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时间线甲·通信1
耀君:
见信如晤。您上次和我说做了一个有些寂寞的梦,梦里大雪纷飞,不知这个梦还继续做下去了没有?大雪里可还有什么东西?我近来不常做梦,做梦也梦不见什么有趣的人或事。元微之“唯梦闲人不梦君”,当是如此。
说到雪,您可还记得您第一次来我家里?那个晚上也是雪夜。我们一起翻译了波德莱尔,那句子怎么翻的已经记不清了,我的法语也是学艺不精。只记得“美”这个词,这个词本身也是美的,推敲来推敲去,美到底该怎么翻译呢?果然还是汉字的“美”好。
我近来也做了一些翻译工作。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1),我在翻译他的前言。前一阵子,他的戏剧《莎乐美》(2)大热,这里的各个剧院都要演出不知多少场,女人们扮起女主人公的样子来,流行穿那样的衣服,只可惜并没有一个真的头颅来给她们捧。这断头上的一吻是美的,王尔德的《前言》里说“美”和旁的一切都无干,只是它自己。道林·格雷那青春美少年的美只是美,莎乐美那疯狂美少女的美也只是美。不知您怎么看?
又及,您睡不安稳,可试试新药,药名药方随信附上。
菊
1932.4
菊君:
见信如晤。劳君挂念,近来睡眠好些了,有吃一些安神的中药,基本能睡一觉不做太多梦。
你说在翻译王尔德,他的东西自然很好,只是文字故事为人所称道,其中观念,近来却多有批评。说来说去,无非是早就大吵过的“为人生的艺术”和“为艺术的艺术”(3)的问题。美到底是不是独立的、自足的存在呢?要问我的意思,我却觉得人生和艺术到底不可能分得那么开,人生里总有艺术,艺术里总有人生。王尔德愿做一个浪子,照着美的样子过自己的人生,能说美与人生无关吗?他说“Life imitates art”,就是这样的吧?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生漫漫,若没有美的慰藉,如何过得下去?人生多姿多彩,不也是一种美,一种可表现、表达的美?何其芳的《画梦录》里写,“对于人生我所心动的不过是它的表现”(4),虽然颓废了些,但也是这个道理。也是为此,论战的时候,我两边都不靠。
又及,如今是春日,倒是和你谈起大雪来了。李义山有“一春梦雨常飘瓦”,如今我们梦想起春雪来了。那年东京的雪,却可以飘飞在北京了。
耀
1932.5
耀君:
展信佳。您对人生和艺术的论述极佳,只是,有一些,我不得不向您阐明的。近来左翼文学兴盛,要以笔战斗的人对唯美派喊打喊杀起来,我做这个翻译,也有抵抗的姿态,不完全是真实的认同。但要说真实的认同,也并非没有。您把人生和艺术看得一样重要,甚至看成一回事,但其中还需要细细分辨。一种方式是王尔德那样,把人生活成艺术,把艺术当成人生的目的,另一种方式却是用人生压倒艺术,要求艺术必须表现现实。说是人生和现实,其实也就是政治。不是用艺术慰藉人生、表现人生,而是没有了艺术,只剩下政治。这是我所反对的。
又及,您爱读《都柏林人》,可还记得《死者》结尾的雪?(5)生者和死者都能共享一片白雪,何况北平人与东京人?
菊
1932.6
菊君:
见信如晤。你所说的是现实的,只是为了对抗极端的人,所以自己的主张也不免极端起来。只是,政治的介入也不能说不好,毕竟,他们也是想帮助更多的人。我们谈的人生,都说的是自己的人生,能写得出、读得上文学的人的人生,可是,在文学之外,还有很多人的人生呐。只是,你的不满,我也理解。我也不知道,这样一来,文学还是不是文学。但是,文学之为文学的重要性,难道还比过那千万人的利益的重要性吗?我不知道。
耀
1932.7
注释:
(1)《道林·格雷的画像》:奥斯卡·王尔德的唯一长篇小说,讲述美貌少年道林·格雷为了永葆青春出卖灵魂的故事。其前言集中体现了王尔德的唯美主义艺术观,如“书无所谓道德或不道德”“一切艺术都是毫无用处的”等。
(2)《莎乐美》:王尔德的戏剧,取材自《圣经》故事,描写希律王的继女莎乐美爱上先知约翰,求爱被拒后,以舞蹈向希律王换取约翰的头颅,吻其断头。该剧在20世纪初的欧洲和日本风靡一时。
(3)为人生的艺术”和“为艺术的艺术”:20世纪20-30年代中国文坛的重要论争。前者以文学研究会为代表,主张文学应反映社会、服务人生;后者以创造社前期为代表,主张艺术的独立性。鲁迅、茅盾等人支持“为人生”,而早期创造社、后期新月派等倾向于“为艺术”
(4)何其芳《画梦录》:何其芳(1912-1977)的散文诗集,1936年出版,以精致唯美的文字书写青春的忧郁与幻想。文中引用的句子体现了作者对人生的审美化态度。这里年代错了,时间穿越了一下,无伤大雅。
(5)《都柏林人》结尾的雪:詹姆斯·乔伊斯的短篇小说集,最后一篇《死者》结尾以大雪收束:“雪花穿过宇宙悄悄地落下,就像他们的归宿那样,落在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时间线乙·往事1
1925年,东京。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1)
“好啊,《葬花吟》终于让你背完了,看你接下来怎么对。”
“你别说我,该你了。”
“好啊,我想想,嗯,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2)。你来。”
“唔,带花字的句子,花……”
王耀和中国同学对飞花令,以“花”为题,已经对了好长一串。他犯懒,对着对着索性就开始背《葬花吟》,一句一句地对,结果现在《葬花吟》里的句子也用完了。
“你别想拖着,我可开始倒数了。”同学笑着说,“一、二……”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3)”王耀身后的一个声音说。
王耀回头,本田菊笑吟吟地看着他。他们刚才对句子的时候,本田菊其实已经探着头听了好一阵子了。
“你瞧,人家说了,”王耀立刻对同学说,“这句对上了。”
“你别耍赖!”同学说,“人家替你对的,凭什么算你头上?你重新想,不然就算你输,下次吃饭你请客。”
“好好好,其实刚才我就想出来了,”王耀说,“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4)老杜的名作,结果我们对起来反而想不起来,就在嘴边的句子,结果谁也说不出来。”
“你别得意。”同学说,“不是人家帮你拖了一点时间,你不一定想得出来呢。”
和同学聊完,对方离开后,王耀转向本田菊。他看本田菊面善,不光是因为他也是同学,毕竟和日本同学一般不大说得上话,还因为他常在图书馆见到这个人。每回去借书,就看见他坐在那里读书,都是一个位置,第四排书架边上第二个座位,小台灯的光透过绿罩子打在他脸上,确实能看见这一张清秀的脸。还有一次,去借爱伦坡(5)的小说,结果却被他抢在前面借走了,当时他就排在自己前面,拿走了最后一本。
“你会汉文?”王耀问。
“当然会的,既然是学文学的,怎么能不会?”本田菊回答。
“很多日本人都是哑巴汉语,只会写不会说,只会文言不会白话,你却说得流利。”王耀说。
“啊,那是因为小时候家里请的先生在中国待过很久。他教我的。他说,只看不行,得熟读成诵,所以才会了。”本田菊说。
“谢谢你刚才替我解围,不然,我真有可能得请他们吃饭了。”王耀说。
“哪里哪里,我听得入神,不自觉脱口而出,其实不该打扰你们。既然是游戏,就该遵守规则。”本田菊说。
“你太客气了。我说,既然我不用请他们吃饭了,不如我请请你吧。你想吃什么?”王耀问。
“让您破费太不合适……”本田菊嗫嚅着。
“可是不酬谢你,我心里过意不去。你只当是为了我吧。”王耀说。
本田菊答应了王耀。放学后,他们一起出门。推开门,秋日的凉风一吹,冷气冲了脸,本田菊咳嗽起来。王耀说:“天气凉了,但你还没戴围巾。这有,你围上吧。”说着,王耀摘下自己的围巾,围在本田菊脖子上。本田菊一愣,连忙摆手:“真的不用,那样您不就没有围巾了吗?”王耀说:“我不怕冷,为了装饰才戴的围巾,其实我围着很热呢。”本田菊不信,想摘下来还给王耀,但是王耀坚持本田菊继续戴着。
掀开帘子,店里的腾腾热气,从碗里锅里都冒出来,萦绕在房间里。“这家的荞麦面很可口。”本田菊说,“小时候我常来。”店老板娘果然认识菊,上去热情地招呼。“小菊,”她说,“带朋友来的?少见哦。”胖胖的中年女人笑起来脸上带褶。
本田菊笑了,微微低头:“是的,这是我的朋友,王耀,中国人。”“好啊,多给你们来点面条和面汤。”老板娘笑呵呵地就进去继续煮面。
两人面对面坐下。本田菊把围巾解下来,递给王耀。交接的时候,两人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隔着围巾的布料,只有一点轻轻的触感。
“都爱读什么书?上回看你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爱伦坡。怎么样?”王耀用这个所有文学爱好者都可以谈的话题开场。
“坡的小说我很喜欢。所谓哥特的风格,阴冷,诡异,又凄美,让我想起李长吉的诗。”
“我想读坡还没完全读到呢,就是之前鲁迅先生翻译过他的一篇散文,我读过,以寂静为题(6)。他的小说都写什么?”
“美人之死,死者苏生。”本田菊说。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7)是这样的故事吗?”王耀问。
“是也不是。男主人公总在悼亡,可是爱人真的复活,他也十分恐惧。爱人复活,恐怕也和爱情不相干。”
“那么坡是不觉得爱可以超越生死的了。”
“是的,”本田菊说,“坡的小说里,死总是压倒一切。死不只是死,死是生的来源。”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笑了笑,“抱歉,死呀活呀的说,您恐怕厌烦了吧?我说一些别的,他的技巧很好,叙述的角度很妙,让你不自觉就看进去。”
“哪里。”王耀说,“小说的技巧固然很重要,但主题不是更重要吗?坡既然想传达有关死亡的观念,我们就该试着去理解他。”
“然而他年纪轻轻就死去了,后人理解他,他泉下恐怕不知道。”
“可他自己不也那么说吗,‘既然上帝花了六千年来等一位观察者,我可以花上一个世纪来等待读者。’”王耀说。
“知音难觅,无论生前死后。”
“你写小说吗?”王耀突然问。
“写的。我有志于写作。”本田菊说,“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写,所以能理解那份等待知己的心。”王耀说,“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在等待一个读者。”
吃完饭,天色略晚,王耀准备辞别本田菊,但是本田菊却没转身,还跟在王耀身后。“围巾,您忘了。”本田菊自然地上前一步,到王耀身旁,把围巾围在王耀的脖子上。本田菊放开手,王耀才伸手按在围巾上,触摸本田菊摸过的地方。
“多谢。”王耀说。
“您还说我,您也太客气了。”本田菊说着,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个人并肩走着。
“要不要一起走走?”王耀看本田菊不离开,便这样问,“只是怕留你太晚,影响你休息。”
“不要紧。”本田菊说,“一起走走吧。”
两个人走在大川的水边,轻雾笼罩在河水上,河水泛出的清光在雾中模糊了,水上和天上的月影也都模糊了。潺潺的水声,更响亮的汽笛声,那晚归的渔船,一声吆喝,似乎有渔歌声。这声音唱什么也听不清楚,和雾里的月亮一样。走近河岸一些,风打起的小浪,一点点洒落在脚边。
王耀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么,耀君?”本田菊问。
“没什么。”王耀说,“也许是想家了。”
“我也是。我就在故乡,可是也经常想故乡,好像我的故乡不是我的故乡。”
“你看这大川的水,不觉得亲切吗?”
“亲切是很亲切,但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我的故乡。毕竟水流动不定,一会儿去了这里,一会儿却又去了那里。不只是水,这里的一切,有什么不是这样呢?说什么故乡的风物,都是可以搬走的,不一定非得留在这里,就连故乡的月,其实也离我们很远,在茫茫宇宙,不在这里。”本田菊说。
王耀苦笑:“你说你自己其实也不在故乡,仿佛这可以安慰我。可你这样说,我只觉得我们都很悲哀,不觉得有什么可以安慰的。”
“不要太害怕悲哀吧。有谁这么说过吧,‘厌世者做的文章总美丽。’(8)”
王耀又笑了。两个人又无言地并肩走了一会。
“耀君,”本田菊说,“我手头想翻译一些东西,法语的,听闻您也懂得法语,不如一起试试看。”
王耀答应了。
那天晚上,雾散之后,有明月当空,但两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赏月。他们又说了许多许多的事情。
后来,翻译进行得很顺利。他们把法语诗歌翻译成中文和日文。白天一起翻译不完,本田菊就请王耀去他家一起翻译。入冬了,天气冷,经常不让王耀在寒夜里回去,就留宿下来。这一天,开门的时候,雪花顺风飘进来,落在温暖的地板上,融成一小滩水。王耀踩过雪,被本田菊拉进来。
“今天该翻译《美颂》(9)了。”本田菊说。
“是这篇!”王耀开心地说,“我喜欢这篇,那种热烈的理想。”
他们在书桌前挨着坐下,翻开书,放好稿纸和钢笔。王耀拿起书,轻轻地念法语的原文,两个人一起推敲怎么翻译。
“这第一句,要定下来的第一个词,Beauté,美。”
“美,你究竟来自天空——”
“后面这个词是翻译成地底、深渊、地下还是什么?”
“天和地对仗上比较好吧。”
“美,你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地底?”
“美,你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地底?”
一个人念,另一个人跟着又重复了一遍。
“这句子问得好呀。”王耀说,“谁能说得清楚美是什么呢?但是我们必须要问。”
“美,现在就在这里。”本田菊说。
王耀笑了:“这样说,我们是不是太抬高自己?”
“没有呢。您看窗外,大雪纷飞,好一派景象。”
两个人望向窗外,漆黑的天色里,月色和雪色都看不清楚,只看见无数茫茫的影子在落下、在晃动,月光照着,灯光昏暗,纷纷扬扬,从天边到眼前。雪落满枯树的枝头,仿佛有什么花傲雪开放,又在夜里沉沉睡去。
“美,”他们说着,“你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地底?”美的理想不在雪地里,也不在月光中,而是在心中燃烧,“美,你究竟是来自天空还是地底?”他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注释:
① 《葬花吟》:《红楼梦》第二十七回中林黛玉吟诵的诗作,以落花自喻,感叹红颜易老、人生无常。文中引用的“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是结尾名句。
②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出自白居易《长恨歌》,写唐玄宗对杨贵妃的思念,以春秋景物对比烘托哀思。
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出自唐代诗人崔护《题都城南庄》,写重游故地、伊人不在的怅惘。
④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出自杜甫《春望》,写安史之乱中国家残破、亲人离散的悲痛。
⑤ 爱伦·坡:埃德加·爱伦·坡(1809-1849),美国作家,以恐怖小说和推理小说闻名。文中提到的小说包括《丽姬娅》《厄舍府的倒塌》等,多以美人早逝、死者复活为主题。
⑥鲁迅先生翻译的散文:鲁迅曾翻译爱伦·坡的《寂静》(原题《默——寓言》),收入《域外小说集》。
⑦「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出自汤显祖《牡丹亭·题词》。
⑧「厌世者做的文章总美丽」:引自朱光潜评价废名,未查证具体时间,大概也是时间穿越的一句话。
⑨ 《美颂》:波德莱尔《恶之花》中的诗作,以拟人化的“美”为对象,探讨美的本质,诗中反复追问“美,你究竟来自天空还是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