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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出口,同样的方向在这里已经没有了意义。难以接受的是周围的一切都宛如静止了一般;先是一张纸条,再是被取走的钱,最后是失踪的那辆属于他们俩的车。尼尔走到了海边,浪花在他的面前翻滚着;它们本应该更平静才对。周围的迷雾让他难以接受,同样内心升起了一种复杂的悲伤——尼尔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我不应该被困在这样的生活里。但你永远,你就像是九十年代糜烂的缩影,你被浓缩在了蠢得不行的药物里,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是不是?”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段对话,至少在Neil的记忆中是这样的,在对着Brett说完这样一番话后,他离开了,至少有十多天在伦敦的其他地方游荡,最后他回到了赫尔。那是一个秋天,至少快入秋了。Brett渐渐地退出了他的脑海,神经过敏一般的混乱也逐渐消退,慢慢地开始化脓。
他有点忘记了,Neil对于Brett最后的回忆依然鲜艳,但却有点忘记了他们刚开始认识的样子。那个时候的自己也许还有一些理智,或者只是在发狂的前俄狄浦斯阶段(pre-Oedipal stage)。也许Neil还记得他们是如何相遇的,Brett正穿着一件羽绒的黑色冲锋外套,一侧刘海很长,他站在路灯下,吸着烟。Neil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毛线外套,拿着一份刚从图书馆打出来的简历。Brett拦下了他,他们说了些什么。随后走进了酒吧,楼上的厕所,白色的粉末。如果你愿意,那将会是一段美妙的邂逅,但若故事持续向前,就会碾碎一切。
在后来,他也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混沌的半符号界(semiotic chora)他和他之间的界限不再清晰,周围的一切都慢慢回流,就像是按下了倒退键。Neil自出生到二十一岁时所构建的预言系统和象征界都一同消失,回流到了母亲子宫的羊水之中。伴随着紧张的鼓点,似乎在冥冥之中,他在他当时的伴侣——Brett的身上发现了另一个镜像,关于他的,也是关于他的。那个时候也许只有单纯的欲望,Neil想让Brett就那样坐在他旁边就好,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如果有理由会不会更好,所有的一切都会伴随着答案出现,在那个时候他们也会获得自由的。
木讷的表情在Brett的脸上,坐在公寓的角落,那张被他们换掉的旧床垫上。臂弯中怀抱着他未出世的孩子——一本凌乱的歌词稿。他蜷缩在角落,注视着站在黑白色瓷砖中的Neil。染黑的头发在厨房的灯光下透出一抹棕色,Brett站了起来,朝着Neil走去。平静地,缓慢地成为了墙面上的壁画。一面空间。上次他们去了电影院,看着那些无聊的重映的电影,有些是意大利语的铅黄电影,一些是黑白色的。电影里的人看起来比现实生活中的更笨,更聪明,更多样。他还记得那场大火之后的事情,一部电影里的火。橙色的电影院里,火光从银幕投射在了他们的面颊上,Neil稍微侧头就看见了Brett的侧脸,他在哭泣。但电影实际上并未开始,这只是一个导言,Brett湿漉的眼睑倒影出了电影的标题,但Neil已经忘记电影的名字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对得上的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也已经过去了。回到Neil的正前方,那片被迷雾所笼罩的海洋,他往前走去,跟随着Brett纸条上的π。
他们曾经住在一个带院子的公寓里,第一层,实际上不算院子,只是被围起来的一小片区域,可以看见地下室的洗衣房。玻璃老旧,上面全是灰和蜘蛛网,可能沾有鸽子的粪便,他们从来没有拉开过窗帘从里面审视外面,最多只是在去超市时的折角时抬头看见那扇公寓的窗户而已。出门便是一段下坡,旁边有一些杂草。房子里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很少讲起自己的事情,也许他讲过,但总是一半真一半假。在一开始,他说他出生于二月三十日在俄罗斯乡下,随着阿姨乘着轮船抵达了伦敦。但Neil曾经看过他的ID,Brett实际上出生于林德菲尔德,当然也不可能是在二月三十日。
他最爱的食物是烟灰,最喜欢的颜色是矮人。
Neil同他坐在屋顶上,旁边是裸露的天线,面前是无聊的巨大涂鸦。Neil猜自己还挺喜欢这样的,他不知道Brett是怎么想的,Brett的手指放在了唇边,咬着指甲,衬衫大开着,赤着脚站在边缘。他张开自己的右手,握着一本敞开的书。那些鸟也离二人远去了。入侵思维像是绦虫,他想到了自己伴侣的死状。所以等Brett从围墙爬下来的的时候,Neil抱住了他,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然后是眼睛。但是海水卷走了他,于似乎他又在海中诞生了。
再次见到Brett,不是他,而是一位叫做A的青年,他就在河道旁的小屋。通常是由河道渐入大海的,A和Neil的年龄一般大,看起来和Brett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年轻。留着女人一样的发型,穿着白色的短袖,总是坐在草地上。Neil想离开赫尔,但却被困在了交界处。但他却比Brett更加悲伤,一直默念着要离开。
他要去伦敦吗?Neil相信A也会做出和Brett一样的选择。A看起来一点也不坚定,就像是路边的野花野草,Brett比起那样的植物更加决绝一些,倒可以称得上是灌木丛了。所以Neil问A要不要一起去伦敦,他递给了A一支烟。A接过烟笑了,他说:“你总是这么寂寞吗?和陌生人说话。”
当愤怒和失望退去,Neil还是想见Brett一面的。但对于突然出现的A,Neil并没有什么想说的,他知道自己会遇见他的。A笑着,但是眼睛却直直盯着Neil,他知道对方其实并没有在笑,让他想起了之前在大学时学到的美狄亚,并非是在复仇后,也不存在于爱意之中。眼前的A独立于情感之外,他自怜,悲伤。
A随身带着B5大小的笔记本,上面夹着一支圆珠笔,这些都被他放在了随身的女士手提包里;A说这是他姐姐送给他的礼物,A口中的姐姐是一位坚强美丽的女性,而她已经去往伦敦了。坐在火车上的Neil侧过头瞥向蜷缩在座椅上看着书的A。Neil想A一定不是他的本名,也许是一个假名字,或许A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是一个幻影,一句话,自己的一个念头。A合上报纸,对着Neil笑了。
车厢里突然变得漆黑,列车正驶过一个隧道。Neil切到了下一首歌,耳机里有一些杂音,伴随着微弱的呼吸声随着列车驶出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身侧的A变换着姿势,他的腿搭在了把手上,前后摆动。他又从第一页开始读了。那本书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但那是一本企鹅图书,所以随处可见——像是诺丁山的公寓里茶几的右下角的那一本,还是电话座机下垫着的那一本。
A转向了Neil,“你需要参考吗?”他说了出来,靠椅上的他变得很不一样。周围的影子朝着他挪去,他们被摘出了车厢。阴影中A的面孔朝着Neil,嘴唇是桔红色的,白色的短袖被吞没,只有他的脸。手中百无聊赖地翻着那本已经第三次从头开始的书,他说:“你想要改变吗?”他的面孔闪烁着,就像是唐人街随处可见的彩灯;Brett的脸出现了,所以Neil放弃了。
“你磕药吗?”A问Neil,但这次却没有看着对方。
“有时候。”
“你不应该做的。”A继续说,“你不应该做这件事的,你知道的,现实非常的复杂。”他垂下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面孔,“你真的不应该这样做的。”他持续重复着,慢慢变成了呢喃,变成了音节,A也许睡着了。手中的书也不知道去到了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于是Neil偏过了头,继续望着窗外。
A不是Brett,他明白了。Brett总是想要更多,他的野心就像是夜晚的狮子,应该称之那为狮群,被驱赶着,最后奔向悬崖。但是峡底一定会源源不断地传来死去狮群的吼叫,就像是Brett的脸。Neil想起来了Brett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Brett在一次嗑嗨后,砸烂了他的睫毛膏。膏管碎成了两半,在米黄色的墙壁上留下了一个黑点。后来这个黑点被他们俩的合照盖住,但是却在今年的三月份被Brett从墙上扯下来。
他笑着,举起相框,说:“嘿,Neil。”持续盯着发亮的灯泡,你能感受到光在缩小,它们变得十分具体,集中,然后接下来是持续不断地在眼睑播放。Brett就是灯泡,Neil的眼睛发痛,在两分种的时候移开了视线。他知道Brett不会咒骂他,只会幽怨地注视着他,在内心祈求他的回头。不知从何开始,那份期许步步紧逼;Neil则越跑越快,从那片Brett目光所及之处。“他会明白的,总有一天……但那天不能会到来,因为Brett完蛋了。”Neil这样认为。Brett健康欠佳,太多药物让他的皮肤开始溃烂,身材干瘪。大多数时候他都躺在床上,又或者是蜷缩在沙发,盯着他们公寓里的三手电视机——电视机甚至都没开,只是一面黑色的玻璃而已。他在这样的循环中感受到了一种宁静,对Neil说的话又多了起来。在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给Neil看自己写的诗,一些插图。Brett的指间夹着香烟,而太阳在他的背后缓缓升起。
桌面上有一只透明的玻璃烟灰缸很厚重,从慈善商店里买来的,好像从来就没挪过位置。红色的波斯地毯铺满了客厅。这张地毯有些脏了,上面有很多猫毛,闻起来一股猫尿味。这是他们俩在富人区捡回来的,在城市大巴上,他们的中间放了一张巨大的波斯地毯,上面反复的花纹就像是万花镜的定型,但永远不可能属于他们。地毯被找到的时候很干净,后续是他们俩的猫在上面尿了尿。地毯的旁边还有一瓶便宜的葡萄酒和一瓶不错的伏特加。他们踩在地毯上,Neil将手伸进了Brett的衣服下面,一面吻着他,一面抚摸着他身上的疮口,Brett环抱着Neil,亲吻着对方的鼻梁。他们躺到在沙发上,Brett说他想看East of Eden,他说他梦见了这一幕。于是他的手伸向了Neil的内裤,Brett的汗液留在了Neil的大腿上,他说自己是Cal,但内心他想要成为Aron,但是他厌弃Aron,后面的话Neil记不清了,因为Brett忙着给他口交,所以他猜后面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Brett从纸袋里拿出了一只罐头,上面印着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蔬菜图案。他拉开罐头,汁水溅到了Neil的脸颊,Brett一边说抱歉,一边走向了水槽边,从堆放了三四天的碗碟下抽出了勺子,放在水龙头下冲洗。Brett的头发长长了许多,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从来没有出过门,更别说去理发店了。他给管理局告了病假,从认识的药头那里买到了假处方。汤汁在Neil的脸颊上凝固,Brett对他说:“快去洗一洗,别像杰罗姆一样好吗?”杰罗姆是他们猫的名字,一只在普通不过的奶牛猫,不过他们已经有三天没见到过他了,不过杰罗姆碗里的猫粮每天都在减少,所以这很好,他可能只是在市里闲逛,恐怕与路上的母猫坠入了爱河。“
列车到站,等Neil想要叫醒A的时候却发现对方已经离开了。于是乎这段回顾再次剩下了他一个人;Neil其实发自内心想向A询问关于Brett的事——嘿,你是他的弟弟吗?你的姐姐是否有个哥哥?你们有着同样的口音,想必一定有联系吧。A,这真的是你的名字吗?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因为一种奇怪的感觉。
Brett从橱柜里拿出了针头。
“你真不应该现在用这个的,你身上的疮口还没好。”
“我太难受了,帮我去买两瓶水好吗。”
“你别死掉了。”
“闭嘴吧。”Brett突然笑了,他打开了灶台,烤好注射用的针头,Brett衔着塑料的部分,弯着腰在厨房的瓶瓶罐罐里翻找酒精。紫色的短袖粘在他的背脊,长裤被他脱到了厨房的地上。Neil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当他发现时,Neil已经消失在了窗前。Neil在楼下坐了一会,才提着水回到了公寓。
Brett的嘴张开,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留下了轻微的颤动。他倒在了旧床垫上,颤抖地流着眼泪。此刻Brett的意识依然超脱与物,色,声之外。Neil将水放在了床垫的左侧,又从床上抱来了毯子,躺在了Brett的身侧,伴随着Brett意识的复苏,他们在旧床垫上做爱了。Neil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场景,无限无边际无规则的蓝色,中间有着一个圆球,上面写满了阿拉伯语。Brett拭去了Neil额头上的汗,伴随着强烈的恶心,Brett吐在了那张旧床垫上,呕吐物到处都是,裹满了他们全身。一股酸臭扑面而来,里面还有那些罐头豆子,Brett却笑了,在泪光中漏出了牙齿。而Neil也在LSD的作用下射精了。
“抱歉Neil,我下次不会了。”
“没关系,挺好玩的。“
“是吗?”
窗外好像真的升起了太阳,邻居家那面总是对抗着他们的镜子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来耀眼的光芒,两人很快就从光点处散开了。Neil大概从来没有想过Brett之后的事情,超脱于生命外的事情,那就是死亡了。两个人搬着旧床垫将它遗弃在了路边,不会有人想要的,他们只是不想付处理垃圾的钱。当然,他们把鞋子忘在了玄关,身上还沾着Brett昨天的晚餐。
当Neil坐在浴缸里的时候,Brett就靠在沿上,他说自己有些寂寞。
“但是我哪里都没去,最近也没工作。”
“我知道,Neil。”浴室里有些暗,而Neil只能看见Brett的背影。
Brett在Neil的怀抱中睡醒, Neil的刘海好像比之前的时候要长,仿佛要回到他们刚刚相遇时的样子。Brett难以分辨现在是星期几,而自己又在何处。他当然知道现在他在诺丁山,只是他不知道心里的他正在哪个阶段。他将头又埋进了Neil的肌肤中,本来想叫醒Neil的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埋着头听着对方的呼吸。于是Brett又睡了过去。
Neil又或者是Brett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当下这一步的,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语的折磨,就像是细小的蚂蚁。橡树叶在来回摆动,它们飞离了树干。嘿,你们要去哪里?后来Neil想明白了,那天他中午吻向Brett时,Brett垂着眼,没有将舌头伸出来,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用手指拨弄着Neil的发旋。Neil感觉Brett身上的斑疹又扩大了,斑斑点点就像是海面下的珊瑚群,他曾经和自己的哥哥去潜过一次水。沙砾很粗糙,海浪时不时卷来珊瑚的残骸,一些小的碎石也被带着推上岸来。
在潜水前,Neil坐在浅滩,带着墨镜。忽然他闻见了一股鱼腥味,一条白色的,透明的小鱼游到了Neil附近,然后他们越聚越多。不知道为什么,Neil突然想起了这样的事情,公寓的灯没有打开,所以Neil转身离开了;他们原本约定要让Neil学车的,因为Brett不想学,而且他每天坐地铁去上班。但是他却想让Neil开车,他说:“我们可以开到很远的地方。”
当Neil转身的时候,Brett因为昏迷陷进了中心葵纹(Medallion),Neil走向了马路,行驶的车中投出了可口可乐空罐,报刊亭上的海报女郎原来已经换了一个人了。月亮好亮,比路灯还要夺目,所以Brett的影子才会拉长直至Neil的脚下吧。那个死人的Brett一直追逐着Brett,脸色苍白,Neil不在。Brett跑得越来越快,于是他跌倒在了楼梯的边缘,鼻梁开始渗血;跌倒在了穹顶的正中心,血液飞溅在Rachak Toranji的边缘,天上之美已经被白色的极光带着Brett一同前往了;所以Brett蜷缩成了一团,在繁花的簇拥下,将头埋进了臂弯之中。Neil听见Brett在说的,于是他哭着扭动了门把手;风带着青草的湿气,恐怕很快就要下雨了。
A说:“那可能只是他的呼吸声而已。”他合上了手中的企鹅平装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