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兰多诺里斯几乎是惊醒的。
他本来正在睡觉，并不算安稳的——大脑在浅层睡眠中编织出纷乱的梦境。有那么一会儿，他躺在穹顶之下，百无聊赖地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安静地等待，所有的全息设备都处在关闭状态，一切都真实、无聊、平淡乏味；有那么一会儿，皮亚斯特里正与他说话，有关猎户座腰带上某一颗濒死的恒星，用他同样平淡乏味的声音，词句因为玻璃的阻隔而模糊不清；有那么一会儿，他只有手杖高，抓着母亲的衣袖在郁郁葱葱的森林中徒步，向导正热情洋溢地向他的父亲介绍着什么，一些幼童不可能听得懂的专业术语，从他的记忆里光滑地流过——“他会得到很好的对待，您尽可以放心”，兰多只记得那向导最后这样说。
妈妈蹲下身，握住他的肩膀，问：“你喜欢吗，兰多？”
兰多没有回答，他感觉母亲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正变得更加用力，几乎令他的肩膀烧灼般的疼痛起来。兰多不适地扭动，而母亲又重复道——“你喜欢这里吗，兰多？”
梦境便是在这个时刻破碎的，兰多一下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漆黑的夜空，扭曲的星座嵌在天幕上，像静默眨动的眼睛。一条手臂横过他肩膀，正不受控制地抽搐收紧，深深陷进他的皮肉。兰多挣扎着把手指塞进缝隙里，想把它掰开——“奥斯卡！”他用含混的，还带着朦胧睡意的声音说。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兰多能感受到对方急促而失序的呼吸洒在他脖颈上，气流穿过喉咙时带起的啸音。但那只手还在收紧。
兰多被挤压得不得不缩紧肩膀，双腿踢蹬，膝盖砰地一声撞在柔性显示屏上。扭曲的夜空闪烁几下，转为灰暗，操作界面弹了出来，智能女声提示：“请选择您需要的模式。”
兰多诺里斯没选择任何模式，他踩着面前的弧形屏幕，将奥斯卡的手臂向上推，终于在自己被勒死前成功逃脱了对方的桎梏。随即，他费力地在原地翻过身，握住对方的手，小声说：“奥斯卡？”
狭窄的睡眠舱内塞下两个成年男性后便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地方了，甚至连屈膝都变成了奢侈的事情。除了拉着奥斯卡的手，兰多也做不了什么更多的。
这一次发作大约持续了十分钟。十分钟后，奥斯卡安静下来，他的呼吸不再急促，全身肌肉也不再失控地收紧。他缓慢地，软绵绵地放松了下来。
“兰多？”奥斯卡皮亚斯特里咕哝了一声，汗湿的头发软软贴在额前。
兰多放开了他，活动自己被攥得僵硬的手指。
“几点了？”奥斯卡又问道。
兰多用膝盖碰了一下休眠中的显示屏，操作界面又显示出来。“下午四点。”他回答，“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
“凌晨三点之后。”奥斯卡闭着眼睛回答。
城市安全算法会在凌晨人流量降低后进入备用模式。对于他们来说，只有这个时间才接近安全——但也只是‘接近’而已。
对于他们来说，绝对的安全并不存在。
兰多没再说什么，他点击屏幕，将刚刚的夜空动画又调了出来——防幽闭设计，胶囊睡眠舱标配。环绕式音响也配合地放出令人放松的白噪音。
但兰多却并没有继续睡觉，似乎被刚才的事弄得彻底清醒了，他伸手在身边摸索了一通，又翻过身去，摸奥斯卡背后的缝隙。
“你有看到我的纺机吗？”兰多问道。
“在包里，”奥斯卡回答，依旧没有睁开眼睛，他太累了，每一块肌肉都感到疲惫，“……最里层的口袋。”
奥斯卡能感觉到兰多用手肘撑着身体去够他们脚边的背包，半晌后，又用手肘撑着身体挪了回来。他没有躺回奥斯卡身边，而是半坐半靠着倚在床头，蜷起身体。
几秒钟的静默后，细小的“咔咔”声在奥斯卡耳边响起，他轻轻动了动，额头靠着兰多腰部。
咔咔，咔咔。
“你在做什么？”问出这个问题时，奥斯卡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只是有气流从唇齿间流出。
“一个梦。”兰多回答，手上动作不停。
奥斯卡没有问“什么梦”或“为了谁”。沉默中，空气里只有白噪音以及机械弹响的咔哒声有节奏地持续响起。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缓深长，意识滑入更深度的睡眠。
兰多调整了一下蜷缩的姿势，现在，他几乎是把奥斯卡抱在怀里了。
然后他继续转动手上纺机般小机器，编织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