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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
疼痛。
不安。
宫殿安静得不可思议,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事实上,连群臣毕至的朝会都安静无比,只有少数人战战兢兢地进行某些避无可避的发言。
屠龙苏丹在宫殿中疾步行走,穿过一道道拱门和石柱,一路走来更是连人影都见不到。
但阿尔图还是觉得很吵,很吵,很吵很吵很吵……
快一点、再快一点,回到书房,回到寝殿——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去吧!他不想再听到任何声音了。
阿尔图将灰色的耳羽紧紧贴在耳朵上,试图阻止一切声音的入侵。
但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指责,嘲讽,怒骂,尖叫……
几日前,阿尔图与维齐尔大吵一架——准确来说,是奈费勒单方面的责备和劝诫,而阿尔图只是坐在那里,面色阴沉地听完。
暴君、不可理喻、杀戮不能解决一切、那个人罪不至死、你怎么能凭自己的意愿定人生死——
维齐尔的脸色很难看,政事上的不如意和长久反复的劝说让他身心俱疲,而苏丹毫无动静,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于是那团疲惫的怒火消失了,阿尔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一种他不愿承认的情绪。
——那是失望。
阿尔图烦躁地抓住羽翼,将它更用力地压在耳朵上,没用,没用,那些声音还是灌进来了。
离书房还有一段距离,阿尔图几乎要跑起来,但笨重繁杂的饰品阻止了他,于是阿尔图只能继续忍受这些噪音的折磨。
失望……失望……奈费勒凭什么露出那样的表情?他凭什么要按奈费勒的理想来治理这个国家?奈费勒当过苏丹吗?奈费勒屠过龙吗?没有?那他凭什么来“劝诫”自己呢?!
奈费勒没再出声。奈费勒的眼神落在苏丹微微鼓起的小腹——那里孕育着一个幼小的生命。
奈费勒转身离开了。然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依旧出现在阿尔图身边,疲惫而执着地劝说。
阿尔图赶退守在门口的侍卫,将自己关在了房里。喧嚣没有因此退去,反而更加吵闹了。
他统治了这个国家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屠龙时被注满龙精的小腹直到现在才开始显形,未知的生命在子宫扎根生长,用手按下去能感受到坚硬的凸起。
——一枚龙蛋躺在他窄小的宫腔。这个生命的存在让阿尔图克制不住地感到暴躁。
这就是来自龙的“诅咒”吗?
阿尔图迫切地想要发泄什么,撕碎什么,刺穿什么。
然而他做不到,这段时间来那些狡猾的贵族竟然出奇地乖顺,交上来的数据挑不出太大的差错,偷鸡摸狗的烂事也几无发生,阿尔图没有理由处死任何一个人。
不,不不不……没有理由处死是好事……他不能再杀这么多人了……不能?为什么不能?阿尔图,你可是苏丹,苏丹想杀谁就杀谁——你不是深有体会么?闭嘴,闭嘴。阿尔图用力捂着耳朵,只换来更响亮的耳鸣。于是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耳羽,将灰白色的羽毛连根拔下,甚至留下一道道血痕。
好冷,好硬,阿尔图把头死死抵在墙上,疼痛并没有缓解他想要撕碎一切的欲望。小腹传来难耐的胀痛,母体的躁动让那个生命也不安起来,像要把狭小的宫壁撑得更开。
最先发现阿尔图怀孕的人是梅姬——那位聪慧的女性,苏丹的妻子。
梅姬很快察觉到丈夫的不适与烦闷。阿尔图仍记得被那双手掌抚上小腹的触感,温暖,干燥,柔软。
然而梅姬已经不会再触摸他了。阿尔图最后一次鼓起勇气看向妻子的眼睛,只能从中看到失望和畏惧。
梅姬会对他流露出这样的感情吗?这是真实存在的,还是他臆想出来的幻觉?不可否认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梅姬不再出现在阿尔图面前了,她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了侍弄花草上。
啊……失望,又是失望,与奈费勒如出一辙的失望。阿尔图贴着墙滑坐下来,捂住阵痛的小腹。
还是很吵,很吵很吵。阿尔图喘着气,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他把自己的耳翼撕下来了。
呼……呼……喧嚣褪去,只剩下阿尔图自己的吐息。黏稠的,带着腥气的血从断裂处接连不断地涌出,糊了半张脸。
阿尔图难以置信地伸出手,那片沾满鲜血的翅膀切切实实地躺在手心,被撕裂的一端还能看到模糊的骨肉。
阿尔图瞪着那截可怜的肢体,那上面还带着自己的体温。温热的,黏糊的。
咳咳、呕……
阿尔图猛地把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捂着嘴开始呕吐。带着血液的掌心也因此覆上了口鼻。
浓重的血腥味一下子冲进喉口,阿尔图死死按着胃部,那里剧烈地痉挛起来,胃液反涌而上,从指缝间流了下来。
他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为那些腐朽的蛆虫耗费心力,不应该……不应该……他为什么没有死在那些罪恶的卡牌手中?为什么没有被巨龙杀死?为什么没有被苏丹杀死?
——仅仅靠杀死一条龙根本无法做一个苏丹——为何是我?
阿尔图几乎吐到窒息,缺氧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猛吸一口气换来的只是更加强烈的反胃。
明明不是这样的,明明从前他不会这样暴躁,这样强烈地想要摧毁什么。久违地,阿尔图想起那些早就离他而去的朋友,因恐惧而不再出声的众人,他们离开,他们保持沉默,他们——他们——
都是因为那条龙。
那个荒诞的诅咒,还有他自己关于屠龙的可笑决定。
他已经毫无办法了。
阿尔图动了动身体,朝平日里议政的宽桌爬去。他堪称粗暴地从桌腿上拆下装饰用的铁丝,一头是卷曲的花纹,另一头则锋利无比。
死亡,鲜血,毁灭,他需要这个。
阿尔图抚上自己微硬的小腹,那下面是一层未成形的卵壳。
阿尔图双手握着利器,对准那片画着金纹的蜜色皮肤。
憎恨,厌恶,和愤怒。刺穿这里,杀死它,它也算个生命不是么?这畜生也不能逃脱被苏丹处死的命运,尽管它并没有犯错。
刺穿它?他自己也会死的吧。
阿尔图犹豫了,他的手顿在半空。
像是感受到母体带来的危机,那颗卵似乎转动了一下,蹭得内壁微微发痒。
阿尔图心下一横,挪到案旁巨大的铜镜前,屈起一条腿,朝镜子展露柔软的腿心。
屠龙苏丹健壮紧实的大腿根处,是一口幼小娇嫩的女穴。
入口紧闭着,尽职地保护内里的生命。
阿尔图用手指撑开它,粉色的肉瓣抗拒着,紧紧吸住他的手指,阻止更深入的侵犯。然而阿尔图只是更强硬地将穴口拉开,随后,一口气将弯曲的铁丝插了进去。
尖锐的疼痛一下子贯穿了他。铁丝很快遇到了阻力,阿尔图却毫不停顿,只是将它拔出来、再次插进去,直到利器畅通无阻地破开血肉,扎进隐秘的宫口。
杀死它,杀死它……
更多的血从下体流出,鲜红的,深红的,像可怖的洪流。血液沾满腿根,渗入制作精良的地毯,覆盖腿上的金纹。更多的血,越来越多的血,流动的血。
死去的血肉涌动着,凝结成可怖的实体。贵族、商人、男人、女人……被他亲手杀死的,被他下令杀死的。
滚开,滚开!阿尔图更加烦躁地来回拉动利器,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大股热流从腿间喷涌而出。
于是他又看到了那条龙,该死的龙,它已经死了,可它的后代却还在折磨自己。
龙从泛滥的血液中腾空而起,高高在上地嘲笑,啊——看来你过得不算太好,怎么样?当苏丹不比杀死一条龙简单吧?
阿尔图喘着气,将一切触手可及的物品掷出,龙的幻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血肉模糊的梅姬……还有奈费勒。
阿尔图呆住了,他忘了手上的动作,只是看着那两个幻影。失望,又是失望,阿尔图想要大喊,但呕吐过后的嗓子沙哑无比,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失望!为什么是失望!我明明没有……我没有杀人……
小腹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阿尔图再也坐不住,朝身侧一歪,倒在了地上。
未成形的软壳已经破碎,模糊的血块堆积在产道,又被阿尔图用力挤出。
阿尔图突然想起梅姬抚摸他小腹时的神情,温柔的,慈爱的,她一定很关心这个生命吧?
……还有奈费勒,他的政敌,总是在争吵后用目光轻飘飘的滑过他的小腹。奈费勒会在意这个生命吗?奈费勒向来在意生命,无论是谁的。
阿尔图开始感到惊慌。铁丝还插在下体,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但阿尔图还是撑起身体,试图将那些破碎的血块塞回穴里。
回去……回去……回到你原来的地方去,然后,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失血带来的虚弱让阿尔图几次差点昏过去,然而他总是执着地爬起来,将那些血块塞回去。
到最后阿尔图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耳鸣盖过了一切声响。
放弃吧,放弃吧,阿尔图任自己往后躺倒,不管怎样,被龙血浸泡过的身体总是能经得起一些折腾的吧。
阿尔图没能倒在坚硬冰冷的地上。他落入一个同他一样颤抖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