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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大巴山里的雨,下得很黏糊。
像是褪了色的旧棉絮,湿答答地贴在人的心口上,闷得喘不过气。天色是经年累月被柴火熏燎过的灰黑,低低地压在山梁上,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刘婶麻利收起几个簸箕,眼睛落在隔壁院落无人搭理的几床棉被上,转头就要推门出去。老伴扯扯她衣袖,反被白一眼。
“莫多管闲事......”
“就你话多得很!两个娃儿晚上盖湿铺盖?”
老伴倚在檐下藤椅上,一个劲摇头:“勒个老李不得领情的,不晓得迈?他脑壳有问题!”
“哪里不晓得!脑壳没得问题也不得恁个年纪了,还贼心不死搞勒些…”刘婶一转眼睛,瞥见道身影,像是盼到救星,连忙高声唤起来。
“瑞恩!瑞恩!”
少年停在自家木门前,手里攥一把刚从地里拣出来的蔬叶,隔着细密的雨帘别过脸来。刘婶的目光落在那匀净脸蛋上,被噎了一下,心下生起绵延惋惜。轻轻招手,声量也跟着放低。
“先回屋悄悄咪咪把被子收了,要落大暴雨!你老汉儿又搞歪事了,回屋当心点,莫触他霉头!”
“多谢婶婶。”
瑞恩笑起来,眉眼间不符合年纪的沉静便漾成一汪甜水。刘婶叹口气,弯腰从簸箕里挑几个饱满红薯塞过去,不等推拒便摆摆手瞪起眼,示意他不许多话。
“长得恁个乖,就是瘦得很......多吃些!”
“还有嘛,莫要跟你老头犟!”
瑞恩点点头,转身推开了院门。
2
院子里静得怕人,只有檐口积年的苔藓在暗淡天光下泛一层幽绿。几只没精打采的芦花鸡缩在墙根下,羽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遭了什么大难似的瑟瑟发抖。瑞恩把被子捧回屋里,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微微皱起了眉。
平日里这个时辰,妹妹早该在灶房里忙活了,哪怕是被老李头呵斥支使着干活,也总该有个人影儿晃荡。
“朵朵?”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没有人应,只有檐口的积水滴落在破脸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单调声响。瑞恩快步穿过院落,脚下的黄泥浆跟着溅起来。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柴火垛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探出头来。
"哥哥!"
朵朵几乎是扑过来的,瘦弱的胳膊死死箍住瑞恩的腰,像是受惊的鹌鹑,肩膀随着呼吸一抽一抽。她身上还带着柴火垛里的霉味,混着雨水和泪水的咸。
瑞恩没有急着发问,而是先伸手,替妹妹擦去脸上的泪痕。
"莫哭,莫哭。"他蹲下身,声音放得平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是不是他又骂你了?"
朵朵抽噎着,一张小脸煞白。她摇摇头,凑到瑞恩耳边努力压低了声音,却仍像惊雷一样炸响:"哥哥,爹……爹又买人了。"
瑞恩的手一顿,指尖还停留在朵朵冰凉的脸颊上。
"买了个傻子。"朵朵的眼泪又滚落下来,砸在瑞恩的手背上,滑下热的伤痕。"人贩子把他送来的时候,我躲在门后头看见了。被绑着……爹说……爹说是买回来当儿子的。"
买个傻子当儿子?
在这个被香火迷了心窍的家里,瑞恩伸手揉了揉朵朵软软的头发,只是微笑:"莫怕,买了就买了,跟你没得干系。那是他的事,咱们不管。饿不饿?"
他麻利地生火煮粥,又变戏法似的摸出几个红薯,扔进灶膛旁边的灰堆里埋好,逗得妹妹瞪圆了眼。
"冷了再吃,小心烫到心口。"瑞恩站起身。"我去去就来……记到,莫乱跑,就在灶房待着。"
妹妹乖巧地点点头,像只终于梳顺了羽的小雀儿,乖巧蜷在暖融的炉火前。
3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的声响密集而沉闷,像是无数双脚步在头顶踏过。瑞恩脚步轻巧,停在了主屋虚掩的木门外。屋里透出昏黄的光,灯芯跳动着,将里面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窗户纸上,张牙舞爪。
"老李,你求的香火么,多好的货色。"
一个油滑的声音传了出来,瑞恩并不陌生。
"好货色?我看是只会吃饭的废物!"老李头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股子不满,"一个傻子,比我家瑞恩还大两岁。人也认不到,将来能指望他送终?"
"哎哟,你这就叫不识货。"人贩嘿嘿笑了两声,慢悠悠地扯皮,"你也不看看这娃长得咋样?这眉眼,这身板,干净齐整。要不是有点痴傻,能轮得到你捡这个漏?"
“也不想想,你那死脱的婆娘买来恁个贵勒,有啥子用嘛?男娃儿没生出来,最后还害了你一辈子,你那玩意,再想买婆娘生娃儿也是不行了!”
瑞恩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颤了一下,指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向掌心收拢,直至渗出细密血珠。屋内安静下去,只剩老李头被激怒后浑浊而沉重的呼吸。
"死婆娘就莫提了,晦气得很。"半晌,他突然冷哼一声,胸膛像个破败风箱般鼓着风。"来路不明无名无姓的货,老子也不敢要。"
"哪个说的?有名有姓!"人贩子压低了声音,断续在密密的雨幕里,"他平日里打不出几句话,空记得个名儿。约莫姓朱,叫……朱志鑫。三个金的鑫!”
他咂了咂嘴,呵呵一笑:"听着就不像是穷乡僻壤的名字,追不到你这山沟沟里!"
"朱志鑫……"老李头跟着念叨了两遍,语气颇为不耐,显然还盘算着杀价,"这娃儿除了我,再没得第二个人会要!再便宜些,都是知根知底的!"
"好说嘛,好说嘛。"人贩磕了磕烟袋,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古怪,"要我说勒,你哪点差钱?"
"什么意思?"
"你屋头守到恁大一坨金山不挖,实在是可惜得很!"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黏腻的贪婪,"瑞恩可是越长越俊了,那娃儿亏得半点不像你。可惜咯,不是个十全十美的男娃儿!恁个漂亮,你舍得留到屋里……"
"嘴闭到!"老李头猛地一拍桌子,"老子还没到卖儿勒地步!再说瑞恩聪明,成绩好,将来指不定能考出去,给老子长脸勒!我不像你,把良心彻彻底底喂了狗!"
"行行行,我不说。"人贩子嘿嘿一笑,并不生气,"这点子货款也不急。你改主意了,随时再找我......"
"滚!"
随着这一声怒喝,门被猛地推开。瑞恩没有躲闪,静静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水渍。
人贩吓了一跳,看清后,那双绿豆眼瞬间亮了起来,死死地钉在瑞恩脸上,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哟,是恩仔。"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勒,都长恁个大了!"
"赶紧滚!"老李头黑着脸将人推出门外,左右张望一把,又重重关上门。转过身,看见瑞恩还立在原地,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雾缭绕中,脸显得模糊不清。
"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就好。"老李头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要晓得,要是不听话,老子随时能把你卖了换钱。"
瑞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的眼神,眼睛清亮得吓人。
"买卖人口要坐牢的。"
老李头的手一抖,猛地抬起头,浑浊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啥?"
"我说,买卖人口犯法。"瑞恩往前走了一步,扬起抹微笑。"你买那人回来,花了多少钱?"
"你敢威胁老子?!"
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扬起巴掌就要打过来。瑞恩没有躲,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恐惧。
"朵朵今年该上小学了。"白净脸上的笑淡去了,"小学不用交学费,但要监护人签字。"
"做梦!哪个屋头会送女娃读书?"老李头停住手,嗤笑一声,"养大也是别人家的人,白费钱。"
"朵朵聪明。"瑞恩说,"她将来有出息了,也能一道孝敬你。不然派出所的人来了,问起家里的人口……"
"好了!"老李头猛地打断他,狠狠地瞪着瑞恩,良久才冷哼一声,"行,我不拦着。书本费自己想办法,老子没钱。还有……"
他忽然眯起眼睛,眼珠子转了转,脸上露出层叠的笑容。
"你哥哥在西屋。去看看,死了没有。要是死了,你们两个,一个也跑不掉。"
"好好伺候你哥!老子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将来要给老李家传宗接代。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也别想好过。"
瑞恩没有再说话,转身出了主屋。
4
雨还在下。西屋是院落里最破旧的一间屋子,平日里堆满了杂物,连老鼠都不爱打洞。瑞恩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和血腥的气息,那是陈年腐朽味和新鲜血气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屋里很黑,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搁在地上。瑞恩蹲下身,借着那点光亮,看见了地上躺着的人。
他双手反绑被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绳子,整个人蜷缩在湿冷的泥地上,一动不动。衣裳破破烂烂,沾满了泥污和血迹。看起来比自己还大一两岁,鼻梁高挺,眉眼极周正。眼睛半睁着,黑沉沉一潭死水。
门边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瑞恩转过头,看见朵朵端着一个粗瓷碗站在门口,小脸在冷风中冻得通红。
"哥哥……"朵朵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粥好了,我端了点过来。"
瑞恩点点头,轻手轻脚解开堵在那人嘴上的破布。又伸出臂膀,使了好大力气把人扶成半坐姿势,靠在墙角。舀了一勺粥,吹温了,送到干涸的唇边。
"张嘴。"
没有反应,瑞恩便用勺子碰了碰他。那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粥慢慢喂进去。一勺,又一勺。一碗粥如此耐心地喂了大半,脸色才活泛了些。
朵朵从哥哥背后探出脑袋,好奇看着那人忽闪的长睫毛,偷偷伸出小手去捉。那人却突然开口,吓得她急忙缩回手。
"你是谁?"
瑞恩放下碗,手掌因为粥的热气泛着粉。
"我是瑞恩。"他顿了顿,轻声说道,"我以后就是你的弟弟,瑞恩。"
那人没有回答,黑冷的眼睛注视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了口:
"那……我是谁?"
朵朵歪着头看他,忍不住捂住嘴轻轻在哥哥耳边吹气:“他好可怜!恁个好看,真勒是个哈儿 !”
瑞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毫无芥蒂地握住那人布着脏污和血痕的手掌。他手指修长,指尖泛着粉色。他便用这样漂亮的食指,在那人掌心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来,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刻进纹理。
一撇,一横,一点……
"这是你的名字。"瑞恩抬眼看着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朱,志,鑫。三个金的鑫。"
那人喃喃跟着重复,低头看他们交叠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浅淡红痕。
"朱……志鑫……"
"对,朱志鑫。"瑞恩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眼睛在昏暗残照里发着亮,"一定要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是朱志鑫。”
“总有一天……"
他的声音无限低了下去,目光望向那扇被雨水打湿的窗缝。雨不肯停,黑沉沉的夜是张巨大的网,将他们笼罩其中。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剩下一点光源忽明忽暗。
“总有一天。"
瑞恩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微笑起来,用另只手摸摸朵朵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