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清早,当铺还没开张,就有一白发苍苍的老头愁容满面等在门外。他手里捧着一只纹样精美的铜镜。
绩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开门,老头就焦急地迎了上去。
“绩老板,您就是绩老板吧。”
绩点点头。
“街坊邻居都说您慷慨大方,出的价钱是别家的好几倍。我也并非贪财之人,只是女儿突发急病,这才不得已当掉祖传的青铜镜。”老头恳切地说。
他把镜递过去。绩正反两面都瞧了一下,觉得除了历史悠久外并无稀奇之处。
“您别小看这枚铜镜,它名为「品心鉴」。若您有了心仪的人,凝神望向镜中,其容貌不时便会从镜中浮现。”
被激起了一点兴味,绩再次凝神看向镜面,照出的却依旧是自己清秀的脸庞。人类就是这样,满口谎言,净喜欢搞些拙劣的骗术。不过,端详过他焦躁不安的双手、浮肿的面颊和布满血丝的双眼,绩还是大发慈悲,签好凭据并给了他一大笔钱。
“您可千万别不信。起初我也不相信,后来,你猜怎么着,我透过这铜镜看到了我老婆的脸。您说神奇不神奇……”拿到钱之后老头兴致高涨,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绩礼貌又冷淡地道了声:“报酬我已经给了,请回吧。”便转身离去,徒留老头对着他的背影千恩万谢。
绩把铜镜随手扔进储物间的一只木箱里。这只箱子专门用来放一些对他毫无价值的物品。他有个弟弟名为易,爱好研究造物,且随心所欲,从来不以商业价值定自己的喜好。眼下兄弟关系还算过得去,所以这只箱子攒满后会被送进易的界园,供他取舍。
岁月如梭,一整年对于岁兽代理人来说也只是弹指间。某日绩心血来潮想收拾仓库,发现这枚许久未见的铜镜被夹在两只陈旧木箱中间的缝隙里。
绩觉得奇怪,拾起镜子拂去上面厚厚的灰尘,望向镜中——浮现出的竟是弟弟易的盈盈笑脸。
噫,绩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哪门子的恶作剧,真邪门。紧接着与老头交谈的回忆突然涌现,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过稍加思索,他还是相信那不过是无稽之谈,手中的铜镜说不定是易或者年恶作剧的产物。为了证实猜想,绩当机立断,带上铜镜就出发,想去界园问个究竟。
界园中,易正在聚精会神作图。听见哥哥唤他的声音,他骤然抬起头,惊中带喜:“三哥过来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有失远迎了。”
“客套的话就不必了,我有事要找你帮忙。你最懂造物,可否替我看看这新收铜镜?”
绩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易脸上的表情,期待着对方露出马脚。易也没贫嘴,接过铜镜端详起来。没看几秒,忽然大惊失色,旋即捧腹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三哥真有意思,专程来逗我开心。”
绩不解。易笑累了才和他解释:
“在世上活这么久了,怎么还会被这样拙劣的恶作剧骗到。要不是年,要不就是哪次给钱抠搜,让人记恨,把你脸映在镜面上了吧。”
绩大惊失色:“你看到的……真是我的脸?”
“千真万确!”易十分肯定地答道,“这种事没撒谎的必要吧。”见哥哥神色不太对劲,他还关切地问候,说要是身体不舒服,界园内还有些客房可供歇脚。
绩婉拒了,浑浑噩噩回了当铺,心神不宁地把铜镜拿出来照了一遍又一遍,映出的一直是易精致的笑脸。痴痴地坐到太阳落山,绩才想起先前答应黍一同吃晚饭。
正好,找姐姐试试铜镜的真假。
可万一是真的,万一姐姐问起来,被她发现了自己对弟弟……心里另一个声音说道。
吃晚饭的时候,绩仍未攒够勇气把最迫切的疑惑问出口,只得绕着弯子问了一句:“姐姐,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黍一怔,轻轻放下碗筷,笑道:“依我的理解,就是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
绩心一凉。原来他早就对自己的弟弟有了超出亲情的感情。
“予取予求”,易就是这样对待他的。易第一次踏进当铺是一个雨天,彼时梅雨季连绵不绝的闷热已使得绩偏头痛了好一阵。荷花一样漂亮的弟弟就这样出现在门口,连招呼都没打就冲到面前,要求看他这里新到的珍宝。这么多年了,礼貌真是一点没长,绩心中轻蔑,敷衍了事掏出几样新晋收藏。
端详了半天,易评价道:“不够珍奇。三哥,你看东西的眼光也不过如此嘛。我来之前听年说得神乎其神的。”
绩冷冰冰道:“小店打烊了,回见。”
一听要驱赶自己,易不乐意了,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拽着绩的袖子求着他让自己再待会儿,再欣赏玩味一番。
绩叹口气,答应再去仓库翻找一下,很快便灰扑扑地又出现了,带回来一对异常精美的环形玉佩。
目光触及到玉佩的瞬间,易喜形于色。他小心翼翼将玉佩接过来,仔仔细细地上下左右看了又看,又跑去窗边对着自然光观察,对着巧夺天工的雕刻技法惊叹连连。
看到弟弟识货并喜出望外的模样,绩不知怎的也心情大好,慷慨地表示要将这一对玉佩赠予他。
易摇摇头,只取了其中一只便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一笑:“哥哥,也留一只给你。”就大步流星离开了。
这东西不本就是自己的?绩想,易真是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彼时雨已停,门外的天空是水洗过的淡蓝色,远处传来微弱的蝉鸣。
也许从那天起,兄弟俩就无法逃离这索取给予的循环,最后竟成了互相暗恋。
放下碗筷,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狠狠嫉妒起弟弟来,嫉妒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从自己这里索取,嫉妒他对这份感情一无所知,也因此不用承担相应的痛苦。不过,心中另一个声音安慰道,既已知晓彼此心意,何不勇敢大方地相向而行,填补起漫长岁月里的朝朝暮暮?
想通了这点,绩决心不再理会镜中的异象,立马动身去了趟老字号。
“从我让梁进去通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分钟。也是,哥哥我是随时可以怠慢的角色,”绩话语中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傲矜,又睨着自己带来的礼物,“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
“哥哥这说的什么话,故意气我。我的园子,三哥是头一等的贵客,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易笑眯眯接过绩手中的明华记招牌点心,花言巧语哄着哥哥,“散心也好,当避难所也好,我只生怕你不来。”
绩表情稍显愉悦:“今日无事可做,无聊得紧,想逛逛你这园子,顺便看看我的那几个价值连城的宝贝有没有被好好对待。”
“哥哥是想我当导游么?乐意至极。”易的尾巴在背后愉悦地转了一圈。
此时此刻,真正的「品心鉴」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柜中,与那枚玉佩作伴。若能让时间倒退五分钟,我们便能看见这枚“铜镜”另一面的秘密:
“唉,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和以前一样没眼光,好骗。”易从柜中第无数次地掏出这件真正的宝物,怜悯地欣赏起镜中哥哥眉清目秀的脸,最后目光落在那粒惹人爱怜的泪痣上反复舔吻。
可不是么,千真万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