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仲夏的夜晚总是带着燥热。
孙权洗完澡随意套着件薄薄的藏蓝色睡袍，赤着脚站在落地窗前，路过茶几顺手拿了块没吃完的糕点，若有所思的看着依旧车水马龙的城市。
“怎么还不来...再不来我睡觉去了。”
突然他耳尖一动，来客悄无声息的站在他身后。
孙权没转身，玻璃的反光映出刺杀者的身形——九毫米口径的黑洞直直指向毫无防备的他，一个穿的闲适手里还拿着糕点的少年。
孙权有点头疼的转过身和手枪大眼瞪小眼，为了等这场“意料之外”的刺杀，他甚至洗完澡后还把头发束了起来，要不是只穿了睡袍他甚至觉得只要杀手先生好说话他能带着人出门吃顿夜宵，没想到曹操的杀手和他本人一样冷血无情，甚至比当时澜那一片几乎空白的信息表拍在他桌上时都要无情。
澜上来就一副“我要你狗命”的样子。
只不过他的对手是孙仲谋。
孙权海蓝色的眼里全无惧色，甚至带着点玩味，直勾勾盯着杀手，嘴里却说着：“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害怕哦。”
“孙权。”
“是我。”
“还有什么想说的？”澜皱了皱眉，目前为止他还没见过面对自己还能这么放松的暗杀对象。
孙权再大胆也有点忌惮眼前的手枪，咽了咽口水说道：“既然曹操他想要我的性命，我倒也不会不做准备。”
“澜，做个交易怎么样？只要你不杀我，我就当江东欠你一份人情。”
他喊出了来客的名字，眼里有了点挑衅的意味。
破空声落在耳边，有那么一瞬间孙权甚至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里了，下意识捂住左耳往后退了两步，几缕发丝落在地上，鲜血顺着耳朵和手指的缝隙“啪嗒”一声落在大理石上，溅出惊心动魄的颜色。子弹堪堪划过孙权的耳廓，好在身后的玻璃是防弹的，一个小洞出现在玻璃上，但他还是笑着，笑着看着这个名叫澜，只愿露出棕色瞳孔的杀手。
还是太老实了。
孙权忍着从耳朵那传来的痛感，伸手虚空点了两下澜的胸口：“你对这个条件动心了。”
因为身高问题，杀手自上而下注视着眼前明显在忍痛的江东二少爷，他看到孙权两只捂着耳朵的手在抖，子弹划破耳朵时那一对下意识收缩的蓝色瞳孔，和自己以往刺杀的猎物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这个更漂亮，话更多，更让自己心烦意乱而已。
实话说，从他看到这个藏蓝色的背影时就有个声音叫嚣着让他别开枪，孙权转过身的那一刻他更是不自觉地止住了呼吸，
两个人中间隔着把随时能破开喉管的抢，同时给对方下了个定义。
猎物罢了。
孙权大着胆子上前几步，微微把枪管往远处推了推，又被澜移到眼前，稍不留神就会在额前留下一个血窟窿，那可就太不好看了。
“好吧，你想问什么？”
“我凭什么相信你说的承诺。”
孙权歪了歪头，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般：“因为你现在在江东的地盘，而我恰好是江东的领导者。”
“可我也未必需要你的人情。”
“澜，你是一个刺客。”孙权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接着说道：“你觉得，你对魏都那群人来说，一个灰色地带的刺客算得上什么呢，除了你...比较优秀，可以完成所有任务，但你在曹操眼里依旧会是一个祸害，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弃子。
“等魏都杀了我夺了江东的产业，再去灭了蜀中，你觉得他还会需要你吗？”
澜握着枪的手紧了紧，顺着话继续说道：“可江东于我来说，也可能是下一个魏都。”
孙权总觉得他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这番话说出来他倒是想起来了，是江郡路的那条小巷子里，最深处的那一只流浪狗，眼神凶狠，冲着所有觊觎自己领地的物种露出尖牙，喉咙里发出阵阵警告声。
可怜的...大狗。
好吧，倒也没那么可怜，大狗现在正在威胁他的生命，自己看起来倒是更可怜点。
孙权觉得自己的耳朵还在隐隐作痛，啧了一声眯了眯眼，终于把手放了下来，任由鲜血落在地上。澜顺势看了眼伤口，顶级的刺客对自己的技术还是比较放心的，不至于把孙权的耳朵直接废了，但白皙的皮肤和鲜艳的红形成对比，再往旁移动几分视线就是那一双似海的眼眸。
“江东不需要刺客，我们从来都是光明磊落，不屑于背后暗杀。我可以让你以朋友甚至家人的身份来到江东，届时你不必再躲躲藏藏。
“澜，你信我吗？”
朋友，家人。
陌生的词汇激起一圈圈涟漪，但澜拿着枪的手还是稳着的，没有颤抖过分毫。
但孙权说道：“你在思考这笔交易，对吗？”
澜突然没来由的开始害怕起孙权的微笑，那种能看透人心的感觉让他感到很不舒服，他现在在一枪结束这个人的生命，和相信孙权说的话之间举棋不定。常年听从的指令里从来没有“自己做选择”这一条，他习惯了听从上位者的话，麻木的杀死一个又一个人。
但此刻的孙权好像给了他另一条路。
孙权好整以暇的看着澜，趁着这难得喘息的时间他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男人，信息表上屈指可数的资料只写明了澜的年龄和性别，外加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他拍的照片：
明明才十八岁，却已经有了一副健壮的体格和傲人的身高，看的二十一岁的孙权倒有些嫉妒了：切，不就高了点，壮了点，要是我捡到这条小可怜鱼，绝不会养成这样。
简直暴殄天物。
想着想着，孙权甚至还有闲心打个哈切，问道：“澜小朋友，再不杀我我可就要回去睡觉了，天色已晚，难不成你想帮我暖床？”
“？”
孙权摆了摆手：“逗你玩儿呢，放松点。”
我可以和这种人成为朋友甚至家人吗。
澜突然觉得孙权在这一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依旧耀眼，他身上总有股能让人不自觉地想和他亲热的力量，哪怕自觉心冷的自己，在这一刻也想去触碰孙权。
澜慢慢收起枪，看向孙权的眼神里忽然带了些说不上来的别扭：“...我该怎么交差。”
孙权见额前的威胁终于撤下，扭了扭脖子说道：“你要是能一下把我杀死，那倒是我的失职了。堂堂江东二少爷的性命岂能是说没就没了的，澜，你又被曹操骗了。”
“...别把我说的这么傻。”
刺客移开了目光，却又不知道往哪里瞟，最后停在孙权被子弹划伤的耳朵上。
孙权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耳朵的血早就不在往下流，他破罐子破摔的想实在不行就当澜给他免费开个了耳骨，到不影响美观，等澜一走就叫家庭医生过来帮自己看看就行。现在更重要的是教眼前第一次违反命令，看起来有点发愣杀手先生接下来应该怎么向曹操交差，絮絮叨叨的倒像个老妈子。
“疼吗？”
“到时候你就——疼？”孙权一愣，没反应过来澜在说什么。
“我说，你的耳朵。”澜指了指被自己划破的地方，“疼吗？”
孙权有那么一瞬间绝望的意识到自己刚刚说的一长串话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这出其不意的关心着实有用，他点了点头说道：“当然疼了。”
“对不起。”
“？”
孙权有点搞不清眼前的状况：又不是你和我有仇要来杀我，你只是听从命令而已，和我说对不起干什么。
所以他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澜看起来有点手足无措，扯了下挡住口鼻的围巾：“但是是我开的枪。”
孙权心下了然，也开始变得手忙脚乱：明明上一秒他们两个人的关系还是你死我活，刺客的眼神冷冰冰的，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现在却低下头连孙权都不敢多看一眼。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孙权从小到大都没学会怎么哄人。
孙策作为哥哥自然不需要他去哄，妹妹孙尚香只要给她想要的小姑娘自己就能消化掉火气，更何况孙权自认为妹妹算是比较省心的，除了学习和最近新认识的蜀中老板让他头真的疼了好一阵，其他时间根本没机会惹孙尚香不开心。
孙权一贯舌灿莲花的嘴在面对澜彻底哑了火，张了张嘴最后只好的把人推到沙发上让澜老老实实坐好，自己则去厨房倒点水给澜喝。
澜坐在沙发上，后背依旧直挺挺的，仿佛不是坐在沙发上而是坐在法庭等待最后的审判。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孙权说着说着哑火了然后把自己拉到沙发上让他乖乖呆在这里，诺大的客厅只有他和一扇还没被彻底打碎的玻璃，窗户外是万家灯火，窗户内是他在孙权家的沙发上正襟危坐，对着晚上的城市发呆。
他经常游猎在这座城市的上空，陪伴他的只有夜空里的几点星子，他很少停下来去看这些风景，他来不及，也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想什么呢？”一杯热水贴在澜的脸上，澜说了句谢谢双手接了过来。
孙权盘腿坐在沙发上，中间和澜隔了点距离，一只手托腮歪过头看着澜终于愿意把围巾往下掖了掖，露了个全脸给他看。
不得不说澜也生了一副好看的皮相，蹙起眉头的时候像一条危险的大白鲨，眼里充满了警惕，现在放松下来也和鲨鱼一样，只不过收起了牙齿，像是在拿头轻轻的在人手上撞了两下。
孙权忍住了伸手去摸摸澜的头的想法，袖子随着手臂的动作滑落又聚集在臂弯，本来衣服就系的有点松垮，几番动作后领口大开，倒是方便澜转头就能看到孙权的身材。
所以映入澜眼帘的就是孙权的胸口和小腹，也不知道是灯光问题还是今晚的月亮看多了，澜觉得孙权在藏青色的衬托下很白，不是瓷娃娃一般的白，是带有生命力的白，这个身材不像娇生惯养的少爷应该有的身材，澜能想象到孙权私底下应该锻炼过。腰腹的线条收束有力，孙权把头发松了下来，披散的头发丝丝缕缕的顺着肩头滑落，分外惹眼。
澜看呆了，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孙权这种无可挑剔的性格和常人无法比较的长相是第一次见。
两个人相顾无言，澜是在对着孙权发呆，孙权是在等澜什么时候看完。
孙权轻笑了一声，说道：“还没看够吗？”
澜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匆忙扭过头留下个发红的耳尖：“对不起。”
“怎么又道歉？”
“...我不是故意看你的。”
孙权戳了戳他，想故意戏弄澜一下，说道：“那你都看过了，怎么办？”
“...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我要走了。”
澜放下水杯作势要走，又被孙权一把拉住：“我还没和你说你后面怎么交差呢你走什么！”
“有你耳朵那道伤口就够了，最坏的结果就是我办事不力被惩罚而已。”
孙权沉默了，作为同盟他想着二人既然已经成为了盟友，就应该让澜安安全全的回去。
“好了，孙权，松手。”澜的手腕被孙权牢牢抓在手心，他又舍不得甩开。
“为什么一定要去受罚？”
“他是我的养父，再坏也是于我有恩。”
孙权还是松开了手。
感受着手腕上的力气消失了，澜终于松了口气：漂亮的江东二少爷要是一直不撒手他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孙权这种人在自己走后的一秒就会去打电话找医生看耳朵，但他临走前还是说了句：“耳朵注意消毒，小心别感染了...对不起。”
短短一晚上，孙权已经听了澜说了三遍对不起了。
孙权看着窗户那一抹属于围巾的蓝终于消失在夜色里，整个人才摊在沙发上发呆了几分钟，接着从抽屉里翻出急救箱拿碘伏对着镜子给耳朵消了下毒，又打电话给家庭医生让他过来帮自己处理一下。
等医生的时候孙权感觉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思绪都顺着晚风吹去了那条游曳在城市顶端的鲨鱼那。
他总觉得应该和澜多说些话，起码不是这样让他离开。
孙权看着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出神，然后鬼使神差的拿起杯子，水渍还留在杯口，孙权的嘴唇贴了上去，把水喝了个干净。
已经凉了，不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