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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捡了个孩子这事儿，我和记星是第二三知情者。张驰抱着孩子上楼给大家看过一眼，几个月左右的样子，白白净净但是一直哭，把金色的看起来很富裕的晚宴搞得像育儿所，于是巴音布鲁克五连冠张驰第二天开启寻亲之旅，未果，我隔了几天去找他，在门外看见他嘴上熟练地哄，转过身来脸上还有没褪下的慈爱笑容。我问他：“想好要当爹了？”
张驰点头。我心想随你的便，彼时我停留在孩子等于累赘的阶段，虽然现在也一样。拿了冠军之后压力也越发大，车队给我俩的训练强度和难度都上了一个档次，张驰的车开得越来越顺越来越野，把我逼得越来越冷静，不自觉就想到那个孩子的事，直觉有点不对劲。这种直觉持续到张驰出事前几天，我本来想找他聊聊，但是看张驰变速换挡容光焕发，我还是决定相信人间真善美。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吊销、遣散、撤职，我原本觉得张驰是一念之差，后来发现还是人心险恶，唯张驰傻。张驰主动把自己的生活和我们划清了界限，我们都没找他，想着给他五年找回面子，直到我接到了等了五年的那个电话，顺带见了见他那个倒霉儿子。
当时张驰在给小张飞介绍：“这是给爸爸修赛车的，可厉害了，叫记星！”
“记星叔叔好！”
张驰面向我：“这是给爸爸指路，报路书的，叫宇强，也可厉害了！”
“宇强哥哥好！”
我和张驰乐开了，我拍着记星的肩膀笑，记星又笑又气，兄弟之间受到差别对待一定先想着损损别人，他指着我，“你告诉叔叔，这个哥哥，不是，你该叫他什么？”
小张飞真的在思考：“……姐姐？”
小孩对于性别的判断仅限于头发长短，这点我一早就习惯了，何况在车队里也老有人开玩笑，什么赛道玫瑰，左右都是说我形象好，不是很过分的我都不在意，反正留长发也是自己选的嘛。当然，为了不误导小孩，我们三个还是给小张飞解释了一下为什么我留长头发但我是男孩，以及男孩不一定要留短发，女孩不一定要留长发，从小张飞的表情来看是懂了，但我还是自觉地避嫌，甚至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少在小孩儿面前往张驰身上靠，或者干脆把头发扎起来。我觉得张驰是察觉了，他看我的眼神有时会很深，但还是像平常一样待我。
巴音布鲁克最后一届了，张驰执意要去，备赛之余和我一起拉赞助，很困难。我心疼他，我觉得自己受再多苦也不及他，毕竟很多时候报纸上只会写某某车手夺冠，领航员是谁得阅读新闻正文，有时候甚至也不会写，张驰就被这个响亮的五连冠车手的名号所苦，我无所谓，因为没人知道我是五连冠领航员，除了张驰吧，我豁出去在大哥面前跳钢管舞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看出来他很难受。外面没人在乎我，张驰还心疼我，我还有什么要抱怨的呢。我甚至欠他一声对不起，如果我关注到了那个石子，我就不会受伤，我就能和他一起上场，说不定就能关注到刹车故障，说不定——
比赛那天我们都很忐忑，小张飞也在。我知道愧疚没有用，只能盯着那一条缝看路况，多鼓励鼓励他。在比赛里我一直是和他说话最多的人，作为领航员不光要报路书，有个很重要的作用是陪伴。所以我很专注，很着急，不知不觉声音有点大，突然发现小张飞看着我，但是我也顾不上其他的。记星把耳麦递给小张飞：“给你爸爸加加油，孩子！”
小张飞很高兴，他好像知道张驰已经是第一了：“爸爸加油！”
我们这样的兴奋仅持续到张驰冲线，我从那以后就发现刹车不对劲，放下耳麦就跑出去。我一直往前跑，哭着借了辆摩托，听见后面的人越来越乱，终于还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驰还没醒，叶经理也在忙，朋友是最不靠谱的关系，关键时刻作鸟兽散，只剩我和记星愿意看着。我想起来张驰之前的嘱托，骑车去接小张飞回张驰那个破烂天台，然后一个电话把记星call来，他做饭比我好吃。记星翻出张驰的炒饭摊用灶被误以为成卖炒饭的，就一份一份炒下去，小张飞很听话，趴在桌上写作业。周围太无聊，我凑过去看小张飞的田字本。
“哥哥，我爸爸呢？”
“你爸爸受了点伤，在医院呢，所以这几天都是我们陪你哟。”
和小孩说话真累，装纯真真难。小张飞没有再说话，转身在灰扑扑的小书包里翻找课本。
张驰，你小孩好像不关心你耶。
“今天都有什么作业呀？”
小张飞翻开语文书，给我指了两行词语：“语文作业是把这些抄两行。”
我凑过去看，一年级小孩学的词不过那些，单字的形容词，名词，亲缘关系。小张飞坐得很直，刷刷地用力地写，我又看着记星炒饭炒出火来，真漂亮。小张飞的头写着写着就埋下去，我顺手薅起来：“坐直咯，眼睛不要了？”
没想到他登时放下铅笔两手搓脸，一定是和张驰学的，不学好。我检查他已经写了的作业，已经抄完两行“爸爸”，不错，我能看清。下面只写了一行，我只认清第一个词，是“妈妈”，后面两个写得七零八落，用树枝拼的一样。我指给他：“这写的什么，太乱了，重新写。”
小张飞又转身从书包里摸了块橡皮出来，用力擦掉，还是留下一些黑印子。我拿他的橡皮先在桌上擦干净，又用干净橡皮给他擦了一遍，总算是干净一些。我把本子还给他，指着课本问：“这个词读什么？”
小张飞问：“哥哥，妈妈是谁？”
我愣了，不知道张驰平时是怎么骗这小孩的，事先也忘了串通，一瞬间想问百度百科。我嘶了一声：“妈妈，妈妈就是，和爸爸在一起然后，能生下像你这样的小孩子的人。”
小张飞笔晃了两圈，抬头问我：“那我有妈妈吗？”
“有啊。”
“啊，”小孩埋头在纸上刻字，“我怎么没见过我的妈妈。”
我默然，“快写。”
小张飞写完语文作业的时候记星终于得空端来两份炒饭，我刨完又催这小张飞快吃，吃完还有数学作业。数学作业之后还有英语，美术，一个比一个难折腾，记星中途接了个电话回医院去了，我收拾好小张飞已经晚上十点过，思来想去把小孩一个人丢下还是不放心，便简单洗了在张驰这儿凑合一宿。我擦着头发往床走，小张飞在床上玩张驰给他做的九九九感冒灵变形金刚，眼睛盯着我的头发挪不开，于是我也盯他。
“干嘛？”
“我要听睡前故事，爸爸都要讲的。”
“有书吗？”
“没有啊。”
“你爸爸平时讲睡前故事，不用书？”
“不用啊，”小张飞已经把灯调暗了，“你不会讲故事吗？”
我在这一刻对张驰的敬佩达到顶峰，不是我不会讲，安徒生童话都有暗黑版本，我怕我随便编一个出来吓到小孩。网上搜的童话故事念了不到一半，小张飞便睡得很沉，我轻轻关掉灯上床，搂着小孩睡了。半夜头皮被扯得疼，我睁开眼，小张飞的手缴着我的头发。我有点不耐烦，他还嗫嚅着在喊什么，我小心地把他的手扳开，也没听清。张驰一直不醒，晚上我的头发就天天被小张飞扯，几天后我听清他嘴里在喊什么，喊的是妈妈。
我上网查，这属于潜意识，人是没知觉的，我便不好怪，主动提了怕反而有影响，甚至有过剪头发的想法，后来还是尽量规范小张飞的睡姿，但是一周七天有四天我的头发都要遭殃。我真的下决心要剪头发，那时候张驰已经醒了，但是不能说话也坐不起来，突然有人告诉我们小张飞的父母找到了。我和记星心里都咯噔一下，叹了很多气，还是决定告诉张驰，由他来拿主意。张驰听说了，先流了泪，但是很快就好了，比了个一，是一天后再说的意思。第二天早晨，张驰把我和记星叫来，让我们把张飞送回去。
我和记星都没想到小张飞那里才是最难过的一关，小孩子提到亲生父母就又哭又闹，甚至见过他父母一面，结果是一个劲儿地往我背后躲，躲不了就跑回屋子里把门锁起来。我甚至向他介绍他的母亲：“这是你妈妈，你不是没有见过你妈妈吗？”事实证明过去的几年已经形成无法填补的沟壑，无论他当初为什么被抛弃，无论面前的女人再如何和善，小张飞只会哭着叫着在我背后紧紧抓着我的衣服。于是这件事情一直拖到张驰能够说话，我和记星把张飞带到张驰面前，张驰把我们都支出去，摸着张飞的头和他单独呆了一会儿。我们再进去时张飞很安静，张驰说明天就把他送回家。张飞听到这里眼睛里面又有泪，来拽我的手，张驰看着我：“辛苦你们了。”
记星看着他，我弯腰捏了捏他的手。
那晚上我一晚上没睡，看小张飞玩我的头发，没听见他叫我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