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波布兰蹲在猫眼里看了足足三分钟,楼道空空荡荡,对面那扇门紧闭,门垫上堆着三天的邮件。他把额头抵在门上,防盗门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驾驶舱的舷窗。卡琳在客厅里翻他的唱片,尤瑞安在厨房里把买的食物放进冰箱。这俩小孩不知道怎么找到他住处的,按门铃的时候波布兰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他让卡琳报了三遍名字才开门,开门之后先探头往楼道两侧看了个遍。
“他约你来的?”波布兰问。
“谁?”卡琳把一张黑胶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高尼夫。”
卡琳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那种年轻人才有的不耐烦,“他为什么要约我?我又没有他的电话。”波布兰把门锁上,又挂上防盗链。卡琳盯着他的动作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尤瑞安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你这几天吃饭了吗?”卡琳说。
“吃了。”波布兰很诚恳。
“吃的什么?”
波布兰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记不起来。冰箱里还有半瓶喝剩的白葡萄酒,橱柜里有一袋开了封的薯片,大概是昨天或者前天的晚饭。他早上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早间新闻节目,主持人在讲新城区规划的事。他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才意识到自己完全不关心这个。
“你知道他住在对面多久了?”波布兰问。卡琳把唱片放下,在他对面坐下来。“我今天才知道他住对面。”
“那你怎么找到我这儿的?”
“你半年前给我发过地址。”卡琳说,“说让我有空来坐坐。我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正常社交,结果半年过去你也没再提。”
波布兰想起那件事。某个宿醉醒来的下午,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他翻出手机,给通讯录里还活着的人挨个发了条消息,说他搬家了,有空来坐坐。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一边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消息列表里躺着几条回复,他没点开看。
“你现在想通了?”卡琳问。波布兰从猫眼里又看了一眼。楼道里还是空的。“他每天七点出门。”波布兰说,“穿那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背个电脑包,包上印着他公司名字。晚上回来时间不一定,有时候六点,有时候九点以后。周末他会在家,但很少出门。”
卡琳和尤瑞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些许同情的神色。“你观察多久了?”尤瑞安问。波布兰想了想,“从他搬过来那天开始。”
“那是多久?”
“三个月。”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尤瑞安递给卡琳一包果冻,卡琳盯着波布兰看,眼神让波布兰想起他们还在军队的时候,她在模拟器上击落他之后也是这么看的。“他有没有发现你?”卡琳问。波布兰从猫眼边退开,在沙发上坐下来,“有几次。我那天扔垃圾,电梯门打开他正好从里面出来。我转身就走,垃圾袋扔在楼道里忘了拿。”
“他叫你了吗?”
“叫了。”
“叫的什么?”
“波布兰。”波布兰说,“他就叫了一声,我没回头。”
卡琳把腿收起来在沙发上盘坐着,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像还在军校里那种没规矩的学生,“你怕什么?”波布兰盯着茶几上积了灰的玻璃杯。杯子里还剩半口喝剩的水,水面落了一层灰,边缘结了一圈水垢。他想了一下,没想出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们怎么分的?”卡琳又问。
波布兰想起那个问题,他和高尼夫其实从来没有过一个正式的场合来说明他们在谈恋爱。刚开始就是两个人都喝了酒,然后是自己亲了高尼夫,还是高尼夫亲了自己,他早已不记得了。然后第二天早上他们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他环着高尼夫的腰,高尼夫没推开他。谁也没有起床。后来高尼夫起来去洗漱,他躺着听浴室里的水声。水声停了,高尼夫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问他吃不吃煎蛋。他说吃。
高尼夫煎了两个蛋,蛋黄煎破了,蛋白边缘有点焦,他把那个稍微好一点的夹给波布兰。之后就这么住着,像所有同居的人那样,买日用品,分摊水电费,周末一起看个电影或者各自干各自的事。
有一天波布兰醒过来,发现高尼夫不在床上。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有动静,高尼夫在打电话,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波布兰等了一会儿,高尼夫还没挂。他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离开。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高尼夫挂了电话。高尼夫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一趟。高尼夫说中午回来吃饭吗,他说可能不。
他在外面晃了一天,晚上找了个酒吧喝到半夜。酒保问他要不要叫个车,他说不用。他在酒吧门口站了一会儿,叫了辆车,报了另一个地址。
后来他回去拿过一次东西,趁高尼夫上班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开锁,手抖得钥匙插不进锁眼,像个蹩脚的小偷。开了门之后他站在玄关没动,屋里的陈设没变,只是少了些东西:他的剃须刀不见了,浴室的架子上空出一块,衣柜里他的那几件衣服被收在一个袋子里放在床上。他胡乱地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塞在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高尼夫习惯把这些塑料袋折成一个漂亮的小三角,然后塞在一个茶叶盒里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出来的时候波布兰死活锁不上门,试了四次,钥匙转不动,最后使了很大的力气才拧上门锁。他下意识想晚上高尼夫回来的时候该和他说换个门锁,随后又想起来他们现在不住在一起。莫名的郁闷笼罩在他心间。等电梯的时候,正好碰见对门住着的老太太出门遛狗。老太太问他搬家啊,他说是。老太太说那小伙子人挺好的,之前帮我提过几次菜。波布兰说嗯。老太太说你俩吵架啦,波布兰说不是。
“就是你觉得你们分了。”卡琳撕了半天撕不开果冻的包装,反倒是撕开一个完整的塑料圈。她看着那圈塑料条,突然笑起来,理所应当地拿过尤瑞安的手,套在无名指上。尤瑞安低头看着她摆弄自己的手,耳朵有点红。
波布兰看着他们幸福的模样,心里有些嫉妒。于是他换了个离他们远一点的位置。
“你跟他说过吗?”卡琳问。
“说什么?”
“说你们分了。”
波布兰想了想。他记得最后那段日子,两个人还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高尼夫下班回来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高尼夫做了饭,他扒两口就说饱了。晚上高尼夫在沙发上看新闻,他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什么都看不进去。
有一天高尼夫在阳台上抽烟。高尼夫平时不抽烟,那次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抽得整个阳台都是烟味。波布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高尼夫撑在栏杆上,肩膀连带着头塌下去,烟灰往下掉。波布兰有种他要跳楼的错觉,想出去跟他说句话,想了很久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高尼夫身后,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分钟,最后去睡了。
第二天醒过来高尼夫已经出门了,阳台上那个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波布兰盯着那几个烟头看了一会儿,把那包烟找出来扔了。
“没说。”波布兰说。
“那他怎么知道你们分了?”
“我走了。”波布兰说,“我走了不就是分了吗。”
卡琳没说话。尤瑞安从厨房拿了把小刀,把那个无坚不摧的果冻的封膜划开,递给卡琳。楼下有辆卡车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波布兰想起来这个时间楼下那个工地应该还在施工,每天这个时候都有运渣土的车进出。他搬过来的时候那个工地刚开始挖地基,现在已经盖到五六层了。高尼夫每天背着那个印着公司名字的电脑包去上班,大概就是去那种地方。
“你知道他那个包上印的公司名是什么吗?”波布兰问。卡琳说不知道。
“是个建筑公司。我查了,它的法人换的很频繁。”波布兰说,“他退伍之后去念了土木,现在每天在工地上打灰。”卡琳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是在笑什么她早就猜到的事。
“你笑什么?”
“没什么。”卡琳说,“就是想起在军队的时候,他飞得多稳。那么多人里就数他飞得稳,我们都说是天生的。结果现在去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
波布兰想起飞行的时候。高尼夫在驾驶舱里不怎么说话,但波布兰知道他什么时候心情好。气流颠起来的时候他会轻轻调整方向,不是那种为了避开颠簸的大动作,就是稍微动一下,让飞机顺着气流走。高尼夫说,这样能听见风从机身上刮过去的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叹气。
有一次波布兰问他,你怎么知道往哪边飞。高尼夫说听风的声音。波布兰说风有声音吗。高尼夫说有,你仔细听。波布兰仔细听了,只听见发动机的轰鸣。
“他约会就是散步。”波布兰说,“从城东走到城西,走一整天。走到哪儿算哪儿,饿了就在路边找个饭馆吃,吃完继续走。我跟你说过没有?”
卡琳摇头。波布兰继续说,“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地铁站走到公园,再从公园走回来。我跟着他走过一次,全程四个小时,他没说几句话,我像个得了多动症的孩子一样在他旁边转来转去,踢石子,踩自己的影子,问他我们到底要去哪。”
“他从来没告诉我要去哪。”波布兰说,“他只是走。我有的时候跟在他后面,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停下来,而我会直挺挺地撞到他的后背。实际上,这一次也没发生过,他从没没有停下过。我后来想,他可能也不知道要去哪。他就是想跟我一起走一会儿。”
波布兰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个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张地图上画错的边界线。“我想他一定记得风的声音。”他继续说,“飞飞机时候的风,和走路时候的风,他一定分得出来。我从来没仔细听过。”卡琳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台和对面的阳台隔的距离不算大,高尼夫住的那户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每天都这样看着?”卡琳问。
“差不多。”
“他要是开门出来呢?”
波布兰没说话。
“你要是出门倒垃圾碰见他呢?”
波布兰还是没说话。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躲着?”
波布兰想说不是,想说自己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想过几天就会恢复正常,想说他其实已经想好了如果碰见该说什么。但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想好。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波布兰说。卡琳转过身看他。“我最怕他看见我,然后什么也不说。”波布兰说,“就看着我,等我先说。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不知道我该道歉还是该解释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觉得他会杀了你?”
波布兰笑了一下。听起来不像笑,倒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
“他要是真想杀我,我倒觉得好办。”波布兰说,“我就站着让他杀。”
卡琳盯着他看。那种眼神又出现了,和刚才在猫眼边上的一样,像在看清什么东西,“你宁愿他杀了你?”
“不是。”波布兰说,“我是宁愿他杀了我,也不愿意伤他的心。”
卡琳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你伤了他的心。”卡琳说。
波布兰点头。
“所以谋杀相比之下竟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波布兰又点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楼下那辆卡车已经开远了,工地的噪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像隔着一层棉被听外面有人说话。“你打算怎么办?”卡琳问。波布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着那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会不会继续扩大,什么时候这栋楼会塌。但这些问题他一个都回答不了,就像他回答不了卡琳刚才问的那些。
“不知道。”波布兰诚实地说。卡琳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她伸手把茶几上的玻璃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你知道我第一次见到你们的时候怎么想的吗?”卡琳说。
波布兰没接话。
“我以为你俩早就认识了,认识了很多年。”卡琳说,“你们说话的方式,坐在一起时候的距离,还有你看他的眼神。我以为那是老朋友才有的。”
波布兰盯着那个玻璃杯。杯子里那口水他倒进去至少有三个月,正好是高尼夫搬过来那天。那天他站在窗边,看着搬家公司的车开进小区,看着工人把家具搬上楼,看着高尼夫从车里出来,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他不知道高尼夫在看什么,可能在看自己住的那户,也可能只是在看这栋楼有多高。他站在窗边没动,看着高尼夫低头进楼道,然后等着,等着听电梯的声音。
电梯在他这一层停了一下。他听见电梯门打开的声音,听见行李拖过走廊的声音,听见钥匙开锁的声音。然后那扇门开了又关上,声音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落进棉被里。
“我们那时候就在一起。”波布兰说。
卡琳看着他。
“不是那种在一起。”波布兰说,“就是住着,过日子。他没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过。有一天醒过来发现旁边躺着他,就继续躺着,谁也没走。过了几个月,过了几年,就这么过下去了。”
“那你什么时候发现你喜欢他?”
波布兰想起很多个瞬间:高尼夫做饭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高尼夫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高尼夫一边吃苹果一遍做填字游戏。这些瞬间一个个过去,他仍旧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波布兰说,“也可能一直都知道。”卡琳点点头,动作很轻,像只是在表示自己听见了。“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波布兰问。卡琳看了看尤瑞安,尤瑞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卡琳旁边。“来看看你。”卡琳说,“达斯提说你三个月没出门,怕你饿死在家里没人知道。”
“我只是昼伏夜出。”波布兰争辩道,“再说亚典波罗怎么知道?”
“他看你三个月没更新动态。而且你也给他发消息了。”卡琳说,“半年前那条。”波布兰想起来那条消息。亚典波罗回复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好啊有空去,后面加了个表情。他没点开看。
“你跟尤瑞安怎么样?”波布兰问。卡琳看了尤瑞安一眼。尤瑞安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里,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
“还行。”卡琳说。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卡琳说,“住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商量下个月去哪玩。就是过日子那种还行。”波布兰点点头。他想起刚才自己说的,他和高尼夫也是这样,住着,过日子。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现在高尼夫住在对面,他三个月没出过门。
“你就相信你们会一直在一起?”波布兰问。卡琳看着他,觉得他这话有点好笑,“我当然不会。”
波布兰愣了一下。
“我只是碰巧遇到了他。”卡琳摊开手,“军队里那么多人,同龄人少得可怜,而男生大多又是像你这样的坏人。天天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挨骂,我除了跟他说话还能跟谁说话?”尤瑞安站在她旁边,有些不安地揉着自己的头发。卡琳继续说,“后来就一直这样了。没想过会不会一直在一起,也没想过什么时候分开。就是过一天算一天,明天醒过来,他还在我身边,那就继续过。”
波布兰想起自己和卡琳差不多大那会儿。他在军队里,每天和高尼夫一起飞,一起吃饭,一起在休息室里发呆。他没想过以后,没想过退伍以后干什么,没想过有一天会和高尼夫分开。他就那么过着,一天一天过,以为日子会永远这么过下去。
“你要跟我分手吗?”尤瑞安突然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卡琳转过头看他,尤瑞安站在那儿,神色有些不安。
卡琳想了想,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子,“大概吧。如果你像波布兰这样不告而别,五年后再遇到我,以为我会谋杀你。”尤瑞安点点头,认真考虑这个可能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那我争取不向他学习。”
波布兰从沙发上坐起来,不满地叫道,“喂。我还在这。而且高尼夫可能不会谋杀我,但是我丝毫不怀疑你会干出这种事。”
卡琳耸耸肩,问尤瑞安,“如果我真的要谋杀你,你会怎么做?”尤瑞安盯着卡琳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波布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如果你真的要谋杀我,”尤瑞安说,“那你一定有你的原因。我大概会心甘情愿地被你杀死吧。”卡琳笑起来,自然地靠在尤瑞安肩上。她仰起头,伸手弹了下尤瑞安的脑门,“你真傻,你应该跑的。”尤瑞安抱着她,俩人转了一个圈。他看着她腼腆地笑起来,“是的,我应该跑的。”
波布兰看着这两个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他没有故意要伤谁的心,想说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事情,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怎么面对。但这些话卡琳没问,尤瑞安也没说。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两个年轻人闹作一团,感觉自己像个被展览的悲剧面具,而展柜外都是些幸福的人们。这让他感到十分的不适。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暗。波布兰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路灯亮了。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快八点了。“我送你们出去。”波布兰站起身。卡琳看着他,眉毛挑了一下,“你不害怕了?”波布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楼道是空的,那盏坏了的灯管还在闪。对面那扇门关着,门垫上的邮件还是那堆。
“他没下班。”波布兰说。
卡琳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包。尤瑞安把那个吃完的果冻包装扔进垃圾桶,跟在卡琳后面。波布兰把防盗链取下来,开了门,探头往楼道两边看了看。
空的。
安全。
他们走到电梯口,波布兰站在旁边看着电梯上行的数字。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卡琳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尤瑞安站在卡琳旁边。波布兰转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卡琳,她比自己记忆里长高了些,长发变成了短发,那股凌厉的劲仍然没变。“路上注意安全,你开车慢点。”他说。
“你还把我当小孩。”卡琳说。
“我放心不下。你毕竟是我一手打出来的。”波布兰说。
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没人。卡琳走进去,尤瑞安跟在后面。波布兰站在电梯口,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们。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尤瑞安站伸手扯了扯卡琳的袖子。卡琳转过头看他,尤瑞安低着头,声音不大,但电梯里空,波布兰听得清楚。
“难道您不喜欢我了吗?”尤瑞安问。
波布兰愣了一下。尤瑞安这话,像个小孩问大人。卡琳看着尤瑞安,表情有点复杂。她没说话,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关门键。电梯门慢慢合上,把两个人遮在后面。门快关上的那一刻,波布兰看见卡琳伸出手,捏了一下尤瑞安的脸。她应该说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听清。
门合上了。
电梯数字开始往下跳。波布兰站在电梯口,听着电梯下降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楼道里很安静。灯管还在闪,隔几秒闪一下。波布兰站在原地没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高尼夫说过,风有声音,要仔细听。他仔细听了,什么也没听见。他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往对面那扇门看了一眼。门关着,写着欢迎光临的门垫上摆着一双运动鞋,门把手上有人塞了个超市促销广告,印着大红色的打折信息。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门没有开。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走过去掀开门垫,找到高尼夫藏在下面的钥匙,然后打开门走进去。但没过几秒,他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到脑后。
他往回走,开门,把门关上,挂上防盗链。链条滑进卡槽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楼道里太安静的时候他什么都能听见,对面那扇门开关的声音,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声音。
他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他走到窗边,往对面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楼下有辆卡车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工地的噪音隐隐约约传上来,依旧像隔着一层棉被听外面有人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那扇窗户。
而窗帘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