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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案上的折子堆成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小山。不用看就知道,十本里一定有九本都是在痛骂摄政王雷淞然的。
剩下一本,往往是弹劾摄政王府送冰绡的内务府管事,说他谄媚奸佞,有辱国体。
张呈随手抽出一本摊开。撰写的言官文采斐然,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将雷淞然比作前朝的董卓,斥其“名为摄政,实为窃国”,痛陈其嗜杀成性、祸乱朝纲等十大罪状,通篇读下来,仿佛下一秒雷淞然就要领兵冲进皇宫,把他从龙椅上拎下来。
说得倒也没错。张呈心想,说不定雷淞然真是这么想的。
他叹了口气,把折子扔回案头,烦躁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这动作他做得越发熟练了,迟早有一天,他能把自己揉出两个对称的茧子来。
昨天刚在殿上发了好大一通威风的摄政王雷淞然,今天居然大门不出。只派了人来朝堂上递了句话,说是王爷称病告假了。
那传话的人性格也是随了主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雷淞然的原话复述得嚣张至极:“昨日为国事操劳过度,又与诸位大人据理力争,不慎沾染了朝堂上的浊气,致使今日胸闷气短,需闭门静养。”
“胸闷气短?他昨日在殿上逼着朕杀人的时候,就属他骂得最中气十足!”张呈斜睨了一眼旁边,“王继续,你说,他这得的是哪门子娇贵的病?”
伺候在旁的御前太监王继续闻声,立刻将头垂得更低了,眼观鼻鼻观心,赔着干笑和起了稀泥:“哎哟,陛下息怒。老奴肉眼凡胎的,哪懂什么医理呀。不过摄政王殿下日理万机,为国操劳,想来是昨日在殿上不慎饮了穿堂风,伤了神也未可知……”
“穿堂风?呵,他那是嫌朕的太极殿风水不好,妨碍他发挥了吧。”张呈冷笑一声,对这番滴水不漏的废话见怪不怪。
知道从这老狐狸嘴里也撬不出一句痛快话,张呈索性挥了挥手作罢。闭上眼睛,昨日朝堂上的无力感再次翻涌上来。
昨日议的是北境军饷案。底下几个将领因为大雪封山、朝廷欠饷长达半年,手底下的兵饿死了不少,一时激愤哗变,杀了中饱私囊的督军。张呈看了卷宗,只觉得满心不忍,本想施以仁政,免其死罪。
可雷淞然呢?
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御阶下的太师椅上,连身子都没欠一下:“陛下仁慈。但军纪一溃,国将不国。今日若因情有可原便法外开恩,明日天下兵马皆可借口哗变杀官。乱世用重典,这几十颗人头,必须落地,以儆效尤。”
原本还有几个想为将士求情的老臣,瞬间都闭上了嘴。最后不仅斩了那几个哗变的将领,连带着涉事的兵卒也按律连坐,被流放三千里。
到底谁才是皇帝?!
张呈望着御书房穹顶上繁复的盘龙雕花,胸口闷得发疼。这天下人都喊他万岁,可这万里江山,究竟是姓张,还是姓雷?
论理说,他张呈这皇帝本该当得水到渠成。先帝子嗣不丰,而他,是姐妹兄弟中仅有的一个分化成乾元的皇子。在皇室,一个血统纯正、天资卓越的乾元,基本就等同于将这大好河山直接喂到了嘴边。没有惨烈的九子夺嫡,没有兄弟阋墙的血雨腥风,他只要按部就班地长大,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个帝国。
可偏偏,他命里遇上了雷淞然。
雷淞然曾是他的太傅。张呈年少时,也曾满心孺慕,真心敬重过这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恩师。
可谁能想到,就在张呈十五岁那年,先帝骤然崩逝。临终前,那位不知是病糊涂了还是另有深意的老爹,竟然没有让正值年华、完全可以亲政的乾元太子直接掌权,反而留下一道遗诏,硬生生将雷淞然扶上了摄政王的宝座,美其名曰“代天子行事,辅佐幼主”。
辅政?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从十五岁那年起,张呈的满腔抱负戛然而止。这龙椅他确实坐上去了,但朝堂的大权、军队的虎符,却被他的好老师连皮带骨地吞进了肚子里。雷淞然凭着几乎不近人情的铁血手腕一步步架空皇权,硬是把本该是天之骄子的他,变成了一个只能在折子上用朱笔画圈的金贵傀儡。
张呈闭了闭眼,将眼底的不甘尽数压下。脑海里再次回响起王府下人理直气壮的通报——
“闭门静养”这四个字放在雷淞然身上,简直比让他张呈今日就退位还要荒谬。
要知道雷淞然在做摄政王之前,可是实打实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战神。当年北狄十万大军压境,是他披坚执锐,纵马一骑当千,率领三千轻骑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不合眼,硬生生砍下了敌方主将的脑袋。
京城里不知有多少世家坤泽,只要远远望见他跨在黑马上的挺拔背影,便会羞红了脸。
这样一位能在修罗场里斩将夺旗的活阎王,如今不过是在太极殿里坐了一会儿,吹了点微风,就娇弱得胸闷气短、沾染浊气了?
糊弄鬼呢。
张呈指节微曲,轻轻叩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雷淞然闭门不出,多半又是在府里秘密接见什么党羽。原本郁结在胸口的那口恶气,突然化作了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
好啊,你雷淞然不是称病吗?朕今日偏要撕开你这层伪善的皮,看看你到底在王府里搞什么名堂!
“王继续!”张呈猛地站起身。
王公公浑身一激灵,赶紧上前两步:“老奴在!”
“摄政王为国操劳,如今病倒了,朕岂能不闻不问?”张呈眯起眼睛,“传旨,备驾。”
“朕要亲自去摄政王府,探、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