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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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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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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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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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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

【莱集】生魂

Summary:

第十次“暴雨”降下一年后,虚构集终于下定决心,要了结那段烦扰她的过往。

Notes:

*生魂,fetch,活人的魂魄。
*原作向,关于第十次暴雨后莱集如何面对矛盾,以及对二人过往的大量造谣。也许消极的角色理解。
*不太理想的尝试,感谢阅读。部分灵感来自《罪与罚》以及诸多博尔赫斯短篇小说。

Work Text:

 

呵,小镇,你的街道永远恬静;

再也不可能回来一个灵魂,

告诉人你何以是这么寂寥。

 

——济慈《希腊古瓮颂》

 

 

 

我们常常错将那恬静当成死亡,

以为在渴望自己的终结,

实际上却是向往甜梦与木然。

 

——博尔赫斯《拉雷科莱塔》

 

 

 

 

 

 

0.

踏上智利的土地的那一刻,阿莱夫就知道自己即将付出代价。

动物对某事将要降临在自己身上的意识常常被称作第六感,也有人认为这是与心理学相关的现象,一件非常令人担心的事在巨大的忧惧下往往就会发生。这两种观点阿莱夫都不认可,哪怕直到现在也是一样,在他看来,未来好像一只垂死的鸽子掉进怀里,因为碰到羽毛和鲜血,因为感受到挣扎着搏动的心脏,他对它的存在毫不怀疑、毫不吃惊,甚至惊叹于它的温热。

他平静地按照计划行事,与当地向导汇合,抵达阿塔卡马沙漠的边沿,顺利住进一间平顶小屋,擦干净书桌,打开行李箱,将东西整齐放在上面。做完这些事,窗外已然天色昏沉,他摸了摸胸口,鸽子血温热依旧。

转头,阿莱夫请向导离开小屋,毕竟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但后者却高高扬起了眉毛。

“先生,你之前说过要给我看件古物。否则我又为什么会待在这儿呢?”

阿莱夫开始回忆,发现确有其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他说着从钱夹里抽出几张钞票。

钱递了过去,但没有另一只手接住它。因为——阿莱夫后知后觉——他这一路表现得就像一个脾气古怪的、傲慢的欧洲佬,此时更甚。

他的目光放在向导身上。这个智利人四十五岁,在当地小有名望也不愁生计,总有那么几个时候会把尊严看得比钱重要;他大概一生都不会出国,但是已经见过许多外国人,还自诩对他们了解至深,尤其是西班牙人。比如阿莱夫,在向导心里一定有了很清晰的标签:西班牙人,而且是西班牙二代移民。通过口音就能猜出来。

看看又何妨呢?阿莱夫想着,收起钞票,转而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头躺着一块厚布,他抚摩了一阵子才打开它,将包裹在里面的一件东西拿在手上。一个木雕人偶。

向导只看了一眼,脸上即刻浮现轻蔑的神情:“这是现代产物。”

阿莱夫将木雕稳稳放在桌上,放在几把刻刀旁边。这是他下飞机之后在智利本地买到的工具,二手货,但没用多久,柄端刻着两个字母。

他心想向导总该满意了离开了,可是回头才看见对方的表情,半是有意挤出的惋惜半是真情流露的讥笑,因为他珍视的玩意是个再明显不过的赝品。

阿莱夫云淡风轻地说:“这是我雕的。”

 

他在山顶教堂看见那个小木雕。

一座无名小山,一座弃置教堂,一场私人收藏展览,他本没有参观资格,沾了某位朋友的光而得以踏入。

他立刻被木雕吸引了目光,但不是因为它多么独特或奇珍。“这很显然是现代产物,”他耸耸肩,对刚认识不久的友人说,“她的五官太具体了。”恰好收藏家就站在一旁,听到他的话便露出笑容:“这正是她值得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她是阿塔卡马沙漠陵墓里的陪葬品。”

那一天,阿莱夫没有再看任何一件收藏。他皱起眉心,站在玻璃柜前,目不转睛地瞧着那具木雕人偶。光线直直打在她的脸庞上,他可以看清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还有嘴唇的形状,一切都精细得仿佛照着某人模样雕刻出来的;她伸出手臂,掌心向上,神情宁静又肃穆。他仍然想着,这是骗局,而且是极其幼稚可笑的骗局,只有那些喜爱巧言令色胜过古玩真迹的人愿意入局。但是当一个人拍上他肩膀,他回过神,才发现教堂里只剩下了他和收藏家,日头西沉,彩窗黯淡。

收藏家年纪不轻,那张脸,眉毛是否白了而颧骨有多高,阿莱夫早已记不清,他只记得自己向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个人偶要多少钱?”

昏暗中,他看见对方扬起嘴角,但那不能称之为笑容。他被回绝了。

友人自那一天后再没出现,阿莱夫却对此毫不在意。他每天准时出现在教堂前,几乎寸步不离那具木雕人偶的展柜,目光像粘在了上面似的移不走,一直到教堂必须关闭才离开。他时常能听到背后的细碎的议论,偶尔也有人走上前和他搭话,问他在看什么、或者问他为什么成天待在这里,他根本懒得理会。

五天后,展览结束,阿莱夫一刻不停地走下山,在路上已经盘算好要买些质量上乘的椴木,还有一套木雕刀——都非常简单,格拉西亚区有售卖工具和木材的店铺。

当他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俯瞰着巴塞罗那时,他一眼就看见了圣家堂。低矮的方格街区有如田野,脚手架包围的高塔矗立其中,夕照笼罩整座城市,落日四周的残云好似碎金箔,光辉如纱般披在未建成的大教堂上,连灰尘都染上一丝神圣的色彩。

他想到安东尼·高迪开始接手这座大教堂的设计是在1883年,迄今为止,人们在它身上倾注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世纪,却连工程的一半也没有完成,图纸与模型在战争中遗失,规划与建造因冷待而停滞。那面刚开始建造的立墙,无从想象它竣工时的模样。阿莱夫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甚至可以称之为这个词的反面,但此时,他却莫名地为圣家堂感到惋惜。心血啊,天才啊——将命运交给芸芸众生,未来又怎么会不晦暗?

那时是1996年,真正的、纯粹的、按着时间的鹅卵石一点一点堆积到的1996年。他不知道圣家堂将因为一场雨而永远无法建好。

他走下山,买了所有材料,闷在地下室里开始画图和雕刻,过程中几乎感受不到饥渴,直到眼前发黑或者出现重影,他就打开一罐军用罐头,就着一点水把食物囫囵咽下去。他口袋里常备的甜得发腻的糖果,很快也消耗干净。地下室里没有时钟,没有日月轮转的痕迹,他潜心做着这件事,按照自己画的图纸在木料上雕琢,时间如何流逝都不在乎。

直到某日某时,一个人以某种无法得知的方法破开了铁锁,悄无声息闯进地下室,站在旁边翻看他那一本本画满了的人偶的图像,又捡起地上散落的椴木块,抚摩上面笨拙的线条。这件事对一个初学者而言几乎就等同于不可能,但阿莱夫即将完成它。在他手中,已经有一具精巧的椴木人偶,身形与玻璃展柜中的真品别无二致,只剩下脸庞的细节还未雕刻。

“原来你对那个收藏这么上心?”不速之客瞧着一地的残次品哈哈大笑,“你疯掉啦,阿莱夫!”

笑声好像刺了少年一下,让他暂时脱离地下室中充斥的迷狂。他回过头,发现眼前正是在展览上无故消失的友人,此刻用手指隔空点着他,还有他手里那块椴木。“很多人在找你,甚至报了警,你却待在地下室几天几夜乐得自在……”

“只有几天几夜?”

“唔,如果从展览结束起开始算,已经过去将近六个月了。”

这个时间符合阿莱夫的预期。他没接话,举起木雕放在灯下,思索下一刀应该落在哪个地方。

“老天,你难道在地下室待了六个月?难怪和死人一样苍白!”友人在他背后大呼小叫(友?他决定舍弃这个称呼。六个月前将此人称作朋友是考虑到要参观展览,现在他们是否还相互认作朋友就得另说了),那善于用浮夸的感情念诗的嗓音,这时候忽然变得认真,“毛头小子,你肯定读过济慈吧?大胆的情人,你永远、永远无法吻到,虽则逐渐接近目标——

阿莱夫只觉得对方莫名其妙,用最正经的语气说着最玩笑的话。他继续埋头于自己的伟业中,相信一切都意义非凡。

尽管不知道信念从何而来,他已为它所操纵和鼓舞。六个月过去,他完成了自己的作品,或者说,一件完美无缺的仿制品。他带上它前往智利。实话说,对于那个国度他知之甚少,最深刻的印象来自某篇1985年发表的文章:阿塔卡马沙漠小镇的旅游业发展蓬勃,屋子大多用土坯建造,平顶铺锌板以反射阳光,灌木丛生,塔拉树耸立,夜间星空璀璨。到达阿塔卡马之后,他惊讶地发现实地和描述分毫不差,心里暗自对那篇文章改观,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文字竟然可以做到毫不矫揉?

向导离开了。他满意地在桌前坐下,拿起自己的木雕,放下,再拿起。接着他对新买的几把刻刀重复了这个动作。点点头,似乎完成一项重大的任务,他戴上帽子走出小屋。阳光刺眼,他却时时环顾四周,看那些街道,塔拉树,砖块,他神色凝重、眯起眼睛。太阳炙烤着裸露的皮肤。

这就是阿莱夫每一日的行程,坐在桌前拿起自己的木雕和刻刀端详,再在小镇里面无表情地漫步,对酒吧和观景团不屑一顾。他走得累了,汗水沿着脸庞往下流,刚擦去又从鬓角颈后渗出,等到汗水把他的衬衫完全浸湿,他也就走回自己的小屋。

五天后,他照常上街,在约莫半程的时刻,身旁出现了一条长椅。他停下脚步,在回忆中反复确认,他先前的确是没有见过它的。

于是他在长椅的一端坐下。

他的胸口开始发热。是外来的热源在传递温暖,但比阳光更温柔,更深入,像菌丝扎进泥土那样扎进布料以及皮肤,最后他感觉胸口的血液都滚起来,呼吸也被迫加快。

长椅的另一端忽然响起了清脆的女性声音。

“你好?”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哦,鸽子血,熨热他的正是鸽子血。

 

 

 

 

1.

虚构集从梦中惊醒,心悸带来了一瞬间的疼痛,以及暖意。她躺在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老旧的床板总是在夜里吱呀响,但现在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留足了寂静陪她思考,思考一片空白。她掀开被子爬起来是因为终于想起今天的行程,小桌上,墨水瓶压着一张船票。流浪途中她鲜少有需要保持时间观念的时候,也没有设定闹钟的习惯(她根本没有闹钟),所幸缺餐少食的身躯不会放任她多睡一分钟。这让她确信机械永远无法媲美人的机体。

她下床,床板发出难听的呻吟,还伴随她的一声肠鸣。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二重奏,只是抓起自己的挎包,把桌上的东西通通扫进包里,墨水瓶,羽毛笔,船票,写了一半的稿纸——她把它捻起来,不甚专心地读上面的犹豫的字迹,在撕掉它和留下它之间选择了后者,又拿起更多空白的稿纸塞进包里,再顺手从中翻出一颗薄荷糖。它来自咖啡馆前台供客人们自取糖果的小碟子,现在被她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她含着糖在小公寓里转悠。她没有和自己的住处建立起太多感情,它和她过去居住的每一个公寓相仿,小,破,旧,墙壁泛黄,只供流浪者停留以及收取信件。

现在是1999年后的某一天。由于“暴雨”扰乱了时间,她已不知道该用什么年份称呼当下——1921年?想到这个数字,她只觉得嘲讽,以及痛心。向上的雨滴曾一度让她对所处的世界产生怀疑,她无法相信时间竟然也是可以摆布的事物,文学中对线性时间的怀疑竟然映射到了现实。可是春去秋来,她也已经习惯在荒诞中生活,她无法不承认现在是三月份,昨夜下过一场秋雨,此刻晨曦照进屋子。

她在流浪中结识的朋友都被雨水洗去了踪迹,因此也不可能有谁给她写信。拉开抽屉,几个印着黑白菱格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

虚构集拿起它们。最上面,是圣洛夫基金会编辑部发来的信件,称赞她新写的短篇小说,还提出要商讨出版事宜。战争与和平的主题。想到这里她不禁露出一丝苦笑。战火没有蔓延到拉丁美洲,可是爆炸的余波却同等地撼动了这片大陆,对她而言,这份撼动除去更多的流浪者和新建工厂以外,还有一丝复杂的神伤。

她所追慕的那个时代,现在还未到来。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说,也不会再来了。

她拿起更下面的信件,时间没有模糊她的记忆,只是看到上面的邮戳,她就仿佛看见了纸上的字迹,以及那个坐在台灯下认真书写的自己。

 

“……我回到了科马拉,维尔汀,但是我做到的事与乌斯怀亚的一片雪无异。我看见罗贝托狼狈地跑出废墟,光着脚踩在冻硬的土地上,任我怎么呼唤也不回头。我看见监狱的残骸被火舌舔舐,再也没有挣扎和逃跑的身影,他们聚集在展厅,只能遥遥看见,仿佛围着篝火庆祝某个节日。

“……很多人。我冲进了火里,那一刻,我想象疼痛、滚烫和涌入肺叶的毒气,但是什么也没有来临,火焰比雪还要温柔,它们只是蒙蔽我的视野、消解我的声音,却不带来任何伤害。我眼前出现幻影、幻影和幻影,没有狱卒也没有试图完成作品的加西亚,幻影狂舞,还有学堂、神庙和丛林。我想,我也是幻影的一员,因此才无法被火焰所伤,可直到我走出火焰,我才意识到这个想法多讽刺。也许我根本没有走进科马拉,这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谢谢你们的援助和邀请,我想我不会拒绝拥有一段崭新的经历,但它不能成为我全部的生活。”

 

虚构集摇摇头,将信件夹进自己的笔记本。约莫一年前,这本笔记本离开商场货架来到她手中,如今已经承载许多文字与迷思,几乎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有她知道什么是无可挽回的。

“暴雨”降临前,作为科马拉大火的幸存者,以及维尔汀的短暂同伴,她最终得到了避雨的资格,圣洛夫基金会的人找到她,向她坦白了颠覆时代的雨幕。她在坚固的大厦中回忆和回答,提供一切所知道的信息,和一位东方女士交谈,最后在司辰的手提箱中得到一个房间。但她请求了更多的自由,她想要独自去看看雨后的故土,也就是她现在正站立的地方。

桌上很快只剩下一台掉漆的座机电话,她调整自己的腰带,压低帽檐,向座机投去告别般的一瞥。

三天前,阿莱姆街的那家出版社来了电话,询问她最近有没有写新的作品。她曾投稿过一些短篇小说,其中又有一两篇幸运地获得了刊登机会,只是反响不温不火。电话那头,是一位赏识她文字的编辑,上半年出版的书没有一本畅销,现在打来电话也几乎像是朋友寒暄而非猎手嗅闻。

她记得她是这么回复那位编辑的:“没有。我最近在休息,积累素材、寻找灵感,还打算离开智利一段时间。”

她撒了一个谎,证据就在她的挎包里。她出了门,坐两站巴士,然后沿着步道朝码头走。阳光变得格外刺眼,她把帽檐压得很低。咖啡馆门前的风铃不断在摇,水手的喊叫不时传来,旅客们的交谈声絮絮不断,一个人在她身后说着“借过一下”,然后不客气地撞开她的肩膀往前走。她没有在意,寻找着自己的船只。

远洋轮船开了两周才抵达南安普顿,她又马不停蹄地去到火车站,对着时刻表考虑买哪一趟火车票。付钱时她忽然想起来,这个时候的欧洲应该算是早夏,但她压根没想着准备对应季节的衣服。所幸阴雨连绵的天气让伦敦湿冷依旧,只是一路栉风沐雨,她踩在土地上总是感到一股隐隐的呕吐的欲望。

她深呼吸两次,拿出信件。维尔汀和十四行诗各写了一封信给她,现在她手中的纸张属于橘发助手。字迹优美工整不出纰漏,措辞恰当而官方,风格一如本人,就连寒暄也有一点报告的味道。但正是这样的特点鲜明,让虚构集读得有滋有味,十分钟后才意识到自己拿出这封信的真正目的。

忍着胃里的翻涌,她按照信上的指引找到了圣洛夫基金会本部,向一位黑白菱格表明来意,报上司辰的名号,出示证件,等待、等待,然后前往下一个地方,重复上述行为。

这种机构的存在就是为了磨练人类的意志与忍耐力,虚构集难道会不清楚?尽管战事使得流程耗费的时间比她预期更长,她却没有流露一丝厌烦。眼看着要接近成功,在回答问题的间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份不寻常的耐心的来由。她不需要补办证件或处理纠纷,没有需要维护的工作或者家庭,她的时间很松散也很宽裕,允许一时挥霍,允许她最后拖延和犹豫。

毕竟只是来地面收容所见一个人。

黑白菱格走在前面,她落后一步,安静而好奇地左右打量。走廊和其他走廊并无不同,电灯照明,大理石地板,房间尽管安装了铁栏,看上去也和监狱大相径庭,但也许是因为过分安静,收容所中的氛围仍然阴森,隐约能听见女高音的歌声。

 

“……艺术爱情,就是我生命,

“我从不曾伤害任何的生灵。

“我接过损难,默默地记住这人们的慕羡……”

 

他们路过歌声所在的房间,并未停留脚步,一直走到尽头,黑白菱格打开一扇平平无奇的门。

“你可以进去了,虚构集小姐,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请牢记探视守则。”

职员说道。

虚构集看着门后,一条黑洞洞的过道。她没有进去。

“虚构集小姐?”

“抱歉。就是这里?”

那位黑白菱格困惑地转过头,用古怪的眼神打量了她两秒钟,但职业道德让其正面回答而不作出其它反应。“是的。”

她点点头,脚却像生根了一样分毫不动。门框上的小灯打下一束光,让她想到了智利的太阳。十秒,二十秒,感到即将被催促,她终于迈入真正的目的地。

陷入黑暗,虚构集停下来试图辨认方向,前方忽然撕开了一抹光亮,模糊不清,只是引诱访客向前。但思想抑制了本能,虚构集没有动,让呼吸在黑暗中流动。她讶异地意识到,在这趟旅程的绝大部分时间里,她是自然的、轻快的、笃定的,她干脆利落地收拾好所有重要的东西就离开了公寓;她确认船票上的信息然后准时登船;她在喝果汁时和服务员攀谈两句,又与身旁的乌拉圭人介绍了自己,一位作家,写些“不着调”的小说还有诗歌;她来到基金会,不厌其烦地填写表格、确认信息,甚至还有闲心去思考他们制服设计的意蕴。

然而,在这片很小很小的黑暗里,某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淹没了她,如同潮水穿过裂隙漫向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迷茫,哀伤,还是胆怯?它没有颜色也没有形状,在她心中不吞噬什么也不带来什么,可是仅仅存在已经占据了所有空间。她身处这种情绪中,不敢前进也不愿后退,因此只是停留,伫立,好像还希望时间在瞬息间过去一千年,尽管她不知道那究竟有什么目的。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黑暗尽头。

她好像立刻找不到自己的心。

阿莱夫的声音在黑暗尽头响起,疲惫,温和,缓慢,笃定。“……虚构集小姐。”

听到这个声音,虚构集告诉自己:一年过去了。这个事实格外苍白,好像把纸丢进火焰里,除了增加一点灰烬以外别无作用。作家深吸一口气,向他走过去,而他开始后退,直到她完全站在这个房间的光明之中,他便像一位主人那样请她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她的对面。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橱柜漆成白色,摄像头安装得很明显。

面对阿莱夫,是的,她提前买好船票并规划行程,还做了另外的秘而不宣的努力,只是为了在今天面对阿莱夫。

她不必问他为什么能在黑暗中认出是她来访,也不愿开口说些所有人都信手拈来的寒暄,她从挎包里抽出稿纸,放在桌面上,接着是羽毛笔和墨水瓶,它们更硬,和桌面敲出冷冷的声音,让她像碰了凉水那样一激灵,抬起头直视阿莱夫的面具。

虚构集不会自欺欺人。此刻让她想起了科马拉。

尽管收容所内光线充足,尽管空气中没有铁锈和发霉被褥的味道,尽管墙壁光滑平整,她早已知道,记忆并不需要复现和相似作为引导。露营时寒冷的夜晚会让她想到乌斯怀亚的落雪,独处时隐约的不安会让她想到科马拉永不平静的水域,色彩艳丽的画作会让她想到熊熊燃烧的展厅。整整一年,她无法摆脱,但她拒绝将其称作阴影或创伤,也从未和任何人提起。

“——如果这就是阴影和创伤呢?”偶尔,她会带着一丝笑意想道。现在也一样,这个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又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面对阿莱夫,她不知道如何组织开场白。她从没有想象过此情此景:沉默,和他只相隔一张平平无奇的桌子。时间在不到一米的距离内好像从未流逝,阿莱夫的信刚抵达利马公寓不久,而她满怀兴奋地赶来与他相见,实际上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一句来自作者的、轻飘飘的感谢?(来自作者的、深沉的怨怼?)与这个唯一的读者一起探讨阿马尔菲塔诺的未来?(探讨它已经失去的未来?)

她移开目光,用力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开口说话。

“如你所见,阿莱夫……我带来了很多稿纸。上面有故事,或者说是许多句子,依照语法拼接、成分也基本齐全的句子。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写它们,希望构成一些既不连续也不合逻辑的幻想。”音节流畅地、源源不断地离开嘴唇与牙齿,她来不及为此惊讶,只顾说下去,生怕一停下就再也无法开口,“它们不够完美,尽管我提前买好了船票,我可能也会因为这些句子的拙劣而放弃整个行程。我无法把这样的文字带给你。但是,一个梦境打消了我的顾虑,我意识到自己什么也不必写,最好的状态就是现在。”

她面前的一沓稿纸完全空白。

顾问仍然没有说话。现在能否再用这个词代指他?虚构集来不及考虑。她正刻意忽视他的存在,用格外平静的语调做着自述。她握住自己的羽毛笔,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

“在梦中,是一个少年独自来到异国他乡,为了某样他自己也无法形容的追求……”

 

 

0.

阿莱夫在这条长椅上和虚构集交换了名字。

他很激动,心脏在肋骨间怦怦跳,似乎下一秒就要撞出胸膛,他喉咙发紧,耳畔有尖鸣一闪而过。洒在眼皮上的阳光是如此灼热!拉撒路重返人间时是否也经历了这种灼热?他下意识蜷起手指,想要握住三角刀的刀柄或者人偶的木质纹路,但是只碰到了长椅温暖的椅面。

他想:“事实摆在眼前,我成功了。我跟从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激情(激情!好像我是个神秘学家。可是人类与神秘学家难道真的泾渭分明?……不必在意),求知、付出,然后得到答案,顺利得仿佛童话故事。在我身边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年轻,清亮,按照我的猜想,她就是这具‘神像’的化身,也可能是查克莫尔之流。我献上祭品,换得她降临,然后呢?我不能用那套顽固的思维断定接下来要有预言或者赐予,无论有无,我只需要完成在此地的时间。完成时间。它不是线性的,也不是永远奔流的河水,我有预感,它的前进需要我去行动……就像我在地下室那样,就像我现在这样。当然,我的意识里不免要有疑问,这种预感可靠吗?这种激情可靠吗?如果不去抓住它,我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坐在长椅两端,他们像刚认识的一切年轻人那样,作自我介绍,说许多不着边际的话。阿莱夫坦白他今年十七岁,也就是1979年出生,名义上还是某某大学预科班的学生,但从不去上课,虚构集好奇地问他:你的父母难道不会反对?然后他回答他早已不和自己的父母联系,更没有兄弟姐妹或挚友爱侣,如果某天他横死街头,除了给警察增加工作量以外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生活,但相应地,他的生活也不受任何人影响。

虚构集说他的情况和她相似。

他于是问她是谁,来自哪里,将去何处。她只是摇头,反问他:“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我来找你。”

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虚构集开始斟酌如何回答他。来自哪里,将去何处,她在心底念了两遍。到底是在好奇人的归属与追求,可惜她有点特别,她并不能轻松地给出答案。半晌,她决定这样说:“我一直坐在这里思考。谢谢你来找我,你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活人。”

她没发现自己的措辞有些不妥,偏偏她身旁的少年也神色平静,闻言只是点头:“你是个思想家?”

“我没有那么厉害。只不过我的脑子里太多问题了,让我感到我在做任何事之前都应该先把那些问题解答完。”

“那么,告诉我吧。”

“谢谢,你来得很是时候。你并没有在我最初犯难时就出现,那样会显得很刻意,而且节奏太快;你也不是在我思考得精疲力尽时出现,那就太晚了,既枯燥又无聊,因为我不得不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填补很多毫无价值的内容。现在刚刚好。”

阿莱夫认真听着,在心里给她的形象写了几个关键词。虚构集已经开始提问题。她问历史,问战争,阿莱夫凭着记忆给她概述,譬如她脚下的土地在十六世纪被西班牙人征服,三百年后扬起独立的旗帜,又为了硝石和领土宣告另一场战争——诸如此类,哪怕只是依靠记忆他也可以讲上几天几夜,可是他却很快住了嘴,摇摇头,对虚构集说:这不是一时可以解决的问题,我更不能帮你解惑,因为我读了太多欧洲人和美国人写的的史书。

虚构集说:所以你来自其中的某个国度?

他依旧摇头:我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哪怕是自幼生活的西班牙。

虚构集问:你属于哪里?

这是他的问题,抛回来,他自己也接不住。他不以为意地略过了这个话题,催虚构集继续谈下去。她接下来抛出了许多个严肃的命题,恰好阿莱夫在短短十七年人生里也都认真想过,他流畅地、快速地应答,可是内容大概和虚构集所想相差甚远,她总是沉默不语,只在他长久地停顿时才出声表示自己在听。阿莱夫试图打探她的实质,却无法如愿,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自我剖析还是在解谜,难道他要说出令她满意的答案,这一天才能结束?他思索着,然后听见虚构集呼了一口气。

“好吧,不在乎归属的、不信神的、漠视社会责任与人际关系的阿莱夫先生,接下来我们谈谈爱情。”

他问:“爱情?”

她答:“爱情。”

显而易见,这个问题和先前所有的都不同。阿莱夫双目直勾勾盯着虚构集。后者好奇地回以注视,且是注视他的眼睛。他一点儿没躲避。她还不知道,他此时的目光在人们看来有多么放肆无礼,而且这些人——往后她接触得最多的这些人——也受不住她的注视,往往要闪躲、恼怒或者害怕。

寂静的对视持续了也许一分钟,甚至更久,虚构集终于败下阵来,她感到古怪,以及没由来的局促,于是默默扭过头,而阿莱夫恰好开口了:

“你开口的一刹那,虚构集,我就想起有人曾为调侃我而念了一首济慈的诗。”他带着微笑说。一些人在自愿地聊起他们本不重视的话题时,就会带上这种随意的微笑。“而现在,我要向你(向你?)阐释所谓爱情,恰好可以用上他的诗作:

“‘我恳求你的仁慈,怜悯,爱情!

“‘呵,我要仁慈的爱情,从不诳骗;

“‘要它无邪、专一、别无二心,袒开了胸怀——没一点污斑!’”

他念着诗,目光一刻不离开虚构集,尽管她已经别过头不看他。她抿一下嘴角,肩膀打了个微小的颤,她想,阿莱夫念诗的声音真是不美!这些句子由他的唇间吐出,明明语调有抑扬顿挫,韵律也全然不出错,却使听者像吃了一块海绵,无味而难以咽下。诚然,她不知道诗句应该被涂抹成什么样,但她莫名就是觉得,它们要有颜色、要有活力、要有感情的。唉,阿莱夫难道没有感情么?他有,却根本不是从诗句里生发的。

他抱持着这种感情继续说:

喏,虚构集,这是诗人之爱。一种追求,和凡夫俗子之爱有相似之处(否则也不可能被传唱至今,不是吗?),渴望宽容和忠诚。但更进一步地,诗人还梦想纯洁的灵魂以及与它相关的一切美丽,因此格外注重示爱的措辞。除此之外,哲学家也努力抽丝剥茧,譬如叔本华,将这个命题本身打入虚无,认为爱是庸俗的性欲的借口;后来又出现阿兰·巴迪欧,认为爱是错误而伟大的冒险,是两个个体的交融与再创造……这是哲学家之爱。”

“所以至今没有人知道爱究竟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每一颗心都有自己的标准。”

“你说得太罗曼蒂克了。大多数人只是随波逐流,选择一种最能让他们自豪的解释。”

她停顿了一会,再次将脸转向阿莱夫。“你不认为这值得思考么?”

他那年轻的面孔上首次出现迟疑。

“当然,全盘否定它无疑是愚蠢的。”他缓缓开口,“但我暂时没有探索它的打算。”

“你认为这是动物性的软弱?”

“……”

虚构集盯着他的脸,不时飞快地瞥一眼他的手和腿。她像一位不讨喜的侦探,也的确捕捉到了蛛丝马迹,她看见他的手蜷起又松开,交叠的腿不自然地动了动。可是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

她听见他回答:“是的。”

虚构集没再出声。她的推断准确无误,这值得欣喜,但她已经陷入更大的迷思当中,来不及为自己庆贺。过了一会,她没想出什么值得一讲的东西,阿莱夫却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我想让你看一件东西。”阿莱夫说。

他走在前面,经过熟悉的一棵巨大的塔拉树、丛生的灌木、墙上满是涂鸦的特色酒店,绕开施工的路段,这时候太阳已经西下,他将帽檐往上抬了抬。虚构集跟在后面,但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他不安地问:“虚构集?”背后很快响起她的声音:“我在。”

他松了一口气,带虚构集回到自己的锌皮顶小屋,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具精致的小木雕给她看。

“噢,原来你是匠人?”她惊喜地说,接过木雕来看,“这是你的作品?”

“……第一个问题,不是。第二个问题,是的。”他以轻松的口吻答道。

当然,他非常自满也有资格自满,毕竟他只用六个月去学习木雕,已经将那件玻璃柜里的古物复刻得完美无缺,就连六个月也在他意料之中。从不出错的记忆,无论哪个领域都过人的天赋,堪比预言的推测和规划——任谁也会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掌握命运,像射中一只无辜又洁白的鸽子那样简单。

他听见虚构集兴致盎然地说:“我对雕刻了解不深,但是容我猜测一下!这是一种自我身份的宣告?对灵魂的剖析?还是说只是作品的一部分,你实际上想效仿米开朗基罗……”

“……你在说什么?”

“唔,都不对?”她声音变小了,“也许要从别的角度出发,让我想想,一具自刻像……”

“什么自刻像?”

他的再次打断让她有点恼火了。但是,这不怪阿莱夫,她想,艺术总是有共通之处的,类比文学吧,也许她此刻就像捧着阿莱夫的著作,囫囵吞枣地阅读,然后总结几个粗浅的感想。其实她自己呢,未必会介意这种行为,毕竟首先得有人读她的作品,可是对阿莱夫而言?设身处地想想吧!他精心地雕琢出这个作品,满怀希望地展示给她,如果他还有几分不愿丢的傲气(从他的一切话语都能听出,不必假设),他一定会感到恼怒的。

“我得再仔细看看!”她赶紧说,“也许你可以为我作些介绍,比如,背景?参考?灵感来源?我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

她话音未落,手里的木雕已经被阿莱夫抢回去。

“你在说什么?”他的语气更重了,“什么自刻像?”

“……原来错误在这里?”虚构集恍然。她注意到了对方苍白的脸色,但好奇大过关切。“抱歉,我先入为主了。毕竟,这个人偶的脸和你一模一样。”

 

 

 

 

1.

虚构集写道:

“少年僵在了原地。他用指腹摩挲椴木的表面,它的每一寸凸起和凹陷他都烂熟于心,纹理仿佛已经融入他的血肉。整整六个月的心血,无数次尝试和练习,数不清的白昼和夜晚,被幽灵轻飘飘地一句话判了最荒谬的死刑。‘一模一样?我的脸?’他想,‘怎么会是我的脸?我花了整整五天去记忆,又画了至少五十张图像去校对;地下室没有镜子,我已经六个月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了……怎么会是我的脸?’

“他想要质疑,可是无从开口。幽灵有什么动机和他开玩笑?无法不相信她,否则他也不会向她展示自己手中的作品,这具人偶、或者神像、或者什么都行,毕竟是完全是她。

“少年不责怪幽灵,她的存在即代表着正确,是她的正确也是他的正确。这精密而奇妙的相遇中只有一个谬误,在他自己身上。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产生了谬误,雕刻出现了偏差?他抚摩自己的作品,不得不承认,答案是每一刻。每一刻他都可能出错,只不过他认为自己是一个例外。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也许正相反,他的天才铸就了更大的错误。

“小屋中很安静,只有少年的呼吸。他忽然镇定地开口了:‘虚构集,请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幽灵有些犹豫。‘……好的。’

“得到回答后,他又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空气几乎凝固,冷冰冰地包裹他的皮肤,让他的双手开始僵硬。他深吸一口气,终于作出决定,拿起了桌上的锉刀,对准人像的面部狠狠戳了下去。”

她笔尖在此顿住。

阿莱夫接续写道:

“幽灵看到他的举动,连忙出声制止。可是为时已晚,人偶那精雕细琢的五官已经被破坏,大大小小的碎屑掉在桌上。但出乎她的意料,在她说话的那一刹,少年猛地抬起头,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惊恐,锉刀也险些捅到另一只手上。”

虚构集迟迟没有动笔。

她陷入沉思:

“我已经写了少年请幽灵离开,为什么幽灵又‘看到’他的举动?难道她的存在无视了空间,或者她与万事万物本为一体,所以无论躯体在何处她都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可是,这应该是个重要的揭露,写在这个地方有些操之过急。我要换个角度思考。

“也许从‘惊恐’切入?为什么是惊恐?一个冷静自傲的形象,没有因为幽灵的忽然出现而惊恐,他们在长椅上交换名字;也没有因为自己的作为与理想背道而驰而惊恐(这个词太重了),他默默完成了毁灭。他惊恐,是因为幽灵出声阻止……”

抬起头,注视阿莱夫。电光火石间,她在谜面上找到了谜底。

“……少年终于明白代价为何称之为代价。”她动笔写道,依旧不自觉地将文字念出声,嗓音有些抖,“坐上长椅的一瞬间,他就失去了光明,双眼成为他的祭品。少年早已预演过这个情况,他记得街道上的每一道拐弯,也记得该在哪里绕开砖块避免绊倒,他记得走多少步就到自己的茅顶屋子,也记得把雕刀和人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他不需要双眼也能掌握身处的小小世界,幽灵除外。幽灵没有脚步声也不会呼吸,他只能通过她说话的声音判断她的存在。因此,当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他就会以为她已经离开,当她出声阻止,他便尝到惊恐的味道,腥甜有如鸽子血。”

写到最后,虚构集手心冒了冷汗。她盯着自己潦草的字迹,竟然无法读出任何意思,好像忽然不能理解文字。她在做什么?她又在写什么?她冷不丁想到。

阿莱夫没有继续写。

她注意到他已经放下了笔。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清晰的,逐渐杂乱的,她感觉自己像抓着绳索过河的人,前路茫茫,完全由绳索决定下一步的方向。阿莱夫似乎就是那个控制绳索的人。是吗?她不能确定,可是她知道那人一定不是自己。她现在无法前进,只能等待河水漫过自己的鼻子。

很久之后,或者一瞬之后,阿莱夫开口了,声音在寂静中仿佛一片雾气。

“为什么来见我,虚构集?”

她的脸痉挛了一下。

她无端想到灰烬,一捧一捧的灰烬,散落在废墟中犹如爆炸后的土壤,它们是木料、布匹和朋友,火焰让它们融为一体,至亲至爱,再也无法分开;她听到欢歌呀、交谈呀,回荡在寂静的雪地的上空,嗓音同时是粗重的细柔的尖利的和温厚的,很快也像灰烬似的被风吹散了,一点不剩。

她回忆起一年前,或者约莫七十年以后,她是有机会见到阿莱夫的。她问那位负责和她沟通的职员,阿莱夫是否也在大厦之中。戴着白面具的职员先是斟酌,再是点头:根据流程,此时应该有专业人员对他进行病情评估。

她犹豫再三还是问:“他会受到什么处罚?”

“抱歉,虚构集小姐,我们无权告知你。”职员答道。

她移开视线,不知道自己应该抱何心情。可是下一秒她又听见对方说:“但在这段时间内,您有权申请会见阿莱夫先生,只要与他的心理医生沟通……”

“谢谢。”她打断了职员,“我不会申请的。”

一年过去,七十年倒退,坐在收容所的一张普通椅子上,虚构集依旧记得她说出那句话时心头的沉闷。不想见阿莱夫的理由太多了,甚至不需要去整理和思考,仅仅凭着心意,她就可以坚定地说自己不想见他,不想撕开伤疤,不想重复痛苦,不想回忆起纸箱里的巴比伦之骰,不想让事实去强调唯一的笔友如何一步步为她构筑神坛。她不无愧疚地承认这是逃跑,但愧疚中没有悔意,重来一次,她相信自己会作出相同的选择。

现在,她申请探视,阿莱夫询问原因。她因他的问题而感到一丝惊讶,不禁去想,既然他困惑于她的出现,那是否也困惑于她之前的消失,还是说他理解了她的离开,才会不理解如今的折返?

阿莱夫静静坐着,等待回答。时间一点点流逝,但虚构集只是紧抿嘴唇,沉默。他想要的答案没有到来。

他重新垂下头,拿起钢笔。

她听见他温和的、放轻的声音,像回忆往事那般读着他正在写下的文字:“……少年抛下自己的作品、夺门而出。幽灵惊愕地看着,被丢到地上的椴木竟然像玻璃那样碎裂,残片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出。目睹少年如此轻贱他亲口承认的心血,她一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中一片空白。终于缓过神,她捡起脚下的木头残肢,又冲出小屋,只是少年早已不见踪迹。她沿着他们来时的路走,呼喊少年的名字,但回应她的只有燥热的风。最后,她遥遥看见了那条长椅。少年就在那里。她原先的慌张因为他的身影而褪去,可是新的不安也因此生长。”

 

 

 

0.

一开始,阿莱夫没有听到虚构集的声音。

他冲出锌皮顶的小屋,完全不依从记忆地狂走了一阵子,而阿塔卡玛沙漠似乎进入了夜晚,极凉的风攀上他裸露的手臂,让他浑身一激灵,像被浇了一桶冷水那样清醒过来。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也令人惊奇,在这段毫无思考的路上他既没有跌倒也没有撞上障碍,好像走在一片虚空之中。

他先蹲下,摸了摸地面,依旧是土砖,至少这个地方可以接触到人烟,他不至于彻底迷失然后被寒冷和饥饿夺走性命,接着他在空中摸索,很快摸到了一点坚硬而规整的东西,他慢慢地向它靠近,继续通过接触了解它的形状,几分钟后他意识到,面前是一条长椅。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捉弄,总之坐下总比干站着好。他在长椅一端坐下,开始回忆自己这六个月的作为。

阿莱夫对自己的记忆力非常自信,这种自信让他做成了许多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也让他在此刻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和不敢置信,因为他的确,无法想起那玻璃柜的展品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起自己如何作画、如何雕刻。盲眼加剧了他的烦躁。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错了?一定有别的因素影响了我……”他思考着,却发现自己实际上冷静不下来。

直到虚构集搭上他的手。

“阿莱夫——”

他吃了一惊,下意识甩开她。

然后,他暗自想,虚构集的体温为什么这么低?几乎是一块冰。沙漠的夜晚固然很冷,但他出来的时间不算长,他的手也还是热的。

“你比我想象的要……”她说,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形容词,“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我说了什么触怒你的话吗?”

她什么也不知道啊。阿莱夫想。然后他干巴巴地回答:“我犯了错误。哦,与你无关,你不用猜了。”

虚构集并没有听他的建议。她不作声,可是阿莱夫就是知道,她一定睁大了眼睛在打量他,试图从他的神情和姿态里找出线索,铆足了劲要推断出什么,她的好奇和疑问都很平常,唯独对于这种谜题有古怪的狂热,像一类另辟蹊径的考古学家,把人当作遗迹来挖掘和研究。

可是这次她注定落败。

“……我还是不明白。”

阿莱夫扬扬眉毛。

“哦,亲爱的虚构集,此刻你当然不明白,但如果这个错误牵连到你,损害了你最珍视的东西——”怨气竟然使他的口吻变得友善,他思考那东西应该是什么,“假设你热爱写小说吧——如果这个错误毁坏了你宝贵的初稿,或者使你无法收集到某个独一无二的素材,你就不会这么平静了,恐怕还要瞪圆眼睛质问我该如何赎过。”

“赎过?”

“啊,有时候这可很轻巧呢!哪怕被钉上各各他的十字架,先承认‘我们是应该的’,再对身边那位圣人说一句‘求你记念我’,就能得到进入乐园里的资格了。毕竟是有心悔过嘛。”

虚构集听出他是带着坏心眼去说这番话的,但她乐意和他聊天,无论聊什么都好,听阿莱夫说话就像读一本无法查看页码的书一样新奇,所以她用了点撺掇的语气,问:“所以你不会用这种方式赎过咯?”

“我从没想过。”

阿莱夫直截了当地说,而后又想:难道不是他自己作了一个假设吗?在惯常的逻辑里,犯下过错就要抵偿,这是很自然的。如果这个假设成真了,他该怎么赎过呢?然而他从没做过类似的事情。他曾对别人的利益造成过不少损害,有的规规矩矩作了赔偿,是为免去更多的麻烦纠葛,而他并没有给自己定过什么标准。所以他的赎过大概是让对方提出一个条件,口头忏悔、金钱赔偿或人身监禁,然后他再权衡是否要同意。

当然,没必要和虚构集说这些。他想象不出自己怎么真正触怒她,也没这个想法。

和虚构集聊天,他这么说:“宽恕,救赎……有时非常虚伪。拿破仑的罪过莫非不深?为何他不求宽恕,而窃贼求宽恕,为何他的灵柩可以被欢呼簇拥着抬过凯旋门,而狄思玛斯被钉在各各他?难道几块面包比几十万士兵的性命更重?(我是说以世俗的眼光去看……莫非二者没有轻重之分?但我知道,有时候的确没有)那不过是一种示弱,一种交换,通过痛哭、受折磨和被剥夺来换取其他更重要的东西,怜悯是弱者唯一能够祈求的公平。”

他说得太简略,从淡漠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任何抱负。他实际上不关心皇帝也不关心窃贼,更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虚构集陷入沉思。

“我们先前聊到了爱……你认为爱能让人寻求宽恕吗?”

像是听到一句无关的荒唐话,他的眉心忽然放松了,眼珠转向她。“你不觉得这话可笑吗?”

“不觉得。”

阿莱夫哑然。

她不觉得。他意识到这一点:此时此刻,也是每时每刻,她既不抱有崇拜也不感到轻蔑,不同的问题在她心里引发的是同等的好奇。噢,既较真又公正的虚构集。

 

 

 

 

1.

写到这里,他发现虚构集没有看稿纸,反倒挺直了脊背,目不转睛注视着他,神情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但痛苦并不来源于困惑,他想,她也许将二者混为一谈了。写下去,直到没有任何可写的东西,她的困惑自然会解开,她的痛苦自然会消散。

于是他继续写道:“……幽灵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我不认同你。’……”

“够了。”

虚构集猛地站起来,椅子和地板摩擦出一道很难听的声响。他不得不停笔。

她第一次加重了语气,声音不再含着隐隐的忧郁,反而带有怒火的味道。阿莱夫抬起头,面具对着她;她原本想开口说什么,却又因为这面具而咬住嘴唇。她有些讨厌它,它的颜色和轮廓总让她产生那样的感觉:面具的主人是——空无一物。

也许正因为被困扰,她说出口的话变得奇怪,既轻缓又咬牙切齿。“这根本不是故事。”

阿莱夫不解地偏偏头,转了一下手里的圆珠笔。“当然,它不是故事。”他重复着他早已确定的事实。

但是在青年作家听来,这句话另有含义。

“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阿莱夫。”她的语气几乎称得上粗鲁,“错误,赎过,宽恕,这些根本不是我所关心的(真的吗?),我……我早就猜测过你会是这样的观念,也曾为此纠结,可是实际上,这个猜测正确与否真的重要吗?而你又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告诉我?你说拿破仑,你说弱者的公平,难道是想辩解,想让我理解你的所作所为是——‘诚挚’而‘发自真心’?”

幽灵不擅长发怒,她的怒火总是变成发问时颤抖的尾音,但仍然带有针对性,此刻将锋芒指向了红发顾问。她自上而下地,冷冷地注视阿莱夫。他就坐在这里,却不像一个人,反倒像塑像。

最开始,他没有动,面具朝向她。她不寒而栗,甚至无法确认他是否在注视她。她产生了离开的欲望,她再一次问自己:为什么要来?可是另一个问题的声音更尖锐,几乎填满了她的脑海:他凭什么对她说这些?

她听到他不急不缓的声音,何其温柔,她承认那很温柔,可是此刻也很可憎。“……我想你误会了,虚构集。”他说着,低下头颅,“我无意为自己辩解什么。你触碰到一个梦境,而我正好了解它,并有幸和你一起找回它,仅此而已。”

她扭过头,看上去并不相信他的说辞。可是顾问的执着和淡漠似乎超乎她想象,他已经继续写下去。

 

 

 

0.

虚构集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从她有记忆起,她就坐在长椅(或者站在长椅上,躺在长椅上,跪在长椅上……有什么区别呢?她的四肢和躯干如何摆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也许像一位思想家那样,沉默,沉思,哪怕遇见了阿莱夫,她发现自己也没有改变,她还是回到了自己的长椅,甚至更愿意在这里坐下去,因为他的存在,时光不再漫长而无聊,哪怕他恼怒了、甚至受伤了,就像刚才那样,她也感到快乐。而且,她相信自己可以帮他脱离那些愤慨、那些伤痛,只需要长谈一场,敞开心扉,阿莱夫重新变得轻快而自然,甚至更加热情。

不知为何,她就是感到,他的热情是因为她刻意忽略了那具破碎的雕像。

可是她来不及思考其中奥秘,因为阿莱夫已经开启了他们的下一个话题:理想?未来?大概如此。

“那些爱情、那些憎恨!炽烈如火的狂喜,沉寂似海的哀伤——在时间面前,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幻影,还未盛放就已凋零。”阿莱夫纵情地说,几乎忽视了身边的她的存在,“约翰·济慈不正是这么写的?‘呵,更为幸福的、幸福的爱!永远热烈,正等待情人宴飨,永远热情地心跳,永远年轻;幸福的是这一切超凡的情态:它不会使心灵餍足和悲伤,没有炽热的头脑,焦渴的嘴唇。’幸福的是超凡和永恒,它们不会带来任何甜蜜,这便是最甜蜜之处;它们不会带来任何欣喜,这便是最令人欣喜之处。因此,我也应该想象,企及超限的方式会格外简洁,我过去曾做到的一切,将化为宁静、沉默的注视,也许世界就会在我眼中幻化,变作一颗涵括万物的小球。”

虚构集听着这番慷慨激昂的小讲演,心中没掀起什么浪花,反倒在嘴里尝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苦味。她坐在长椅上的姿势没有改变,仍然是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仰起。(也可能是跪在长椅上,压着自己的小腿,也可能是躺在长椅上,靠着阿莱夫的身体。)

无论如何,她注视身旁的目盲的少年,想道:“幸福的是这一切超凡的情态——!但阿莱夫的情态难道超凡么?他说甜蜜是没有甜蜜,欣喜因为不曾欣喜,但他莫非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陶醉得近乎迷狂的样子!他已经下定决心,在未来把这些喜悦和自得统统抛弃吗?可他现在和它们相处得多么融洽……如此,阿莱夫以一瞬之姿追求永恒之态,岂不是矛盾中的矛盾?……”

纵使她这样清晰、笃定地想,她的嘴唇却在这段时间里死死闭着,一个字也不透露。并非她潜意识里预言了阿莱夫的悲剧、还饶有兴致地想观看它的成形,仅仅是因为她开始将他视作朋友,而她尚且不知道如何对待朋友,在是否直言不讳上产生了片刻疑虑。

只片刻,她已永远错过时机。

阿莱夫用炽热的目光回望她。她知道他什么也没看见。不是任何人,而是袒露他内心最执着的部分,让他变得狂热又亲切。他多么以自己为傲啊!所以在聊到追求和理想的时候,就像孩子展示最满意的作品那样,从眉梢到嘴角都流露出欢快。

尽管这欢快会惹来他的嫌恶。

而她喜爱这样的阿莱夫。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思想抽离了出来,塔拉树和长椅开始模糊,阿莱夫则不再是她的朋友,他又回归到了世界中未知、复杂而迷人的一部分,被她用好奇的目光注视和解剖。她看见那种潜伏的、不加掩饰的嫌恶,那是最原始也最复杂的情绪之一,因纯粹而富有魅力,魅力几乎超越了阿莱夫呈现在她眼前的个体的形态,让她像呷了一口烈酒似的头晕目眩起来,但她负责操纵肉体的那部分自我仍然保持冷静,甚至开始为眼前这迷人的危机感到担忧。

她的声音因狂热而变得沙哑,语调则保持大理石般的平静,甚至含有一丝哀婉:“阿莱夫,你说过,在我们初遇时你想到了一首诗——

“我又何尝不是呢?看见你与你的塔拉树、灌木、平顶房时,我立刻就想到了博尔赫斯写过的句子,他曾在长椅上遇见过去的自己,生者的幻影,或叫‘另一个我’(alter ego),那时候,他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如果今天早晨和我们的邂逅都是梦境,我们两人中间的每一个都得认为做梦的是他自己。也许我们已经清醒,也许我们还在做梦。与此同时,我们的责任显然是接受梦境,正如我们已经接受了宇宙,承认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能用眼睛看东西、能呼吸一样。’

阿莱夫曾通读过博尔赫斯的短篇小说,对此有几分不会出错的印象,然而,他还没有记忆书本中每一行字的能力。他必须在日后亲自打开一本博尔赫斯的小说集,而且也必须记得此刻虚构集说的每一个字,并将其与书中内容进行比对,他才能发现,此刻,虚构集的复述与背诵无异,她极度流畅地将这一段话背了下来,一字不差。

“没有人会轻易相信时空交错的戏码在自己身上上演,所以博尔赫斯背了一句雨果的诗,文字的力量让他过往的自己不禁战栗。他们一同颤抖。”话锋一滞,她忽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你瞧啊,我们不也在一条长椅上相遇吗?我们不也用文学交流吗?因此我们有理由想象,未来某两个人之间再发生这种邂逅时,他们也需要记住什么。博尔赫斯记住雨果,而我记住博尔赫斯,文字能够跨过时间与空间的河流,文字的力量能够贯穿所有人脊骨……它多美妙啊!”

听到她声音倏忽然变得高昂,阿莱夫不由得一怔。他在黑暗中想象她的神情和温度。会像火一样,对吧?如果她的面容和那个人偶相似——该死,他为什么回忆不起来——可是,总之,那一定是非常明媚的脸庞,她不会带着笑意说这些话,她的神情会格外庄严。她的眼睛又该是什么颜色?但现在询问太过贸然了。

所有混乱的想法变成一团气,被他轻轻呼出去,不引起一点儿注意。

他问:“你想写这样的文字、做这样的作家?”

“当然!”

他停了停,继续道:“你想要万人仰慕、千古流芳,在人们的传唱中延续生命,还是想要寻得知己,高山流水,或是只想成为那力量的创造者?”

“……”

虚构集犹豫起来。

“我不知道。也许我贪心到渴望你所说的所有选项。”她慢慢才回答出来,不等阿莱夫接话又继续说道,“但正因如此……我要去寻找答案。你说得对,总有一时无法解决的问题,不能待在原地,等待某位作者某天起了兴致来写我的故事。我们应该离开这条长椅,阿莱夫,现在就离开。”

她话音刚落下,阿莱夫便愣住了,不是因为她下定的决心,而是因为,他眼前开始闪动影子。

“可是,我有一个疑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叫‘我的’塔拉树、灌木、平顶房?”

虚构集没有回答。

那片甚至无法称为黑暗的虚空,笼罩在他眼前的死寂,开始战栗,颤抖,扭曲出一条又一条暗沉的斑纹,它们缓慢地摇摆,让光亮犹如露珠一点点浸湿他眼前的厚布,模糊的线条以破碎的形态出现,一点一点拼凑成了轮廓,他看见那轮廓化作了一位少女的身形,抬着手臂,掌心向上,姿势非常熟悉。

他感觉血液逐渐凝滞,浑身无法动弹,只能听见面前的人低声喃喃:“……飞快跳跃的白昼的颜色,闪烁而又有形体的时光,由于你的形体世界才可以看见,由于你的晶莹世界才变得透亮……”

一点东西攀上了他的皮肤。温暖,轻柔。再普通不过的阳光。

她的轮廓忽然调转方向,然后缩小、缩小。雾气汹涌地弥漫起来,将虚空填补成一片一片的晕影,阿莱夫愣愣地注视着,直到她即将化为视野中的一个小点,他才恍然意识到她正在践行她的话:离开这条长椅。

“等等,虚构集!”他喊道,起身追了上去。

光亮随着雾气四处蔓延,他经过一棵又一棵默立的塔拉树,一丛又一丛茂密的灌木,湛蓝而高远的天空永远悬在头顶,可是他心中全无对复明的欢喜,反倒是惶恐紧紧攫住他。色彩愈浓烈,他就愈紧张,拼尽全力加快奔跑的速度。他的祭品被退回了,他祈求的奇迹也将离开,可是胸膛中跳动的心啊,难道能自欺已经满足?

“虚构集!”

他试图让那个背影停下,还期望她能回头。双腿似乎不听使唤,怎样都无法迈得更快,肋骨下开始产生撕裂的阵痛,他不规律地喘着粗气,记忆疯狂地在天才的大脑里闪回,山顶教堂的玻璃柜,日落下未建成的圣家堂,他画下的准确无误的图纸,他雕出的荒诞可笑的作品。

“我知道了,我错了、错得离谱!”他跌跌撞撞,“——那根本不是神像,也不是在人神间往来的使者——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已死的人,活在一个连文字也没有的文明——”

余下的话被喘息吞没了。

可是诗歌比文字诞生得更早,人们用绳结计数和记事的时候已经学会歌唱,他们靠声音描述和记录风雨、阳光、灾厄、吉兆,伸出手并不是索要心脏或羽毛,仅仅因为太阳升起,阳光落在掌心何其灿烂。那些降临在他身上的激情根本不伟大,他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可是为什么还会遇见她?

他没能再吐出一个字,也知道虚构集什么都不会听见。

他的力气开始流失,然而尚未接近那个背影分毫。他跑得越来越慢,模糊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嗒嗒嗒也像雨点打在篷布上,他不想回头,衣角却被用力拽住。他感觉自己像从地狱逃出的亡魂,被钩回地下前伸出手无谓地在雾中抓了一把,可是连空气也无法留住,树木、溪水、天空乃至那个已经化为小点的身影,全都疾速远去,剩下满目漆黑。

 

 

 

1.

阿莱夫写道:

“当少年再度苏醒,失而复得的光明刺痛了他的双眼,眼泪立刻流下来,打湿他的脸庞与枕头。他定定地盯着天花板,感觉头痛欲裂,好像遗忘了什么,或者做了太漫长的业已流逝的梦。可是回应他的只有地下室冰冷的空气。

“地下室的门打开了,尽管它已经上了锁而且唯一一把钥匙在少年身上。他勉强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茫然地看着不速之客,也许是友人,但他更愿意称其为作家,带着笑意询问他为什么无缘无故失约,山顶的展览持续了五天,他竟然一天也不肯赏脸。他没有回答,很快,作家又开始大谈废弃教堂里的私人收藏有多么奇异可爱,其中的一具木雕是怎样激发了作家的写作灵感。因此,此行不是兴师问罪,而是作家写了一个故事,迫切想要为它找到读者。一个关于沙漠、小镇和人群的故事,可惜少年没有去看展览,否则作家一定要他猜猜那个雕像在文字中是什么形态……

“少年盯着那张脸,那张看不出性别也无法分辨老少的脸,他问作家究竟叫什么,对方却兴高采烈地、含糊不清地嚷着菲利韦托、奥利维拉、玛利亚和佩德罗之类的名字。他的头更痛了,环顾四周,地下室里放着大大小小的坩埚,以及堆满草药和玻璃器皿的橱柜。他慢慢捡起自己的身份和愿景,告诉作家,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因为他即将离开西班牙,向北寻找一名颇负盛名的炼金术士。这是早就计划好的。

“在此之前,他可以阅读那个故事。”

阿莱夫放下笔。这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拿起它了。

他能感知到来自虚构集的目光。那双翠绿的眼眸泛着他无法了解的涟漪。

她沉默了很久。她的羽毛笔早就搁在桌面上没有动过。顾问经历过太漫长的寂静,此刻的无言对他而言并无特殊,但他能察觉到,这种寂静多么轻易地侵蚀着面前的人的情绪。他终于开始观察虚构集,发现她分毫未变,也许一年不够长,岁月还来不及雕琢面庞;就连她的表情,他也熟悉,在科马拉,在他们相见的那短短的时间里,她就是这样蹙着眉毛。(他意识到他从未见过她的笑颜。这个事实如羽毛飘来,在他开始深思之前又飘走。)

他听见虚构集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如果这是真的,这确切地发生过——”她几乎一字一句地说道,“它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它在我们记忆里的淡去和复现喻指着什么,我们应该从中得到什么启示?”

“……”

阿莱夫无言以对。

他应该回答这个问题,这是只有他和虚构集能够了解、渴望解答的问题,但是,摊开手心,答案并不在那里。

虚构集忽然又拿起羽毛笔。

 

 

0110.

幽灵从梦中惊醒,心悸带来了一瞬间的疼痛。她躺在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老旧的床板总是在夜里吱呀响,但现在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留足了寂静陪她思考,思考一片空白。

她慢慢地找回自己的记忆,一周前,她致信圣洛夫基金会编辑部,希望能前往伦敦讨论小说的出版事宜,幸运地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来往费用都由基金会承担,行程也已由职员安排妥当。

她掀开被子爬起来是因为想起今天就是坐船的日子,小桌上,墨水瓶压着船票。流浪途中她鲜少有需要保持时间观念的时候,也没有设定闹钟的习惯(她根本没有闹钟),所幸缺餐少食的身躯不会放任她多睡一分钟。这让她确信机械永远无法媲美人的机体。

她下床,床板发出难听的呻吟,还伴随她的一声肠鸣。

她机械地穿好衣服,将东西塞进挎包,往嘴里扔一颗糖。那些写满的稿纸,她拿起来,不甚专心地读,熟悉的挫败和茫然涌上心头。自从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忘怀科马拉一行后,她就试图借助文字去解开心结,但这些尝试看起来何其幼稚和脆弱。她把稿纸折起来,放进抽屉,决定有机会就借房东的打火机烧掉它们。

脑海里仍然有一片不可侵犯的空白。幽灵站在原地,闭上眼睛,试图找回被遗弃的东西。一无所获。

算了,既然连丢失了什么都不知道,找回又有什么意义?她压低帽檐,走出门,沿着步道走向巴士站。阳光变得格外刺眼,她低下头继续走。咖啡馆门前的风铃不断在摇,水手的喊叫隐约从远方传来,交谈声絮絮不断。

某种突如其来的厌烦席卷了她的心灵。她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往前,走到巴士站,坐巴士抵达码头,上船,再坐火车到伦敦,给编辑部投一封短信,表明她将不会发表那篇小说,然后去地面收容所。可是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她为什么要去见那个人?他给不出答案,她的问题在他看来大概不够有价值,而她把它看得这么重要,是否也是错误的?

她正胡思乱想,肩膀被撞了一下。“借过。”一个人说着,越过她往前走。

幽灵抬起头,盯着那道高大的背影。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揉眼睛再去看,可是所见仍然没有改变。红发在阳光下像血染的绸缎。

她的心揪起来。

陌生旅客在不远处站定。

“……”幽灵想要呼唤他,却发现自己忘记了他的名字,她竭尽全力去回想,张开嘴唇,可是喉咙格外干涩,擦不出任何音节。她甚至不确定他是谁,仍然心急如焚,好像这一次错过将是永别。然而越焦急就越是茫然。她朝他走去。他也开始迈步。她走得快,他便走得快,她放缓脚步,他也随之慢下来,始终保持着一个不变的距离。

他们早就离开了巴士站,可是幽灵不在乎了,她现在只想追上那个人。又迈出毫无意义的五步,她下定决心似的地吸一口气,丢下自己的挎包朝那抹红色跑过去。

就在她跑的瞬间,她的目标也开始奔跑,姿势很狼狈,跌跌撞撞。

她听见那个人仓皇的呼喊:

“等等,虚构集!”

这个名字像针。幽灵的胸膛刺痛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把所有力气倾注在双腿上,眼睛盯住目标的红发,很快她眼前就只有红色了,其他色彩都溶进红色里,让它鲜艳得恐怖。

她在心里祈求自己能再快一点,似乎也真的奏效,红色离她越来越近,甚至像是向她奔来的一样,因为她浑然不觉疲劳,双腿的知觉早已远去。她看清了他高瘦的身躯,他在奔跑中掉落了发带而披散的红发,再近一点、更近一点,她确信这个距离足够,便伸出手抓住他的衣服。

他们一起踉跄了几下,她始终没放手,她听到粗重的喘息,小臂忽然有一圈皮肤开始发热。几秒钟后她意识到温热来自人的体温,但是那人也松开了手。

抬起头,虚构集打了个寒颤。

她眼前的人类低着头,脸庞上同时出现了几副不同的面孔:年轻的、她从未见过的一张脸,眉毛很浓,鼻梁周围有几点雀斑;苍白的、她同样毫无印象的一张脸,眼窝凹陷下去,一条明显的疤痕贯穿干裂的嘴唇;一圈一圈缠绕的厚绷带,讥讽的笑意;只保留轮廓的面具,没有瞳仁的双眼;漆黑与死寂。她同时看到,同时感受到,它们驳杂地出现在一张再普通不过的人类的脸庞上,谁也不占优势,谁也不愿退步共存。垂下的红发笼罩着她,闪烁的蛇的鳞片,枯死的藤蔓——

她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几乎是恐惧地盯着眼前的混乱,又一次问:

“你是谁,阿莱夫?”

他没有回答。

虚构集抬起手,触碰他的脸庞。他没有拒绝。她感觉自己摸到了皮肤,但是下一秒那种触感又变成冰冷的面具,她好像摸到了凸起的疤痕,但下一秒那个地方又变得光滑。

“我们在哪里?阿塔卡马,地面收容所,还是科马拉?现在是几几年?”她追问。

阿莱夫沉默着,其中一副面孔的没有色彩的眼珠盯住她,好像洞穿了她而看着她内里的其他东西。

“这里是阿塔卡马沙漠,圣洛夫基金会的地面收容所,以及科马拉监狱;现在是1996年,1921年,以及公元五百年。”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沿着他的脸庞向上、向上,指腹最后停在他的眼角、或者眼角应该位于的位置。他合上眼皮,或者没有任何反应,等到那双眼睛再睁开,虹膜已经填入了熟悉的翠色,绿如春日原野,澄澈而明亮,映着小小的虚构集的身影。她一时出神,半晌才意识到这抹颜色的来源。

“你最初的模样呢,阿莱夫?”她的指尖微微发抖,“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如你所见。”

“……为什么?”她问,可是感觉答案已经揭晓。她确信那种绿色不是巧合,它出现在阿莱夫的眼眸中太生硬也太不合适,好像他只是塑像,有一个幽灵无意地将两枚玻璃珠放进了他空空的眼眶。她的语速加快了。“因为你的自刻像,是吗,阿莱夫?”

不等他回答,她又激动地说下去:“那是你记忆里的——十七岁的你自己,被抹去了、被篡改了。我们怎么能干涉过去呢?(我!我怎么能干涉你的过去?我这样的笃定,因为罪魁祸首对她的所作所为是有感应的,就像动物预知到某件事将要或业已发生)”

“……把将来当作过去那样无可挽回。”他幽幽地说,“你怎么能确定,被改变的是过往,而不是未来?”

他的声音同样让她恍惚,每一个音节都由相似但不同的嗓音发出,年轻的、疲惫的、沙哑的、意气风发的、温和到没有任何情绪的。

她低语:“时间不是线性的,空间也不是唯一的。所有路径上的你交叠在一起。”

“……”

阿莱夫想,她也不应例外。可是所有路径上的她如此齐一,几乎无法分辨出交叠的幻影,幽灵没有真正的躯体,因此自然不受蹉跎,可是幽灵不会没有灵魂,在年复一年的冲刷下竟然也毫无变化……

迷恋奇妙的本能让幽灵微笑起来。“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这就是你追求的,文字那跨越时空的力量。”她听见阿莱夫说,其中竟然有一丝叹息,然后他的嗓音变得年轻,叹息也化作更尖锐的东西,像怨恨,但她不敢相信,“为什么我又在这里?因为我有幸再次做了读者,由此得到你特赐的殊荣?”

她从没听过阿莱夫这样的语气。她的掌心仍然同时感受着他皮肤的温热与面具的冰冷。

她说:“或许——也是脑室的疯癫。”

阿莱夫陷入沉默。一种与颤抖相仿的沉默。

“你问我:如果这确切地发生过,它对我们又有什么意义。我也许可以回答你了。

“没有意义。我们的相遇不是任何一道象征,交织的命运也没有形状,它诞生,又淡去,而我想让你记起。仅此而已。”

他这样说道。

在科马拉监狱,灰发的司辰说:“不是每个问题都必须有答案。”他不明白,可是现在,当他亲身站在一个巨大的命题中,尽管仍然不能说领悟,他却隐隐开始相信这句话。魔法师搭建的幻梦已经破碎了,那条追求超限的道路已经彻底坍塌了,虚构集留给他的一切记忆,无论是在智利、乌斯怀亚或地面收容所,都无法为他带来任何理想上的希望与助力,而他,同样的,对于虚构集而言本应毫无价值,他们不可能再聊创作,她的小说不需要也不允许他的参与。可是他仍然要记住,她也选择折返,他们被同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所吸引,此时此地就是证明。但他立刻产生了困惑,这个问题本身又是什么?

虚构集凝视他,收回了手。

她的声音在阿莱夫听来变得残酷。

“也许我们只是贪恋命运的神妙,愿意受它摆布。”

这就是答案吗?毫无征兆降临的激情,无法控制的狂热,他心甘情愿前往智利,她穿过三个国家抵达乌斯怀亚,任由异乎寻常的想法控制身躯和心绪,尽管对自己即将面对什么一无所知。阿莱夫久违地得到而非给出答案,他带着不解看向虚构集,看见她退后一步,举起她的羽毛笔,笔尖对准他的胸口。

“你问我:为什么要来见你。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一个答案换一个答案。

他先是沉默。羽毛笔的尖端闪着剑锋一般的冷光,虚构集的神情也格外严肃,一切在他脑中排列、组合,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你要杀了我。”

她睁大眼睛,随即撇着眉苦笑起来。

“不、不,我怎么可能?”她说,“我只是要你。”

阿莱夫明白了她的意思。一瞬间,他生出后退的欲望,可是为时已晚,在他退缩或尝试脱逃之前,他已经感到胸膛传来被贯穿的剧痛,酸液不断从割开的内脏里涌出,漫上他的咽喉、然后是眼眶。

羽毛笔消失了。虚构集握了个空,来不及困惑便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好像脚下的土地把她抛入高空。她伸出手试图抓住阿莱夫,但视野先一步陷入虚无,连黑暗也没有,不存在点线面也没有色彩、变化和波动,她感到自己的神经犹如掉进王水里伴随一声哀鸣疾速消解了,与此同时,她的手抓住一枚小球,形状规整的、毫无棱角的、湿润的、富有弹性的,她莫名认定那是阿莱夫的无法视物的眼球,因而恐慌且畏缩起来。那枚小球在随她的呼吸而呼吸,像心脏一样搏动,将浓稠的血泵到她身上,溅得她满身都温热得令人恶心;她的双脚终于落到了实处,可是光明没有回来,小球却消失了,或者说破碎了,它的尸体上站着阿莱夫。她还闭着眼,因此仅仅是感知,她感知到什么东西连接着他和她。脐带。从未出生过的虚构集竟然认为那是脐带。

当她再睁开眼睛,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为选择付出了代价。她什么也无法看见,但她依旧清晰无误地知道,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处是破碎的巨大的镜面,每一道裂痕都是一条寸草不生的山谷,地上躺着无数残缺的、布满椴木纹路的肢体和头颅,一切皆是死物,一切却也在呼吸,她能感受到它们沉默的永不安息的律动。

她闭上眼睛,然后看到阿莱夫。

她以所有的角度清楚地看到所有的事物,她看到无数面镜子反映出无数双眼睛,而那些眼睛里重又反映出无数事物,其中包括了镜子,于是无穷无限的反映,变成漩涡、深渊与黑洞。她看到舷窗、海浪、孩子的眼泪,看到晾衣夹,中学的西班牙史课本,被扔下的午餐盒,每一只蚂蚁的触角,她看到最细微的玻璃碎片如何扎进皮肤,看到滴在砖块上的鲜血的形状,她看到被脚手架包围的灰色的圣家堂,笼罩巴塞罗那的夕照,看到国家福柯学会写明是寄给阿莱夫先生的信件,也同时看到信纸的暗纹和盖下的公章,她看到书本上的每一个字和每一个标点,看到墙壁上所有裂纹的走向和灰尘在阳光下漂浮的轨迹,当她试图离开那些镜子,尽管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们是无法逃离的山谷,所以她埋下头让眼睛更靠近心脏,她就从各个角度看到了阿莱夫,他那些生长的、发育的、被毒害的、正在衰竭的内脏,他蹒跚的幼稚的脚步,他布满烧伤和割伤痕迹的双手,她从所有阿莱夫当中看到自己,再从自己的无法视物的眼睛当中看到不存在的阿莱夫的生魂,最简单最隐秘最沉默最宏大的宇宙,多么、多么——

“多么丑陋。”

阿莱夫说。

她抿紧嘴唇,抱着自己发抖,她的耳朵听不见任何话,代替空气填充在所有地方的介质几乎无法传导振动,他的发声来自她的声带,在她的骨骼中流动。他在她之中,反之同样成立。

这就是活人的魂魄,她恍惚地想。多么丑陋,她无法反驳这句话,这个宇宙被太多无用的枯燥的拥挤的垃圾填满,镜面映射无穷的事物和无尽的欲望,实际上它的空间小得可怜,材质也极其平庸,不过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永远不会发光的小球,被她握在手里的小球。这才是最丑陋也最让阿莱夫憎恨的地方,现在都被她目睹和紧握着。

如果虚构集想象过自己会进入一个人的魂魄,她也绝想不到那个人是阿莱夫,可是除了他还能是谁?她扪心自问,发现没有答案。她想要铭记每一秒钟的感知,可是为了描述而诞生的语言苍白得可怜,所有时间、空间、情感和思想是无时无刻且同时同刻呈现的,然而就在这番话里,它们已经不得不排列出一个虚假的先后。她深知此地之于宇宙就如蝼蚁之于土地,可是、可是——

“多么不可思议。”她带着微妙的战栗说。

隐秘的灵魂,她笃信哪怕是阿莱夫也从未真正踏足,因为直面自己的丑陋的全貌是一件毫无必要而浪费心力的事情,有时候连承认一点无益的欲望都会让人反感!作为一面镜子,阿莱夫能够不加评判地映出别人的愿望,无论那正大光明或荒诞无稽,可是他该如何看见和承认自己在镜中的模样?一位自视甚高的暴君,一个不择手段的恶童。

在她因为这种隐秘而失语时,阿莱夫再度自她深处发声,有些怅然。

“阿塔卡马沙漠没有塔拉树。”

“……是啊,没有。当地人种椰枣,果实又甜又软,像蜂蜜。”

他们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个早有答案的疑问在寂静里生长。

“也许正是如此:将来同过去一样无可挽回。”她喃喃,“没有人可以进入阿马尔菲塔诺。”

阿莱夫罕见地产生某种也许可以被称作不安的心绪。他何其清晰地记得,流浪诗人永别她的故土,掰着笔记本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脸庞出现裂痕,就像被打碎的镜子那样,无论是映射、幻梦或虚构,都草草结束了,纸页碎片如落雪纷纷扬扬,成为他数不清的尝试中最意料之外的失败。此刻,他借虚构集的不存在的躯体进入自己的魂魄,这座被摒弃的废墟,他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虚构集的内里装着怎样一个宇宙。可是没有人能进入阿马尔菲塔诺。囚徒早已失去准确感知情绪的能力,听到这句话,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如果他有)陷入混乱,甚至连混乱的程度也无法定义。

与此同时,他也能通过那种联系感受到,虚构集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什么要来见你,阿莱夫?事实上,我无时无刻不向自己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坐在这里,语气平常地和你提起一个梦?”她自然地、坦荡地说,不紧不慢,语气有些像梦呓,“有时候,尤其是最开始那一个月,我真希望我可以承认……我是憎恨你的。如果没有那封信,如果没有看到你的地址,什么也不会发生,在议会上旋转不休的巴比伦之骰啊、睡鼠和牛的尸体啊、狂舞的火焰啊,什么也不会发生。……然后我又想,唉,不会发生?他们难道不是在我的小说之前就已经进入了科马拉?他们难道不是无处可去才流浪到这个虚假的乌托邦?只不过,我会一无所知地走在智利的街道上,也许接下来先去玻利维亚再去乌拉圭。一无所知。可是难道我可以说,我从来不喜爱你,而且现在全然漠视你?我竟然一丝不苟地填写了所有表格,把申请见你的那几句话抄写了五遍,然后坐在这里,递给你空白稿纸,容许你平静的声音续写我的梦境?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就像决定向世界尽头进发的那一天,我只是告诉自己:跟从无名的愿望。事实上,我心中所充斥的称不上激情也算不上怨恨,更像一种被噬咬的麻木。为了摆脱这种麻木,我来见你。现在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我想要你,我要完全地看见你、剖开你,然后为乌斯怀亚的那个夜晚画上句号,毫无疑虑的句号,将命运的空洞彻底填补,杀死那只噬咬我的虫子。在能够描述这个愿望之前我就怀疑它,哪怕现在也一样,我感到虚构集多么的自私,因为她想要摆脱,也想要另起新章。她感谢圣洛夫基金会履行了惩戒和收监的职责,也希望他们的确秉公办事,这样,她就可以更加放心地说,她不必做索尼雅或波尔菲利了。”

 

 

 

 

1.

虚构集再度睁开眼睛,失而复得的光明刺痛了她的双眼。她站在地面收容所的一个房间里,站在一张桌子前,手中的羽毛笔还没有被握热。那些由她和阿莱夫写满文字的稿纸,被名为时间的冰冷的火焰灼烧,早已沦为尘埃,薄薄地散落在桌面上,灯光照射中几乎隐形。

她张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又感到不必说。她重新建立起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意识到自己脱离了阿莱夫,再不能从他的镜子里看到他的世界,再不能从自己的骨头里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想到她没有趁着这个机会去探究他的心意,那些文字与长谈在混沌里究竟分量几多。可是她知道,在那处不见日月的生魂里她发自内心确定和承认,她的某一部分始终热爱着阿莱夫,从过去到现在。如果一种永远会被依从的执着可以称之为爱的话。

她不想在这个地方询问他。既然已经失去最好的机会,她便宁愿留下一个优美的、无伤大雅的遗憾。

虚构集转身向门口走去。阿莱夫没有挽留她。她听见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也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在狭小的收容所房间里跟随她,直到那个短小而黑暗的甬道便停下。她毫不停留地穿过这片黑暗,对黑白菱格制服的职员点点头:“我结束探视了。”

“可是才过了十五分钟……”

她已经迈步离开。

她走出圣洛夫基金会大厦,一刻不停地沿着步道走下去,往前,往前,甚至不清楚道路通往何处。她没有意识到,另一种迷狂又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神经,操纵着她前进。当她猛地回过神来,停住脚步,四周模糊而陌生,全然不是伦敦城市的景象,空气格外清鲜,河水缓缓流淌,分辨不出究竟是泰晤士河还是拉普拉塔河。

一条长椅出现在了身旁。

她怔怔地注视那颜色温暖的椅面,好像听见了阿莱夫推开椅子的声音,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听见他那句被黑暗吞没的话。被她甩在身后的句子终于追上来,缠在了她的耳畔。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我心亦然。”

哦,是了。虚构集想。她怎么能忘记,在生魂中他们是一个融合的整体,那些剖白又怎么能确定单单来自于她?

她注视那条长椅,想到了阿莱夫曾对她说过的话。诗人之爱或哲学家之爱。青年的意气风发的声音。古怪的念诗的语气和缺乏又满溢的感情。

“……沉默的形体呵,你象是‘永恒’

使人超越思想:呵,冰冷的牧歌!

等暮年使这一世代都凋落……”

她轻轻地接下去,像哼无名歌那样带着轻快而忧伤的调子:“……只有你如旧;在另外的一些忧伤中,你会抚慰后人说:‘美即是真,真即是美’……这就包括我们所知道、和该知道的一切。”

幽灵迈步离开长椅。

诗歌的念诵在她耳畔一层一层剥离,先是变得含糊,接着磨去了语言与语调,最后只剩下扑扑声,柔和而随意,像是重获自由的鸽子扇动翅膀。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