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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智涵记事很早。
他记得的最早的画面,是母亲的身体。
那具身体总是赤裸的,被不同的男人压在身下。床板吱呀作响,男人的喘息和母亲的呻吟混在一起,在逼仄的房间里回荡。他蜷在角落,抱着膝盖,看着母亲汗湿的头发黏在脸上,看着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发出他听不懂的声音。
后来他听懂了——那是叫床。
母亲从前是暗巷里的妓女,在最低贱的窑子里接客。怀了他之后,拿着他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给的钱赎了身,在码头区开了间杂货铺。铺子很小,前面卖些蜡烛烟草,后面是睡觉的地方。
睡觉的地方也是接客的地方。
母亲还是会接客。张智涵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要接,也许是因为杂货铺赚的钱不够花,也许是因为她只会做这个。他只知道每隔几天,就会有男人掀开那道破旧的布帘,走进后面那间屋子。
他学会了很多事。
学会在男人来的时候自己躲到角落,不发出声音。学会从那些男人的眼神里分辨谁是喝醉的、谁是急躁的、谁可能会在完事之后多扔下两个铜板。学会从母亲的声调里听出她是真的在享受还是只是在演戏。
他还学会了一件事——
那张藏在母亲枕头底下的床技画册,他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偷偷翻过。画上的姿势,他在那间屋子里都见过。
那时候他五岁。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羞耻。他只知道自己要活着,要吃饱,要在这个只有他和母亲的世界上活下去。
母亲偶尔会抱他。
在他生病的时候或是在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也有可能是在她没有接客的夜里。她会把他搂在怀里,用粗糙的手掌摸他的头发,哼一些不成调的歌。张智涵喜欢那些时候。他会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和其他孩子一样,有一个正常的家,一个正常的母亲。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
因为每次有男人来,母亲就会把他推开。“去那边待着。”她说,“别出声。”
他就去那边待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学会了在该安静的时候不出声,也学会了看人眼色。
学会了从脚步声分辨来的人是谁,从敲门声判断来的人心情好不好,从男人的眼神里看出他们会不会动手打人。
这些本事,后来都派上了用场。
母亲是被打死的。
那天来了个喝醉的水手,满身酒气,进了门就开始骂骂咧咧。张智涵照例躲在角落,抱着膝盖,不出声。他听见母亲在里面陪着笑,听见那男人越骂越难听,听见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
他以为会和往常一样。母亲挨两下打,男人消了气,完事之后多扔两个铜板。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那男人打红了眼。
张智涵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那声音停了之后,他等了很久很久,也没有等到母亲出来。
他掀开布帘走进去。
母亲躺在床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
他叫了她三声,她都没有应。
张智涵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他很熟悉,熟悉到闭上眼睛都能描出来。但现在那张脸变了,变得他不认识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有人来了,把他拉开,把母亲抬走。
他再也没见过母亲。
父亲的人来的时候,张智涵正在杂货铺门口发呆。
来的是两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绅士,说是奉富商老爷的命,来接他回去。
张智涵不知道老爷是谁。他只知道母亲说过,他那个从未露面的父亲,是城里有名的富商,姓徐,家财万贯,和贵族们都有往来。
有钱到可以给母亲一笔钱赎身,有钱到可以让她开一间杂货铺,有钱到可以在她死了之后,派人来接他这个私生子回去。
张智涵跟着他们走了。
他没什么可带的。几件换洗衣服,母亲留下的一块怀表。怀表是旧的,但铜壳磨得发亮,指针还会走。母亲说那是她年轻时攒了很久的钱买的,这是她的宝贝。
张智涵把它揣在怀里,跟着那两个男人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很久。
张智涵掀开帘子往外看,看见街边的房子越来越高,越来越气派。最后马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后有宽阔的草坪,草坪尽头是一座三层高的宅邸,白色的廊柱在阳光下泛着光。
有人开了门,他走进去。
——
徐家的宅子很大,还有很多他不熟悉的人。仆人、管家、厨娘,还有在家庭聚会时各种他分不清身份的亲戚,他认识的只有这个家财万贯的“父亲”。
张智涵来到徐家的第一天,父亲坐在书房里,隔着那张宽大的书桌看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父亲的脸却被掩藏在阴影里。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父亲说,“有什么需要,找管家。”语气平淡。
没有多问一句关于母亲的事,也没有提到他这些年怎么过的,就像完成了应该做好的人物,疏离得仿佛他只是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只是暂时寄住在这里。
张智涵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父亲已经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便行了礼,退了出去。走出书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没有抬头。
刚开始的时候,每次见面,父亲会点点头,有时会问他功课怎么样,有时会问问他在家习不习惯。语气平缓,但那些问话听起来像例行公事,父亲看他的时候,眼神总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父亲对他冷淡,家里的其他人更是对他议论纷纷。
他刚来的那几天,总能感觉到一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擦身而过的女仆会多看他一眼,然后迅速垂下眼睛。仆人们背后谈论他,他知道。那些话他听过不止一次——“他就是那个妓女生的?”“看着倒是乖巧,谁知道骨子里像谁”“听说他娘是暗巷里最贱的那种”这些话从走廊拐角的窃窃私语里传来,从他经过餐厅时身后擦桌子的女仆嘴里漏出来。
他都听见了。
但他装作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是寄人篱下的私生子,没有根基的浮萍。他不能生气,不能计较。张智涵知道,等到他在富家站稳脚跟时,这些人再怎么议论也都无济于事。
所以现在,他只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
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和他们相处。
这是他在码头区那间屋子里练出来的本事。从脚步声分辨心情,从眼神看出喜恶,从语气判断这人值不值得讨好。他把这套本事用在徐家的每一个人身上,效果出奇的好。
这样的方法似乎也在父亲身上奏效了。
父亲的目光逐渐移到了他身上,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因为他比其他孩子更懂事。父亲每次见了他,脸上会露出一点笑,有时候还会摸摸他的头。
他有时候在走廊里遇见父亲,父亲会停下脚步,和他说几句话。但那些话说完之后,父亲的目光往往会往另一个方向飘一下——那是徐泽辉房间的方向。
徐泽辉比张智涵小两岁,是正牌太太生的,是徐家名正言顺的少爷,大家都觉得他是未来要继承家业的人。
张智涵第一次见他,是在餐厅里。
那孩子坐在父亲旁边,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深色小西装,金色的袖扣在烛光下闪闪发亮。他的头发梳得齐整,眼睛挑剔地上下打量张智涵,从头发丝看到脚后跟,然后撇了撇嘴。
那眼神张智涵太熟悉了。
码头区的那间屋子里,有些男人看母亲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那是一种看待商品的打量。
张智涵心里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他只是低下头,安安静静吃饭。
但徐泽辉没打算放过他,那孩子总来找茬。
有时候是在走廊里“偶遇”,故意撞他一下,然后说是他自己不长眼;有时候是当着仆人的面嘲笑他,说他母亲是暗巷里的最低贱的女人,说他是野种;有时候还对着父亲告状说他不知好歹……而父亲也只是笑笑,对此视而不见。徐泽辉对父亲冷淡的反应露出失望的表情。
张智涵不想惹事,他知道自己在家里的处境。
于是,他总是假装没听见。偶尔实在忍不住了,也会牙尖嘴利地顶回去一两句。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低下头,无视对面的挑衅。
但徐泽辉不满足于嘴上说说。
那天张智涵正在自己房间里,门突然被人推开。徐泽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女仆。
“我的袖扣丢了。”徐泽辉说,语气凶狠道,“有人看见你偷的。”
张智涵看着他,没说话。
“我要搜你的房间。”徐泽辉说,“你要是没偷,让我搜就是了。”
他知道徐泽辉在撒谎。这少爷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身后那女仆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分明是被逼着来做假证的。
张智涵无语的给了他一个白眼,“搜吧。”他说。
徐泽辉走进来,开始翻他的东西。翻得很起劲,把衣服扔得满地都是,把被子掀到一边,把抽屉一个一个拉开。
张智涵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直到徐泽辉拉开最后一个抽屉。那里面放着张智涵从码头区带出来的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块旧怀表。
徐泽辉把怀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就这破玩意儿?”他撇撇嘴,“谁稀罕——”
话没说完,他的手一滑。
怀表掉在地上。
铜壳磕在硬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表盖摔开了,里面的指针颤了颤,停住不动了。
张智涵看着那块怀表。
那是母亲的怀表。母亲说那是她年轻时攒了很久的钱买的,是她的宝贝。母亲死了之后,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
指针不动了。
张智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拳打在徐泽辉脸上。
那一拳用了他全部的力气。徐泽辉被他打得往后一趔趄,撞在书桌角上,疼得龇牙咧嘴。
“滚出去。”张智涵说。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不像自己。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他拼命忍住。
“都给我滚出去。”
徐泽辉捂着脸,愣在那里。他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一声不吭的私生子会动手,更没想到这一拳这么疼。
旁边的女仆早就吓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
张智涵指着门口。
“滚。”
徐泽辉站起来,想说什么,看见张智涵的眼睛,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红了。徐泽辉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眼神,他有点慌了。
“我……”他张了张嘴,“我找人给你修。”
张智涵不说话,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徐泽辉空气里安静地几乎都要凝固了。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块怀表捡起来贴在胸口,那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眼眶里那点烫意几乎就要涌了出来。
徐泽辉瞬间有些不知所措。“真的,”徐泽辉说,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城里最好的钟表匠,我认识。肯定能修好。我保证。”
张智涵红着眼眶看着他,“答应我那就要说到做到。”,张智涵把怀抱放到他手上。
徐泽辉被女仆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我保证。”
门关上了。
之后的日子,张智涵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对徐泽辉视而不见。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得不坐在一张桌子上,其他时候能躲就躲。吃饭的时候也只看着自己碗里,一眼都不往那边瞧。
徐泽辉也没再来找茬。
过了一个星期。
张智涵正在屋里发呆。他听见敲门声,没动。这个时间不会有谁来,可能是女仆送东西,等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敲门声停了。
张智涵以为那人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是离开的动静。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是徐泽辉。他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来。
手里拿着一块怀表。
张智涵的眼睛落在那块表上。
“修好了。”徐泽辉说。
他把怀表递过来。张智涵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指针动了,走得很稳,和以前一样。
他眼里有一抹欣喜一闪而过,又瞬间变成冷淡的表情。“我收下了。”他说。
然后他准备关门。
“等一下。”徐泽辉说。
张智涵停住。
徐泽辉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很小,边角有点发黄,是那种老式的银版照相。
“修表的师傅打开表盘之后,在里面找到的。”他说,把照片递过来,“藏在表盘底下。应该是你妈妈的照片吧。”
张智涵愣住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马上接。
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是母亲。年轻时候的母亲,穿着他没见过的裙子,梳着他没见过的发式,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很浅,很温柔。
原来母亲笑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他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笑。
“对……对不起。”徐泽辉结结巴巴地说。
那声音很轻,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调子和看不起人的姿态,语气有些弱,似乎有点底气不足。
张智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照片。
张智涵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他说,“这事就这样结束吧。以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徐泽辉张了张嘴,想说“好”。
但那个字还没出口,门就关上了。门板差点撞到他鼻子上。
徐泽辉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然后他狠狠一拳砸在门上。
“我托了多少人才修好的!”他压低声音骂,“你这人怎么能这样?!”
门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徐泽辉又气呼呼的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门的那一边,张智涵正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那张照片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轻轻地摩挲着母亲的脸庞。
眼眶又热了。这次他没忍住。
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母亲的笑脸上。他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湿。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在为母亲的离开难过吗?还是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感到遗憾?亦或是,在为寄人篱下又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感到崩溃呢?
他也不知道。
——
此后两个人果然井水不犯河水。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餐桌上见了面,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走廊里迎面碰上,侧个身就过去了。谁也不主动和谁说话,谁也不往谁跟前凑。除了那场意外,两个人几乎不再交流。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十五年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两个人都成长了,也有许多东西发生了改变。
张智涵成为了徐家在贵族圈里最拿得出手的人物,说他是徐家最锋利的刀,最精明的商人,最难缠的对手,同时他们又说他仍然保留着私生子的下贱,用最卑劣的手段获取利益——哪怕是献出自己的身体。
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只会笑笑,再不紧不慢地推一下自己的金丝眼镜,眼睛里却看不到笑意。
徐泽辉则是体面周到的绅士,但跟着他的仆从都见识过他内心的暴戾。他表面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人人都说徐家的嫡子稳重得体,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身循规蹈矩的皮囊下面,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他偶尔会失控,会发怒——但从不在人前。
时间足够让两个曾经看不对付的孩子,变成不得不并肩站在上流社会里的成年人。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