处距离不远,只走了大概几分钟,孙天宇就隐约听见有节奏的砍柴声,利落而果断,从吕严家的院子里传来。他迷迷糊糊想起那院子里常备着的柴火,心想这儿还不算穷乡僻壤,明明也是能接燃气的地方,为什么要备这么多柴火,甚至天黑了砍柴,视线不佳很容易受伤啊。这问题还没说出来,蒋易已经拐过了巷口,孙天宇看见吕严家的大门开着,屋里灯火通明,光透进院子里,把他挥刀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
四周飘着烧肉的香气,不知是不是吕严今天的晚饭准备时间推后了。
孙天宇跟在蒋易身后往院门口走,被捏了捏手腕,从善如流帮忙喊人:“吕严——”
话音被迅速截断在嗓子里。
吕严拿着一把砍刀,手起刀落,一只疑似动物手爪的部分被斩断,从木桩台面上滚落下去,一路顺着排水的斜坡滚到院门口,停在了孙天宇脚边。
那是一只人手。
大小适中,肤色普通,像成年男人的手。手腕截面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多余的血,白骨清晰可见。
“咣!”的一声,他手中的灯落了地,灯泡嗑在碎石上摔得粉碎。
孙天宇后退一步,想尖叫,张开嘴却叫不出来。那台面旁边支着一口大而深的圆柱形铁锅,下面烧着木柴。他惊恐地看着吕严将一节手臂丢进锅内,随后对方往地下看了看,大概是没找到那只丢失的手,目光转了一圈,投向了门口的二人。
见到孙天宇,吕严露出个友善的笑容,和平日里一般无二,指了指地上的那只手:“天宇,帮忙递一下。”
话说完半分钟,没有回应。
蒋易转头看向孙天宇,被乖乖牵着的人白着一张脸,眼神甚至都不聚焦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握紧掌中的手腕,能感觉到人加速跳动的脉搏。孙天宇被他捏醒了一点,缓缓把头转过来,整个人抖得几乎要跪下去:“我们回去吧,易,我们回去……”
“……你不喜欢吗?”蒋易语气轻快,表情平静地问,“第一天来的时候,你还说喜欢吕严做的菜。”
孙天宇忽然发觉院子里飘着的香气如此熟悉。
他再支撑不住,跪倒下去呕吐起来。
-柒-
孙天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屋里的。那股香味似乎如影随形,连在梦中都隐约作呕。
蒋易把他被子掀开,将他拖到身边,说敢吐床上就滚出去。
蒋易身上有一点浅淡的沐浴露味。不知是因为这个还是因为那句警告,那香味连同血淋淋的记忆竟都离他远去了。
孙天宇躺在人身边,终于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是两天。第二天夜里他醒过来,蒋易正坐在不远处,捏着刻刀雕一小块白色的东西。见他起身,蒋易平静地指了指床头的一杯水:“喝水吧小朋友,你烧一天了。”
这意思是他像小孩,受了惊吓会发烧。孙天宇无暇顾及这句玩笑,理智慢慢回归大脑,他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蒋易,面前的人从头到尾都熟悉,却又无比陌生。是蒋易来到村子里之后变了,还是他从来就没了解过蒋易?
“没吓失忆吧?”蒋易放下刻刀,拿起砂纸开始打磨。
孙天宇缓慢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
蒋易这么说着,起身再次将他带入黑夜。
路过门口的时候蒋易手指轻轻点过那面小鼓,语气稀松平常地问道:“手感怎样?”
“……挺、挺好?”孙天宇的理智维持已经是强弩之末,脑子实在转不动,只能老老实实答。他们俩已经出了门,蒋易没有牵着他,这次没有手提灯,四周的黑暗浓郁如有实质,孙天宇不敢回去一个人待着,只能紧紧跟在蒋易身边,抓着他胳膊的那只手冷汗津津。这会儿答完蒋易没说话,孙天宇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牙齿都几乎打颤。
“人皮的鼓面。”蒋易笑了笑,“本来想带你看看制作过程,循序渐进一下,但王男他们俩半年也就做一个,你没赶上时候。”
循序渐进什么?孙天宇抓着他的手更紧几分,本已麻木的表情透出一点哀求:“我们……”
“你不喜欢这里吗?”蒋易打断了他,站定脚步,将孙天宇推出了巷子拐角。
那个他们平时玩乐歌唱的大草坪上,此刻支起一个小小的木台。有个浑身赤裸的男人跪趴在上面,背后的皮肉被精心剖开,肋骨如翅膀般一根根翻出,一团像是内脏的东西被掏了出来,放在后颈上。四周站满了提着灯的人,李嘉诚一行人也在。他们表情平静有如身处艺术展览,其中几人发现了孙天宇的到来,对他友好地一笑。
“这是血鹰。”蒋易轻声介绍。
孙天宇上次听见这个词还是在知乎看《汉尼拔》的解说。他该死的良好记忆,竟然还能回忆起那条回答里的关键词,这时候才意识到那所谓内脏是肺。
他感觉自己的认知在崩坏。那个祥和惬意的村子反转过来,显露出血腥而陌生的一面,但无论吕严的食物又或两姐弟的鼓,又或是面前的血鹰、还有蒋易暂且没给他展示的一切里,那种近乎狂热的艺术执着,和不为世俗人性所困扰的“纯粹”,白天黑夜都是一致的。孙天宇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开始理解这种惊人的艺术创举。他顺着蒋易推着他的力气,向前走了一步、两步,停在人群之外。那件“作品”离他不过五米,血顺着那人的皮肤流淌下来,而那个男人青白色的脸上,一双眼睛竟然动了动,看向了孙天宇。
孙天宇短促地尖叫一声,狼狈地后退,转身就要跑,被蒋易一把抓住了手。
“天宇。”蒋易低声喊道。
四周的目光聚集过来。孙天宇浑身颤抖,几乎站不住。而蒋易的手指轻轻嵌入他指缝,缓缓的十指相扣住,又喊了一次:“天宇。”
自从曝光度增加后,被盯着成为了孙天宇的常态,他足够敏感,也足够聪明,懂得在或贪欲或恶意的各种目光下装傻。但此刻他能辨别出来,那些汇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里没有令人不安的压迫,大家都只是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你不想和我们成为一家人吗?”蒋易说。
孙天宇颤抖着环视四周,吕严在远处,目光对上时歉意一笑,似乎对吓到他有些不好意思。王男王广也看着他,李嘉诚也看着他,张兴朝站在李嘉诚身边,忽然看向蒋易,突兀地指着李嘉诚,说:“这是我带回来的,他同意了。”
蒋易没有理会,但孙天宇听明白了这拙劣的范例。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许一个世纪那么久,孙天宇缓缓地、声音发抖,眼神虚浮地答道:“……我想。”
众人微笑了起来,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孙天宇转头望向那被让开的方向。
一只藏羚羊站在那里,拖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抬手推了推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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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没入皮肉的感觉很新奇。
做饭的时候切肉和鱼都不是这种感觉。孙天宇咬着牙死死闭着眼睛,下第一刀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直到血液喷溅在脸上,手下濒死的人绝望地弹动。孙天宇睁开眼,劫后余生般大口呼吸着,手中的刀被血液浸透了。蒋易站在他身后,影子投下来,和孙天宇的影子重合在一起,落在“材料”惊恐的脸上。
第二刀和第三刀要吃力许多。扒开腹腔的时候冒出的血腥气还是热的,脂肪溢出来,肌肉因神经作用在手下汩汩跳动,手放进去会被温热的内脏和血液包裹。孙天宇将内脏一一掏出,摆放在这人的胸膛上。他默念着器官名称,试图让名词代替恐惧占据脑海,好抵抗生理性的战栗。上帝或女娲或什么东西。他们创造人的时候让人天生畏惧尸体和死亡,再如何规避也不可避免,孙天宇只能认出几个器官,最终还是念不下去,转头干呕起来。
不行的。不行,不行,不行。他茫然地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直到蒋易微凉的手从后面伸出来,盖住他的双眼。
“可以的,没关系的。”蒋易贴近他耳边轻声道,孙天宇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把话说出声了,“不想和我在一起吗?不是说了想成为一家人吗?”
那只泛着凉意的手,带着孙天宇重新握住了刀把。孙天宇被他捂着眼睛,闻到那淡淡的沐浴露香混着血腥气,又一次体会到了那种恐惧离身的轻松,整个人晕乎乎的,只能感觉到手下刀刃精准快速的破开了皮肉,将内脏和身体分离。
“很好,天宇。”蒋易一边利落下刀,一边夸奖道,和平时夸他的剧一个口吻,“做得非常好,你很有天赋。”
我吗?
“对。”蒋易说,“你特别棒。”
大家都这么觉得吗?
“当然。”蒋易低声道,语气犹如伊甸园里那条代表欲望的蛇,“大家都夸你。”
蒋易松开了手。
那尸体的腹腔空荡,内脏错落有序地摆放在胸腔前。孙天宇注视着它,忽然想起自己作为“李先生”的第一场戏,就是注视着失手杀死的家人尸体,直到黑夜,在黑暗中拿起手边的砍刀。
此刻四下具暗,他听见蒋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按你想做的来吧。”
孙天宇摸到身边的工具包,针线刀具一一躺在包内,他把手指按在上面犹豫了半晌,最后拿起了一把砍刀。
-玖-
经纪人顺地址找到村口的时候,失联已久的孙天宇正推着行李箱,和蒋易并肩出来。他警惕地将孙天宇打量一番,看这没事人一样的状态终于确信孙天宇只是不爱回消息,不是对工作厌烦到要彻底摆烂。
“我哪这么脆弱啊哥。”孙天宇听完他的担心就乐,“而且易哥也在这呢。”
蒋易拍拍他经纪人肩膀:“怕我拐你们公司艺人走啊?商战这么打?”
“那哪能啊。”经纪人讪笑着,往村里看了一眼。
风景确实还行,但类似的景区多得是,怎么孙天宇非挑中这么远的地方。他腹诽着准备转身离开,忽然瞥见村口一角白色的影子。白皮毛戴眼镜,看起来分外滑稽,经纪人不由问道:“这是文旅请的工作人员吗?这地方的吉祥物是个……羊?扮得不太像啊。”
孙天宇顺他目光看过去:“扮?没人打扮他,藏羚羊就长那样。”
“……什么?”
“藏羚羊就长那样。”蒋易重复了一遍。
孙天宇微笑着:“每一只都长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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