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清瀨陽汰抱着一堆主人家要求他采购的东西,在路过村子里的手工铺的时候不由自主停下了脚步。店主新展出了一批陶土制的小摆件,他一眼就看见了那只刚好被阳光所照射的、闭着眼睛在睡觉的小熊。
他偏过头,让自己的脸从怀里那堆快要比他人还高的东西后面出现,向店主打了一声招呼,
“您、您好!请问这个小熊的摆件要多少钱呢?”
向来不苟言笑的男人微微抬头瞥了店铺前的这个小鬼一眼,报出一个数字后便继续低头做自己的工作。
清瀨陽汰有些尴尬,他知道对方应该是觉得像他这样的穷小子买不起这些小东西——事实上,按照他每天拿到的工资,确实负担不起这个价格。不过好在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在存钱,用那些钱的话,买下这个摆件绰绰有余了。他简单向店主道别完,一边加快脚步往主人家走,一边计划着吃完午餐后就去把那个小礼物买下。
东家的人今天下午恰巧要外出,给除了几个随行的佣人都放了半天假,看着太阳从浅色的云层后出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清瀨陽汰不由得觉得心情很好。他拉开衣橱,从属于自己的放衣服的那块角落里找到小木匣,这里面都是他这些年来在东家当佣人存下来的钱。棕色头发的少年四处张望了一下,确保没有人经过,这才打开匣子,清点出购买陶瓷摆件需要的钱,仔细地将皱巴巴的纸币捋平,再夹着硬币小心翼翼地放入衣服口袋,最后又一次环顾四周,这才关上匣子将其放回原处,顺手用衣服遮挡住。
他站起身,扯着衣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而后与待在家里的其他佣人简单打了声招呼,被告知记得在晚饭前回来后便小跑着出门了。
那家手工铺与东家的距离并不远,等清瀨陽汰赶到的时候,店主也才刚刚吃完午饭,他挑了挑眉,显然还记得这个上午才来拜访过的顾客。小熊摆件还在那里没有被人买走,棕发的少年放心地长舒了口气。
他从衣服口袋中取出了钱,双手拿着将其放在柜台上,
“您好,我想要买下那个小熊摆件!”
店主感到意外,但也没说太多,只是收下钱后点点头,示意对方自己将小熊从架子上拿走便好。
“谢谢您!”
清瀨陽汰捧起那只小巧的、只有他的手心那么大的摆件,兴高采烈地往回跑去。不过他并不是要回做工的主人家,而是要从距离东家后院有一些距离的小路进入山林。
他所居住的这个村子四周被山所环绕,山林茂密而危险,浓密的枝叶笼罩在头顶投下大片的阴影,就算是艳阳日也会给人一种夜晚的错觉。山间还有不少危险的野兽,坊间一直流传着只要进去得深了就再也出不来的传闻,于是平日里,除了在靠近村子的山林中打些野兔等小型野兽的猎人以外,谁都不会靠近这片森林。
清瀨陽汰当初也是误打误撞进入的这里。
东家的小儿子丢了一颗玻璃珠,哭闹着不肯睡觉,于是一向溺爱儿子的雇主便在晚饭后勒令所有佣人出门寻找。天色渐晚,清瀨陽汰拿着提灯,努力地眯起眼在地面上寻找,不知不觉间,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平时刻意回避的森林了。
就像大人们常说的那样,树叶盖度密集,原本在无云的天气显得清亮的月色根本无法落入林间,要是没有手中提灯发出的微弱的光亮,他大抵什么也看不清。到底还是孩子,本就刺骨的晚风穿过森林又掀起一阵诡谲的簌簌声,清瀨陽汰捏紧手上的提灯,又再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转身祈祷能够原路返回。
就在他战战兢兢地往回走时,又听见了一阵虚弱的呜咽声从背后传来。像是抽泣,又像是谁在苟延残喘地低吟。因为不知名的恐惧,心跳声震耳欲聋,鬼使神差般,他还是转过头,往发出声音的那片灌木丛走去。鞋子踩在湿润的泥土与干枯的树叶上发出微弱的声音,借着提灯发出的昏黄的光,他终于看清——
——躲藏在阴影中的,是一只后腿受伤了的狐狸。腿部的皮肤被锐利的东西割开,粘稠的血液弄脏了周围的毛发,血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狐狸察觉到有人的靠近,哆嗦着身体想要往后躲,却又因为拉扯到伤口而只好蜷缩着颤抖。清瀨陽汰打量着这只小狐狸,一瞬间仿佛看见了过去孤苦伶仃的自己,过着风餐露宿、食不果腹的生活,每天夜里只能在哪个没有人且能躲避寒风的街角浅眠。于是他叹了口气,将提灯挂在一旁的枝桠上,再低下头,从自己的裤腿上撕下一小片布料下来。
“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用轻柔的声音说道,又伸出手指放在狐狸湿润的鼻尖前。小狐狸睁着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看着来人,犹豫了好几秒,才试探性地凑近了手指,耸动着鼻子闻了半晌。这个人身上的味道没什么特别的,平静又令人安心,让人想起柠檬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正正好的温度。他没有恶意,小狐狸只能从这个人的身上感受到关切与善意——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熟悉。于是它贴近了手指。
清瀨陽汰抿嘴笑了笑,知道这是狐狸接纳了自己的表现,于是将那块刚刚撕下的布料拿出来,单膝跪在受伤的小动物面前,像曾经无数次给自己包扎那样在狐狸的伤口处包扎。
“虽然很想带你回去休息,但是东家不会同意的,对不起啊。我不太擅长这些,这个也只是暂时给你止血而已。不过我姑且还是认识一些草药,如果需要的话,明天午餐后的那一小段时间你再来吧,我会趁着白日去找寻一些草药的。”
他说着,站起身,取回挂在枝桠上的提灯,也许是遇到了这样惹人怜爱的生灵,他对于这片森林也没有一开始那样害怕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眼前的景象似乎亮了不少。大概是遮盖月亮的云层被风吹散了的原因。简单地和狐狸道别,而后就离开了那里。好在他进入得并不深,再借着提灯的光与月色,很快便在森林中找到了回到村子的路。
因为那一个晚上佣人们没能找到那颗丢失的玻璃珠子,东家就让他们第二天在必要的工作的时间外继续寻找。于是清瀨陽汰便在上午一边寻找珠子,一边采集了不少能用上的草药。再在午饭后,借着继续寻找玻璃珠的名义离开了宅子,朝着前一天晚上自己误入山林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坊间的传言夸大了事实,虽然大部分光线没办法穿过叶层,但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清——事实上,他的内心隐隐约约觉得,是有别的什么原因让他能够看清楚脚下的路。
他又回到了那个和狐狸相遇的地方。实际上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概率能再次遇见那只狐狸,他只是按照他昨天说的那样来到这里。他想,他也许只是想借着这个理由从窒息的日常生活中偷溜出来休息一下。
但是,当树丛中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发现那只狐狸正偷摸着看着自己的时候,也确实感觉到了欣喜。
清瀨陽汰露出了一个微笑,走近树丛,
“你真的来啦,我给你带了一些能用到的药草哦。”
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只小狐狸听到声音后直接跑了出来,然后开心地在他的脚边跑来跑去。如果不是后腿的布条依旧绑在那里,根本没有人会相信这是昨天那只受伤的狐狸。
“你能跑了吗?”
他说着,蹲下身,狐狸也乖巧地趴下,露出自己原本受伤的那条腿,任由来人将布条取下。
“……诶?”
原本有破开的伤口的地方现在就像从未有过那般,如果不是拆下的布条上和周围的毛发上还凝结有血块的话,他甚至会怀疑昨天晚上的相遇就是一个梦境。
“你一个晚上就恢复好了吗?”
这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就算是狐狸,这样的恢复速度也太快了吧?
清瀨陽汰愣愣地发问道。小狐狸就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围着他又转了好几圈,展示自己已经痊愈了的事实。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只狐狸的眼睛是漂亮的浅粉色,就像是每年春天,村子里的樱花那样的颜色。他记得,两年前的春天,是村子边缘那颗樱花树开得最盛大、最艳丽的一次,风吹过的时候更是夸张,一时间,仿佛整个村庄都被樱花所淹没。这只狐狸的眼睛就是那样澄澈又细腻的粉色。
这个世界上会有粉色眼睛的狐狸吗?
“难道说,你其实是妖怪吗?狐妖?”
意料之内的,狐狸没有回答他,只是坐在原地,眨巴着眼睛,毛绒绒的尾巴悠闲地扫动着。棕色头发的孩子和它对视了一会儿,又一次自顾自笑了起来,
“不管你是什么物种,伤口痊愈了就好。”
他抬手揉了一把狐狸的头,站起身,寻思着差不多该回去了。
“那我就先回去啦,我还得去帮东家的小少爷找他的玻璃珠呢。以后要小心哦,不要再受伤了。”
他说着,就要往回走,却在迈开脚步时感觉一股拉力把他往回扯,顺着力道的来源低下头,就看见那只狐狸正咬着自己的裤脚,似乎不想让他离开的样子。清瀨陽汰有些意外,他再次蹲下,
“你不希望我离开吗?”
小狐狸只是蹭他的手心。
“对不起哦,但是我不得不离开,我还有工作。”
小狐狸还是盯着他。清瀨陽汰有些惆怅,他想,也许这只狐狸与自己一样,在这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世界里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所以才会向第一个朝自己施予善意的人过度贴近。这片森林中的这一小块空地,也许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他们的庇护所。
“那,如果感到寂寞的话,以后每天的这个时间我们都在这里碰面吧。”
听到他这么说,狐狸才终于乖乖地让他离开了。
再之后,就像是童话故事那般,他们每天午后都会在这片没有人会来的空地玩耍。有时是清瀨陽汰带来了一些东家吃不完的点心,有时是狐狸衔来一些可口的浆果,大部分时候,他们只是贴在一起,棕发的孩子一边给狐狸顺毛,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日常生活发生的事,不过因为生活太艰难了,就算不想说让人难受的事情,最后也变成了吐苦水。每当这个时候,小狐狸就会像安慰他一样用头蹭他的下巴,再用舌头舔舔他的脸颊。
东家的小少爷丢失的那颗玻璃珠最后也找到了,不过不是被每日每夜在外寻找的佣人发现的,而是某一天中午,被小狐狸叼在嘴里送到清瀨陽汰手里的。虽然那位小少爷在拿回玻璃珠之后只是瞥了两眼,又皱眉打量了一会儿陽汰,随即一把将珠子扔在站在面前的人的身上,留下一句“我已经不感兴趣了”便走开了。
棕发的孩子没说什么,他也没有什么身份去说什么,只是行了个礼,捏着手中的玻璃珠就离开继续去做工了。
在这之前他没有见过这么精致的东西,虽然只是有钱人家转头就扔掉的小玩意儿,在他看来也新奇得不行,忍不住偷偷对着光看了好久好久,剔透的玻璃珠就这样吞噬掉一整个太阳。更何况,这还是那只小狐狸特地去找到的。所以他想了想,将珠子用布裹好,收进了自己的木匣子中。
这样的日常发生改变,是在清瀨陽汰带着伤去见狐狸的那一天。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失误被东家的人殴打了,在这个小村子里,像他这样的孤儿本就没有依靠,就算被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地受着。不止一次起过要换东家的念头,又念及这份工作本就来之不易,村子又小,前东家向大家随随便便说几句话就能断了自己的后路,也就只好继续做下去了。
但是那只狐狸显然很着急,它围着陽汰着急得团团转,时不时用爪子轻轻扒拉一下,得到的都是对方笑着说“这个很快就能好”的回应。到最后,应该是狐狸看他一点也不打算处理伤口的样子不耐烦了,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时至今日,清瀨陽汰依旧清晰地记得那个午后在山林间看到的画面。那就像是一场发生某个光怪陆离的梦中的场景,斑驳的光穿过叶隙落入眼底,吹过的风轻柔得仿佛未曾来过,他想起来那颗玻璃珠中倒映出来的彩虹颜色的世界,就像狐狸曾经带给他的浆果那般清甜——他看见那只狐狸在影影绰绰的光斑中、在不知从何而来飞散的樱花花瓣中,变成了一个与自己一般大的、拥有狐狸耳朵与尾巴的、粉色头发的孩子。
“……诶?”
清瀨陽汰睁大眼睛,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挤不出半句话来。粉发的孩子没怎么搭理他,只是自顾自走上前,皱着眉头打量他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与伤口,随后又抬起手,用冰凉的指腹轻轻按压手臂上的伤痕。
“疼吗?”
“……啊,呃,有点……?”
他发现面前的人也拥有一对旖旎的浅粉色眼眸,也对,他刚刚才亲眼看见面前的人由那只狐狸变身而成的。陽汰有些恍惚,他从那双水润的、潋滟着微光的眼中,看见的是自己呆愣的神情。在这以前,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好好地注视过、关心过他。
“好漂亮……”
他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声,换来的是面前的人错愕的反应。粉发的孩子先是愣了好几秒,随即在意识到对方刚刚说了什么后皱起眉头,故作生气的样子又同时红透了脸。
“真是的,现在根本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他放下捧起的陽汰的手臂,朝森林深处挥了挥手,一只狐狸从黑暗中灵巧地跑出,它将嘴里叼着的一卷宽大的叶子放在一旁的地上后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粉发的孩子弯下身子,一只手敛起宽大的袖子,一只手将叶片掀开,里面是一些被碾碎的植物碎片。他用手指沾上一些汁液,再起身将它们细细地涂抹在还没回过神来的孩子的伤口上。
清瀨陽汰低下头,脸颊触碰到面前的人柔软的淡粉色发丝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上,很舒服,触感就像樱花花瓣的表面。他吸了吸鼻子,意识到这些植物汁液是由不同种的药草混合而成的。
“果然,你是狐妖吧!”
身为狐妖的孩子没有抬头,只是狐狸耳朵动了动,蓬松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来甩去。
“嗯……应该算吧?”
他笑了起来,
“好厉害呀,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
“鬨……就好了。”
陽汰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又好奇为什么没有姓氏,但是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鬨身为妖怪本就没有姓氏,便没有开口询问。
“我叫陽汰,清瀨陽汰。”
“我知道。”
确保了每一处伤口都涂抹了草药,鬨终于停下动作。
“淤青的话我这边也没有可以用的药,只能等它们自己好了。”
棕发的孩子点点头,他抿着嘴唇,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从眼前直起身子,犹豫了好一会儿,在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好像凝结了云朵与初春的风一般的味道后,还是伸出手,轻轻地拉了拉鬨的袖子。
“那,我之后还能每天和鬨一起玩儿吗?”
鬨闻言愣了愣,不解地歪过头,狐狸耳朵跟着往一旁耷拉,思索了半秒,又了然地微微眯眼,勾起嘴角。
“嗯!只要陽汰来,我就会在哦。啊,不过之后的话,果然更想要用人形和陽汰相处呢……为了不被村子里的人看见,之后就在森林的更深处见面吧。”
提到村子里的人的时候,他的眼神撇到一边,明显沉了沉。清瀨陽汰想,也许鬨并不喜欢这个村子。
“更深处?”
他有些不安,在与狐妖相遇以前,陽汰甚至都没有离开过村子呢。虽然随着他们逐渐熟悉起来,他发现这片似乎有灵性一般的森林也认可了自己,就算是在没有太阳的时候来,萤火虫与月亮的微光也会照耀在他的眼前——要知道,在他刚来的时候,这里可是看不见半点月色。
“不用担心啦,你只需要像以前那样往里面走,我会让狐狸来接你的哦。”
说着,不知何时出现的狐狸绕着鬨的身体爬上他的肩头,适时地发出一声柔软得类似撒娇的哼叫。
果然,就像他所说的那样,棕发的孩子在第二天来到森林的时候,没走两步就遇见了前一日所看见的那只狐狸,一人一狐狸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往森林深处走着,没过多久便看见了坐在溪流旁、编着花环的鬨,潺潺的水声在回荡着鸟鸣的林间显得悦耳。
在那以后,他们就继续着如之前那般每日的相处,不过鬨对他说了不用拘泥于午后的时间,反正自己什么时候都在,只要陽汰想来、只要他不用工作,任何时候来,鬨都会知晓、并且现身。小溪旁的那片空地成为了他们新的“秘密基地”,由狐狸领路了不过几次,棕发的孩子就记得了这条路应该怎么走了。
从孩子长成了少年,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一直直到现在,清瀨陽汰带着自己刚买的礼物,又来与鬨见面。
“ 鬨!下午好!”
他笑着跑到狐妖的身边,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喜悦与兴奋,将小熊摆件捏在两只手手心里,递到狐妖的面前。
“我给你带了礼物哦!猜猜是什么!?”
鬨抬起头,将手中刚刚清洗完的浆果放在芭蕉叶上,起身小跑着来到陽汰这边。
“陽汰又带了东西来吗!?我猜猜……嗯……是东家多出来的和菓子吗?上次的包装纸还被我好好保存下来放在你给我做的木匣子里面了哦!”
他的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的,期待地凑近面前的人的手心。
“不对哦,鬨再猜猜?”
“嗯……那是玻璃珠!?我记得我之前有帮忙找过这个呢。”
清瀨陽汰笑了起来,鬨红着脸好奇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令人想要想方设法将这样的画面永远记在心里。他已经忍不住要将答案告诉对方了。
“很接近啦。不过其实正确答案是——”
他一边说,一边张开双手,让那只小巧的小熊可以立在自己的手心上,
“小熊摆件!”
陶土做的小熊安静地坐在那里,鬨睁大双眼,接过了它。
“好……好可爱呀!”
他高高地捧起这份小礼物,激动得在原地赚了好几圈,大大的尾巴不受控制地在身后摆动着,好心情一目了然。
“谢谢陽汰!我会好好珍藏它的!”
他扑进棕发的少年的怀中,享受着对方抚摸自己头顶与耳朵的动作。
“鬨喜欢就好!”
如果他现在抬起头来的话,一定会看见清瀨陽汰也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映出的满满当当全是自己的身影的样子。
他们手拉着手,往平时经常待的那颗树下走去,再两个人并肩在树荫里坐下。就算是夏季,森林里的风也微凉得刚刚好。
“我都不知道村子里还有能做这种小玩意儿的店铺呢。”
鬨继续把玩着小熊,靠在陽汰的肩头,不经意地提到。
“说起来,我之前就很好奇了,鬨以前是在村子里面待过吗?”
“……”
小狐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只是放下拿着小熊的手,招呼小狐狸带来木匣子,将摆件小心地放在里面后,叹了口气,又往身边的人蹭了蹭。
“嗯,本来也打算找个机会和陽汰说的。”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不安。棕发的少年原本想要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由自己来打断有些不妥,便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对方微微颤抖的手。他喜欢和鬨握手,这总能让他的心绪变得雾绵绵的。
“陽汰应该知道吧?村子里姓櫻井的那户人家。”
清瀨陽汰点点头,那是村子里最富裕的一户人家,就连村长在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前去询问那家家主的意见。只是可惜那对夫妇一直没能生育,在很久以前有收养过一个残疾的、身体极差的孩子,还因此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被村子里的其他人家佩服和夸赞他们的心善。
“我记得,那户人家的养子听说在几年前因病去世了。唉,那孩子明明比我还要小一岁呢……”
意料之外的,鬨听后轻轻笑了出来。
“这样呀,那其实陽汰是哥哥呢。嗯……我是不是应该叫你haru哥会比较好呢?发音也很可爱。”
“可以哦,鬨想要这么叫的话……诶?”
条件反射在对方说了什么后就直接答应了,话说到一半他才意识到刚刚鬨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劲。
“鬨……鬨是那个去世的孩子吗?”
清瀨陽汰又紧了紧手上捏着的鬨的手。他有想过小狐妖或许是偷偷去过村子里遇到了什么事情,但是从来没有想过会是以人类的身份死去过。
“嗯。”
粉发的少年从鼻子发出一声轻哼,停顿了半晌。
“……准确来说,我不是因病去世呢,是被杀死的来着。”
他将属于櫻井鬨的故事从头开始讲述。一开始是因为双腿残疾而被作为工具收养,原本以为会获得的幸福不过是地狱的开始。发生在房间最深处的殴打已经不会觉得意外了,每日被迫吃下的带着辣喉咙的苦味的药与随之而来的腹痛也是家常便饭,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个逼仄的房间,与空气中永远也消散不去的苦涩味道。
那样的日子究竟持续了有多少年呢?时至今日的他已经记不清细节了。或许是生前的记忆在人死后都会逐渐变得模糊吧?但是那时候每天萦绕在心头的绝望与夜里的梦魇就像是在他的心脏中根深蒂固的荆棘,盘绕着肋骨将尖刺嵌入他的血肉,在死后也无法忘怀。
那么多年来,他的生命都脆弱得如风中残烛,药物与虐待又加速了流逝的进度。最终,在某一个春天,以药水中过量的粉末为起因,全身上下传来的痛感令他无法忍受,不可避免的,他在眼前一黑后失去了知觉。
“櫻井家的人大概早就料到了我的命数差不多到了这件事情,没有请医生,也没有怎么检查,就将我埋葬了,即使我在那个时候只是假死,后面也在土壤中彻底丢失了生命。”
櫻井鬨用脸蹭了蹭清瀨陽汰皱眉紧绷的脸,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让对方放松一些。
“他们都说你是病逝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粉发的少年又勾起嘴角,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面前的人忍不住开始抽泣,眼泪落入泥土发出的弱音消失在森林里。
“其实,在我死的时候,我有作为灵魂看见haru哥哦。”
“……诶?”
“因为是死在了樱花树下,所以我整个人都被樱花浸染了个透,头发什么的也都变成粉红色了,灵魂所到之处也在意料之外掀起了很夸张的樱花花瓣。我就是在那个时候看到haru哥的,你正抱着一大堆东西往一户人家走去,样子太辛苦了所以我还记得哦。”
清瀨陽汰松开了这个怀抱,也无奈地笑了起来。他当然记得那天,铺天盖地的樱花就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樱花原本没有什么味道,他却在空气中嗅到了潮湿的、如同谁每天夜里落下的眼泪一般的气味。现在想来,那或许就是鬨短暂的人生中所有悲伤吧。
紧接着,他又突然想起来了什么,开口道,
“那鬨是怎么变成狐妖的呢?”
“嗯……说出来或许有些不可思议呢。刚死掉那会儿因为对那些大人充满了怨恨,灵魂徘徊在村子周围迟迟不肯离开,虽然什么也做不了。”
櫻井鬨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情况。
“就在这个时候,森林里饥饿的小狐狸发现了我,我看它们饿得骨瘦嶙峋,就同意了让它们围在一起将我的灵魂吃掉了。灵魂被办法再离开,于是便成为了狐妖,永生永世都只能待在这座山上的森林里了。”
陽汰一言不发地听着,垂下眼眸,忍不住又抱紧了对方。他的心脏从胸腔中传来愈发紊乱的跳动声音,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带来些许凉意,不可知名的情愫像是绽开的孢子一般填满了他的心绪。他发现自己真的好喜欢、好喜欢鬨。喜欢到想要看他笼罩在光里露出浅浅的微笑的样子,想要将那颗玻璃珠子里的彩虹摘出来送给他……他喜欢到想要,永远、永远和櫻井鬨待在一起……
“鬨……”
他喃喃着,将脸埋在对方的肩颈处,一遍又一遍念叨着鬨的名字,试图借此来平复自己心中快要溢出的心疼与喜欢。
不过好在,时间还有很多很多,足以让他们将过去的痛苦疗愈。
他们本以为属于他们的幸福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那件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事情的发生。
东家的小少爷向来不是安分守己的人,村子又只有这么一点大,他早就对周边的森林起了浓厚的兴趣。而在某一天注意到家里那位年轻的佣人总是在休息时间消失在森林里后,他便决定彻底无视村子里的大人们的告诫,隔着刚好能看见前面的人的距离,偷偷跟在清瀨陽汰的身后,好好探索一下这片森林。
大抵还是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害怕,就算再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不敢让前面的人离开自己的视线,一边往前走,一边没有忘记往地上洒下记号做标记。风声呼啸,这里的树太过茂密,阳光基本无法穿过树叶间缝隙照亮林间,他不知道棕色头发的少年是怎样做到好像能看清楚路那样走进去的。
等到这位小少爷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身处森林深处了。他迟疑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往里走的陽汰,正在犹豫要不要就此打道回府的时候,就看见一只小小的狐狸跑到了对方的脚边。他眯起眼睛,努力地想要在光线不甚明亮的视线中看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一幅令人目瞪口呆的画面。小狐狸在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花瓣的簇拥下化作了与清瀨陽汰一般大的少年的模样,两个人亲密地拥抱在一起,再手牵着手往森林的再深处走去。
小少爷只是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令他本人觉得诡谲却又莫名和谐的景象,冷汗一刻不停地从额角冒出,源自未知的恐惧令他一时半会儿都挪不开脚步。到最后,就连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摸索着记号、狼狈地赶回村子里的,模糊的记忆里只剩下自己哆哆嗦嗦地蜷缩在着急的父母的怀里,语焉不详地讲述着自己看见的东西——究竟有没有添油加醋,他也已经记不清了。
于是那些大人们也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就将村子里的人们召集在一起,不少人甚至只是被招呼着在这里坐着。他们谈论了没有多久,不记得是谁大喊着自古以来与狐妖勾结都会带来污秽,常年居住在这个封建且封闭的小村庄的人面色凝重,他们便将这些年所遭遇的干旱与意外都归结到狐妖身上,随着谈话的进行,每个人都对这样的观点的正确性愈发坚定。他们拿起提灯与各类武器,找来干草堆与木架,决定遵循记忆中“神明”的旨意将“污秽”驱除。
比起从小在这座小村子中长大的、无依无靠的孤儿与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的狐妖的性命,当然是村子来年的收成与平安更为重要。
因此,当清瀨陽汰看着天色渐晚,与鬨道别后沿着小路走到森林边缘时,听见的就是正在寻找自己的人们的对话。
“那个小鬼头究竟在哪里?”
“长者说最好今天之内就把那个小鬼和狐妖都抓住烧死,时间越快越好。”
“虽然不想对小孩做这种事,但既然给村子带来了污秽,那也没办法了。”
成群结队的人们牵着几只训练过的狗,一边往森林走来,一边打量着周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陽汰屏息躲在树后的阴影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谈话中的关键词。
——已经没有时间给他思考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以及为何村民要致他们于死地了,他和鬨必须赶紧逃走。
棕发的少年放轻声音做了几个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因为紧张而变得紊乱的心跳能平静一些。他握紧拳头,刚刚后退一步打算往森林更深处跑去,在地上嗅闻个不停的狗便朝着他的方向大叫,显然是发现了他的味道。
顾不上那么多了,清瀨陽汰只能以自己此时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往黑暗的深处跑,听闻动静的那些村子里的大人愣了约莫一秒,便反应过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跟着跑。
树枝与落叶被踩碎的弱音被掩盖在耳旁不断呼啸而过的风声下,脸颊被吹得生疼,他有些惊讶地发现眼前的景象比起平时夜晚在森林中看见的要更为明亮与清晰了。而追在身后的村民们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提灯在这样的黑暗中只是起到了一个“发光”的作用,那份光源仅仅是存在在那里,却没办法照亮一点环境的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点月色能够穿过树叶落入森林,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黑暗,再加上拥有锋利叶片的植物与地面凸起的树根都在阻碍他们前进。此时此刻,面前那名正在被他们追赶、并且仿佛能看清夜色中的一切的少年便显得更加诡异。
“是污秽……是污秽……!”
“狐妖附身了他,我们必须将他们都烧死才能再次迎接和平!”
村民们大喊着,不顾不知为何在往回拽他们的狗,继续跟着往森林深处跑,即使他们已经根本看不见要找的人的身影。
另一边的清瀨陽汰凭借着这么长时间以来对森林的熟悉,很快便赶到了平时与櫻井鬨一起休息的地方。小溪映照着朦胧而微弱的月色,在今夜这片人心惶惶的森林中宁静如旧。粉发的少年还在坐在溪边,抱着木匣子整理着里面的各种小东西,听到声音后才回过头,就看见刚离开不久的陽汰正跌跌撞撞地往这边跑来,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他隐约意识到了不对劲,又感受到风中从靠近村子的方向传来的不安的气息。
“haru哥?”
他让一旁在草地上打滚玩耍的狐狸们将木匣子带走,刚刚起身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棕发的少年颤抖着,将头埋在对方的肩颈处,直到闻到那股浅淡的、总是让自己联想到初春绽放的樱花般的味道才终于安心一些。
……他发现他真的好害怕会失去鬨。
“你没事就好……”
“haru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陽汰松开这个拥抱,做了个深呼吸,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
“我们被村子里的人发现了……他们正拿着武器到处找我们,想要将我们绑起来烧死……”
他顿了顿,握住对方冰凉的手,皱着眉头继续道,
“鬨……我们一起逃离这里吧,在这片森林外,在离村子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定会有什么地方能够接纳我们的……!”
但是,意外的,听闻这话的櫻井鬨只是垂下了眼眸,紧紧抿着唇,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而他的声音也显得轻薄,像是下一秒就会破碎。
“haru哥忘记了吗?我永远都没办法离开这座山的森林哦……因为灵魂被这里的狐狸吃掉了嘛,再说我也是自愿的。”
他回握住陽汰的手,话语间却不由得带上了努力压抑的哭腔。
“haru哥一个人逃走吧,我知道要怎么出去这片森林哦。而且,只要我变成狐狸,他们应该也找不到我。”
清瀨陽汰睁大眼睛,他怎么突然一下忘记了呢?明明早在这件事发生以前对方就说过的事情,明明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就想好了要永远和鬨一起在森林里过下去,为什么会突然忘记呢?
“……我不要这样!”
他提高声音,再向前一步,加紧了手上的力道,眼睛一闪不闪地直直盯着面前的人。
“对不起,鬨,我太着急一下子忘记了……但是,我不要和鬨分开……!一个人在其他地方生活下去什么的……这样的生活我一点也不想要……!既然你不能离开,那我也不会走的。不管在哪里、以什么形式,我只是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而已……!”
櫻井鬨吸了吸酸涩的鼻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还没等泪水在脸颊上留下痕迹,就很快被陽汰用轻柔的力道抹去。他低下头,脱力般靠在对方的肩膀上。
“但是……但是你总有一天会被那些村民找到的……我的力量太微弱了没有办法保护你……我不想haru哥被他们烧死……”
棕发的少年抱住难过的小狐妖,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从他出生、被生父生母遗弃开始,生命中总是充满了无可奈何,从来没有人给过他选择的机会,他只是出于想要生存下去的本能在这座封闭的村子中苟延残喘地活着,直到他在那天晚上遇见了一只受伤的粉色眼睛狐狸,名为清瀨陽汰的这个人的人生终于开始染上色彩——和鬨在一起,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真正想要拼尽全力去实现的事情。
清瀨陽汰的归宿,清瀨陽汰的容身之处,就是櫻井鬨的身边。
所以,他说,
“没关系,如果我死掉了,就让狐狸们把我的灵魂吃掉吧。如果我也变成了狐妖的话,我就能和鬨永远在一起了。”
脚边本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的小狐狸们倒是在听见这句话后开始绕着圈打转,看不出来是激动还是开心,又或者两者皆有。粉发的少年反倒是身体僵住了两秒,而后皱起眉头,直起身子和眼前的人面对着面,神情显得复杂。
“但是你也会像我一样没办法转世,永远被困在这片森林中的。”
“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没什么好怕的。更何况,我也绝对不忍心看到鬨在以后的日子里感到孤单。”
“……haru哥……”
好不容易堪堪停下的眼泪又开始掉了,櫻井鬨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不停扒拉着自己的衣角的小狐狸们吸引了注意力。他不明所以地弯下身子,伸出手揉了揉狐狸的头,感觉到它们湿漉漉的鼻子擦过手心,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们在提醒自己的事情。
“……我想起来了,一个不需要haru哥被烧死,不需要我们今后再东躲西藏也能永远在一起的办法……”
“嗯?”
鬨似乎还是有些犹豫,他咬着下唇,又在抬起头,看见陽汰翠绿色的、总是让他想起夏日穿透树叶叶片的阳光的眼眸里,映照着的都是自己的身影之后,感觉胸腔中那块明明早就不再鼓动的心脏被情愫填满得沉甸甸的,决定继续说了下去。
“我作为狐妖没有什么别的妖怪那样的力量的原因,其实根本在于没有人在信仰这个存在,就像是信仰某一种神明的人多了,这位神明的力量也会随之变得强大一样。如果haru哥愿意向我献上你的身体和灵魂作为‘信仰’的话,我也可以获得足够的力量,虽然比不上真正的神明,但是要改变村子里现在的状况的话是足够的……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
“但是这样的话,你的灵魂还是会被狐狸们吃掉,你依旧会成为和我一样永远被困在这里的狐妖,如果haru哥真的愿意的话……”
“我愿意。”
清瀨陽汰毫不犹豫地说,
“我愿意,就按鬨说的来吧。”
他倾身,在粉发的少年头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后又让彼此的额头相抵,感受到对方柔软的发丝落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很期待能和鬨永远在一起,我愿意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献给你。”
村子里的那颗樱花树长得很是茂盛,每到春天,就会在风吹过时,落下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淹没的樱花雨,连在日光中落下的雨水也会被染上浅淡的粉色。村子里的人们都认为这是神明庇护他们的证明,剔透的花瓣会化作农田中的养分,而雨水则会滋润作物。到了夏季与秋季,总是成片成片盛开的万寿菊如同散落在人间的太阳,这也被视作是神明的恩惠。
他们自古以来信仰的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总是化作少年模样的神明,狐狸们是负责传递神明旨意与将贡品带走的使者。村民们总会在每年的三月与九月举行盛大的仪式,一来是感谢神明们在过去对村子的守护,二来也是为了祈求接下来的日子能够风调雨顺。平日里,如若有什么想要祈求或是保佑的事物,他们也都习惯前去距离樱花树不远处的神社进行祈祷。神明们偏好甜一些的点心和各种小玩意儿,听说只要献上了双份能满足他们心意的东西,只要不是心怀恶意的要求,他们都会满足。
“神明大人们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总是一起出现呢?”
村子里刚刚懂事的小孩在午后听着长者们讲述村里一直以来的习俗的时候,总是会提出这样的疑问。
“这样的事情,只有神明大人们自己才知道了。不过……”
大人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轻柔地将飘落在年幼的孩子头顶上的樱花花瓣取下,
“大家都知道的是,两位神明大人会永远地陪伴在彼此身边,直到世界终结。”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