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34年春,某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上午八点半。
公共租界爱多亚路,一扇小门前,郭虹旭站定脚步。门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K社"。
郭虹旭,甫从法兰西留学归来,出身小康家庭。他对家中的绸缎生意实在没什么兴趣,然而自小爱读侦探小说,对于爱伦坡、柯南道尔等大师的作品如数家珍,梦想是当一个侦探。父母认为自己尚在壮年,也不急着让儿子继承生意。本着开明的原则,二老对郭虹旭说:"你表舅遇泓羊开了个侦探社,你不如去帮帮忙。"当然,生活费是没有的,得靠自己挣。
郭虹旭一听高兴坏了。表舅遇泓羊是上海滩一等一的大侦探,破奇案无数,名声无人不知。能到如此大侦探手底下学习,是再好不过的事。
他抬手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郭虹旭激动地打招呼:"表舅早上……"话音戛然而止,"咦,您是?"
眼前的男子与郭虹旭年龄相仿,额上一对八字眉,眼睛不大,胡子拉碴,叼着一根香烟。怎么看也不是遇泓羊。
"郭虹旭是吧,欢迎欢迎。"他点燃香烟,深吸一口,"我叫白倬铭,K社成员,以后就是你的同事了。"
"啊,白先生您好,请多指教。"郭虹旭伸出一只手。
"别客气,叫小白就行。"白倬铭同郭虹旭握了握手,手掌粗糙,指节处有薄薄的茧子,与他清秀的面孔有些不符。他带着郭虹旭上了二楼,楼梯狭窄,扶手上的油漆已经剥落,"随便坐,当自己家昂。"
"羊爹!别睡了!你大外甥来了!"白倬铭抬头朝三楼大喊,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醒了醒了,别他妈叫魂了。"三楼传下一阵含糊的声音。
郭虹旭拘束地端坐在沙发上,偷偷环顾四周。
这个空间可以用神奇二字来形容。乱,非常乱,但是居然乱出了一种秩序感。中央是几张皮质沙发围着一张茶几,沙发上堆着报纸、外套、吃剩的半包瓜子。靠窗有几张办公桌,最大的一张显然是遇泓羊的,上面摆满了泛黄的档案袋、烟灰缸、和一个缺了口的瓷杯。整个房间最显眼的是靠墙那一块大黑板,写满了各种人名、地址、日期,用粉笔画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遇泓羊披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下了楼,头发翘着几撮,眼底还带着睡意。他揉了揉脸,看清郭虹旭,露出一个散漫的笑容:"虹旭啊,欢迎欢迎,以后就当自己家昂。"
"表舅早上好。"郭虹旭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随时听您调遣,我有什么可以为侦探社做的吗。"
"有,当然有。"遇泓羊从口袋里掏出一堆核桃开始盘,"我看你从小就爱读侦探小说,脑子也机灵,早就看出来你是个当侦探的好苗子。你可以为我们K社做的事多着呢!年轻人好好努力啊!"
郭虹旭听了,正在畅想自己未来的光明前途,遇泓羊话锋一转:"你,现在,去楼下早点铺买一笼小笼包,两碗豆浆,俩糍饭糕,其他有啥爱吃的自己买昂。"
郭虹旭满脑袋问号。合着二位说的把这儿当自己家,是这么个意思啊。但是郭虹旭的一个优良品德是勤劳,另一个优良品德是认命。既来之则安之,郭虹旭勤劳且认命地下了楼。
"哟羊爹,没想到您这大外甥还挺勤快,真是让干啥就干啥。"白倬铭稀奇,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嗨呀,我大姐难得请我帮个忙,总不能拒绝人家,敏辉也难得同意了。而且我看这小子从小就挺机灵,正好给我们社增添个人手。"遇泓羊点上一根烟,火柴的光亮在他脸上闪了一下,"你这不也正好多出点时间搞你的副业。"
白倬铭嘿嘿一笑,没有接话,只是从沙发缝里摸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
没过多久,郭虹旭左手提着一大瓶豆浆,右手端着一盘小笼包,兜里揣着仨糍饭糕,颤颤巍巍地上了楼梯。白倬铭和遇泓羊把茶几上杂乱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下,将早餐摆好。报纸被卷起来塞到沙发底下,瓜子壳拢成一堆倒进废纸篓,外套被胡乱地搭在椅背上。
"辛苦了虹旭,一起吃昂。"
郭虹旭倒也没客气,抓起一个糍饭糕大嚼起来。糯米裹着油条和榨菜,咸香适口。他大概已经明白这遇大侦探是个什么路数了,倒也乐得融入。豆浆是温的,小笼包皮薄汁多,他吃了两个,嘴角沾了一点醋渍。
"白倬铭!遇泓羊!你们俩什么时候才能养成抽完烟开窗通风的习惯!大早上闻见烟味真的呕死了!"
楼梯间传来咚咚咚上楼梯的声音,一阵清亮的男声连珠炮似地灌进郭虹旭的耳朵。遇泓羊吓了一大跳,差点被糍饭糕噎住,连忙喝几口豆浆顺一顺。白倬铭充耳不闻,慢悠悠地吃完了最后一个小笼包,抹抹嘴,把筷子往桌上一搁。
郭虹旭抬头望去,来人是名瘦高男子,穿着浅色风衣,戴一副金丝眼镜,眼睛格外漂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他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皮鞋擦得锃亮,与这满室的凌乱格格不入。
"介绍一下,"白倬铭转头对郭虹旭道,声音含糊,"这是王敏辉,大律师,K社的合伙人之一,也是我们的金主。"
"您好,我是郭虹旭,请多多指教。"郭虹旭站起身,糍饭糕的碎屑从膝盖上滑落。
"哎呀,您好您好,我们大侦探的外甥果然也是一表人才。"王敏辉瞬间切换成温柔优雅的笑容,同郭虹旭握了握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指节修长,"您叫我敏辉就行。"
"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与各位商量。"王敏辉从怀里掏出两张报纸,走到黑板前,用图钉将报纸贴在上面。他的动作利落,但面色逐渐变得凝重,手指在报纸的某一栏上点了点。
"一个月之前,我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了这样一条启事。"
郭虹旭凑近看去,报纸上有一块豆腐块大小的区域被红笔标出:邹方谨和Y小姐,奸夫淫妇,罪不容诛!——Z。
"邹方谨……不是那个留洋归来的钢琴家?这两年挺有名的。"遇泓羊沉吟,烟灰落在裤子上,他随手拍了拍。
邹方谨。郭虹旭也曾在喜欢音乐的好友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据说他自小学习钢琴,年纪轻轻就去海外随名师进修,回国后经过几年打拼,逐渐在上海滩有了名声,近来演奏会一票难求。而且听说此人相貌堂堂,长得白净清秀,台上的演奏富有魅力,台下又是内敛的性格,自然博得不少女性观众的芳心。他的演奏,许多闺秀一场不落。
"当初这个启事确实引起过小小的风波,许多人关注事情的走向。不过空口无凭,也没有后续,大家都认为是男子疑似出轨,女子气急了登报斥责。"王敏辉推推眼镜,金丝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而且……那些搞艺术的,产生男女情感问题也不稀罕。我当时也这么认为,所以就没过多关注。"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这Z小姐是不是又登报了!"白倬铭一拍脑袋。
"没错,这正是我要讲的。"王敏辉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张报纸,"三日之前,Z小姐又在报纸上发文,怒斥邹方谨不仅出轨其他女性,还患有精神疾病,酗酒,并且屡次在酒后对她进行殴打。"
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手指在报纸上移动:"文章中还附上了两张医院诊断。一是邹方谨的,他确实患有精神类疾病;二是Z小姐的,经鉴定,身上有多处陈旧瘀伤以及开放性伤口。显然,邹方谨殴打Z小姐的行为已经持续很久了。"
"这他妈简直是个人渣啊!"白倬铭义愤填膺,八字眉拧成一团。
"我觉得有必要为Z小姐提供一些法律援助,就托报社的朋友拿到了Z小姐的联系方式,写了一封信给她,问她能不能见面聊一下。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居然同意了。"王敏辉说,将报纸收回包里。
遇泓羊举手,烟蒂在指间摇晃:"我打断一下。我突然想起来,之前我和秋盟喝酒的时候,他确实提过什么小两口半夜吵架动静很大,男的是个弹钢琴的,长得还挺帅。周围邻居报了好几次警,但最后都不了了之。这么一说,不会就是这邹方谨吧。"
"极有可能,感谢羊爹提供思路。那我继续。"王敏辉喝了口豆浆,已经凉了,他微微皱眉,还是咽了下去,"昨天下午我与Z小姐在洛奇咖啡馆见面,她向我仔细阐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Z小姐与邹方谨相识于六年前的一场艺术沙龙。彼时邹方谨正在著名钢琴家沈先生的门下学琴,Z小姐则是艺术学校的一名舞蹈学员。二人一见钟情,迅速确认恋爱关系。
"他那时对我温柔体贴,虽然没有名气,但是勤恳努力,富有上进心,完全投身到钢琴演奏中。"Z小姐回忆,声音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二人一直十分恩爱,即使后来邹方谨出国留学,也一直保持通信,互相鼓励。
然而,三年以前,邹方谨留学归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变得阴狠暴戾,对于Z小姐明显冷淡了很多。而且他不知何时染上了酗酒的恶习,经常凌晨喝得烂醉冲进家门,不由分说对着Z小姐一顿拳打脚踢。Z小姐偶然间发现了被邹方谨藏起来的诊断报告,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邹方谨患有精神疾病。
Z小姐也曾问过邹方谨,精神疾病是怎么回事,我可以陪你一起治疗。邹方谨说是留学时期的不如意导致了精神疾病,医生开了药,但吃药就会让神经变得迟钝,这对于一个需要强烈情感表达的钢琴演奏者来说是致命的。
"你的意思是,他不仅不积极治疗,反而愈发严重地酗酒,甚至选择在演奏会上弹奏一些压抑的、爆发的曲子来发泄?"郭虹旭吃惊,"但这样会加重他的病情的呀!"
"于是继续靠酒来麻痹自己,继续在醉酒后对女友拳打脚踢。"王敏辉接话,声音平静。
最可恨的是,在酒醒后,邹方谨总是痛哭流涕地对着Z小姐下跪道歉,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面对这个泪流满面、低声下气祈求自己原谅的人,想起曾经他温柔的模样和他被精神疾病折磨时的痛苦画面,Z小姐总是心软。
"但Z小姐还是太爱了。她还爱着六年前那个温柔的小钢琴家,她决心用自己的爱来帮助他,殊不知,这是徒劳无功的。"王敏辉叹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镜片。
Z小姐也不是未曾报过警,但每次在邹方谨的哄骗下,加上自己的心软,总是一次次地保全他。
"我很爱他,我想帮他,但是他一直在害我。一直以来,知道他的心理疾病,想帮他,在帮他。我把一切都吸收到自己的身上。"Z小姐对王敏辉如是说,眼眶红肿,但已经没有眼泪。
"包容总是会被理解为软弱。爱情这东西啊……这,真的是爱吗?"遇泓羊感叹,将烟蒂摁灭,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白倬铭只是沉默地抽烟,烟雾在他的八字眉前缭绕。大家现在的心情都很复杂。
Z小姐的爱并不是无限度的,因为她一直认为邹方谨也深爱着她,直到一个多月前的某个晚上。
在一场演奏会结束后,Z小姐本想给邹方谨一个惊喜,便拿了一束花,悄悄地走进了后台。没想到却直接撞见邹方谨与他的女助理在卿卿我我,震怒的Z小姐直接扇了男女一人一巴掌,气愤地离开了后台。
当晚,邹方谨找到Z小姐,毫不犹豫地承认了出轨的行为。问及原因,他却突然开始崩溃大哭,说:"你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我父母给我的压力也太大了,我没有别人了,我只有她了。"
自己深爱了六年的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种话。Z小姐真的无法忍受了,第二天就在报纸上登了那一条启事,换来的,依然是夜晚更加变本加厉的殴打。
又过了一个多月,邹方谨的酗酒、殴打、出轨依旧不减反增,Z小姐实在忍无可忍了,在报纸上将一切都揭露了出来。
"以上,就是Z小姐在与我见面时告诉我的。"王敏辉说,将手帕折好,收回口袋。
"这人固然该死,但是我看这位Z小姐的意思,似乎也不打算彻底追究邹方谨的责任呀。这我们可怎么办呢。"遇泓羊摸摸胡子。
"啧,交给我吧,过几日我自有妙计。"白倬铭此时露出笑容,嘴边的皱纹弯起来,像一对括号。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中午。白倬铭嚷嚷着让王敏辉请客吃饭,他和遇泓羊又摆明了不想出门。王敏辉便走到窗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叫了几样吃惯了的餐食送到侦探社来。
几人吃着饭,王敏辉对郭虹旭说:"虹旭啊,欢迎加入K社,我来介绍一下咱们侦探社的具体情况。遇泓羊,你表舅,是K社的主要负责人,合伙人之一,也是我们社的头牌。"
遇泓羊龇牙,露出一个灿烂微笑。
"白倬铭,曾经著名的社会闲散人员,目前被K社收编,负责打下手。平时也爱自己搞点副业,所以你要是看到他有什么奇怪举动,不要太在意,当不存在就行。"王敏辉点点白倬铭。
"册那王敏辉你能不能不要一上来就污蔑我,起码给人家留下一个好点的形象呢。"白倬铭八字眉一耷拉,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王敏辉没搭理他:"我呢,主业是个律师,K社的另一个合伙人,同时也是K社的出资者。以后有什么经费可以来找我报销啊。"
"好的敏辉哥。"郭虹旭连忙答应。
"哎别别别叫哥,"王敏辉瞪大双眼摆摆手,"我比你还小一岁呢,叫我敏辉就行。"
"侦探社的一楼面积不大,主要是放放杂物,兼做等候室。三楼是两间卧室,分别属于我和小白。那边还有一间小房间,你如果不想天天回家,就收拾收拾住在那里面吧。"遇泓羊补充一句,用牙签剔着牙齿。
"个么具体情况就是这些,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小白,反正他游手好闲。"
"不要瞎讲八讲,我也很忙的好伐。"白倬铭一挑眉。
"好的羊爹。"听其他二人都这么喊,郭虹旭也入乡随俗。
"我下午还有事,先走啦。"王敏辉站起身,风衣下摆扫过茶几边缘。他又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后天晚上邹方谨在共舞台有演奏会,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演奏会不看白不看,正好去见识见识这个钢琴家。郭虹旭和白倬铭纷纷点头。
"好,共舞台是伐?正好我和那边的蔡经理熟,去找他要几张票子。"遇泓羊应下。
二日后的夜晚,爱多亚路。
共舞台门口人头攒动,霓虹灯牌在夜色中闪烁。尽管邹方谨被爆出丑闻,依然有不少社会名流前来欣赏演奏会。女士们穿着旗袍,披着绸缎披肩,男士们则是西装革履。
遇泓羊一行人下了出租车,在票房门口看到了等候多时的蔡淇。
共舞台的经理蔡淇是个瘦高的长发青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领口别着一枚珍珠领针。他长得格外出挑,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傲气。共舞台是沪上第一帮会风莫会的产业,蔡淇是风莫会二把手徐泽辉的表弟。此人玩心重,不爱经营帮会却偏偏雅好戏剧,徐泽辉便差遣他来当了这么一个剧院经理。这可正合了蔡淇的意,整天游走于红男绿女之间,倒是把剧院办得风生水起。
"哦哟,大侦探什么时候这么有雅兴,来光顾我们剧院了?稀客啊。"蔡淇上前招呼,又向王敏辉点头致意。几人寒暄了一番,眼看快开场了,于是进入剧院就坐。
郭虹旭的座位在第七排,视野开阔。他环顾四周,剧场庄严又不失大气,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观众席逐渐安静下来,场灯缓缓熄灭。
邹方谨穿着一袭黑色礼服,从侧幕走出,朝观众鞠了一躬。他的面容苍白,眼窝深陷,与报纸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照片判若两人。他坐到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顿了片刻。
第一首曲子响起,是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音符流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独自哭泣。郭虹旭想起Z小姐的描述,想起那些诊断书和瘀伤,心情逐渐变得压抑。
接下来的曲目愈发低沉。邹方谨演奏的多是沉重、压抑的曲子,几首听下来,郭虹旭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偷偷看向身旁的白倬铭,那人正襟危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节发白。
"下面,我将演奏的是今晚的最后一首曲目:《狂炎奏鸣曲》。"邹方谨缓缓说道,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说话。
第一乐章是急促的、惊恐的,像是在急速行驶,又猛然刹车。琴键被重重地敲击,发出近乎暴力的声响。郭虹旭的心跳随之加速,手心渗出细汗。
第二乐章变得压抑、绝望,像是一个人的精神在备受折磨,感觉心脏在慢慢停止跳动。邹方谨的身体随着音乐前倾后仰,像是要把自己揉进钢琴里。
乐曲在第三乐章达到了高潮,充满了暴戾而又畅快的感觉。邹方谨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快得让人看不清,像是一场疯狂的宣泄。
第四乐章又突然转为忧郁的悲伤,其中夹杂着深深的愤怒,像是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人。音符变得断断续续,像是哭泣,又像是控诉。
第五乐章却突然轻盈了起来,像是作者最终获得了某种解脱,终于露出了笑容。最后一个音符在剧场里逐渐消逝,余音袅袅,像是叹息。
全场寂静,片刻后,掌声雷动。
郭虹旭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流下两行眼泪。他连忙抬手擦干,却不小心瞥见身旁的白倬铭也眼角湿润,正用袖口匆匆拭去。
四人沉默地走出剧院。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剧场里的闷热。遇泓羊站在街角,沉默地点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一亮一灭。许久,他默默地说了一句:"这人……弹琴是真的厉害啊。"
郭虹旭和白倬铭默默点头表示赞同。王敏辉一言不发,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霓虹灯牌上,神情恍惚。郭虹旭偷偷瞟了他一眼,总感觉他今天也格外低落,像是有心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