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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中原中也其实不是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和太宰治重逢的。
七月的艳阳天,室外的空气几乎可以让人就地融化,且没什么流动的风,大朵的白色的云被钉在天空蓝色的背景板上。中原中也想,幸好这个国际音乐节的主办方给他们组安排在了一个室内的Live场,要是去室外的话,他多半就会直接蒸发在草皮上。
要说回日本是阔别许久的话倒也不尽然,他在这四年的时间里多少还是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认识的朋友的婚礼,还有一次是为了处理签证的事。只是这两次都过于短暂,几乎没有给他什么怀念在日本的生活的空暇。
这次不一样了,上个月月初回到日本之后,他就决定将工作也全部迁回国内。他不是什么闲得下来的人,找房子搬家、搬工作室、接洽新工作,这三件事被他放在同一个时间段同时进行,导致他几乎没有休息。好在他在这四年里在欧洲的生活,已经让他习惯了在颠沛流离中找到一种他所适应的平衡。尽管疲劳,他却将这些事都完成得还算不错。
这也就促成了他回来之后立刻和业内高水准的爵士歌手合作,在这一场大型的国际音乐节上推出新歌的结果。
不过饶是Live场在室内,可惜因为场内挤满了观众,就算空调功率再大也不顶用,还是有种散不去的潮热感——这点在狭窄的后台更是抵达了巅峰。
“后台这里的冷气根本没在运作吧。”中原中也再是沉得住气,也不免脱口而出如此吐槽。
与他合作的小松Miko对着镜子补完妆,扭过头来:“中原先生是本来就很怕热吗?”
“嗯?”中原中也瞄了一眼镜子里,才发现他的额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汗,润湿了颊边的头发——而小松Miko方才一直看着镜子,自然也就发现了他的异样,中原中也很快地回答道,“其实我的体质硬要说的话,应该是比较耐热的。”
小松Miko笑了一下,给他找了一个台阶下:“可能和中原先生比起来,我更加不怕热吧——反而是太冷的话我会有些受不了呢。这里的冷气不算太糟糕,可以的话,等会儿我上台的时候,中原先生请在这里坐下休息一会儿吧——一直占着仅有的一把椅子,真是抱歉呢。”
“怎么会呢,没有这样的事!”中原中也摆摆手,“我当然会在舞台附近看您的表演。”
“不过时间上来说也很快就轮到我们了吧。”小松Miko打开手机屏幕看了一眼时间。后台这儿没有音响,舞台上的歌声忽远忽近,很难判断现在上演的是节目单的第几首歌。
“是呢。”中原中也点了点头。
他说完,没过几秒钟,不远处就有一个挂着工作牌的现场管理人员上来提醒小松Miko可以准备上台了。
——是的,虽然他也在后台候场,但是其实中原中也本人并不是演唱者,自四年前声带受伤之后起,他就几乎只做音乐制作的工作了——他本就是创作型歌手,作曲作词编曲录音都能够一手包办,只不过就是把演唱这一环交到别人的手里而已。过了这么久,中原中也早就已经没有那种执念了。
他陪同小松Miko一起到舞台旁,目送她上台后,在后面打了几个手势示意乐队调整好。
第一首是无前奏的歌,随着小松Miko饱含磁性的声音透过话筒共振出去,中原中也总算舒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这间室内Live场源源不断有观众涌入,还是因为他的身体本来就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份属于亚洲的热浪,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躯干的皮肤逐渐渗出一层薄薄的汗,而好死不死,他穿的还是一件环保皮料的上衣,让皮肤的散热机能显然是犯了难,高温无从可去,让中原中也有些头晕。
不过再熬一会儿应该就结束了,他想——毕竟这次他和小松Miko合作的歌一共也就只有三首,加起来不过十五分钟,算上表演完之后的致辞,撑死也不过就二十分钟。而在工作中,他几乎很少会去体谅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良,而是会一直逞强到结束为止的。
而就在第三首歌结束,小松Miko在台上感谢他作为音乐制作付出的功劳的时候,中原中也终于懵懵懂懂地发现了为什么他今天会如此地不耐热——他的目光横穿过整个舞台,看到了在舞台的另外一侧站着的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太宰治。
曾经和他交往过的Alpha。
小松Miko回到后台来拥抱中原中也对他表示感谢的时候,中原中也看见太宰治远远地往他们的方向过来,不多会儿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这三首歌曲的表现真是太棒了,”他笑着恭喜道,场面话对应的也是社交微笑,“非常感谢小松老师和中原老师能来参加我们的音乐节。”
小松Miko愣了一下,不一会儿就反应过来太宰治现在是代表主办身后的公司说的这番话,于是她也笑起来,和太宰治来来回回说了些客套话。
和他们形成强烈的反差的则是中原中也。他的沉默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刻意。好在太宰治并没有将目光大剌剌地对准他,他也就得以将自己的沉默合理化。
可惜好景不长,太宰治很快就将话题引导到他这里来了。
“好久没见了呢,中原老师,”太宰治又笑了一下,“……数数应该快有四年了?”
中原中也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是啊,自从解散之后我们已经四年没见了呢。”
他本想着,他话都说到这里了,太宰治总应该能够意会他不想在小松Miko面前展开他和太宰治之间的话题这件事,然后见好就收,赶紧麻溜地滚远一点才好。可是太宰治完全就是在跟他对着干。中原中也可以百分之百确信太宰治已经明白他的暗示,然而对方却非要将接下来的话抛出来。
“可以的话,赏脸今晚一起喝一杯吗?叙叙旧如何?”
如果现在只有他和太宰治两人独处的话,中原中也现在绝对已经一脚踢上去了,可是人来人往,不仅是小松Miko还在咫尺距离站着,不远处也有不少工作人员和别的音乐团队。在这里闹出事端来显然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
中原中也只得答应下来:“好啊。”
太宰治把名片递过来。中原中也接过来——上面当然印着太宰治的电话号码和邮箱之类的东西,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太宰治现在所在的公司并不是什么经纪公司,而是一家不折不扣的大手投资公司,而且他的职位后缀甚至还是主任。
中原中也心情复杂。
然后,他望向太宰治,说:“我才回国不久,名片还没印,真不好意思啊。”
“啊,这当然没关系,倒是我这边失礼了。”太宰治笑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说什么,就被他放在胸前口袋里手机的一通电话的铃声打断,他不得不比了个手势向他们示意,然后快步离开了他们这一方区域。
而直到太宰治彻底离开,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中原中也才终于感觉自己身体里那股紊乱不堪的燥热被压制了下去。
中原中也和乐队还有小松Miko定好了正式录制迷你专辑,也差不多是音乐节快要结束的时候了,他收拾好自己的随身包,准备就这么离开。
倒不如说他想赶紧离开。
中原中也的包里其实就放着他的名片盒,里面也有他印好了的名片,他只是单纯不想把自己现在的联络方式给太宰治而已——要是刚才他就乖乖交出自己的手机号,那这太宰治一时兴起提出的“喝一杯”的邀约可就真的拒绝不掉了。
现在还有机会,只要他火速溜走,反正中原中也是不可能主动联络太宰治的,太宰治没有他的联系方式,自然也就不可能找得到他在哪。
谁能想到从一扇最隐蔽的后门走出室内Live场时,外侧的门边上赫然就站着守株待兔的太宰治。
“走吧,中也,”他笑眯眯地说,“我的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
——躲不掉了。
要了命了。
太宰治找了一家很有情调的酒吧,背景音乐是无人声的爵士乐,似乎偶尔还会有乐队现场演奏。中原中也不怎么想喝酒,可是太宰治却擅自点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什么时候回来的?”太宰治问他。
其实中原中也这些年也有所长进,他以为他在和太宰治再次重逢时,会对太宰治恶语相向,但实际上,除了本心上有一些逃避的想法以外,像现在这样已经避无可避的情况下,他竟然能够无比平静地和太宰治对话。
“一个月前左右。”他捏起杯子,抿了一口里面的酒,问太宰治,“你那张名片上不是写着投资行业吗,怎么会还负责音乐节的工作?”
“嗯……因为我们部门做的是娱乐业相关的项目哦。”太宰治解释道。
中原中也想了想,还是打出了一记直球:“你穿这种一本正经的西装,怎么看怎么怪。”
“会吗,以前不也有穿西装的时候嘛。”太宰治垂下眼睛,像是在试图将尘封的记忆重新排序一样。
“我们以前在舞台上和颁奖礼的时候穿的西装的装饰那么多,和这种上班族西装怎么可能一样啊。”中原中也下意识便这么回应。
他很快又咬紧了自己的下唇。他这么说,就好像在夸奖太宰治更适合那种花里胡哨的漂亮西服一样。脑子里产生这种念头的一瞬间,中原中也不免得有些厌恶起来。
——他和太宰治认识的时候,他们两个人还都只是稚气的少年练习生,就因为Alpha和Omega之间的荷尔蒙相吸,一来二去交往了不少时间。还未成年的时候,他们俩作为双人歌手组合出道之前,两个人因为考虑到事业和平分手。出道后发的专辑虽然不算大火,但也算有一点点小名气。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藕断丝连,又一直是同一个组合,中间合合分分数次,自然也算不上是什么难以推测到的故事线。
然而就在他们18岁的那一年,太宰治被业内名导选中去做新电影的男主演,而他们所在的事务所也在那一年因为融资失败,组合被强制解散。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本可以签约新公司发新专辑,可就在那时候中原中也意外声带病变。
后来又发生不少事,比如太宰治瞒着他签了一家演员合约比较多的事务所,比如中原中也认识的古典音乐界的一位大师推荐他去欧洲做手术治疗,他们最后一次分手也差不多就是在那个时候——中原中也在和太宰治提出分手的第二天就坐上飞机去了奥地利。
再见到太宰治,中原中也总觉得那个原本的自己又再度被硬生生地剖开,暴露在外界。
这种感觉让他极度不适。
而就在他的不适有继续蔓延之势的这个瞬间,太宰治抬起眼,看向了他。
“中也走的这几年里,完全都没有想过要联系我吗?
“被回旋踢甩了的我的心情,中也是一点都没在乎过吧。”
CHAPTER.2
中原中也有些恨酒吧放的背景音乐了。萨克斯的旋律再悠扬,音调再圆润,也无法中和太宰治这不知道是质问还是陈述的话的尖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短暂的沉默里,捏着酒杯又喝了一口酒,然后看向太宰治:“我们之间有什么分手了也必须要保持联络的规矩吗?”
中原中也说完,又笑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想过要反击的,只是唇舌之剑不知为何脱离了他大脑的控制。
“在那之前,不过是因为我们工作生活都一直是在一起的,所以才没办法分辨感情剥离的度在哪里而已,不是吗?”
太宰治没有很快回答他。而就在这没有回答的思考时间里,中原中也饮入肚中的酒精很快就起了效。他眼前的吧台里侧的壁龛酒柜里镶了不少灯带,灯珠的颜色是渐变的霓虹,像岩浆一样会流动,可是色调却又是偏向冰冷的。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些微的重影,脑海里浮泛起来的念头也变得轻飘飘的。
他说的话只有一半是真的——想也知道是前半,其实他和太宰治的很多次分手后再复合都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恰当地剥离感情,而是因为根本就无法真正地将感情的部分分离出来。相识太早,就连普通的相处都挟带了情愫。这种根深蒂固的习惯早就嵌入了灵魂,再无法更改。
太宰治说:“——中也说的当然也没错,你没有必须要联系我的理由。”
他低下头去,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传到中原中也耳朵里,听着有些像是自嘲。
“只是我擅自这么期待了而已。”
中原中也这下子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太宰治的话多少有些肉麻,这种旧情难忘的态度也让他无从应对,这太不像太宰治了。这个人几年不见简直变成什么妖精一样,中原中也害怕自己要是稍有不慎被他蛊惑,事情就会偏离他所预估的轨道到外太空去。
对了,他还可以踩刹车的,然后,再选一条别的岔路。中原中也猛然想到这一点,他又喝了一口酒,让他的眩晕雪上加霜,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声音却显得很沉稳。
中原中也吸了一口气,不自然地换了个话题:“你这家伙现在到底怎么会去投资公司高就?”
“嗯?”太宰治愣了愣,似乎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如此生硬地将话题岔开,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一贯的工作式假笑,“嗯……发生了很多事吧。”
“别想搪塞过去,我知道你在拿了最优男主演赏之后就宣布以后不再出演电影的事,我想听的可不是这个。”
“刚好有朋友邀请我加入,正好也觉得演戏有些腻了——就是这么无聊的理由而已,大概不像中也想的那么有趣吧。”
中原中也无言以对。
非要说的话,其实他也没有那么仔细去推测过那段时间太宰治周遭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那时候中原中也根本就不在日本。
中原中也还记得那天在新闻里看到太宰治宣布不再出演电影的事——他当时的说辞多少含了一部分冠冕堂皇:“我在出演的最后一部电影中,能得到这样的奖项作为盛大的祝贺,我万分荣幸,也非常感激支持我的人们。”
一开始,中原中也和大众一样,都以为太宰治不过就是息影了,不再演戏了而已,应该还会继续其他的活动。可是没想到他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怎么出现在公众视野里了。虽然偶尔也会有一些没有正面照片的帖子说在哪家餐厅、服装店偶遇到太宰治,但很快就又被删除。
可惜中原中也那时候还是对太宰治瞒着他自己跑去了演员专门的事务所这件事怀恨在心,自然不可能掉面子地去想办法联络太宰治。后来他在巴黎的时候手机一度被偷,他又没有在云端保存太宰治的电话号码。
时间久了,他又决定在欧洲重新起步做音乐,自然而然就也没有再去耗费多余的心力在太宰治身上了。
中原中也想了想,又问:“你们投资的,难道还要来现场吗?”
太宰治大概早猜到他会问这一茬,眼睛眯了眯,回答道:“理论上呢,当然是不需要的——不过毕竟也是相关者,拿得到后台的通行证和赠票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中原中也怎么看怎么觉得太宰治的表情透着一种微妙的算计味道。可是太宰治的话又让他找不出什么漏洞来,中原中也不得已偃旗息鼓,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他没记住太宰治点的是哪款酒,不过好在口感不错,舌根遗留的丹宁的微涩感,算是投他所好了。
所以,在太宰治还没有询问他是否要再续一杯的时候,中原中也便率先开口向站在吧台的另一侧的酒保添了一杯。
太宰治在他新的一杯酒上来之后,才缓缓开口:“不过,我也有想过,中也大概不怎么想和我叙旧吧——说是要喝一杯叙叙旧不过也是一种借口——我们来谈谈工作吧。”
中原中也下意识歪了歪脑袋。他实在没想明白太宰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什么工作?”
太宰治凑近他,贴在他的耳边问:“中也,你对做电影的音乐配乐有兴趣吗?”
关东这片的天气实在是过于阴晴不定,前一天还是晴空万里,热得叫人气力尽散,后一天便能大雨瓢泼,温度骤降。中原中也打了个喷嚏,被硬生生冻醒了。他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发现视野里这方空间的布置完全不是他租住的房子的模样。
中原中也又用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想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昨夜的记忆在他的记忆池里被埋得太深,他不得不翻找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眉目。
太宰治喝得不算多:他的酒量说白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的差距唯独只在酒品上罢了。太宰治就算喝醉了也能让人发现不了他喝醉了,于是能够蒙混过关,制造出一种他酒量可观的假象,渐渐便没什么人会试探他的底线——太宰治是刻意要让他人误会他酒量深不见底的。可是这招在中原中也这里便没用了。中原中也虽然自己酒量一般,酒品……他自己也承认比较一般,可是他就算是喝醉了也不怎么会断片,他的五感和记忆都在第二天会像返潮一样重新在他的脑海里上映一遍,所以五次三番下来,发现太宰治的酒量到底在哪里也不算是什么难于登天的事了。
只是他很多时候都不是很想唤醒这喝醉的前一晚的记忆就是了。
——中原中也对着脑袋里播放着的声色场面哀声连连。可是对于和太宰治之间又发生到这一步,他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他们认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的模式。
Alpha和Omega之间的相性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信息素的契合与否,而他和太宰治不知道是该说幸运还是不幸,总之,他们的荷尔蒙对对方的吸引力,足以凌驾于理智之上的。
中原中也在回忆起前一晚的事的同时也很快便明晰了他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哪里——装修得像是一些在内装宣传册里的那种极简风的样板房一样的,太宰治家的卧室。
不知道太宰治是什么时候搬家来这里的。这里和他们此前练习生时期同住的宿舍房还有后来出道之后合租的房子的风格都差得很远。大概是太宰治自己的美学。不过中原中也还以为他会更喜欢和风的木造房,而不是这种钢筋混凝土的公寓楼。
太宰治不在房间里,移门外的客厅里也非常安静,没有什么多余的噪音。中原中也翻身下床,捡起一件落在地上的他自己的衬衣往身上披,然后就是一路捡衣服裤子再穿回身上了。直到把Choker也捡起来戴上脖子的时候,中原中也终于走到了卧室的门边。
他拉开移门,发现太宰治坐在沙发上,背对着他,大概是在看二级市场,电脑屏幕上的数字跳动得相当频繁。
太宰治听到移门的动静和中原中也的脚步声,放下笔记本电脑,轻声询问他:“醒了?”
装腔作势。
中原中也一边这么想,一边抱着自己的双臂问他:“昨天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中也指的是……?”
果然开始装傻了。中原中也无语凝噎,抓了一下自己本就凌乱的头发。
似乎是对他这种带着些微烦躁的表情很是满意,太宰治决定施舍给他一份没几分真实性的解释。
“因为昨天等我们从酒吧出来的时候,终电都已经没有啦,我也不知道中也家的地址,只能把中也带到我家来啦。”
——他问的根本就不是这回事。中原中也想。但是太宰治显然不会对关键的部分做出再深一步的解释了。
“……算了。”中原中也叹了一口气,又问,“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太宰治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出勤,有两个会议。”
中原中也大概能猜出来,大概是因为他一直没醒,太宰治在上午选择了在宅工作——还把电脑拿到客厅来,好让噪音降到最低。这种行为确实是显得很贴心不错,可是在中原中也的认知里,就只剩下刻意了。
“一起吃个午饭吗?”太宰治问。
中原中也摇了摇头:“我要回去了。”
中原中也拿起被太宰治放在沙发边上的他的随身包,又询问道:“你昨天说的工作的事,是认真的吗?”
太宰治即刻回答:“——当然。”
“中也应该不会拒绝这么好的条件吧。”太宰治又说。
中原中也白了他一眼,拎起包就走,快出门的时候,他扭过头来反问:“你用这种激将法,不怕我逆反心理发作真的拒绝你吗?”
太宰治看向他,笑眯眯地说:“你不会的。”
头痛。中原中也下了楼,才意识到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他冲去附近的便利店买了把伞,饶是这样还是被淋成了只落汤鸡。他往最近的车站走,转车回家。
太宰治的话一针见血。对他来说,这样的工作邀请绝对是极富吸引力的。倒不如说,他打着灯笼都想要一发获得这样的机会。而现在太宰治就如此直接地把这个机会无偿地摆在了他面前,他不可能因为一点幼稚的逆反心理便拒绝的。
只是,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接受,可是另外一回事了——就像是AVG游戏的选项一样,他的选择绝对会迎来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尽管中原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进入哪一条路线,到达哪一个结局,甚至究竟有哪几种选项都还尚未明晰。不过有一点他很清楚,就是这其中一定存在最坏的、他必然是想要避开的选项。
CHAPTER.3
中原中也回到国内安顿下来后,于情于理应该联系之前的事务所的经纪人和社长吃顿饭的,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邀请,社长的邀请倒是先一步抵达了。
他在电话这头答应了社长的秘书,在晚间七点准时赴约。他解约出国之前的事务所社长——森鸥外,在这几年里迅速扩张他在圈内的商业版图,现在也可以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经纪公司了。
中原中也先到的餐厅,森鸥外订的是一间意大利料理的餐厅的靠窗的位置,他等了没多会儿,森鸥外便翩翩然从店门口进来,笑着向他打了个招呼。中原中也赶忙站起来,向他鞠了个躬,等森鸥外也落座,他才又坐下去。
“我还想,或许中也君会惦记着之前这么多年的情分,在回来的时候就联系我呢。”
这话进了中原中也耳朵里其实多少带了点挖苦的意思,的确是他不周到在先,自然也很难反驳什么,过了会儿他才有些心虚地解释:“之前实在有些焦头烂额,不想以这种慌乱的心情面对森先生。”
“我不是在责怪你啦。”森鸥外又笑笑。
或许是因为他对森鸥外敬重非常,偶尔和森鸥外单独相处的时候,中原中也不自觉地会显得有些拘谨。
好在料理很快就上了前菜和酒水,欢谈的过程中,中原中也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关于太宰治的情报,由头是用前段时间他偶遇太宰治之后,太宰治给他的工作邀约的事。
“太宰君啊……嗯……中也君那时候在欧洲治疗嘛,不知道原委也无可厚非,只是我还以为太宰君会和你互通有无呢。”
“我从那家伙那儿可是什么都没听说。”
森鸥外又笑了笑,他抿了一口白葡萄酒,简单解释了两句:“那由我说岂不是更加奇怪了?嘛,如果按太宰君自己的话来说的话,就只是单纯地腻了——加上他本来就打算过,在幕前的工作做够了之后,就转向幕后的。”
“……我完全不知道。”
“嗯……”森鸥外双手交叉着,用手指交叠着的指背部分托住自己的下巴,不知道是在给太宰治找补,还是单纯阐述他自己的推测,“如果中也君一开始就知道太宰君的这些想法的话,当初可能都不会同意和他一起出道吧?”
森鸥外添了一句。
“而这点,或许太宰君是不想看到的呢。”
电影的制片方的正式些的工作邀约很快就被发到了中原中也的邮箱里。
——不过中原中也没有很快就答应下来。
他仍然处于犹豫的状态:一直以来,从做偶像的时候开始,到他后来单纯只做音乐制作人,尽管中间也有他们的歌被选用作电视剧的插曲的事发生过,可完整的全套OST的制作,中原中也是没有尝试过的。
其实中原中也对这种具有挑战性的工作很有兴趣,可是担心也是难免的,经验的不足势必让他在过程中会遇到不少坎坷,对作品的质量也就无法打包票。电影又是完全的商业化运作,对每个环节的风险都需要进行把控,他不愿意因为最后呈现出的作品本身的质量问题而扯到因为是走了后门才得到这份工作的这种话题上。
不过,不管是接受还是拒绝,都不应该在一开始就退缩,于是他还是回复了制片方的信息,答应调整时间参与OST工作项目介绍的会议。
会议选在了制片公司里开,他原以为太宰治也许也会出席,毕竟是他牵的线,何况太宰治代表的又是资方的意见,可是实际上,太宰治并未出席,而坐在资方的位子上的,是一个叫中岛敦的年轻男人。
中原中也听到他介绍,才知道他是作为太宰治的代理来的下属——似乎是因为有其他的重要工作正在出差所以才无法前来。
对中原中也来说是再好不过,省得他还要考虑会不会因为旧情而尴尬。
也许是因为太宰治的缺席让他心境轻松,整个会议下来,倒是减轻了不少他的担忧,尽管还有些不确定感,但是中原中也可以说是决定要接受这个工作了。既然制片方都已经盛情邀请,他确实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这点倒是被太宰治说中了,他的确是不会拒绝这个机会的。
中原中也确实不知道很多事。
就比如他不知道其实不只有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制片公司开OST制作的项目介绍会议的那天早上,太宰治从自家的卧室床上起来,他简单洗漱完,用咖啡机做了杯浓缩,就像是喝水一样一饮而尽后,太宰治把咖啡杯放在厨房的水池里,换衣服出门。
他没有穿西装,因为今天本就没有安排任何工作的日程——他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去做。
太宰治下了楼,在街道口打了辆黑色的出租车,他甚至不需要任何地图软件来替他记忆这个地址,已经说了太多遍,是可以脱口而出的程度。
地面一路堵车,上了高速路之后倒是一下子空了不少,从他家过去无论是选哪条路线都得花上半个小时以上,太宰治闭着眼睛假寐,车窗外艳阳高照,看着就觉得温暖,可惜出租车里的空调打得太冷,后车厢的空间本就比较大,空旷感让这份寒意更加痛彻至骨髓。
太宰治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询问司机能否将空调的设定温度调高些,风量也稍小些。
他的左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好像想用这种方式将手掌心的热度传到关节深处——显然效果微乎其微。
太宰治有时候会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可笑,而更可笑的是他心中还保有的一丁点的小孩子气——无法放弃的自尊,争吵着烦扰着他,也就致使他无法向中原中也坦承过去导致他们矛盾的根本原因。
“中也大概会觉得我才是叛徒吧。”他无数次这么想。
皮肉之下,疼痛无从消解。
坂口安吾把他带的医学院院生支开,让太宰治进了诊室。
坂口安吾问他:“最近怎么样?如果不是我提醒你要来复诊,你是不会想起来要再来医院的吧——明明没有在好好做康复治疗。”
“嗯……怎么会呢,”太宰治眯起眼睛笑了笑,“就算安吾不联系我,我也会来的呀。”
“本来就已经做了两次手术了,还完全没有任何危机感,你这膝盖还不如废掉算了。”坂口安吾推了一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吐槽。
“嘛,但是我这不是还好嘛。”
太宰治这么说完,坐在了诊疗用检查床上,伸直了他的下肢。坂口安吾伸手在他的膝盖附近按压、移动着,过了会儿,他松开手。
“还是有少量积液,倒是比之前稍微好一点了,保险起见还是去做一下生化检验再拍一下X光吧,我开个单子……”坂口安吾顿了一顿,又问,“你还在吃镇痛剂吗?”
太宰治点点头。
“吃那么多迟早上瘾。”坂口安吾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太宰治来他们院里做第一次前十字韧带重建手术的时候,坂口安吾还是在研修的住院医。太宰治的十字韧带断裂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坂口安吾大致能猜出来他为什么没有及时来就医——至少娱乐版的新闻里,已经看到不少关于太宰治的事了。大概艺人的身体,有一部分也由不得自己说了算吧,坂口安吾当时是这么想的。
后来发现只是太宰治天生喜欢作死。
他错过最佳治疗期完全就是咎由自取,第一次手术后又因为工作和身份的各种变动,压根没有好好做复健,也就导致二次手术成了一种必然的结果。
也就是这一年,太宰治还稍微勤快点,来医院复诊的频率增加了些。
可惜更多时候是来开需要处方的强效止痛药。
“不会的啦,”太宰治摇摇手指,“要成瘾的话,三年前我不就该成瘾了吗,手术完的时候吃的止痛剂可是生猛多了呢。”
坂口安吾按住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Alpha对这类药物的代谢本来就很快,成瘾的倾向本来就高。”
“我对止痛剂不会上瘾的。”太宰治重申了一遍,他笑了一下。
“该说,我本来就不会对什么东西上瘾吗。”
太宰治翻身从检查床上起来,捏起坂口安吾开好、打印好的检查单,他拢了拢自己的外套,准备去另一片病区抽血——这点他也早已经轻车熟路。
他走出诊室,房门扣上之际,坂口安吾好像听到他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说了一句什么,可惜他没有全部听清。
“……除外。”
CHAPTER.4
正式确定合作之后,中原中也又去了两次制片公司所在的大楼,一次是去对接更加详细的要求和剧本大纲等等的资料,第二次就是这次正式签合同了。
其中负责这个电影的制片组,似乎因为上一个会议被迫延长了,中原中也虽说是准时来了,却不得不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区等待,前台的美女对他道了好几次歉,连用纸杯装的饮品都给他换了两次。
中原中也想,其实只是等待片刻,根本不需要这么紧张的——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偶尔他也能回忆起来之前还在做偶像歌手的时候,那时候被迫等待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总有咖位更高的人在前面,又或者不被人当成什么角色来看待。中原中也早就已经习惯等待了。更何况,那时候他都是和太宰治两个人一起活动的,就算是这种无聊的时间,也总有办法消磨过去。
中原中也看了一眼手表,发现这么思来想去,已经一转眼就过了将近半小时,姗姗来迟的制片经理人——其实中原中也也就只和他打过一次照面罢了,甚至上次他还要把自己收拾得更加精神些,也不知道是因为最近加班太过操劳还是怎么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憔悴感——他冲电梯口冲下来,带着中原中也上楼去。
“实在不好意思啊,中原先生,今天是和我们新调任来的董事的会议,我们都没想到会延长这么久。”
中原中也笑了一下:“嗯?啊,没关系的啦,反正楼下的沙发也很好坐,要比会议室的硬椅子可能还舒服呢。倒是你们才是真的辛苦了。”
制片经理从他那张本就憔悴的脸上挤出一个不带什么感情的假笑来:“工作嘛,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签完合同刚好是傍晚,大楼里的这些上班族丝毫没有要准点下班的迹象,制片组的一位年轻男生率先发问,问起要不要一起聚餐。
中原中也下意识想要拒绝,不过仔细咀嚼了一番,还是答应了。他现在自己做工作室,社交也可以被框为工作的一环,全部拒绝实在也有些太不善解人意。
组长正好也笑眯眯地说自己也去吧,反正今天妻子和在读高中的孩子要出去吃饭,本来也不在家。他说完,其他几位下属便是一阵欢呼,大概是因为有了请客的人选,多少能得到一部分的放松吧——至少是经济压力上的。
中原中也把文件用文件夹放起来,塞进他的皮质双肩包里——虽说他背的时候大多只用一边的肩膀背着这只包,时间久了都有变形的趋势了。他和众人一起下楼,过了两条马路,带头的人拐进小巷子里,里面竟然有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的餐饮店。
制片人和中原中也解释说这是他们经常会一起聚餐的餐饮店。这一片全是鳞次栉比的办公楼,平价又好吃的餐饮店挑不出几家来,这家还是上一任组长发现的好地方,带他们来过几次之后,现在已经彻底成为他们的圣地了。
就算是事先已经说了自己酒量不怎么好,中原中也还是有些没控制好,酒过三巡有些微醺。
坐在他旁边的制片人在席上突然像是limit解放了似的,喟叹着说:“要是太宰先生没有退出幕前,还在演戏就好了。”
中原中也愣了愣:“嗯?”
“因为是中原先生,我也就不怕什么别的直接说了好了——中原先生以前和太宰先生是一个歌手组合出道的吧。”
“嘛,是这样没错。”
“其实编剧老师一开始写剧本的时候,就说过这样的话了,‘最理想的男主角的演员其实是太宰治先生’。
“——但是剧本写完之前,太宰先生就已经宣布不再作为演员活动了。
“真是太可惜了!
“中原先生不会觉得可惜吗?你们以前关系很好吧。”
中原中也又愣了愣,他呢喃了一遍,像是在反问自己一样:“关系好吗。”
面前装着highball的酒杯,因为里面的液温太低,玻璃杯的外壁上漫着一片水珠,底下也有一圈水渍,他透过那一片因为细小的水珠而变得有些模糊的玻璃表面,看不真切后方的东西。
中原中也沉默地抿了一口酒,让本就有些混沌的大脑变得更加没法清晰地思考。
他会觉得可惜吗?中原中也确实无法给出一个答案。因为他最可惜的是,他对此毫无感受。他自以为自己会如此在意太宰治的事,乃至于想要弄清楚所有他不知道的细节为止。可事实上,他付出的行动,却佐证了他对太宰治的在意程度也就仅此而已。
不那么多,也不多那么少,比陌生人要多一些,比恋人,却是少了太多。
他现在对太宰治,到底是怎么看待的?
合同也签了,接下来就是正式工作的阶段了。
中原中也把行李箱从收纳柜里拿出来,把它的轮子和外侧的缎光金属面又重新用酒精湿巾擦了一遍,然后摊开放在了客厅的地板上。
他要把他的一部分设备带到野外去,采一些自然音,加到OST的纯音曲目里去——这还是次要的,main theme他至今还一点灵感都没有,只是直觉在城市中心的公寓里,怕是写不出来好曲子。
就算是转换心情也好,总之,他已经订好了机票,去离东京圈不算太远的一个离岛上度过接下来的一周时间。
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中原中也不得不放下手里给录音设备加防撞包装的活,找到他随手搁在置物架上的手机,没想到过了这么一会儿,电话还是没有被对方挂断,也没有进入留言。感慨的同时,中原中也注意到这是个陌生号码。
——之前他新印的名片到手,出去工作的时候,倒是因此也递出去不少他的名片,所以难保这到底是骚扰电话还是工作电话。中原中也接起来。
“喂喂喂,中也——”
电话那头是恼人的声音。
中原中也这才突然想起来,之前他虽然拿了太宰治的名片,但是丝毫没有把太宰治的电话存入联络人信息簿的意愿,所以一直就把太宰治的名片放在名片收纳盒里置之不理。
难道太宰治也是发现了他不可能主动给他打电话,所以才想办法弄到了他的电话号码联络他的吗?
中原中也没好气地应:“有何贵干。”
“我申请了一周的带薪休假哦,中也,一起出去玩吧。”
“哈?你疯了吧!谁要和你出去玩啊。”中原中也气急败坏。
无疑,他本来去离岛旅游的好兴致都在这出发的前一天里让太宰治的电话搅得一干二净了。
“你是休假了,我还有工作需要做——话说这本来就是你介绍的工作吧?!”
“欸——可是——当时我笃定中也不会拒绝的时候,中也还嗤之以鼻的不是吗,结果不还是接受了嘛,作为这个的回报,难道不是应该答应我的要求嘛。”
中原中也摁住自己几乎快要爆开来的太阳穴。
他维持得算是很安定的耐心和冷静,在太宰治这里只用了半秒就告罄了。
他没多想,抛出一句:“我可没心思来管你的要求不要求的,总之明天我就要出去换个环境工作了,你爱滚哪去就自己滚哪去吧。”
第二天一早,中原中也在机场候机室看到坐在贵宾室里捏着个小咖啡杯啜饮得太宰治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鸣起来。
是了,他该想到的,这种为了捉弄人会不择手段的家伙,确实是会做出这种事来的。
中原中也一屁股坐进太宰治边上的沙发椅,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他问:“我没跟你说我是今天早上的飞机,也没告诉你我要去哪里吧?”
“嗯,但是这种事嘛,想知道的话总有办法能知道的,这点中也应该也很清楚不是嘛。”
“这是犯罪吧。”
“欸——可不是哦。”
太宰治笑眯眯地把杯子放在座椅扶手的一小片平面上,他说:“所以呢……中也应该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去吧?”
中原中也一把端起太宰治的杯子,把里面剩下的两口黑咖啡一饮而尽,他像是放弃了什么自尊似的,又像是万事俱尽只余无奈了似的,叹了口气,半答应道:“你给我介意的选项了吗?”
“那事情就好办了。”太宰治表情一下子阳光了起来。
中原中也看到他笑开花的样子都有些生不动气了。
然后他就为自己一时的纵容付出了更加惨痛的代价。
太宰治在和他一起通过了登机口,往登记通道里走的时候,中原中也突然感觉太宰治俯身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话说中也,我只订了机票,都没有订住处呢。”
CHAPTER.5
到离岛的飞机班次不多,离岛虽说是个岛屿,但是实际面积却也不小,飞机降落之后,中原中也拉着自己的行李从机场出口出来,转头就想抛下太宰治,去往他之前就联系过的租车公司的所在地去,哪里料想到会被太宰治一把扯住领口的一小片布料。
要不是他的领口还算宽松,收边的地方也不算薄,不然这一下起码得给他在脖子上勒出一道痕来——这都还不是重点,太宰治扯住他领口后缘的这个动作,不管怎么说都有点越界了。
——特别是手指的指背拂过后颈的皮肤时,那种叫人整个脊背都快要失力的感触。
中原中也一把甩开他的手,骂骂咧咧起来:“你想杀了我吗?!”
太宰治眨眨眼睛,弯垂的弧度惹人怜爱的细密而又长的睫毛在这种故意的眨眼中,叫人很难不去注意。
“啊,只是有垃圾飘进中也的衣领里面了。”他睁眼说瞎话,伸出手指来,手指尖夹着的是一小片热敏纸的碎片,也不知道是真的从中原中也的衣领口里取出来的垃圾,还是他从哪里掏出来的,早准备好的小道具。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
“拜托你别做这种幼稚的行为了好吧……”
他紧接着说道,就像是要替不坦诚的家伙把后续的话补完一样:“我要去租车的地方取车的,得往那个方向走。”
小岛上租车的选项有限,都是一些不算新的老爷车,中原中也在里面挑了辆看起来状态还算可以的,然后把他大包小包的行李丢到后备箱去。
他转头看太宰治:“你就只有这个旅行包吗?”
太宰治点点头。
于是中原中也把那旅行包也丢进去,扣上后备箱,坐上驾驶桌便准备驱车往他预订的酒店去了。说起离岛,应该大部分人都是想要来看海的吧,可是中原中也也想要更加安静的环境来工作,所以订的是小岛中央的,被树海环绕的一家老旅店。
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的,勉强够导航用,中原中也沿着海滨公路一路往前,太宰治本来还端正地坐在副驾驶座上,不一会儿就像是猫一样蜷缩起来睡着了,太阳太猛烈,中原中也上车没多久就戴上了墨镜,可就算是这样,仍旧能够用眼角那一点不偏色的余光,注意到太宰治眼下一片深色。
太宰治睡得很熟。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好好睡过一个整觉,还是因为最近因为工作一直神经紧绷着,总之,在这陌生的小岛、陌生的租来的车里,却不陌生的身边人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里,他睡得很熟。
乃至于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在他这个舒服的午觉的后半段,车子实际上已经没有再移动了。
——中原中也中途开错了一次路,重新导航后又回到了正确的路线上,等他转弯驱车进了旅店的停车场,太宰治还丝毫没有转醒的迹象,思来想去,反正天气也没有热到必须待在打了冷房的车内空间才能忍受,中原中也便把驾驶座那侧的窗户半开,点了一支烟抽。
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笑的是,他对现况竟然有些怀念。
想来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
该用暴风雨前的宁静来形容吗?
那个时候太宰治还没有被邀请去拍电影,中原中也的声带也还没有坏掉。
虽然已经有一定的人气,但是还是有选择工作的权利,所以他们活动量本身没有那么多,或许是因为当时他们的经纪人和老板都照顾到他们还要兼顾创作,所以才刻意想要减轻了工作给他们带来的压力,避免影响到他们作品的质量吧。
不过后来想起来,那时候应该已经有影视业的相关者和太宰治接触了,太宰治时常有一些不公开的单独工作,中原中也大概知道是饭局一类的事,只是太宰治每次回去总会看起来很累。
于是他就在一次太宰治和他差不多时间起床、洗漱准备出门的间隙里,提议道:“反正你生日也快过了吧,我们两个人都过了18岁的话,去考个驾照吧?”
太宰治愣了一下。
“这话很熟悉啊。”
中原中也抓抓自己的刘海:“是吗?”
太宰治笑了一下,用手摁了一下他的帽子——他那时候开始像幼苗抽条一样发育,原本他们之间身高还没有差那么多的,现在太宰治已经可以轻松看到中原中也的头顶了。
中原中也问:“我以前也说过这样的话么?”
“你忘了?”太宰治反问他。
“抱歉,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太宰治提醒他:“出道之前,练习出道曲舞台的时候,在练习室里。”与其说是提醒,不如直接说是揭开谜底了。
“啊啊,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们就做过这样的约定了啊,我都记不清了。”中原中也甩开他的手,转头看向他,“所以呢,你意下如何?”
太宰治答应得也干脆:“好啊。”
学车是在比较偏远的地方学的,后来回到横滨考的场地内驾驶考试,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一次就拿到了驾照。在那之后,他们找了没有工作的休假日,租车去镰仓的海边兜风。
中原中也尽管有时候也会忘掉一些事:要做的事太多,难免大脑对于这些记忆的存储量不够。可那时候的记忆却像是被当作短片电影记录下来了一样,他的皮肤甚至都记得那个大晴天下午的阳光有多毒辣,就算是被车窗玻璃覆的膜挡掉了一部分,还是有辐射,让他感觉很热——又或者这种热不是来自于室外的温度,而是Alpha和Omega之间的吸引力所产生的副产物——因为他们车子里开的冷风温度实在是很低,才不会让套着长袖外套的太宰治也不会觉得太闷。
靠近太宰治那一侧的车窗外,是蓝色的海面,像是玻璃一样,却又因为海风,波澜多数泛着银白色或金色的光。
太宰治蜷在副驾驶座上昏睡着。
那般毫无防备,简直像个小孩似的。
他也记得他那时候做了什么,他记得他在附近可以短暂停靠的地方pull over,然后解开安全带,靠近了太宰治,在对方柔软而稍显冰凉的嘴唇上轻轻亲吻了一记。
可惜他现在不会做这么童趣的事了。
也没了这样做的身份。
…………
中原中也还没燃起第四支烟,太宰治便终于是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到了?”他本能反应一样依赖中原中也的感觉,问他道。
“嗯,下车吧。”中原中也淡淡地回答他,然后把烟掐灭在车载的烟灰缸里,关紧车窗。
“没想到晚餐的料理竟然还挺好吃的呢,好久没吃和食了,果然还是和食比较合我的胃口呢……”太宰治在从餐厅回房间的路上一路都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中原中也没怎么理会他,尽管还没有正式开始工作,他的脑袋却是已经一半进入工作状态里了,所以与其说是中原中也没理会太宰治,不如说他根本没有听清楚太宰治在说什么,就好像在耳道外面加了一层音声隔断的膜一样。
太宰治突然怪叫起来。
中原中也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抓住太宰治的上臂,反应过来之后才又有意识地松开手指。
或许是为了掩饰他的不自然,中原中也的声音也小心翼翼的,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模样。
“干什么大惊小怪的……”
太宰治眨了眨眼睛,指着走道转角处贴着的告示牌:“有温泉欸,还是好几个不同的室内室外的,欸欸,中也你看这里写着全部可以包场预约欸,不去试试吗?”
中原中也长叹了一口气:“你这家伙啊……我来这可不是像你一样可以完全抛下工作只顾休闲的好吗。”
“不好好休息哪能工作嘛。”太宰治用无法反驳的话不动声色地打消了他退却的念头。
虽说形式上是被太宰治软磨硬泡后他才接受的提案,中原中也将肩头也浸入温泉水里的时候,却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真好”。
本来他也是喜欢泡温泉的,只是和自己的前男友在分手这么多年之后还一起泡温泉的这种举动让他多少有点不自在。
更让人烦躁的是,会有这种不自在感的根本就只有他自己而已。
太宰治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不说,还仗着分手是中原中也率先提的所以是过错方这样的势头,在他的忍耐限度边缘反复试探。
晚间尽管没有灯光,但是还是能大致在黑暗里找到树海的位置,或许也正是因为树海的存在,空气才会如此清澈,中原中也趴在温泉边,深呼吸了几次。
他觉得很热,温泉水的高温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但……难道是因为太宰治释放出信息素了?
中原中也其实并不是易感期频繁的类型,倒不如说,他大部分时间都算准了时间,也会服药,来控制他的生理状态。可问题是,认识太宰治之后,这位Alpha大人的信息素不知为何,总是能让他原本控制得好好的周期紊乱。
简单一点来说的话,他对太宰治的信息素很是受用,太过受用了甚至会因此而进入类似于易感期的状态里。
他在这种思维要从大脑逃逸的迷蒙里,听到太宰治在他的背后轻轻问:“中也这次回来之后,是不是就真的不会再走了?”
中原中也下意识会想“这是什么怪问题”也是正常的,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厘清太宰治问这种怪问题的动机。
他转过头去,看向太宰治。
太宰治的瞳孔里,也像是那片玻璃海一样,清澈,蕴着银金色的光点,易碎品一般脆弱的美丽。
“大概吧。”
他尚不清明,这么回答。
CHAPTER.6
热潮是滔天的巨浪。中原中也觉得自己的灵魂只有一半被固定在这具身体里,才会像是神游一样不清醒。他亲吻太宰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是顺着这种势头才会亲吻他的,还是因为自己的本意就想要亲吻他——就好像他已经谋划了这个亲吻甚久。
太宰治在途中大概说了什么,可惜中原中也没听清,他不知道他是因为他自己的易感期而无法保持理智,还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因太宰治的信息素而进入了一种近乎于醉酒的状态。
这份热意一定也能够被传染吧——太宰治的手指和拥抱都从冰凉转化为炽热。中原中也无法逃离从这热度中逃离,尽管他知道他一定会因为太过靠近这热源而最终被杀死,简直像用蜡制成的羽翼意欲飞离牢笼的伊卡洛斯一般。
又或许,他本来就不想离开。
中原中也醒来的时候,太宰治还在沉睡,不过呼吸却有些浅,胸口的起伏都显得非常微弱,不细看,简直会觉得他睡得像是死过去了一样。
全身的骨头关节都似乎被打散后重组了一样,中原中也有些艰难地从床上爬下来,在房间的盥洗室洗漱之后,独自去了餐厅吃了点东西。
清早起来,昨晚那种类似于Omega易感期的状态,倒是已经消退下去了,硬要说的话,还是“被引导出来的热潮”更适合用来形容他昨天的失神。
他简单吃了早餐,回到房间之后,太宰治还是在睡,睡相很好——不如说睡相太好了,丝毫没有任何姿势的变化。
中原中也腹诽:这家伙这样睡觉,起床的时候难道不会肌肉酸痛么。
这么想来,太宰治和他刚认识到他们出道,一起活动以来,几乎很少在有他人存在的场合里小憩——除了以此来推辞谈话的时候。可中原中也却在私底下见过不少次太宰治熟睡的样子。这种反差让中原中也能够本能般地辨认太宰治究竟是真睡还是装睡。
中原中也一边回忆着过往里这些无聊的细节,一边打开他的电脑,戴上监听耳机开始工作。
中原中也在小岛上的生活非常单纯。
早上在房间里靠窗的矮桌上用电脑做一些desk work,然后在中午之前带上采音设备出门,去溪流、树海、海边、集市这些地方采一些自然音和人声。
而太宰治这几天的生活就更加单纯了,他在这几年里很少有睡得那么自在的时候,晚餐是订旅店房间附带的,尽管中原中也这几天一直都工作到很晚,所以他们不是每天都是一起进餐的,可是睡的床铺确是贴在一起的。
只是——太宰治好奇的是,明明他在六年前就已经吐槽过中原中也睡相不老实的事了,哪里想到现在中原中也还是没有任何改进——睡一半会贴到人身上来这种习惯。
树海里传来一声声虫子的鸣叫声,这个时节,大概已经不是蝉在叽叽喳喳叫,而是别的鸣虫一类的昆虫吧。太宰治打开窗户,让日光和风都进入室内。天气好,又不需要工作,简直是最好的休闲日。他靠在飘窗上,眯着眼睛享受了还没多久,便被膝盖附近尖锐的疼痛剥夺了这种难得的愉悦感。
太宰治打开自己的行李包。
他的包里的确没有多少东西。甚至连贴身的衣物都只是带了两套而已,还都是轻装。包括他现在穿的也是旅店提供的浴衣。
除去衣服占用的空间,太宰治的包里晃荡晃荡的全是药。
看起来不同的药有一大堆,其实品类只有两种,一种是Alpha用的抑制剂,还有一种是止痛药——有服用的,也有注射用的。
是因为他早就已经习惯了撒谎,甚至有点倾向于习惯性撒谎了吗?他在坂口安吾面前说自己绝对没有药物成瘾的可能性的时候,倒是一副可信度极高的作态。
可是本质上他自己也清楚,他这种药物上瘾的情况,已经不是短时期的事了——而是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太宰治知道他会药物成瘾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他是因为戒断不掉其他的东西,作为一种代偿,才会依赖药物带来的即时镇痛效果的。
所以,他今天也还是会服药。
太宰治的喉结动了动,就着水将几片药片一起吞下去。
太宰治把自己整个人浸入温泉池中,过了一会儿,中原中也打开隔间的门进来了,就好像一开始就知道他在这一个温泉池子里一样,明明太宰治只是在过来之前轻飘飘地撂下了一句他要去泡一会儿温泉。
中原中也没有和他说话。不过这种沉默却不磨人。也许是因为太宰治看出来他并不是主观上不想和他对话,而是仍旧沉浸在工作的状态里——因为脑袋里还在思考谱曲和编曲的事,所以才会没有说话的余裕的。
太宰治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中原中也了,当然知道他在写曲子的时候经常会进入这种状态。倒不如说,太宰治其实还算很喜欢这种安静而祥和的时光的。就好像是中原中也在潜意识里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一样。所以他断然不会出声让中原中也回神的,除非中原中也自己主动想要和他探讨些什么。
中原中也的确这么做了——他在沉默了半晌之后,也许是因为实在被高温的温泉水浸泡了太久,他双手撑在池子的边缘,爬起来,坐在了一片相对平缓的石面上。
他问太宰治:“你之前问我是不是不走了,那是什么意思?”
太宰治本来可以打个哈哈敷衍过去,但是他想了想,坦诚地回答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理论上来说,是的,声带治疗就那样,不好也不差,纯做制作也不失为一个选择,我已经接受了。所以,应该接下来就还是完全把base设回国内来。”
中原中也顿了一下,又问:“你就只是想问这个吗?”
“嗯?”太宰治笑了一下,“不如说,中也以为我是想问什么呢。”
“我以为……”中原中也陷入沉思,其实他心里有答案,只是,他不甘愿做先开口的那个人。
太宰治也数次用这种行为来试探他,坏心眼的博弈。
中原中也不想输。
“……没什么。”他最后说。
一周时间过得很快,无论是对忙于工作的人来说,还是对什么正事都没做的人来说。临到太宰治原本的假期结束的倒数第二天,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
中原中也倒是不急,他原本就想的是,如果一周的时间不够,他还准备再换一家旅店,下次估计就是去海滨的观海景旅店了,再待上一周也不错。
这种差距让太宰治多少有些恼火。或许是在中原中也身边的时间让他觉得很放松,才会让他产生不想复工的这种逃避心理。
另一部分原因,大概是焦虑导致的吧,太宰治带的药品是很多没有错,可是他不仅完全不遵从医嘱的量服用,还会几种药物一起混合服用,丝毫不畏惧副作用的叠加效果会让他更加难受的可能。总之,眼见着一板板的药逐渐空了,太宰治多少有些烦躁。
中原中也大概从来没有想过Alpha面对Omega时的自控力可以降到谷底这回事,更不可能考虑到因为他们之间的信息素对彼此的原生的吸引力,导致他不得不总是过量服下Alpha用的抑制剂。这种过量服用抑制剂的事,早在他们刚刚开始分化、会散发出信息素的气味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到现在甚至可以用病入膏肓来形容了。
所以,在被中原中也戳破他的伪装的那一瞬间,太宰治其实有一点点小小的解压感。
可能他的内心深处,本就在等待这一刻吧。
中原中也中午就结束了采音,中午在岛上的咖啡厅里吃了个简餐,又修改了一会儿编曲,本来觉得还早,可是据说下午要下雨,他没带伞不说,小岛上也不像城市里,走几步就有便利店,相对来说要买把伞也有些困难——主要的原因是他把租来的车停在观景台附近的小停车场,而中间又一路走了快有两千米远,还不算上下坡道。总之,他要是不早点回去,必定是需要淋一大段路的雨了——所以他提前收工,结了账后,就驱车回了旅店。
他没想到他打开房间的门的时候,会看到太宰治正捏着一把药片往嘴里灌的样子。
中原中也把包丢在地上,那分钟他已经顾不上去担心这样随意地扔下去会不会让里面的设备损坏了。他冲上去,一把抓过太宰治的手,白色的药片散了一地。这怎么看都不是什么合理的剂量——就算是保健品也不是这么吃的。
“你在干什么?”
中原中也眼尖,发现了太宰治旅行包里露出来的药盒,他将药盒的包装们通通拿出来,无语和生气复配在一起,又超过了一个阈值,他只想冷笑。
“这是能同时吃的吗?”
太宰治耸耸肩,没有给他一个正向答复。
“……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
太宰治假模假样地思索了一会儿,紧接着,他笑着说——
“四年前?”
CHAPTER.7
中原中也的脑袋里的思考像是在这一分钟加速了二十倍一样。
所以太宰治当时暂停他们的偶像歌手的工作,选择去拍了电影,后来又宣布再也不出现在幕前工作,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个人的任性,也不是出于什么有更好的工作机会了之类的冠冕堂皇的原因,而是因为他或许本来就已经无法在继续幕前的工作了。
是因为什么?疾病?有什么疾病是需要他长期服用止痛药,到这种完全已经是成瘾的程度?如果太宰治还所属在演艺事务所,经纪人都不会允许他的疼痛管理到这么糟糕的地步的吧。
他大声质问太宰治:“是因为什么?”
太宰治叹了口气:“你真的想知道?”
中原中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吧。”
“——前十字韧带重建手术。
“错过了黄金治疗时间,手术无法补救到原始的健康状态了,所以直到现在还会因为发炎而犯痛。
“够解答你的问题了吗,中也?”
太宰治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波澜不惊的,甚至他还保持着隐约的笑意。中原中也原本想,他或许只是一种像是在躯壳外套上一层蔽体衣物一般的那种强装冷静,直到他看到太宰治的眼睛。
那双眼睛澄澈而干净,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半点虚假的。他也是真的能够坦诚到无所谓地将这些过去浓缩成两句话来阐述。
中原中也知道自己会因为太宰治的这种坦诚而崩溃。
是因为情绪太激动,血液的流速也变快吗?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如同发烧般,手脚冰凉不说,脑袋晕乎乎的。在闻到太宰治的信息素味道之前,他从未想过“是他的易感期来了”这一个选项。
“中也。”
太宰治叫他的名字。
“你别叫我。”中原中也说,他有些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不只是他脑海里那些复杂的想法令他开始不知所措,他的身体也有些失控,无法管理他因崩溃而导致的颤抖。
太宰治的声音淡淡的。
“我只是想说,信息素,如果再不收起来的话,会无法收场的。”
“什么……”中原中也这才如梦初醒,“……你说我的?”
太宰治点了点头。
——直到那一刻,中原中也的记忆还是可以存档的。
至于那之后的事,他就记不太清了。
树海旅店的房间被续了两天。
太宰治的假期也延长了两天。
回去的那天是个阴天,在他们彼此意识都有些不清醒的时间里,外面下了一场大雨,虽然雨是暂时停了,可整片树海仍然延绵着潮湿的气雾。
中原中也把老爷车还回租车公司的停车场,他们一人背着旅行包,一人推着行李箱,无言地往机场的方向步行。
灰白色的天空被厚重的云层填满,很低,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倾倒在人的身上一般地沉重。
中原中也被衣物覆盖着的胴体上,遍布着齿痕和紫红色的点点印迹,可是裸露出来的他的后颈上,却什么都没有。太宰治没有标记他,而是在他处于快要无法自控的临界点时,亲吻了一下中原中也的后颈。然后在欲望将他击溃之际,咬伤了他自己的手臂。就算是用旅店借来的绷带包扎了一下,多半也还是会痛吧。
他们取了机票。在登机口等了没多会儿,就通知已经可以登机。小机场,规矩便是没那么多的。只是乌云压境,在这种随时有可能开始强降雨的天气里,究竟能否顺利起飞,都还是一个疑问句。
中原中也胸口有些闷,他不知道是气压所致,还是因为无从中止的关于太宰治的思考。
好在尽管延迟了些,飞机还是起飞了。经过云层时气流颠簸,机场内也抖得像筛糠。也许是因为缺氧,又也许只是太累了,中原中也在这种颠簸里,还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他做了个梦,梦到了很久以前,他和太宰治提分手的时候的事。
分分合合了太多次,到那次的时候,早就已经产生迷惑性了,无论是谁先提出来,都很难保证究竟是开玩笑式的,还是认真地不想再继续这段关系了——可就算那一刻是这么想的,却又无法压抑那之后又会席卷而来的后悔和懊恼。
就比如说在情感适应之前,身体本身就已经被编辑、修改成了适应对方的形态了。
要不是物理性地强制隔离,中原中也想,他也许永远也戒不掉太宰治这个人。
倒不如说是,他可能根本都没有切身体会到过自己已经上瘾了这一事实,直到各种方面的无所适从逼得他去重新审视他和太宰治之间的关系。
他现在才终于知道为什么太宰治要做出那样的选择。
叫他崩溃的并不是太宰治的遭遇本身——当然也算是一部分,不过更多的是另外的事——太宰治的隐瞒。明明是在交往的——Alpha和Omega也好,恋人也好,同一个组合的搭档也好,损友也好,这多重身份中的任何一种,都无法解释不坦诚的根源。
尽管他其实并没有资格一味怪罪太宰治,因为这一点,他自己也是一样的。
声带出问题这件事他让太宰治知情了不假,可是他却从未和太宰治明确说过当时自己已经决定了要去欧洲治疗的事。
甚至到他最后提出分开的时候,他都没有和太宰治说过哪怕只言片语,便那么径直离开了日本,四年内一次都没有联络过太宰治。
他们之间明明没有那么激烈的冲突——不是什么原则性上的问题,也没有什么互相伤害,甚至两个人都已经千疮百孔了,却还是仗着那一点点意气,那一点点逞强死撑。
任凭误会肆意生长、加深,然后愈发相看两厌……真的相看两厌吗?中原中也说不准。
航程本就不长,几乎是起飞不久就开始调整方向准备降落。
飞机降落下平流层的时候,终于可以见到外面的大雨瓢泼。
直到飞机落地,中原中也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才发现原来是台风将近。
在小岛上的日子像是与世隔绝,不用考虑任何现实因素的梦境一般。
可是现实很残酷: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明天都一定会来。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在机场出口分别。
太宰治抱了抱他,轻轻说了声“再见”。
“再见。”
他也回以同样的话,然后头也不回地坐车离开。
中原中也在家里又闭关了将近一个月,其中下雨的日子就占了快有一半,尽管已经从离岛归来,他的心情却仍旧置身于孤岛之上似的。
以这样的心情,正好适合OST中最重要的main theme的创作,中原中也实际只花了三天就写完了,加上一些微调,全部结束了之后,他把作品打包,提交给了制片那边对接的人。
他坐在椅子上,伸了个懒腰,工作可以说是暂时告一段落了,可中原中也的心情却算不上太好。
当然不可能是旅游后遗症这种胡说八道一样的事——如果只是疾病的话,还有办法可以疗愈。可是他却不知道这种心情,需要怎么诊治。
中原中也把自己摔进床垫里,呈大字形仰头看着米白色的天花板。
——也不是想不通为什么太宰治会药物成瘾了。
……他或许也想,依赖点什么。
太宰治休了将近一周半的假,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工作却不会少了他的。
“太宰先生,欢迎回来,”中岛敦叫住他,“休假怎么样?”
“嗯……任君想象咯。”
“那应该是过得很好吧!”中岛敦开心地这么说道,年轻人身上还没有被职场掠走的元气尽显。
太宰治问他:“我不在的时间里,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吗?”
中岛敦想了想,面露难色:“有意思的事是没有,不过有些棘手的事倒是有的。”
“嗯?”
“有位自称是‘青森的津岛家的代理’的先生过来询问过,我们能否接手他们一部分资产管理的委托。”
中岛敦仔细回忆了一下。
“很少见的,当时是社长接待的呢。”
太宰治蹙了蹙眉头。
“啊对了,对方还询问过能否指名太宰先生负责。”
太宰治问:“社长是怎么说的?”
“社长大概是知道太宰先生休了年假的关系,只说是如果要接手的话,也得等你回来再做决定。”
太宰治舒出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小孩多少还有点天真劲,顺着问下去:“所以太宰先生果然还是认识那方的吗?”
“说什么认识不认识的,”太宰治笑了一下,“……那大概是我的双亲家里来的人吧。”
CHAPTER.8
太宰治和家里关系算不上好。可要说是已经差到没有更差的余地的话,却是还不到那一步。“徘徊在中间段”应该更适合用来形容这种状态。
根本的原因,还是他选择的人生和父亲想让他做的事,这两者完全是相悖的,也就因此在还未成年之际就和父亲闹僵,那之后他独自上京,也就只有避开父亲在的时间里,太宰治短暂地回过家,可惜不过寥寥几次而已。
上次回家还是快四年前的事了。
当时森鸥外先生的事务所资金链出问题,整个事务所的状况也一落千丈,组合解散,中原中也和他分手然后离开日本,这几件事可以说是接踵而至。那时候太宰治还在剧组里,男主角的戏份自然可以说是最多的,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片场,因为原本已经搬出了和中原中也同住的社宅,他又还没来得及找下一户租住的房子,那段时间他几乎都是住在酒店——每天下戏了,回到酒店房间里简单洗漱一下便昏睡过去。只是他的睡眠太不稳定,多了也超不过四个小时便会醒来,一旦中途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不得不清醒地消磨时间——看剧本也好,看些投资相关的书籍也好——直到清晨,他在髌骨附近重新贴上固定用的医用胶带,吃些镇痛片,再回到片场去。
元旦快杀青的时候终于放了将近七天的长假。他本想悠闲地度过这几天的时间,却在这时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老实说,太宰治其实现在已经记不清当时母亲具体说了什么话了。
印象比较深的只有母亲当时夹杂着无可奈何的,为难又委屈的语气,要不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她表露出过度的情感,或许她早在电话拨通的那一瞬间便会泣不成声。
——简而言之,就是他的父亲在完全没有通过他的情况下,擅自插手了森先生的事务所资金的事:可是说是协力让森鸥外能够重新将亏损一步扭转,令运作回到了正轨。可太宰治却丝毫产生不了哪怕半点的感谢之情。他再清楚不过——他的父亲是在以此作为筹码,从而要挟他,回到他们所预定的路线上。
而这种交流,却又总是通过他的母亲进行。想必母亲作为中间人,大概也多少有些忍辱负重。可是他对于此,也无能为力。
太宰治在电话这头问他的母亲。
“他想要我做什么?回去走仕途吗?——这已经不可能了吧。”
好在他的父亲似乎是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取而代之的,而是另一个选择——大概不能说是选择了。
他没的选。
所以也就不得不在电影拍摄完全结束之后,做了他的韧带重建手术,并在获奖的同时公开表示自己再也不会拍摄电影,实则急流勇退,再也没有参与过任何幕前工作。至于现在进的投行,尽管是他自己去面试的没错,但是在他跳过了初面、二面和三面,直接进行社长面试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多少想通了。
只是,就算他的命运如此。一定也有什么,是他能够自己掌握、也只让他掌握的东西。
中原中也决定在处理好自己的心情和工作之前,不再联系太宰治,于是在电影OST的制作全部完成之后,他又陆陆续续接了不少工作,有相对单纯的,也有一些反反复复需求变化频繁而不得不延长战线的麻烦工作。
忙碌起来,也就没有去烦恼感情的精力了。他的睡眠时间也因工作奔波而变得不怎么稳定,在录音现场用睡袋将就着睡几个小时也都能说得上是家常便饭了。
只是,凌晨时分,偶尔也会有睡不着,不自觉地开始胡思乱想的时候。
太宰治留下的那些齿印吻痕,不到一周就已经完全消退了,紫红色逐渐发青,然后再转为隐约的黄色,再恢复到原本的肤色。没有什么是能够被永恒地留下来的。
那天他们在机场分别,在拥抱的时候互道再见,简直像那种老电影的bad ending,之后就也再不会见了。不过,主业不在娱乐产业的太宰治,现在已经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如果不是主动想要拉近距离,就这么不再见面也是能够预想得到的结果了。
——要是,在那个不会被人打扰的离岛上,在真正的云雨还未到访时,他和太宰治就那么不顾一切地标记了彼此,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
他们从认识,到交往,到数次分手又复合,直到现在再重逢,中间明明有无数次都可以放下这种无谓的执拗。
标记成为属于对方的Alpha和Omega,然后走向happy ending吗?
……还是很难想象得出来。
中原中也烦躁得摁住自己的脑袋,翻了个身。
还是睡觉吧。
太宰治一手端着一杯温热的绿茶,另一只手则是他自己要喝的冰咖啡,澄澈的黑色里又带了一味赭色调,文件夹则是被他夹在了腋下,两个文件袋叠在一起,得亏没有掉下来。他在半小时之前收到电影的制片组给他发来的消息,告诉他现在电影的制作已经进入最后的收尾阶段,也已经准备向映伦申请送审评级了。
太宰治已读后,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倒不是他不想说些恭喜的话,只是实在没有余裕。最近他们部门在忙一个IPO项目,手上抽不出空不说,父亲家派来的人又时不时来公司里访问,几次三番,就算是本就已经习惯了多线程工作的太宰治都有些力不从心。
工作本身都还好说,主要是心累。
就比如今天下午临时加出来的这个一小时的会议,对象是他的母亲。
太宰治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小隔间里。
“下午好,母亲。”
太宰治不是没想过,他们家的人时隔这么几年,又突然找上门来,打碎他现如今还算安泰的工作节奏和生活,最后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当他的母亲从包袋里拿出来几张纸质相片的时候,他还是一时间无语凝噎:不是吧,真来这套?试图用相亲将他绑回他们原本设定的身份里去吗?可笑。
可是他对此的鄙夷却因对象是他的母亲而一筹莫展——对她显然是不公平的。这才是父亲总是让母亲做中间人的原因吗?他倒是能够理解了,利用他本身就对母亲抱有的微妙的歉意,将他想要拒绝的话堵回去。
“我谁都不会选的。”
母亲坐在他的对面,端起茶杯,将绿茶一饮而尽。廉价的茶粉冲泡的绿茶,寡淡无味不说,香气更是完全没有,她脸上的表情变化几不可见,不过很快她就又放下了杯子。
“我不会拦你,但是,要怎么对你父亲解释理由呢?”
太宰治想了想,如是说道。
“我有喜欢的人。
“或许跟你们想的根本就是两回事,但是,对我来说,没有其他选择可言。”
他笑了一下,垂下眼眸。
“妈妈应该是最知道我们家的Alpha有多执着的,不是吗。”
太宰治回到家里,才发现出门之前忘记关卧室里的灯。
可惜家里安静得连钟表走针的声音都无比清晰,他恍惚间还以为是回到了他和中原中也住在一起的时候。睡眠太少的时候,再理性的大脑都会产生幻觉,现在的太宰治正是属于这种状态。
好在,在回绝了母亲提出的相亲的要求之后,心情上可以松一口气。当然,在母亲和父亲再去转述他的话之后,可能还要再遭一回重压,但现在获得的中场休息却也是真实的。
太宰治将包里的几个药瓶拿出来。
晃荡晃荡,都已经所剩无几了。髌骨附近的炎症仍旧是常态,漫长而无从消解的钝痛从下肢一直延伸到心脏,指尖都因此微微发麻。
这种痛苦什么时候能迎来结束呢,难道没有彻底终止的机会了吗。
比起身体的疼痛来说,由喜欢而质变的这种疼痛在他体内却更加鲜明。
“真是难办啊。”
电影的相关者内部试映会结束,制作组在同一个会场办了一场庆功宴。
中原中也是在不久前收到的邀请,自然也前来看了试映,本想在庆功宴签到一下,简单喝点酒水便先行离开,却在人群中意外发现了一个略微熟悉的面孔。
中岛敦……好像之前有作为太宰治的代理出现过的人。太宰治又没有出席,大概又是请了这位下属作为代理来的吧。那家伙难不成是翘班偷懒?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中原中也看向中岛敦的眼神不免带了些怜悯。
时间也差不多了,中原中也正准备走,却没想到中岛敦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似的,径直向他走来。
“中也先生,好久不见,”中岛敦声音很清亮,“我都没有几个认识的人,在这个会场里很不自在呢。”
“……我们也才见了第二面而已吧。”中原中也不自觉吐槽道,眼神并不算温和。别随意来搭话啊,他这不是溜不成了么。
“啊,也是哦,”中岛敦说,“可能因为太宰先生之前总是提起,所以我才对中也先生很有亲切感吧。”
“那家伙肯定没说过我什么好话吧,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也是被他随意支使,所以才要替他做这种无聊的代理工作吧。”
“怎么会,太宰先生对中也先生的评价一直都很高的哦,”中岛敦这么说完,又指了指自己,“啊,今天倒不是那么一回事。”
中岛敦像是想到什么事,语气也一下子沉了下来,强装的镇定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了:“……其实,太宰先生昨天在会议中间倒下了,被急救搬送去病院之前,他示意我来出席今天的试映会的。”
中原中也几乎是在瞬息便想到他太宰治药物混用且上瘾的事,他面色一变。
他问:“他现在在哪里?”
CHAPTER.9
太宰治的意识走失许久,甚至他都没有做梦,只感觉身体很沉,再醒来的时候,似乎已经是清早。窗外的阳光既不刺眼也不炽热,温柔地洒在他的皮肤上。
他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过了一会儿才终于聚焦,他看见坂口安吾的脸——坂口安吾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这才抽出夹在口袋边沿的圆珠笔,写了两笔在病历上。
太宰治正想叫他的名字,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可还未出声,便被坂口安吾用手势制止了。他指了指太宰治的手边。
左手还插着针管,似乎剩下还有两瓶水需要吊,也不知道是营养液还是单纯的生理盐水,包装略微有些区别倒是没错。
而他的右手却也被一定的重量束缚着,太宰治扭头看过去——
中原中也趴在病床一侧睡得正熟,大概是才睡着没多久,眼睛下面还看得出来有一些微微的青黑痕迹,太宰治的右手被他用手掌压住。
坂口安吾看了一眼他和中原中也,又示意太宰治自己过会儿再来查房,便蹑手蹑脚地拉开病房门出去了。明明是移门,隔音效果却意外地好,打开门缝的一瞬间,外面护士经过走廊时对话的声音一瞬间变得非常清晰,而门被关上后,便又回到了可以归为白噪音的程度了。
太宰治不愿意去想中原中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从哪里知道他在病院的这种煞风景的事。他单纯只是心情很好。不管别的什么,中原中也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心情变好。
只是——中原中也大概永远不会意识到吧。
中原中也睡了没太久,医院的陪护椅并不舒服,何况他又是前倾着上半身趴在病床的沿角睡着的,不就便因为被他自己压着的手臂阵阵发麻而不得不醒过来。
可惜的是,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毫不留情的抨击。
“你真是有病。”中原中也这么说。
太宰治撇撇嘴唇,对中原中也的招呼声显然不怎么满意,他嘟嘟囔囔地埋怨起来:“哪有对病患这么恶语相向的。”
中原中也活动了一下自己被压麻了的手,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和太宰治牵在一起,还被对方的手指扣得紧紧的,他一时间控制不好自己的表情,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手指抽出来:“好啊你,现在拿出病患架势了,自作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这一天?”
“嘛,事实如此啊。”太宰治耸耸肩膀。
中原中也实在想不明白:“你明明本来就不是会对什么东西上瘾的人吧,为什么偏要这么折腾?”
太宰治反问他:“中也又怎么知道我不会对什么东西上瘾。”
“我怎么会不知道,”中原中也真想跳起来暴打他的脑壳,“我认识你那么多年都是白过的吗。”
太宰治摇摇头。
“认识久就只是认识久而已……就算再习惯我的存在,中也也根本就不清楚我的事。”
太宰治抬起眼睛,望向中原中也的眼睛。
“如果中也真的知道我的想法的话,就不会这么说了。”
中原中也哪里听不出来他是半讽刺半陈述地这么说的,他多少能猜得出来太宰治到底想的是什么,可是……
“你自己主动不说,要我猜的话,我当然猜不出来。”
中原中也叹了口气。
“坦诚点吧。”
他把自己的脸埋进太宰治的手心里,在和煦的早晨的阳光里,他的话语也显得十分柔和,对太宰治来说,那或许比过于直接的爱语更加受用。
“……我们俩都是。”
秋天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过去,中原中也在深冬刚过的时间点,飞去北海道出差,在札幌和甲方吃了饭,他稍稍喝了一点点生啤,便思索着走路回酒店,反正离吃饭的店不过短短二十分钟步程。北边雪季早,白天下了一阵子雪,晚上又冷又干燥,积雪自然难以融化,中原中也踢了两脚路边的积雪团块,手机铃声却在这种时候无情打断了他复刻孩提时光的行为。
是太宰治的电话。
“中也——”
“你不用加班吗,这个时间打什么电话。”中原中也无情地回应道。
“啊,你喝酒了?”
“一点点吧。”
“可不要发酒疯哦,中也酒品明明那么差,还在外面喝什么酒嘛。”
“……多管闲事。”中原中也又踢了一脚路边的雪,鞋面上也因此沾上了雪花,在路灯下简直像奶油绵绵冰似的,中原中也慢悠悠地踱步,问电话那头的太宰治,“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不能打中也的电话了吗,好过分哦……我只是想听听中也的声音嘛。”
“……”中原中也以沉默表达不满。
“还有几天回来?”
“我出发之前有跟你说过吧,后天就回去了,你也问太多次了。”
太宰治自出院之后,也许是因为和他的关系终于变得明朗些,太宰治简直像什么黏人的幼稚园小孩似的——不对,他敢打包票,幼稚园小孩绝对要比太宰治可爱多了。
“啊……”向来巧舌如簧的太宰治竟然在这种时候停顿。
不过,就算他不说什么,中原中也其实也知道他想说的话。
——他和太宰治之间要尝试与对方坦诚,简直艰难得像是婴儿学走路。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北海道冰凉的空气里,他的脸却烫得要烧起来似的。
“我也想你。好了吧。”
“我很快回去。”
他和太宰治恢复这时隔四年多的同居,也就不过是前段时间的事。中原中也在租那栋原先的公寓房时本来就花了不少头金,解约又需要付两个月份额的房租钱,加上搬家又是一大笔开支,要不是近期工作进账不少,还真叫人手头吃紧。
中原中也搬进太宰治的家,把太宰治闲置用作置物间的次卧拿来做了工作间。卧室倒是没什么变化——除了太宰治原来睡的semi-double size的床换成了king size以外。
太宰治的药物依赖就像是被制造出来的虚假之物一样,几乎没花多久就已经再没有成瘾症状了。至于膝盖的复健,他最近倒是会定期去了。
唯一让中原中也感到无语的事,就是之前在太宰治没有提前告知他的情况下,自己被迫撞见了太宰治的母亲。
一身高级和服的典雅女人大概也没想到会见到他,镇静的脸孔明显地震惊了短暂的半秒。然后她才向他打招呼,说自己是太宰治的妈妈。
中原中也真想踹一脚太宰治,一边只能和她握了握手自我介绍。
“我是中原中也。”
太宰治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
“我的Omega。”
中原中也实在没忍住,在太宰治的母亲离开之后,踹了太宰治一脚。
电影是圣诞档,正式在院线首映的时候,太宰治却还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出席,中岛敦被迫又做了一次代理人,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他叹着气的时候几乎都没有多余的感情了。
不过,中原中也其实也只去了首映的前半场,中间短暂休息的时候,他借口有些事,先行离开。
中岛敦转向他的方向,笑眯眯地招了招手,中原中也勉强辨认出他的口型在说“向太宰先生问好”之类的话。
中原中也在路边拦了车,报了地址,出租车一路飞驰,运气好几乎没遇到几个红灯,简直像稀有事件。他进了公寓楼,上电梯,打开家门,在玄关准备换鞋,动作如行云流水。
只是他脱掉室外穿的皮鞋,又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的动作,仿佛便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家里全是太宰治信息素的味道,中原中也只要一个不提起劲来,就会一个脱力瘫坐到地上去了。
也许是因为太宰治此前服用Alpha抑制剂和止痛药太过频繁,加上他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又一瞬间解禁,总之,太宰治这次的易感期持续的时间特别长,人难受不说,还不知道在哪里沾染了感冒病毒,可是他理论上还处在药物依赖戒断的观察期,现况自然是不能吃抑制剂又不能吃感冒药。太宰治不得不被迫向社长请了几天假。
中原中也往卧室挪去,他没开灯的力气,只靠玄关走廊感应灯那点幽暗的灯光摸索到床边。太宰治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拖进被窝里。
“中也的信息素怎么会这么浓郁呢……”
太宰治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声音磁性而又黏糊。
明知故问,太宰治再清楚不过,他的易感期向来不稳定,却总是会因为太宰治的Alpha易感期的引诱而进入周期。
“我明明是想在清醒的时候标记中也的。”
太宰治把脸埋进他的颈侧,这么说道。
“少废话吧你……”
他这么说着,仰起头,接受他的Alpha在他后颈处的啃咬——刻下无法再消退的印痕。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