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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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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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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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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谛刀】饿鬼道

Summary:

外障鬼因业力所困,所见水源皆化为脓血无法饮用,常受饥渴煎熬;内障鬼口或如针、喉细如草、腹大如山,纵得饮食亦难下咽;无障鬼饮食入口即燃烧成火炭,持续承受灼烧之苦。

Notes:

前篇《长安城有雪终竟》
不过不看前篇其实也不耽误
搞点鬼夫,鬼夫?大概吧?

Work Text:

莫家集的火烧了三天才彻底灭。

不是真的三天,也许是两天,也许是四天,刀马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火灭的时候,天上下了一场雨,大漠里难得的雨,稀稀拉拉的,砸在焦土上滋滋响,冒出白色的烟气。

他坐在莫家集的废墟外面,肩上的伤裹着布条,血渗透了,把布条染成了深褐色。小七缩在他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灰。

竖站在旁边,仔仔细细地检查,确认衣服上、头发里没有残留的血迹或灰烬。

知世郎蹲在地上,气喘得急,被这几天折腾得险些咳疾。

阿育娅在收拾残局,她动作很快,没有哭,但眼圈是红的。她爹死了,她的集子也几乎覆灭,可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活着的人得往前走。

刀马看着这一切,目光却找不到落点,思绪飘得很高、很远。

像是在看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颜色还在,轮廓还在,可你伸手去碰,碰到的一切都晕开来,融成一团。

他把这个感觉归结为失血太多。

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莫家集的废墟在雨里冒着烟,黑黢黢的一片。集子中央那棵老树已经烧成了一截焦黑的桩子,树干中间空了,被火掏空了,只剩一层壳。

黄土墙下什么都没有了。

尸体被阿育娅安排人收走了,血被雨冲淡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浅浅的红色泥浆,混着灰和沙。

刀马知道谛听死在了那面墙下。

他亲手杀的。

刀穿过自己,再穿透谛听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刀尖穿过肌肉和骨头的阻力,能感觉到刀尖刺入之后谛听的身体,能感觉到从身后传来的那颗心脏。先是快而乱地跳了几下,然后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谛听沿着黄土墙滑坐下去的样子,记得谛听把手伸进胸口摸出的一手血,记得谛听看着那片血迹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记得谛听最后看向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烧完了的火,灰都凉了,风一吹就散。

"你以后不用再躲了。"

"我也不用再追你了。"

刀马把小七抱紧了一些,翻身上马,跟着队伍往西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

第一次出事是在三天之后。

队伍在大漠里走了三天,到了一处废弃的驿站。驿站的墙塌了一半,屋顶也没了,只剩几面墙围着一块地,勉强能挡风。

刀马安排人歇脚,自己靠在墙根底下,闭上了眼。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眼皮底下就开始烧。不是真的火,是一种光,橘红色的,像莫家集那棵老树烧起来的颜色。那个颜色一出现,他就会看见黄土墙,看见墙下坐着的人,看见那个人胸口的洞。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手心是湿的,后背的汗把衣裳浸透了。他躺在黑暗里等心跳平下来,等汗干掉,然后翻个身,看着小七的睡脸,什么都不想。

天一亮就上路。

白天的时候这些东西不会来,白天有太阳,有风沙,有要赶的路,有要应付的人和事。白天的刀马还是那个刀马,该说的话说,该笑的时候笑,该拔刀的时候拔刀。

只是夜里不行。

夜里那些东西就从他脑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堵都堵不住。

所以他不睡。

三天不睡整觉的人是什么样子?刀马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样子,他自己的感觉是,轻。

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骨头被人抽走了几根,走路的时候脚底踩不实,总觉得下一步就要踩进沙子里沉下去。眼前的东西有时候会晃,晃得不厉害,就是边缘有点模糊,像透过一层热浪看东西。

他把这个归结为失血加上缺觉,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晚上他靠在墙根底下,本来不打算睡的。可身体太累了,累到意识撑不住。

他睡着了。

梦里是营房。

长安城左骁骑卫的营房,窗子朝东,日光照进来,照在靠窗的那张铺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人。

刀马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张空铺。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十三张铺全是空的,被褥叠好了摆在上面,像是很久没人住过了。

刀马往里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是一块令牌。

左骁骑卫的令牌,上面刻着名字,他弯腰去捡,没捡起来,令牌嵌在地面里,像是长在了地里。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捡不起来。

他蹲下来,用手去抠。

抠着抠着,他忽然发现地面上不止一块令牌。是很多块,到处都是,铺底下有,桌脚旁边有,门槛上也有,密密麻麻地嵌在地面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他认得那些名字。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营房里传来的,是从他身后,从门外。

脚步声,很轻的,一下一下的,踩在地面上,带着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那是铁鞭碰着腰间甲片的声音。

刀马没有回头。

他蹲在地上,手指还按在那块令牌上,整个人僵住了。不是不敢回头,是身体不听使唤,他动不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人的体温。

不,不是体温。是一种热,很不对的热,像是从火堆旁边烤过来的那种,又干又烈,烫得皮肤发紧。

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伤口的位置。

那只手不重,但每一根手指都掐得很准,刚好按在缝合的伤口上面。隔着布条和衣裳,刀马还是觉得那只手是烫的,烫得伤口像是又裂开了。

"刀马。"

那个声音。

然后刀马醒了。

他猛地睁开眼,后背撞在墙上,嘴里灌进一口冷风。驿站的废墟在夜色里灰蒙蒙的,小七还在旁边睡着,远处是竖值夜的身影,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一切正常。

什么都没有。

刀马的手摸上自己的左肩。

布条是干的,伤口没有裂开。

可那块皮肤是烫的。

第二次是在又三天之后的一个黄昏。

队伍经过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两侧是风蚀的红砂岩,形状奇异,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块被风啃出来的石头。

刀马骑在马上,目光无意中扫过左侧的岩壁。

他看见了一个人影。

站在岩壁顶上的一个人,背对着落日,看不清脸。

谛听的身形。

刀马的手攥紧了缰绳。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然后在某个眨眼的瞬间,也就是闭眼再睁开眼的那一瞬,人影不见了。

岩壁上什么都没有。

只是一块被风蚀出来的石头,形状恰好像一个人。

刀马松开缰绳,手心全是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他把手指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直到不再抖了,才继续往前走。

竖骑到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脸色不好看?"

"没睡好。"

"你都多少天没睡好了?"

"不记得了。"

竖皱了皱眉,没再说。

刀马看着前路,心里在算一笔账:三天加三天,六天,谛听死了六天。六天里他做了两次梦,看了一次幻觉。

频率在增加。

他知道这不对,他跑了五年的江湖,见过太多人死在自己面前,有的是敌人,有的是朋友,有的甚至是自己亲手杀的——追兵、江湖人、采石城里的那些百姓,他从来没有因为任何一个人的死而产生过幻觉。

梦魇有过。

采石城之后他做了很久的梦魇,梦见被自己杀的老弱妇孺,梦见火和血和焦臭的空气。可那些梦魇是有边界的,它们待在夜里,天一亮就退了,白天的刀马该干什么干什么,梦魇不会爬到白天来。

可谛听不一样。

谛听死在他手里。

不是隔着战场的远距离厮杀,不是一刀下去就不必再看的干脆利落。是刀穿过自己再穿过谛听的心脏,是两个人被同一把刀穿在一起,是他能感觉到谛听的心脏在刀刃旁边一下一下地跳,然后停。

那种感觉不是记忆能概括的。

它比记忆更深,更具体。它住在那条缝合的伤口底下,每次伤口抽疼的时候就会冒出来。

刀马把这些东西压下去了。

他一直在压,白天压着,晚上压着,骑在马上赶路的时候压着,跟人说话的时候压着。他是会压东西的人,这辈子压过很多东西,采石城的那些人命,左骁骑卫干的那些勾当,跟谛听之间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他以为自己压得住。

可有些东西,压到一定的深度,就会开始往上涌。

第十五天的夜里,他又梦见了谛听。

这一次不是营房。

是大漠,是夜里,是一片他认不出来的沙地。

谛听站在月光底下,面对着他。

和上次梦里不一样,这次他看清了谛听的脸。

是死之前的样子,瘦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可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弧度,像是在看一个他很熟悉的人。

刀马站在他对面,距离好像很近,近到能看见谛听眼睫上沾着的沙粒,又好像很远。

"你怎么在这儿?"刀马听见自己的声音,嗓子是哑的。

谛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刀马。

那个目光跟莫家集黄土墙下最后的那个目光不一样,那个目光是净的,什么都没有了,是烧完了的灰。可现在这个目光不是,这个目光里有东西,很多东西,暗沉沉的,稠得像化开的松脂,流不动,也散不掉。

刀马的后背开始发寒。

"你死了。"刀马说:"你死在了莫家集。"

谛听还是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刀马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看着谛听一步一步地靠近。月光照在谛听身上,谛听的影子拖在沙地上,又长又黑。

可刀马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谛听有影子,但没有脚印。

他走过来的那一小段沙地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痕迹。

刀马的心跳快了。

谛听走到了他面前,很近,近到呼吸能碰到呼吸的距离,如果谛听有呼吸的话。

刀马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尸臭,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很遥远的,几乎已经忘掉了的味道。是长安营房里的灯油味,混着铁器的金属味。

那是谛听身上的味道,是活着的时候的味道。

刀马的呼吸乱了,咬着牙开口:"你不是真的。"

谛听抬起手,那只手覆上了刀马的脸。

掌心是凉的,不是人的凉,人的皮肤再凉也有一个底,是活物的底。可这只手的凉没有底,像是从一个很深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凉,顺着掌心渗进皮肤,再渗进骨头。

刀马应该躲的。

可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只凉得不像活人的手贴着他的脸。月光照着两个人,一个有影子有脚印,一个有影子没脚印。

谛听的拇指慢慢移动,沿着刀马的脸往下滑,滑到下颌,再滑到脖颈侧面。每经过一处,那处皮肤就起一层细密的栗,不是鸡皮疙瘩,是那种来自身体本能的颤栗。

"你不是真的。"刀马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第一次轻。

谛听的手滑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扣在颈椎上,力道不大,但扣得很准,刚好是谛听以前扣他后颈的方式,把人往前一带,额头抵着额头。

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了一起。

谛听的额头是凉的,可刀马的额头是烫的。一凉一烫碰在一起的时候,刀马的脑子里白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什么都没有想,什么都没有想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差点没撑住。

然后谛听开口了。

"刀马。"

声音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低的,沉的。

刀马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他伸手去推谛听,手碰到谛听胸口的时候,他摸到了一个洞。

就在心口的位置,衣裳上有一个洞,洞的边缘是硬的,被血浸透又干了的布料。

洞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液,没有温度,没有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刀马的手顿住了。

他醒了。

是被自己的手弹开的那个动作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呼吸急促。月光从塌了的屋顶照进来,照在他满是冷汗的脸上。

小七还在旁边睡着,蜷成一团,手攥着刀马的衣角。

刀马低头看着小七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覆在自己的脸上。

脸颊,下颌,脖颈,后颈。

谛听的手碰过的那些地方,还是凉的。

他知道那是梦。

可凉意是真的。

从那之后,谛听开始频繁地出现。

不是每天,但越来越密。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在半梦半醒之间,有时候在刀马不确定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

第十八天的傍晚,队伍在一处绿洲旁边扎了营。

绿洲不大,几棵树围着一泓泉水,水很浅,但够人畜喝一顿。刀马让其他人先去打水,自己牵着马在外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

回来的时候,他看见绿洲边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坐在树根上,双铁鞭搁在膝上。

刀马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按着刀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里面嗡嗡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那个人没有动。

刀马开始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那个人的侧面,侧头看过去——

树根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片枯叶堆在那里,被风吹成了一个堆,形状歪歪扭扭的,不像任何东西。

刀马站在那里,看着那堆枯叶,手还按在刀柄上。

他松开了手,掌心全是汗。

他走到泉水边上,蹲下来,捧了一把水冲脸。水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脸颊凹下去了,眼下有很深的青黑。

"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水面里多了一张脸。

在他倒影的旁边,水面上映着另一个人的倒影。

刀马没有抬头。

他盯着水面里那张脸,盯了很久。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把那张脸搅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搅碎。聚拢的时候那张脸是谛听,搅碎了每一个碎片也都是谛听。

"你不在那里。"刀马对着水面说。

水面没有回答。

刀马闭上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水面里只有他自己的倒影。

他站起来,擦了把脸,回到营地里。

小七跑过来拽他的袖子:"刀马,你跟谁说话呢?"

"没谁。"刀马弯腰把小七抱起来,说:"看错了。"

第二十天。

那天夜里队伍宿在一座废弃的佛寺里。

寺是石头砌的,在大漠里不知道立了多少年,墙壁上的壁画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红的、金的、青的,像是某个佛国的残影。正殿里有一尊石佛,半个脸被砸掉了,剩下的半个脸低眉垂目,带着一种残缺的慈悲。

刀马没有去正殿,他在偏殿找了个角落,把小七安顿好,自己靠在墙上。

墙上有一幅壁画,剥落得厉害,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形状——六道轮回图。

最外圈是十二因缘,中间分了六格,画着六道的众生。天道的飞天已经看不清了,只剩几缕飘带的残影。人道和阿修罗道也模糊了,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唯独最底下两格保存得最清楚——饿鬼道和地狱道。

饿鬼道里画着几个人形的东西,肚子胀得像鼓,喉咙细得像针,面前摆着满桌的饭菜,却一口都吞不进去。他们伸着手去够,够不着,再伸,还是够不着。脸上的表情不是痛苦,是一种比痛苦更深的东西,渴。永远也解不了的渴。

整幅轮回图的正中央,画着一个骷髅,骷髅的眼窝里嵌着两颗红色的宝石,在昏暗的偏殿里隐隐泛着光。

饿鬼道,刀马盯着那几个肚胀喉细的鬼,忽然觉得那些脸很熟。不是见过,是像。像一种状态,你明明什么都有,手脚是全的,眼睛是亮的,面前的东西伸手就能碰到,可你就是吞不下去。你渴,渴得嗓子眼儿冒烟,可所有的水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沙。

他闭上了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的意识是模糊的,像是浸在温水里,半沉半浮。他觉得自己还靠在那面墙上,能感觉到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能听见风从殿门口灌进来的呼呼声,能闻到石头和灰尘的味道。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对。

空气变了。

灰尘和石头的味道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灯油味,是金属打磨后的味道。

谛听的味道。

刀马没有睁眼。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反应了,脊背绷紧了,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不是恐惧,恐惧不是这种反应,恐惧是冷的。他的反应不是冷的,是热的,是从腹部底下往上涌的一股热。

这不对。

他知道这不对。

可他的身体不听。

那种热从第一次梦里谛听碰他的脸开始就种下了,种在皮肤底下,种在被那只凉手抚过的每一寸皮肤里面,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被浇了水,开始生根发芽。他白天压着,晚上压着,压了二十天,压到现在,那颗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根藤蔓,缠在他的身体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那只手。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想要的是一个死人的手。

一个他亲手杀死的人的手。

刀马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他闭着眼,后背贴着石壁,整个人在发抖。不是冷,不是怕,是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在说睁眼、起来、走掉,另一股在说别动、留着、等那只手来。

他没有睁眼。

那只手来了。

从黑暗里伸过来的,碰到了他的膝盖。

指尖先碰到的,然后是指腹,然后是掌心。手掌覆在他的膝盖上,隔着一层裤子,凉的,跟上次梦里一样没有底的凉。

刀马的膝盖弹了一下。

那只手没有缩回去,反而往上移了一寸。

从膝盖到大腿。

手指沿着大腿的内侧往上滑,慢得不像话,每一寸都停顿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凉意从手指经过的地方渗进去,渗进肌肉,渗进骨头,然后在他身体里面变成了热。

不是正常的热,是一种被火舔过的热,又干又烈,从皮肤底下往外灼。

刀马咬紧了牙关。

他的身体在背叛他。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裤子底下起了反应,血液正不可控制地往下涌。他想把那只手推开,可他的手不动。他想睁开眼,可他的眼皮不听使唤。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这面墙上,动弹不得。

那只手继续往上。

滑过大腿根部的时候,刀马从嗓子里发出了一声很低的喘。

那声喘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息。

然后那只手碰到了他。

隔着裤子碰到了他已经硬起来的地方。

刀马的腰猛地弓起来,后脑勺磕在石壁上,疼得他眼前一白,白光里面他终于看见了谛听。

谛听就在他面前。

月光不知道从哪里照进来的,照在谛听的脸上,半明半暗。那张脸跟上次梦里一样,是死之前的样子。可表情不一样了,上次是那种说不清的弧度,这次更明确,更直接。

欲望。

或者说,像是欲望的壳里面装了别的什么。

谛听的手指勾住了刀马的裤腰。

"别——"刀马终于发出了声音。

声音是碎的,半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就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掰断的。

谛听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刀马,那双眼睛在月光里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深到看不见底的黑。

"你说什么?"谛听问。

那个声音,低的,沉的,尾音还是太轻了,轻到像风。

刀马的嘴唇在抖。

"你死了。"他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谛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谛听笑了一下。

不是刀马熟悉的那种笑,谛听很少笑,笑起来也只是嘴角动一下,克制得很。可这个笑不一样,这个笑太大了,大到把整张脸都牵动了。

不对。

谛听不会这样笑。

刀马的脑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可就是这一丝清明的瞬间,谛听的手已经把他的裤腰拽了下来。

凉的手碰到了热的皮肤。

那个温差击穿了刀马所有的防线。

他的腰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弓,手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谛听的手腕。攥住了才发现不对,那个手腕是细的,没有温度的,像是攥着一截枯骨。

可手腕连着的那只手正在做的事,太过于真实了。

谛听的手指裹住了他,拇指抵在最敏感的位置,以一种极慢的节奏上下移动。那个节奏是谛听的节奏,是在长安的那些夜里谛听碰他的节奏,不急不躁,一寸一寸地来。

刀马记得。

他的身体也记得。

记忆比意志更诚实,当谛听的手以那种方式抚过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动回到了五年前那些夜里的状态,敞开的,迎合的,被快感一点一点拆解的。

"你不是……"刀马想说什么,可话断在了谛听手里,变成了一声压不住的呻吟。

那声呻吟在石壁之间回荡,被那尊半脸的石佛听了去。低眉垂目的佛面在月光里寂寂无声,像是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说。

谛听的动作加快了。

快感像涨潮一样从下腹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地拍打,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高更重。刀马的手攥着谛听的手腕,指节发白,他想推开,但身体在拉近,腰在往前送,腿在打开,整个人在谛听手里溃散。

"谛听……"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质问,也不是抗拒,只是带着五年的大漠风沙,带着二十天的不眠不休,带着他压在心底的所有那些他不让自己去想的东西。

谛听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弯,说:"我在。"

两个字。

刀马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他想哭,他不想哭,他这辈子很少哭,在大雪里抱着小七骑马没有哭,在莫家集看着谛听的眼睛合上也没有哭,可现在这两个字把他打穿了。

"我在"。

谛听说"我在"。

可谛听不在了。

谛听的心脏已经停了二十天了,谛听的尸体埋在莫家集那面黄土墙下面,谛听不在了。

可他说"我在"。

刀马在眼泪和快感的双重冲击下到达了临界点,他的身体弓起来,手指掐进谛听的手腕里。掐到的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手里的感觉分明又是实的,然后所有的东西在同一瞬间崩塌了。

他射了。

高潮来临的那一刻,他的意识炸成了白光。

白光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佛寺,没有壁画,没有石佛,没有谛听。只有白,和一种被彻底掏空了的虚脱感。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偏殿里安安静静的。

月光照在那面壁画上,轮回图里的饿鬼依旧伸着手,够不到面前的饭菜。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石地板上一片狼藉,他自己裤子褪了半截,手指掐着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腕,掐出了几道深红的印子。

从始至终。

只有他一个人。

之后的日子变得越来越难以分辨。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在模糊。

不是太阳不升了,不是月亮不落了,而是刀马的眼睛不再准确地告诉他什么是明什么是暗了。有时候他觉得正午的阳光里有阴影,有时候他觉得半夜的黑暗里有光。

那些阴影和光都是一个形状,一个人的形状。

他开始不确定自己在不在梦里。

这种不确定是最可怕的,做梦不可怕,做噩梦也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做梦,什么时候醒来。也许你以为自己醒着的时候其实在梦里,也许你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其实是醒着的。

第二十五天,刀马在马上打了个盹。

一晃神的工夫,他看见谛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牵着一匹马。

刀马扭头看了一眼,谛听不在了,最后面又变回了知世郎。

他转回头,谛听在旁边,骑在马上,看着他。

刀马眨了一下眼,谛听又不在了。

他开始养成一个习惯:看见谛听的时候,不管是在哪里看见的,他都先眨三下眼。如果三下眨完还在,那就是——

是什么?

他不知道。

是幻觉?是鬼魂?是他脑子里某根弦断了之后跑出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跟它相处了。

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第三十天。

一个月了。

队伍到了一座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大漠驿道上的一个补给点,几十户人家,一口井,两间客栈,一家铁匠铺。

知世郎要在这里停留两天,刀马没有反对,他需要休息。不是身体需要,身体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肩膀的伤口结了痂,活动起来有些牵扯但不碍事,是他的脑子需要休息。

可他不敢休息。

休息就意味着睡觉,睡觉就意味着做梦,做梦就意味着谛听会来。

他坐在客栈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壶酒。

味道是甜的,咽下去之后在喉咙里烧了一下。

他喝了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

酒劲上来的时候,他的脑子开始变得浑浊。浑浊是好的,浑浊意味着那些锋利的东西被钝化了。黄土墙下的血,胸口的洞,最后那个没有恨也没有怨的眼神,这些东西在清醒的时候像刀一样割他,可在酒里它们变成了水,流来流去的,不怎么疼。

他又喝了一碗。

然后他看见谛听坐在他对面。

隔着一张桌子,坐在另一条凳子上,手里也端着一碗酒。

刀马放下碗,看着他。

这次没有眨眼。

"你又来了。"刀马说,嗓音被酒浸得含混。

谛听没回答,低头喝了一口酒。

动作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端碗,抿一口,放下。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刀马问。

谛听看着他,回答:"你觉得呢。"

刀马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你是我脑子出了毛病。"

"也许是。"

"也许不是?"

谛听没有回答,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再开口:"你喝多了。"

"我清醒得很。"

"你已经一个月没怎么睡了。"

"你怎么知道。"

谛听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是黑的,依旧黑得没有底。

"因为我一直在。"

刀马的手攥紧了酒碗。

"你不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你死了,死在了莫家集,死在我手里。你的心脏停了,你的血流干了,你被埋在了黄土墙底下,你不在。"

谛听听着,没有反驳。

刀马继续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不在了,你以后也不会在了。你说了,你不用再追我了,我也不用再躲了。完了,结了,因果了了,你不该在这里。"

说完这些话,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谛听站起来。

他绕过桌子,走到刀马身边,站在那里。

刀马仰头看他。

谛听低下头来,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刀马的眼角,是湿的。

"你哭了。"谛听说。

"我没哭。"刀马说:"是酒。"

"嗯。"谛听说:"是酒。"

他的手指从刀马的眼角滑到太阳穴,滑到耳后,滑到后颈。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刀马的身体在这个动作面前毫无抵抗力。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松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融化了。

谛听的手指扣在他后颈上,力度跟从前一样,不大不小,然后他弯下腰来。

刀马应该推开他。

刀马应该拔刀。

刀马应该站起来,走出这间房间,走到外面去,走到月亮底下去,冲自己泼一盆冷水,然后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他妈的不是真的。

可刀马一样都没做。

他坐在那里,仰着脸,看着谛听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黑得没有底的眼睛。

谛听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

和手一样,那种没有底的凉。不是死人的凉,刀马碰过死人,死人是又僵又硬的,带着一股子腐气。这个凉不是那样的,这个凉是柔软的,是流动的,像山泉水从嘴唇上流过。

刀马的理智在嘴唇接触的那一刻彻底短路了。

他伸手抓住了谛听的衣领,把人往下拽。

谛听顺从地被他拽下来,身体覆上来,一只手撑在刀马身后的墙上,另一只手还扣在刀马的后颈。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吻进去的时候,刀马尝到了酒味。

他刚才喝的那壶酒的味道。

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谛听碗里的酒不是谛听自己倒的,是从他这壶里倒的。或者说,谛听碗里根本没有酒,谛听嘴里的酒味是他自己嘴里的酒味。

谛听的舌头抵进来的时候,刀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谛听的吻法跟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活着的时候谛听吻他,总是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动手的急切,又重又深。可现在的谛听不急,慢得像是有无穷无尽的时间,舌尖一寸一寸地舔过他的齿列,舔过上颚,舔过舌根,每一处都停留,每一处都碾磨。

刀马被吻得缺氧。

他推了一下谛听的肩膀,想喘口气。手碰到谛听的肩膀时,他摸到了实实在在的肌肉和骨骼。不是空的,不像手腕那次那样触到虚无,这一次是实的。

实得不像幻觉。

"谛听。"他在吻里含混地喊了一声。

"嗯。"

"你是不是真的?"

谛听退开一寸,看着他。

距离太近了,近到刀马能看见谛听瞳孔里映着的油灯火苗。火苗在那双黑瞳里跳动,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觉得呢。"谛听又说了这句话。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没有答案。

刀马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找到一个破绽,一个不对的地方,一个能让他确认"这不是真的"的证据,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那双眼睛太像了。

像到他分不清。

谛听低下头,嘴唇贴在刀马的颈侧,唇边触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刀马的脉搏在谛听的唇下疯了一样跳着。

"你怕什么?"谛听的声音贴着他的皮肤传进来,振动从喉咙传到耳蜗,嗡嗡的。

"我不怕。"刀马说。

"你在发抖。"

"那是因为——"

谛听咬了一下他的颈侧。

刀马的话断了。

那一口咬得不重,甚至算得上轻柔,可牙齿碰到的那一瞬,快感从颈侧的位置炸开,顺着脊椎往下窜,窜到尾椎骨,再从尾椎骨反弹回来,涌到小腹。

他硬了。

比佛寺那次更快,更没有道理。像是身体已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只要谛听碰他,他就会这样。

谛听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前襟,手指勾着衣襟往下拉。布料摩擦着皮肤,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想要。"谛听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刀马咬着牙不说话。

"你想要我。"谛听又说了一遍。

"闭嘴。"

谛听没有闭嘴,他的嘴唇从颈侧移到锁骨,舌尖沿着锁骨的凹陷舔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道痕迹在空气里凉下来的时候,刀马打了一个哆嗦。

谛听的手已经摸到了他的腰带。

解带子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每一个结扣都解得仔仔细细的,金属扣碰着金属扣,叮当地响。

叮当声。

和中秋夜一样的叮当声,两条腰带嗑在一起的声音。

"你到底是什么……"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断续了,不成句子。

谛听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在油灯的光影里变幻着,有时候像是谛听,有时候又不像。像的时候是那种沉的、深的、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装着的谛听。不像的时候是另一种东西,更幽暗的,更饥渴的,像是什么东西借了谛听的脸在看他。

"你知道我是什么。"谛听说。

刀马闭上了眼。

腰带被解开了。

谛听的手伸进去的时候,刀马的最后一丝抵抗也没了。

他的手反过来攥住了谛听的手,不是推开,是引导。他把谛听的手按在自己身上,手指扣着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只手长在一起。

谛听没有挣,他顺从地被刀马引着,按照刀马要的方式碰他。

上下的节奏是刀马在控制的,快了慢了,重了轻了,都是刀马在定。谛听的手像一具容器,接住了刀马所有的索取。

刀马没有睁眼。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滚着碎片。有中秋夜的月光,有谛听第一次进入他时紧紧掐着他胯骨的手指,有采石城废墟里两个人并肩坐着时谛听说的那句"活着回去"。

还有大雪天。

谛听贴近他说"马在西墙下,快走"。

谛听一个人挡六个右骁骑卫,铁鞭的影子在大雪里翻飞。

还有莫家集。

谛听靠着黄土墙滑坐下去,手伸进胸口,摸出一手血。

谛听看着他,目光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以后不用再躲了。"

"我也不用再追你了。"

刀马在这些画面的冲击下,在谛听的手的抚弄下,在酒精和睡眠剥夺和情欲的三重夹击下,攀上了高潮。

他弓着腰,额头抵在谛听的肩窝里,整个人抖得控制不住。快感像一道闪电劈进身体里,把他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快感,纯粹的、灭顶的、让他什么都想不了的快感;另一半是痛,从胸口涌出来的、闷闷的、堵得他喘不上气的痛。

他射在了谛听的手里。

然后他趴在谛听的肩膀上,喘着,抖着。

谛听的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背,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抚,慢慢的,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没事了。"谛听说。

刀马的眼泪砸在谛听的肩膀上。

不是哭,刀马告诉自己不是哭。只是眼睛酸了,酒喝多了,眼睛酸了,就那么滴了几滴。

谛听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抚他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刀马在那只手的安抚下,慢慢地不抖了,呼吸平了。他靠在谛听的肩膀上,闭着眼,感觉着那个肩膀的温度,不凉了。

是热的。

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的热。

他忽然觉得很困。

那种已经抗了一个月,排山倒海的困意终于冲破了所有的堤坝,淹没了他。他来不及思考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来不及想明天醒来的时候他会不会发现自己又是一个人,他只是困了,困到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在谛听的肩膀上睡着了。

一夜无梦。

他是被日光照醒的。

客栈的窗户朝东,早上的日头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眯着眼躺了一会儿,意识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他躺在客栈的床上。

衣服是穿着的,腰带是系着的。被褥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痕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桌上那壶酒还在,倒了半壶,碗只有一只,他记得昨晚有两只碗。

他看了一会儿那只碗,然后下了床。

穿鞋的时候他注意到,地上只有一双鞋的痕迹。

他走到桌前,把那壶酒倒完了,一饮而尽。

出门的时候小七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刀马,你昨晚怎么一个人在房间里说话?"

刀马低头看着小七。

"说梦话。"他说。

小七点点头,伸手去摸了摸刀马的额头,说要帮他把噩梦赶走。

刀马笑了笑,把小七抱起来,走出了客栈。

外面的日头很好,大漠的早晨空气是凉的,风带着沙,吹在脸上有点疼。

一切都是真的。

一切都是实的。

可他左肩的伤口在抽疼,那种抽疼跟平时不一样。不是伤口愈合时的痒疼,是一种从深处往外推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伤口底下活着。

从小镇出发之后,谛听不再只在夜里出现了。

他开始出现在白天。

起初是在人群里,刀马骑在马上,余光扫过路旁的驼队,会在骆驼和骆驼之间的缝隙里看见一个人影。偏瘦的,挺拔的,一闪就没了。

后来是在更近的地方,队伍休息的时候,刀马坐在沙地上吃干粮,抬头看见谛听站在十步之外,面朝着他,一动不动。刀马眨了三下眼,第三下眨完的时候,谛听还在。

第四下眨完,消失了。

再后来,谛听开始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内。

有一天他在马上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里多了一条缰绳。不是他自己的马的缰绳,他自己的马还在身下好好地走着。他手里多出来的那条缰绳,连着一匹不存在的马。

他松手的时候,缰绳不见了。

掌心是凉的。

刀马开始害怕了。

不是怕谛听,他不怕谛听。活着的谛听他不怕,死了的谛听他也不怕,他怕的是自己。

他怕自己的脑子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坏掉。

他见过疯子,在大漠里当镖人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些人在沙暴里迷了路,走了七天七夜出来之后就疯了,对着空气说话,跟不存在的人吵架,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他不想变成那样。

可他控制不住。

白天他还能控制,看见谛听的时候就眨眼,就转头,就去做别的事情。可到了夜里,当他的意志力被消耗殆尽的时候,当那种排山倒海的困意把他淹没的时候,他完全无法抵抗。

因为夜里的谛听会碰他。

不是每次,但次数在增加。有时候只是手,放在他的肩上、后颈上、脸上。有时候会更多,嘴唇,舌头,牙齿。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入,更具体,更真实。

他的身体在期待。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

他的意志在说不要,他的理智在说这是幻觉,可他的身体在期待。

身体记得谛听,记得谛听的手指怎么扣他的后颈,记得谛听的嘴唇怎么碾他的喉结,记得谛听进入他的时候。这些记忆刻在他的肌肉里、骨头里、血液里,五年的大漠没有磨掉它们,二十天的不眠不休没有烧掉它们。

它们在他身体的最深处等着。

等谛听来唤醒。

十一

第四十天。

某个夜晚,地点不记得了,可能是某个驿站,可能是某片荒地,可能是他脑子里虚构的某个角落。

他闭上眼之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芯将灭未灭,发出昏黄的微光。他躺在一张铺上,被褥是旧的,带着一股子潮气。

他认出了这个铺。

是长安城左骁骑卫的营房,是他的铺。

窗子朝东,窗外是黑的,月亮不知道在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就感觉到了重量。

有人压在他身上。

是谛听。

谛听的脸离他只有几寸远,低眉看着他。油灯的光照着谛听的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暗里。

这次谛听的样子不一样了。

不是死之前大漠里的样子,是更早的,是长安时候的样子。没有那些疤,脸颊是饱满的,线条硬朗,眼窝没有深陷。

年轻的谛听。

他们刚在一起时候的谛听。

刀马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

谛听的手掌贴着他的脸颊滑到耳后,插进他的头发里。

这次不是凉的。

是热的。

活人的热度,带着脉搏的热度。刀马甚至能感觉到谛听手掌里血管的跳动,一下一下的,跟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

刀马的理智在尖叫。

它在说这不对,谛听死了,年轻的谛听更不可能存在,这是梦,是幻觉,是他的脑子在欺骗他。

可他的身体在迎合。

谛听的膝盖挤进了他两条腿之间,大腿贴着大腿,隔着裤子能感觉到肌肉的硬度和温度,然后谛听俯下身来吻他。

这个吻跟客栈那次不一样。

客栈那次是凉的,是流动的。这次是热的,是炙的,是烈火从两个人的嘴唇之间烧过去。谛听的舌头抵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蛮力,是年轻又不知道轻重的蛮力,把刀马的嘴唇碾得发疼。

刀马记得这个吻。

这是中秋夜的吻。

他的身体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的记忆一涌而出。中秋夜的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铺上。两条腰带嗑在一起叮当响。他笑着侃他"这么急",谛听没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吻下去。

一切都在重演。

谛听的手撕开他的衣襟,掌心覆上胸口,摸到的是滚烫的皮肤和心跳。然后是锁骨,然后是腰侧,然后是腰带的结扣。

叮当。

那个声音在刀马的耳朵里回响着,清脆的,金属碰金属的,像寺庙的铜磬被敲了一下。

刀马的手抓住了谛听的手腕。

"等一下。"他说,嗓音哑得不像话。

谛听停了。

刀马看着他。

灯光下的谛听的脸,年轻的,完好的,没有被天牢磨过的脸。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闭上眼都能描出来,每一道眉毛的弧度,每一寸睫毛的长度。

可越熟悉,越不对。

因为太完美了,太像他记忆里的样子了。记忆不是照片,记忆是会模糊的、会变形的、会被时间打磨掉棱角的。这么多年过去,他不应该记得这么清楚。

除非这张脸不是从记忆里调出来的。

除非这张脸是他自己画出来的,用他的渴望当颜料,用他的思念当画笔,在他脑子的黑暗里画出来的一张脸。

一张完美的、没有瑕疵的、按照他最想要的样子画出来的脸。

"你不是谛听。"刀马说。

谛听,或者说那个有着谛听的脸的东西,看着他。

表情没有变化。

"你不是。"刀马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谛听不是这样的,谛听……谛听不会这么好看。不是,他很好看,但不是这种好看……"

他说着说着停了。

因为他看见了。

谛听的脸,变了。

什么都没变,但是变了。五官没有变,脸型没有变,但那种完美没了。谛听的脸上出现了真实的瑕疵,像是被他的话召唤出来的。

刀马的血液凉了。

他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面前这个东西,不管它是什么,幻觉也好,鬼魂也好,他脑子里跑出来的怪物也好,它是按照他的意志在变化的。

他说什么,它就变什么。

他想要什么,它就给什么。

包括那个吻。

包括那双热的、带着脉搏的手。

全部都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

这个认知让刀马产生了一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厌恶,对自己的厌恶。

他在用一个死人的脸,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他在用他亲手杀死的人的脸,来填补自己的空洞。

他松开了谛听的手腕。

"走。"他说。

谛听没有动。

"走!"他嘶吼。

谛听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欲望了,是别的,更深的,更暗的,更像是真正的谛听会有的东西。

然后谛听消失了。

不是渐渐消失的,是一瞬间没了。手没了,脸没了,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没了。铺上只剩他一个人,衣襟敞着,腰带解了一半,喘得像要断气。

屋子也消失了。

长安的营房没了,油灯没了,朝东的窗户没了。他躺在大漠的沙地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星,身下是冰凉的砂砾。

小七睡在两步之外,蜷成一团。远处是知世郎和竖,更远处是燕子娘。

刀马躺在沙地上,看着星星。

他的身体还是热的,欲望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裤子底下的胀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手臂盖在眼睛上,遮住了星星。

他想起了佛寺里那幅壁画。

饿鬼道。

肚子胀得像鼓,喉咙细得像针,面前摆满了他想要的一切,一口也吞不进去。

他就是那个饿鬼。

不是采石城的血把他泡成了这样,不是莫家集的火把他烧成了这样。是他自己,是他心底那些他不让自己去看的东西。对谛听的感情,对谛听的渴望,对谛听的死的无法消化。这些东西堆在他面前,满满当当的一桌,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他渴。

渴了四十多天了。

白天压着,晚上压着,压到现在,压不住了。那些东西从他脑子的缝隙里涌出来,变成了谛听的形状,变成了谛听的脸、谛听的手、谛听的声音。它们不是谛听,它们是他自己的渴,被他的渴塑造出来的,穿着谛听的皮囊。

佛经里说,饿鬼之所以是饿鬼,不是因为没有食物,是因为业障。是他们自己的业,封住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什么都吃不进去。

他的业是什么?

是他亲手杀了他这辈子最想留住的人。

是他在刀穿过两个人的身体时,被连接到自己身上的谛听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五下。

然后没有了。

他活了下来,带着小七,带着一身的伤和一脑子的碎片,继续往前走。他以为自己走得动,他是刀马,他向来走得动。

可谛听留住了。

不是谛听要留,是他自己留的。他把谛听留在了自己身体最深的地方,留在了肩膀的伤口底下,留在了每一个闭上眼就能看见的黑暗里。他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他一口都没有咽下去。

全堆在那里。

满满当当的一桌。

他伸着手去够,够到的是空气。

刀马躺在沙地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每一颗都是白的,像一滴一滴凝固了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长安的月亮。

然后他闭上了眼。

十二

第四十五天。

刀马决定做一件事。

不睡觉。

彻底的、完全的、不留任何余地的不睡觉。

他靠在驿站的墙上,掐着自己的大腿内侧,疼得嘶嘶吸气。只要疼着就不会困,不困就不会睡,不睡就不会梦,不梦谛听就不会来。

他坚持了两天。

第三天的凌晨,他的意识开始出现漏洞。

不是幻觉,幻觉是有画面的,这个没有。只是他的思绪从某个地方漏出去,漏了几秒钟,再回来,那几秒钟里他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漏的时间越来越长。

从几秒变成十几秒,从十几秒变成半分钟。每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做一些他不记得自己做过的事。比如手里多了一只碗,比如火堆被人加了柴,比如小七的被子被人掖了一下。

是他做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

第四天的傍晚,他坐在篝火旁边,盯着火苗出神。

盯着盯着,火苗的形状变了。

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站在火里面的人,不是在烧,是站着,像火是他的衣裳,穿在身上,随着风摇摆。

刀马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然后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刀马的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嘶了一声,回过神来。

火就是火。

没有人。

他低头看着手背上被烫出来的红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一种空的笑,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带任何情绪的笑。

竖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笑,皱眉。

"刀马,你……"

"怎么?"

"你得睡觉。"

"不困。"

"你他妈四天没睡了。"

"我说了不困。"

竖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

刀马继续盯着火。

火里没有人了。

可他知道,等他闭上眼,那个人就会从火里走出来。

十三

第四十九天的夜里,他撑不住了。

四天不睡之后又撑了四天,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不是一片一片漏掉了,而是整块整块地坍塌,像泡在水里的土墙,一段一段地垮下去。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

也不记得是在哪里。

他只记得闭上眼之后,黑暗来得很快,快到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拽进去的。

然后他在黑暗里醒来了。

不是真的醒,他知道自己还在睡,因为他的身体不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感觉不到地面,感觉不到温度。他悬浮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像一个没有肉身的念头。

黑暗里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这次什么都不会发生了,也许他的脑子终于累到连幻觉都制造不出来了,也许他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梦地睡一觉了。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他没有身体,没有肺,发不出呼吸声。

是别人的。

很近,就在他旁边。

均匀的,深长的,带着一种他太过熟悉的节奏。那是谛听的呼吸节奏,他听过无数个夜晚,从中秋夜之后的每一个晚上,他都在这个呼吸声里入睡。

然后他有了身体。

是突然有的,像是有人给他套上了一副皮囊。他感觉到了床铺,感觉到了被褥,感觉到了身侧有人的体温。

他在一张床上。

旁边躺着谛听。

他侧过头,看见了谛听的侧脸。近得不能再近,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谛听闭着眼,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是长安时候的脸。

而且这次也不再是完美无瑕的,每一个细节都是对的。

不是刀马画出来的那种对,是真的对。

像是记忆深处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还保存着的角落,被某种力量翻了出来,还原在了他面前。

刀马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剧烈地加速了。

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谛听的脸颊。

温热的,柔软的,有毛孔的质感。手指下面有血在流动,有脉搏在跳,有生命在呼吸。

谛听的眼睛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只是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像是在做梦。

刀马的手指停在谛听的脸上。

他忽然不想动了。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就想这样看着。

看着这张脸在他的手指底下安静地呼吸,看着睫毛偶尔颤一下,看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的指尖。

他想看很久。

可他知道他没有很久。

他清醒地知道这是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醒。他知道这张脸是他自己造出来的,这个温度是他自己的体温投射出来的,这间营房是他自己的记忆搭建起来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

他看着谛听的脸,他自己造出来的、比真实更真实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欲望。

是怜悯。

谛听的眼睛睁开了,两个人对视。

谛听的眼睛还是那种沉得什么都装着的样子,不是幻影那种黑到没有底的黑,是真的谛听的眼睛,很深,但有底。底下有一个人在看着他。

"刀马。"谛听说。

声音是对的,不是那种尾音太轻像风吹出来的对,是真的对。低的,带着起床时的那种微微的沙。

刀马的鼻子酸了。

"你不是真的。"他说,第无数次说这句话了。可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一样了,不是抗拒,不是恐惧,不是自我安慰。

是一种很轻又疲惫的,接近于叹息的语气。

就是在说一个事实。

仅此而已。

谛听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是真的。"刀马说:"你是我自己变出来的,我想你什么样你就什么样,我想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你是我的……"

他想了想该用什么词。

"你是我的业。"

谛听没有说话。

刀马的手指还放在谛听的脸上,他没有收回去。

"可我不想管了。"刀马说。

他的声音里有笑,不是空的笑,不是疯的笑。是他自己的笑,很轻,看似轻浮浪荡实则什么都明白的那种笑。

"至少现在不想管。"

谛听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在变,从安静变成了别的什么,更柔和更温暖的。像是长安营房里冬天的炭盆,火不大,但持续地暖着。

是刀马造出来的温暖吗?

也许是。

可他不在乎了。

"让我再看你一会儿,"刀马说:"天亮就不看了,天亮了我还得赶路,还得照顾小七,还得送知世郎去长安,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

他顿了一下。

"可现在是夜里,夜里的事,天一亮就忘了。"

谛听的手抬了起来,覆在了刀马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上面。

手掌是热的。

刀马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他就这样在一只温热的手掌底下睡了过去,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长安的营房里一样,两个人挤在一张铺上,呼吸交缠在一起。

也许谛听说了什么,也许没有。

梦里的事,天一亮就忘了。

十四

第五十天。

天亮了。

刀马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梦里哭的,是醒着哭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流过太阳穴,渗进沙地里。他躺在那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他用手背把脸擦了,坐起来。肩膀上的伤口在抽疼,是普通的牵扯疼,不是那种从深处往外推的怪痛了。他活动了一下,骨头咔嚓响了几声。

小七还在旁边睡着。

刀马看着小七的脸,五岁了,阿七死的时候他半岁都没有,现在五岁了。

这五年是被刀马喂大的,喂米糊,喂羊奶,夜里哭了就抱着在大漠的星空下走来走去,走到孩子不哭了,天也快亮了。

他还得喂下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

竖已经醒了,蹲在篝火旁边。看见刀马起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没说话,递了一块干粮过来。

刀马接过去,咬了一口。

干粮是硬的,嚼起来像在嚼沙子。他嚼了半天咽下去,堵在嗓子眼儿里,半天才滑下去。

他想起了壁画上的饿鬼。

肚子胀得像鼓,喉咙细得像针。

他又咬了一口馍,这一口比上一口好咽一些,不是干粮变软了,是他的嗓子认命了。

吃完干粮他去泉边洗脸,水很凉,激在脸上,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眼下的青黑深得像淤血,像一具被风干了的皮囊。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水面很平,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没有第二张脸。

他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了一下,也许两个都有,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擦了把脸,走回去。

"走了。"他说。

队伍收拾好了,一个接一个地上路。

刀马骑在最前面,小七坐在他怀里,还没彻底醒,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刀马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着缰绳,看着前方。

前方是大漠,无穷无尽的大漠。

黄沙从脚下延伸到天的尽头,天的尽头又是黄沙。中间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水,没有路,没有人。

只有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沙,吹过去,又到很远的地方去。

刀马骑在这片空里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不是在大漠里觉得小,在大漠里他待了五年,早就习惯了这种小。是另一种小,是把自己放进这五十天里回头看的时候,发现自己小得像一粒沙。

他以为自己扛得住。

扛不住。

五年大漠什么都扛过来了,追杀扛过来了,通缉扛过来了,带着一个奶娃娃跑了几千里扛过来了。

可谛听的死,他扛不住。

不是扛不住那个"死"。

人都会死,他见过太多人死。阿七死在永宁宫的时候他没有疯,十个兄弟被砍头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没有疯,老莫被杀的时候他没有疯。

他疯的是那个过程。

是刀穿过自己的肩膀再穿进谛听的心脏,是他的血肉连着谛听的血肉,他的血混着谛听的血。是谛听的心脏在他的刀刃旁边跳了最后几下,那几下他数得清清楚楚,五下。

五下之后,停了。

那五下心跳住在他的肉体里,住在伤口底下那个已经愈合了的,再也打不开的地方。他知道那个伤口以后会变成一道疤,疤痕会慢慢变白变平,总有一天摸上去只是一道微微凸起的硬皮。

可那五下心跳不会消失。

谛听的心脏不会再跳了,可他的心脏会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每五下就是谛听曾经真真切切连接到他血肉里的,最后的心脏的跳动。

每次他抬手的时候会扯到,每次他挥刀的时候会疼一下,每次他夜里翻身压到左肩的时候会醒。醒了想起谛听靠在黄土墙上的样子,想起那双什么都没有了的眼睛。

然后他会翻个身,看一眼小七的睡脸,把眼睛闭上。

天一亮就上路,这就是他以后的日子。

不是"好起来了",不是"放下了",不是"往前走就不疼了"。是带着每五次一个轮回的心脏,是带着疼往前走,疼一辈子,走一辈子。

队伍走了一整天。

黄昏的时候,太阳沉到地平线底下去了,天边烧成了一片红。刀马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拉得很长,知世郎还是在最后面。燕子娘骑在马上,翻飞的红衣艳过了大漠的夕阳。竖在队伍中间,跟燕子娘不知道在吵什么,吵着吵着两个人都笑了。

小七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手攥着他的衣襟。

刀马看着这些人,这些活着的人。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前方。

前方什么都没有,黄沙一直铺到天边,天边的红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再过一会儿就全黑了,月亮会出来,大漠的月亮,惨白的那种。

风从东边来了,带着夜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襟往后翻。

他忽然想起来谛听的一句话,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像是上辈子。冬天的营房里,两个人挤在一张铺上,他问谛听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谛听说,能过多久就过多久。

他当时觉得这个回答很好,不想那么远,过一天是一天。

可现在他知道了。

答案是,过不了多久。

那样的日子太短了,短到回头去数也就那么几年,几年里真正的好日子更短。可这些压在他心底,比什么都重。

他带着这些跑了五年的大漠,以为跑着跑着就轻了。没有,它一直在那里,不增不减,不轻不重。

莫家集那一刀,让它散了。

像沙子一样散了然后飞进了他的血液里,流到哪里都是。流到眼睛里,就变成幻觉。流到脑子里,就变成梦魇。流到心脏里,就变成那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痛还是渴的东西。

他在这些碎沙子里泡了五十天,差点没把自己泡疯了。

现在他没疯,不是因为他想通了,是因为他疯不起。

身后那些人需要他清醒,小七需要他清醒,他得撑着。

可撑着不代表不疼。

撑着只是把疼吞下去,嗓子细得像针也得吞,咽不下去也得吞。吞到肚子胀得像鼓,也不能吐出来。

饿鬼道的刑罚不是饿。

是吞。

是你必须把那些你消化不了的东西一口一口吞下去,吞到它们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营养,不是毒,只是重量。

越走越重。

可你不能停。

夜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月亮出来了。

果然是大漠的月亮,惨白的,冷冷的,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睛。

刀马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

怀里的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刀马。"

"嗯。"

"你在看月亮吗?"

"嗯。"

"月亮好不好看?"

刀马看了看那轮惨白的月亮,又低头看了看小七亮晶晶的眼睛。

"不好看。"他说。

"那你为什么看?"

刀马没有回答。

他把小七往怀里拢了拢,夹了一下马腹,马往前走了。

队伍在夜色里继续前行,马蹄踩在沙地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很慢很慢的心跳。

风还在吹,从东边来,往西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