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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滚吧!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砸碎的玻璃碎片擦过孙天宇的颧骨,他偏过头,一阵尖利的刺痛感冷嗖嗖地钻进皮肤。
“天宇!”母亲惊呼出声,看着他开始渗血的伤口向前跨出一步,又马上转身去拿医药箱。
门就在这时打开又重重关上,掀起一阵风。
母亲转回身,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已经没了儿子的身影,孙父脸色铁青地从书房里冲出来,指着紧闭的家门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孙天宇拖着行李箱,背着吉他推开回声酒吧的后门。这时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一小时不到,他脸色阴沉地走进休息室,里面三个人齐齐回头。
“嘶,怎么了这是?”Simon看见他脸上的伤口,走了过来。
孙天宇低下头把行李箱推到墙角,避开了对方伸过来的手。Simon有点尴尬地耸耸肩,出门去抽烟,另外两个也跟了出去,原本拥挤的休息室又变得空荡。孙天宇一屁股坐进沙发里,被冷风吹了一路的脸从麻木开始回温,他动了动冰凉的手指,握成拳又展开。
门是敞开的,有人敲门,他看过去,一个瘦高的男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皮衣和宽大的牛仔裤,皮带上坠下来层层叠叠的链条,稍一动作就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Simom不在?”男人推了推从鼻梁上微微下滑的眼镜,看向孙天宇。
“他抽烟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的。”孙天宇从沙发上站起来,出了声才发现嗓子哑了。
男人点点头,又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
“你受伤了。”
“啊?啊……”孙天宇愣了一下,手伸进羽绒服外套口袋里开始摸索,然后意识到自己忘了买创可贴,或者说从家里出来之后压根没想起过这回事。他走到镜子前看一眼,伤口一圈已经有点发炎红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便又刺刺儿得疼。
门口的男人带着那一身夸张的金属碰撞的动静走进来,熟门熟路地从化妆台下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箱打开,把碘伏和创可贴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并没有打算走,只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出来。此时孙天宇已经觉得屋子里热烘烘得让他出汗,脱掉沉闷的外套,仔细洗了手,然后凑在镜子前处理伤口。
“那个……”
“哟,蒋老板!”
孙天宇刚刚准备开口跟那个人道谢,Simon就晃着回来了。男人转过身Simon打招呼,孙天宇就又缩回到镜前,安静地把东西收拾好。
“新成员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孙天宇抬起头。
“哦对对,这是我们的新吉他手,孙天宇,”Simon把孙天宇拉过来,站到了男人对面,“天宇,这位是回声的老板,蒋易。”
他是笑着的,和刚刚那副冷淡的面孔完全不一样。孙天宇近距离看见这双从甫一出现就令自己不由感到好奇的眼睛,深邃的眉骨下面是薄薄的眼皮,狭长慵懒,瞳孔里有晶莹的浅浅的笑意,透着一些善意的打趣意味。
“刚刚谢谢你,易哥。”
右侧的眉毛挑了挑,蒋易依旧习惯性地扶了下眼镜,然后转过身去和Simon讲话。
这天晚上之后孙天宇没再在回声见到过蒋易,隔了几天他随口问Simon,蒋易是不是不常来回声?
Simon调音的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问这干嘛?”
孙天宇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戒备是为何:“就问问呗。”
“蒋老板很忙的,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生意要做。”Simon的语气多少带着点阴阳怪气,孙天宇听出来了。于是他默默走远几步去练习,再没和Simon就蒋易展开更多的话题,尽管他对这个男人感到无比好奇。
离家之后的日子过得非常忙碌,忙到孙天宇连感到累的时间都没有。他白天依旧在毕业后实习的公司当牛马,下了班跨越小半个城告诉排练室练习,因为刚加入乐队不久,他需要更多的沟通和磨合,尽管希望是错觉,但他也并非迟钝到感受不出老成员对他的排挤。
X每周有两个晚上在回声固定驻场,其他时间安排给各种livehouse,因为孙天宇周中不太好请假,他只能参加周末的演出。要赶去外地的话,就会更辛苦。
他无法做出舍弃,朝九晚五的工作需要挣钱来付房租、进行日常开销,乐队其实挣不到多少钱,所以他并不算高的工资还需要有一部份来支撑这份热爱。
他时不时和朋友或大学同学吃饭聊天,总要问起有没有什么兼职可以介绍。知道他情况的发小曾语重心长地劝他不如回家服个软,你好歹一本地小孩儿,从小衣食不愁的,现在过得也太辛苦了。
孙天宇趴在桌子上像一滩化开的水:“我可是放下话了的,不干出点成绩我是不回去的。”
发小无奈摇头。“行,我帮你打听打听吧。但你真别对自己太狠,年纪轻轻把身体搞坏可不值当。或者你需要钱和我说,我还存了点儿呢。”
孙天宇当下差点哭出来,他吸吸鼻子,把脸迈进手掌心,沉默了很久。
半个月之后,孙天宇终于在回声见到了蒋易。
他结束演出和两个朋友勾肩搭背地挤到吧台,坐下后椅子一转就看见了站在吧台后面的蒋易,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此人还是戴着那副精致的无框眼镜,头发长了点,穿了件薄薄的条纹衬衫,领口敞开着,迭戴的项链搭在凸起的锁骨上,闪着细碎的光。
“易哥!”孙天宇的语气里有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欣喜,看着蒋易的眼睛晶晶亮,咧嘴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
而蒋易还是维持着某种淡漠的形象,给出一个微笑,然后把一杯橙色鸡尾酒推到孙天宇手边。
“阿佩罗橙光。”
“易哥你调的?”
蒋易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孙天宇的嘴又立刻呈现出可爱的圆形,由圆润过渡至下垂的眼尾弧度变得更加柔和,眨巴了几下眼睛,跳出不加掩饰的崇拜。
“你的朋友要喝点儿什么?今晚我请客。”
此话一出立即勾起了年轻人地动山摇的欢呼,孙天宇被围拢在中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骄傲感。他坐在那儿,阿佩罗橙光和他身上那件T恤的颜色遥相呼应,玻璃杯壁上滑落下来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手指,他捻了捻,凉意很快被皮肤带着的灼热烧没了。
他透过忽暗忽明的光线和耳边嘈杂的人声、音乐声,看向蒋易,看他低着头,刘海柔软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那双从挽起的衬衫袖口下露出的纤瘦小臂,手腕上的金属手链与水晶串珠叠在一起,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碰撞。
“易哥,易哥!”身边的人又重新往舞台那边聚拢过去,孙天宇抓住这个空档叫住了蒋易。
蒋易把头发往后捋,倾身朝他凑过来一些。
“嗯?”
“那个……谢谢你的酒。还有上次。”孙天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脸红——或许是红了吧——他不确定,但脸颊上有逐渐升温的滚烫。他觉得自己是喝多了,随即庆幸这儿光线昏暗,蒋易看不到。
可阿佩罗酒精度数实在不高,蒋易凑近了还是能见着孙天宇这张年轻脸孔上悄悄浮起来的红晕。他心里乐了,觉得这小孩儿很可爱——一边清清亮亮地说着谢谢,一边害羞着脸红。
Simon从哪儿挖着的宝贝啊?
蒋易这样想着,从吧台里晃出来,拉开高脚凳在孙天宇边上坐下,面朝舞台听起了歌。
孙天宇闻到一阵温暖且甜的木头香气钻进自己鼻子里,他觉得好闻极了,向着香气靠拢过去就碰着了蒋易的肩膀,他动了动鼻子,又能闻到一点点苦苦的药香。
这时两个人几乎贴在了一起,蒋易好像过份投入于台上的演出,对孙天宇的靠近没做出反应。
于是孙天宇开始肆无忌惮地侧着脸打量他。
蒋易抱着手臂,仰着下巴,整个人从侧面看起来根本就是薄薄一片,他跟着鼓点打节奏,身体晃起来,长到脖子的发尾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轻轻蹭着这一小片皮肤。
孙天宇正被蒋易的这簇头发和脖子弄得有些心猿意马,始作俑者的声音忽然穿透音乐把他叫醒:“天宇,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装的?”
“啊?”孙天宇又反应迟缓了,缓慢到蒋易转过头,目光相撞,他只能眨眨眼,咽了下口水。
“没有啊,没有没有,怎么会!”
蒋易又笑,身边的小孩像受到惊吓的大金毛,圆不出溜的眼睛睁得更大更圆,眸子亮晶晶的,嗓音和语调则软塌塌,显露出想亲近但的确又不太敢的模样。
“你别紧张。”蒋易笑着安抚他,格外温和,“和我想说什么就说,随便点儿。”
那真不太敢。孙天宇在心里嘟囔,毕竟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真的可以随便想说啥就说啥的地步。但蒋易这样说,让他很开心,爽快地应下,“嗯”了一声。
孙天宇那两位朋友坐不住,端了酒就跑开了满场飞,他和蒋易就这么坐在高脚凳上,退在人群后面看台上演出,打拍子、挥手、欢呼,不拉下一点儿互动。
听得投入,所以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只手搭上了孙天宇的胳膊,Simon的声音穿过鼓点和人声贴上来:“天宇,半找不着你,原来躲这儿呢。和蒋老板聊什么呢?”
这话听着又很古怪,他靠得这么近也让孙天宇觉得别扭,于是不准痕迹地挪动一下,蒋易察觉他的动作,扭头看向孙天宇另一侧的Simon,然后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揽着Simon的肩把人带走。
“想喝点什么?”
孙天宇松了一口气,因为Simon过来时的距离和话语造成的压迫感褪去。他被一股很大的倦意笼罩住,顿时萎靡。他和Simon是朋友,能进X是因为Simon,加上现在住的地方也是Simon帮忙联系的,租金聊到一个非常妥帖的价格,对此孙天宇感激不尽,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Simon。
人情太复杂,令他感到头疼。
“有啤酒吗?”他一个大力转回身,扣了扣吧台桌面,酒保点点头,开了一瓶递给他,他仰头灌自己,豪饮半瓶。
此时在吧台另一侧和Simon聊天的蒋易,对于那些落入耳朵之前就被音乐声带走的话语敷衍点头,更多的注意力留给了那个正在喝啤酒的年轻人。
他看不清孙天宇的表情,但能这么喝,心情一定是不好了。他想着在Simon出现之前还快活可爱的小孩,因为面前这人的靠近而小心显露出的不自在,情绪一下晴转阴,他便也没由来地感到烦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