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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我

Summary:

感谢单主大人的信任和包容。
阅读前请先查看预警。文章中角色三观与作者三观无关。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经过一番波折后所有人都获得了happyending,可喜可贺。
希望大家能看得开心。

Work Text:

  Alex打开厨房的灯,从乱七八糟的冰箱深层翻出两个鸡蛋。在关上门前他扫视了一遍整个冰箱。黄油被随意扔进冷冻层,已经僵硬得像老爹丢进湖里冻死的家伙——赌博、高利贷、失踪,这套把戏总有人上钩。应该在冷冻层的培根又搁在冷藏层,冷光下泛着一层苍白明亮的油脂,让Alex想起打捞上来的柔软溺尸。
  他花了10分钟把冰箱里的东西放在它们应在的位置上,又花了10分钟把左右颠倒,因为看腻了酱料在左边的格局。这下满意了。他在心里点点头,开始准备晚餐。晚餐是简单的煎鸡蛋、培根和烤面包。它们条条整列,赏心悦目;Alex决定用那块最喜欢的盘子,上面有精致的花纹;再放上一片罗勒叶。
  可就在拿盘子的时候,他手一抖,瓷盘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沉默了几秒钟,将犯错的手高举起来。手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颤抖着;尼古丁的味道忽然从记忆深处泛上口腔。这是吸烟的后遗症,对神经造成的不可逆损伤。
  Alex收回手,蹲下去,捡起那些碎片。他想把它们拼成原来的形状;可惜不管怎么拼,都少了一块。他只好把所有的碎片都打包好,放在专用的“危险垃圾”处,位于“肮脏垃圾”的旁边,“厨房垃圾”的下面。说是分门别类,实际上只是将厨房的几块地砖任命为这些,因为他不被允许拥有多余的钱。
  他随便取出一块新的盘子,小心翼翼地把食物转移到里面,再摆出漂亮的样子。
  折腾了半天终于能吃上晚饭了,Alex阴郁的心情好转了许多,又在吃饭的过程中逐渐跌落谷底:鸡蛋太熟、培根不新鲜、面包的火候太过。Alex恼火地跑去查看面包机,发现自己忘记重新设置时间,烤得太久了。好吧,好吧,没关系。他切下焦黑的边缘,把剩下的部分塞进嘴里。
  咀嚼。咀嚼。油腻的脂肪在口腔爆裂开来,臼齿撕开纤维的裂缝,上下排牙激烈碰撞在一起。他努力延长每次吞咽的时间,但那寥寥一点东西还是很快就吃完了。
  ……好难吃。随着胃酸一同逆流而上的还有嫌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尖利的响声,又瞬间归于宁静。对面壁炉上的镜子反射出黄黑相间的诡异面具,土黄的花纹生硬地划开一道近似微笑的弧度。房屋的穹顶窄而瘦,像黑压压的鬼影在头顶躬身。
  不论发出怎么样的声音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显而易见,这个人快要被无穷无尽的寂寞逼疯了。
  “看什么……”Alex强忍下掀翻桌子的冲动,抓起雨伞撞开门,决定出门散步——今天第二次。
  这幢窄小的三层房屋坐落于城郊,是鲜有人来的边缘地带。不,也是有的。Alex默默补充,仅仅一个街道外就是灯红酒绿与彻夜靡乱。在最孤独的时候,他想过去那里,只要有人陪他说说话。但他身无分文、语言不通,每天最大的娱乐活动是把家具反复排列组合,或是从家门口沿着河一直走到那栋刷着白漆的小屋再回头。更重要的是,那个人把“眼睛”留在这里。他不会允许自己和任何人接触。
  Alex张张嘴,模糊的音节黏在喉间。那个人已经两个月没来了。他已经两个月没和任何人说话了。
  “我,我的……名字,是Alex……”他抚摸着振动的声带,嗓音沙哑。从前意气风发的黑手党二当家那一口优雅的腔调呢?他现在甚至说不好一个完整的句子。空无一人的街道对面河水涛涛,傍晚的天空是画布上灰蓝色的阴霾,他站在房门口,努力想把支离破碎的字词从体内抠出来。
  忽然,身边响起一声细微的、不属于他的声音——那是人类的呻吟声。还没到晚上,这里也会有人吗?在大脑对此做出思考之前,双腿就不由自主地做出了行动。
  在房子左侧、那道阴暗潮湿,甚至爬山虎也不光顾的小巷里,躺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不省人事地趴在未干的泥水里,盖着单薄的衬衫,没有裤子、鞋子,身上露出来的地方全是伤痕和淤青。黑色的头发散落在浅水坑里,像幽冥的水草。
  无家可归的、备受欺凌的瘾君子。
  这种人并不少见。但是……
  不知为何,遍布那副胴体、蓟花般寄生其上的青紫,令他目眩神迷。
  那个人不会允许自己和陌生人接触。Alex感觉心跳如鼓、眼睛发直——但是他很久没回来了;而他的眼线忙着在红灯区左拥右抱,连食物和生活用品都迟了好久才送来,让自己差点饿死。他蹲下,拨开杂乱的湿发,看到一张年轻而清秀的脸。浅淡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呓语着支离破碎的通用语单词,脸色很苍白。
  这个孩子估计还没成年。
  Alex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这孩子很轻,察觉到体位的改变,几不可察地瑟缩进他的胸口。他听见他的喃喃低语:“叔叔……”
  Alex把这孩子带回家,帮他洗了个澡,上了药,给他穿上自己的旧衣服。上药的时候他看到那孩子身上新伤叠旧伤,似乎有人在不间断地虐待他;双腿间还有精液的痕迹,他默不作声地清理掉那些体液;并且身体发烫。可能是在外面躺太久了,有些低烧。Alex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一盒药——虽然说明书是用地方语写的,不过正面用通用语写了“感冒药”,应该能吃。
  把红白相间的药丸压在舌下,那孩子安静地躺在那个人的床上。瘦小苍白的躯体笼在大一号的衬衫里,脊背单薄如蝉翼。
  “晚安。”Alex把遮住脸的头发抚到脑后。少年的刘海疏于打理,总是垂到眼睑下方。他站在房门口,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这个晚上,Alex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早晨,那个人果然没有回来;不过,如今这幢房子有了新的客人。他这样想着,露出了一个微笑,打开了客房的房门。
  里面干干净净、空无一人。他转身下楼,一楼大门的反锁果然被打开了。毕竟还是孩子啊。Alex攥着门把手想,他回家了吗?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他的家人知道吗?是谁那样对待他?……
  “嗤。”痛感忽然从指尖传到心口,Alex下意识松手,水果刀啪嗒一声倒在案板上,钢制的刀口倒映出他魂不守舍的样子。食指正在流血。流动的液体从伤口渗出,他看着血珠连成一条线,直到它们爬上手中发黄的苹果,是自己忘记将手指从苹果上移开了。
  ……为什么呢?他把水龙头打开一条细流,任由水缠绕在指尖,血液顺流而下,洗碗槽孕育着淡红色的飓风。那孩子抱起来轻飘飘的,摆弄身体的时候很乖巧,即使刻意刺激淤青和伤口也只会在梦中微微皱起眉头。手指的痛感一如胸口的刺痛。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遇到那孩子了。
  直到一个月后,他再次在那条巷子发现了他。外面在下雨。依旧是遍体鳞伤,但这次甚至连上衣都没有。他说不清楚看到那孩子身上新生的伤口时,内心的第一反应是狂喜还是怜惜。
  没有一丝犹豫,Alex径直把他带回了家,匆匆爬上二楼。雨水顺着衣角和垂落的肢体滴到地上,他冲进浴室,小心翼翼地把怀中的少年放进浴缸。暖气,快开暖气,那孩子不知道在雨里躺了多久,会感冒的;然后是热水,先冲洗身体,再泡澡,注意不能泡太久,昏迷的人容易沉下去;还有泡沫。
  Alex停在一柜子的洗护用品面前犯了难。这些都是他拜托眼线买的,每次买不一样的牌子,但这么久也没买到特别满意的味道。玫瑰、薰衣草、还是薄荷……?他最终选择了牛奶味。
  耽误了好长时间。Alex连忙为他冲了个热水澡,再放进浴缸里。少年似乎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弱了,在浴室明亮的白炽灯下,苍白的皮肤下方的血管愈发幽蓝,抱起来的时候几乎像要消失。水温刚好。Alex笨拙地调整着失去意识的肢体,但要让像软麻袋一样的昏迷的人坐好不是件轻松的事,更别说浴缸的表面还飘着泡沫。
  他废了好大力气终于让那孩子在浴缸里坐稳,才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黝黑的眼睛。
  那孩子醒了。
  Alex吓了一大跳,差点滑倒在水津津的浴室里。他看着那双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明明自己是在做好事,为什么会感到局促不安……?就在此时,他感觉到一个柔软、冰冷的东西覆上自己的额头。即使洗了个热水澡,那孩子的手依旧这么冰冷,轻轻地、若即若离地笼在Alex的额前,又无力地垂下。
  “……您的身上都湿透了。”那孩子低着头说,声音很沙哑。Alex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也淋了一场大雨,又在浴室折腾了好一会,身上全是水。他忽然感觉有些冷,明明之前都没事。
  “我没事了,您去换一身衣服吧。”他小声地说。Alex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心脏,就像是一个气球砰得炸开那样,爆裂出的气流驱使着一个日思夜想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双颊被热气蒸得发红。他没有说话。但他用行动抗拒Alex帮他洗澡,于是Alex只好站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他问题——不过,大部分时候那些问题都像泡沫融化进水里。
  你吃饭了吗?……
  我一会给你煎鸡蛋吃吧,我家只有这些。……
  你喜欢吃什么呢?……
  好吧,我们不聊吃的。这个慕斯是牛奶味的,你喜欢吗?……
  刚刚的雨真大啊,你可别感冒了。……
  这儿的天气真古怪,对吧?你以为阳光正好,五分钟之后又下起雨来。……
  这孩子的嘴巴比莫里兰岛的女郎用来串项链的贝壳还严实。Alex觉得自己像一个患有孤独症的疯子,抓到人就要拼命倒苦水,哪怕对面只是一个刚刚经历糟糕事情的孩子。他觉得脸上辣辣的。那孩子是没听懂吗?自己说的通用语还正确吗?会不会有口音,或者拼读错误了?他现在直接离开会不会很奇怪?Alex最终决定贯彻自己成年人的形象,叹了一口气,走出浴室。那个人应该没回来吧?他在卧室的窗前朝外看,试图用肉眼辨认远方的一团黑块是不是含有那辆银色轿车。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点事做,他可不想当怪人。
  等再回来的时候,Alex看到那孩子的姿势似乎转了过来,从面对墙壁抱膝变成了趴在浴缸边上。他有些奇怪地想,记错了吗?
  “……喜欢。”他忽然开口,Alex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见对方没反应,那孩子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遍:“……牛奶味的。”
  哈。Alex没忍住笑出声。他想起大吉姆,那个总是用凶狠眼神狠狠剐过冤大头,再冷不丁举起枪抵上对面肚子,又高又壮的大家伙,却喜欢蹲在猫咪面前喵来喵去,而那些小东西总是毫不在意地舔着爪子,或是干脆走开,每次看都觉得很滑稽。而当吉姆没空理会它们的时候,又跑过去蹭他的腿。
  Alex感觉自己的嘴角正在得意地上扬。他连忙咳嗽两声:“那么,你在这里泡着吧,我先去做点我的事情。”便转过身去,装作离开的样子。
  果不其然,身后猛地传来水声。“Beverly。”Alex回头,看到那孩子抬起头,扒着浴缸的边缘,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水汽,“我的名字是Beverly……”
  哼,还真是流浪猫啊?Alex在心里偷笑。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名字,我叫Alex哦。”他试探着摸摸那孩子的头。手心是濡湿和温暖的触感。
  你几岁了?——……十四岁。
  果然是未成年啊,他心想。
  我已经20岁了,是你的长辈呢。……
  你先睡一会吧,明天再吃点东西,怎么样?你喜欢芝士吗?……
  对付没安全感的流浪猫的招式又失灵了。Alex默默叹一口气。Beverly低下头,留给他一个浅浅的发旋,在听到他的叹气后似乎微微颤抖起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Alex收回手,轻声说。他不确定这个问题对方是否会回答,也许会像之前那样假装没听到。
  然而他回答了。少年蜷缩在热水里,蒸汽撩拨着他湿润的披发,不敢抬头:“因为……我只想做那些事。”
  还未等Alex对此作出反应,Beverly就猛地站起来,水从他伤痕累累的胴体坠下,噼里啪啦地摔回浴缸。他对Alex露出一个甜美的、悲伤的笑容:“谢谢您。”随后又摇摇晃晃地倒下去,有气无力地咳嗽起来,似乎是刚刚起身的时候太急了。
  ……一定是浴室太热了。Alex感觉热气从胸口蒸腾而上,白雾漫过脸颊,带来前所未有的窒息感。不然为什么我会如此眩晕呢?他颤抖着、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捂住自己的嘴,以免被Beverly看到自己过于灿烂的笑容。
  你只是太孤独了。耳畔嗡鸣不止,浴室的灯光灼烧着身体阵阵发烫,Alex对自己说。你只是想要一个破碎的、全心全意信任你的、完美的布偶。
  而这个你梦寐以求的布偶娃娃居然就在眼前。
  Beverly趴在浴缸边缘,合着眼睛喘息,双脸通红。忽然,他紧绷的手臂一软,眼见就要滑进水里,Alex急忙伸出手,把泡晕的病人捞了出来,裹进浴袍,再把他带到那个人的房间,藏进柔软的被子。他抚弄着Beverly额前半湿的头发,刚洗完澡的人体温很高,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到手心。Alex看着他的呼吸趋于平稳,才慢慢收回手。他看着自己焦黄的指节与长茧的指腹,在当黑手党的时候;在被强制拷上手铐,带上越洋轮船的时候;在被软禁在这幢屋子的时候……这双手总让他想起那些灰暗的回忆。
  或者说,人生就从没光明过吧?Alex自嘲地笑了笑。后来他染上了吸烟的习惯,最上瘾的时候一天能抽五包烟,将手指都染上烟油的淡黄色。他从没想过这双手还能与怜惜与关怀挂上钩。
  “晚安。”他起身离开,在关上门前轻声说,“明天见。”
  中午一点,依旧没有那个人的踪影;看来今天那个人是不会回来的。Alex掏出手机,熟练地翻出那人的电话;但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打过去。早就过了饭点,他却丝毫不觉得饿。把手机揣回兜里,Alex走下楼,用打湿又拧干的旧衣服当抹布,准备收拾一下地板和地毯,上面都是湿哒哒的脚印和雨点。
  在遇到Beverly之前,每一天都很难熬。每一次他睁开眼睛,发现不论怎么翻来覆去地盘算,能做的事情就那几样。一开始他看书。这是他维持多年的习惯,所以起初并没有感到压抑。可书架上的书很快就看完了;那个人不允许他看书架以外的书,却也不补充新书。可能他觉得我也像他一样文盲吧,Alex不屑地想,也只敢想想。后来,他热衷于发现那些“非日常”的事情。比如出门散步,在那条熟悉得令人作呕的街道上,哪间房子的第几个窗台上多放了一盆盆栽,或者某块地砖磕掉了角。再后来,他习惯了精打细算每一件事,把它们肢解成无数个动作。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家里的布置颠来倒去换了十几轮,他认识客厅的每一块地砖,这块叫Mary,那块叫Isaac。
  而现在——Alex抬头望向天花板,想象着那后面安静地躺在床上的Beverly。日子似乎变得有趣了。他这次还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吗——不,Alex心想。我不必关心。
  放风筝的人,在适当的时候松手,在适当的时候拉紧,风筝才能飞得更高……或者,才能跌进土里。
  “不……爸爸,妈妈,你们在哪……不要过来!叔叔,叔叔你在哪,我需要你……”Beverly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光明就在眼前,脚底却突然陷下一个大洞,下坠的瞬间,他猛地睁开眼睛。
  ……这里是那个好心人的家。柔软的被单将他裹在其中,就像那个人轻柔的拥抱。今晚是个难得的星月夜。白天的大雨将泥泞冲刷干净,窗外弦月高悬,枕头有着干燥的烟草味道,让人觉得有些熟悉。
  安静得不真实。这真的是我可以拥有的吗?不需要付出身体就能获得的善意是可以相信的吗?
  就算这是梦,也是久别重逢的美梦——几年前,那些变故发生前,自己似乎也活在这样的美梦里。温柔笑着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会用宽大手掌搂着自己的叔叔会回来吗?他想起那张狰狞、暴怒而坚硬的脸,明明是叔叔的脸,却露出可怕的表情;叔叔粗暴地拽着他的头发,再挤出两滴悲悯的眼泪。眼泪味的汉堡是咸的,很难吃,而且让人害怕,因为叔叔说一切都有代价。
  洁净的月光撒进窗棂,身上的伤口隐隐作痛。Beverly蜷缩在被子里,努力让自己哭得不要太大声。
  早上第一缕阳光射进房间时,Beverly决定离开,不给好心人添麻烦。在走之前,他看到床尾放着一套衣服,抖开来,是一身相比于他的身材过于肥大的衣服,似乎按照自己的手脚长度简单粗暴地剪短了。好心人在挽留他。Beverly毫无根据又笃定地想。他有点愧疚,但还是将这套衣服和身上的浴巾叠好,又将躺皱的被单复原,在浴室捡走自己仅剩的一条(或者说半截)裤子,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Beverly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和这位好心人有所交集。
  第三次相遇,是在Alex家门口的台阶上。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如同苹果之于水果、紫甘蓝之于蔬菜,让人想起小时候在课本四四方方的角落画一个太阳,再加上几根线就充当无私。标准而妥帖的气温慢慢烘干潮湿的心和潮湿的小巷——你知道吗?那里竟然长了一棵向日葵。不知道是谁播下的种子,也不知道这种植物是怎么在那样贫瘠的土壤里生长出来的。但是就是长出来了。深绿色的毛茸茸的叶片,在巷口迎着风飘动。
  Alex推开卧室的窗户,阳光慵懒地撒在波斯地毯上,他忽然看到Beverly正安静地坐在楼下,脑袋点着膝盖。金光毛茸茸地包裹着昏昏欲睡的单薄身躯。
  他说不上意外,但也没料到再次见面时,对方衣衫整齐。
  “Beverly?”Alex的演技拙劣,他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发现路边的石墩子其实是一只灰毛狗。但这对Beverly也够用了。他猛地从台阶上弹起来,差点没站稳滚下去,所幸Alex及时拉住了他。
  十四岁的少年坐在路边,搜肠刮肚地从快要生锈的脑袋里挖出一点点幸福的碎片。他想起以前,爸爸或妈妈出门的早晨,另一方总会用拥抱告别,于是他粗糙地把拥抱等同于大人的见面礼。他没忘记眼前的好心人说自己已经20岁了,那是一个很“大人”的年纪。
  Beverly想象不出“20岁”的自己,或许自己会在那之前就死掉。但要是能活到那时候,一定……他糊里糊涂,踮着脚,笨拙地环上Alex的腰。
  “祝您早上好。”Beverly的声音闷在居家服里,听上去小心翼翼的。
  在他抱上来的那一刻,Alex的脑袋“嗡”地空白了。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他低下头,双手举在半空,一个纯粹出于善良而不另有所图的完美“好心人”会怎么做?经过一秒的思考他决定抱回去。然而还未覆上那小孩的背,就感觉怀中一空,Beverly急匆匆跑到边上,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捂着鼻子,眼睛红红的:“抱歉。”Alex意识到这可能是由于自己身上的烟味。事实上他靠在二楼的窗台边,看着Beverly的背影,舒舒服服抽完一整只烟才下楼。
  但那又怎么样?Alex心想,难道我还要为此改变不成?
  不过,这可不能表现出来,他端起一贯的微笑:“别站在门口,先进来吧。”
  于是Beverly局促地挪进大门内。当他第一次不是处于慌张或者昏迷中的匆匆一瞥,而真正站在这间漂亮而优雅的屋子里时,显得像只手足无措的离群企鹅。Alex关上大门,坐在单人沙发上,指着餐桌上那壶咖啡说:“可以帮我拿过来一下吗?噢,记得拿上旁边的两个杯子。你可以把它们放在盘子里端过来。”
  服从指令让Beverly找回熟悉的节奏,他很快放松了下来,甚至有些轻松地把咖啡端到了Alex面前。Alex把扣在杯垫里的瓷杯翻开,这套杯具雕镂有纤细的红色叶纹,价值不菲。
  他把两个杯子倒七分满后忽然起身,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加牛奶吗?”Alex从冰箱门后探出头来。Beverly呆呆地点头,于是他往其中一杯加满牛奶,又掏出一个管子,Beverly原本以为那是喷漆的罐子,但见Alex甩了甩,把罐子里的东西涂到咖啡杯上。现在咖啡杯上鼓起一块白色的海绵。
  他把带着海绵的那碟放在沙发边的圆桌上,指节轻叩木面:“希望不会太苦。傻站着做什么?坐下吧,不要害怕。”他没扣上居家服的第一颗扣子,露出下方纤细的锁骨。Beverly看着那碟咖啡,心想:就算这是毒药,我也喝了。
  他僵硬地举起咖啡杯,一个头槌下去,像打一场视死如归的仗。可鼻尖碰到那团白色的时候,像是踏进云朵里。他没收住,猛地扎进去,被奶油糊了满嘴。
  Alex的脸都憋红了。他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得直不起腰来。Beverly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透了;他舔一舔嘴唇上的奶油,真的像云朵那样瞬间融化在嘴里,很甜。他偷偷瞥一眼身前的人。您看上去很开心——难得的开心——是我的存在让您感到开心吗?
  Alex终于笑够了,递给他一张手帕,随后拿起杯垫上的小匙,把剩下的奶油慢慢搅和进咖啡里。茶匙像是理发店门口的灯牌那样旋转着、旋转着,最终消融在一起。
  Beverly没尝出咖啡的味道,但剧烈跳动的心脏却让他想起久违的幸福。
  后来,他经常在有空的时候来Alex家;难捱的夜晚结束后,如果叔叔没来接他,他总是强撑着叩响Alex的家门,再昏倒在他的怀里。
最体贴的一点是,Alex从不问他去哪,他从哪来。他看穿了他的难堪,又把视线停留在自尊以外,与他羞于启齿的内心隔纱相望。每次见面,Alex只说无关紧要的话题,或是从书上看到的,或是从前(他们默契地不去追问)的故事,抑或是这座小城的无聊琐碎。即使真的无话可讲,他也宁愿静静地呆在Alex身边。
  后来,Beverly几乎一“有空”就跑来。当然,他的“空余”时间也并不很多;或者说,是无止尽地狱短暂放他喘息的空隙。他的生活被撕裂成三个部分:七分是灰色的钝痛,在充满怪味的昏暗房间,像破麻袋一样被扔来扔去;二分是红色的刺痛,在斗兽场的残骸里抵上性命的角斗,撕咬至头破血流;剩下最后一分是白色的迷幻梦境,独属于这个梦幻小屋的梦境。
  有一次,他们聊到大海与飞鸟。
  “我喜欢海。”Beverly小心翼翼地捧着那盏咖啡杯,摇晃的淡蓝色气泡水倒映出自己的身影,让他想起礁石卷起的浪花。他在这里总是小心翼翼的。虽然Alex对他很好,但他的自卑更胜一筹。越干净漂亮的地方,他越是隐隐排斥,就像是那些桌布、银匙、座钟和壁炉在齐声拒绝他。还好这个时候有Alex在。Alex吸烟成瘾,Beverly对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成瘾。如果令人安心、喜悦、脑袋直冒泡的感觉就叫上瘾,那他甘之如饴。
  Alex似乎对这套杯具情有独钟,所以Beverly也爱屋及乌。
  他们也不总是喝咖啡。牛奶、红茶、汽水,用来招待站着进来的客人;或者单纯的淡盐水,用来招待躺着进来的客人。
  “海的声音让我觉得很放松……所以基本每周我都要去那片海滩。是我偶然间发现的,往岩角湾里面走500英尺,有一块没人打扰的白沙滩,我喜欢坐在一块巨大的礁石上,可以在那里呆一整个下午。”
  Alex不以为意:“我只见过一次海,不过那时候没什么心思欣赏。在这里……我不爱出门。我更喜欢呆在家里摆弄我的收藏。”
  Beverly心想,他从不给我看他的收藏。也许是珠宝、精装书,或者漂亮的茶匙?
  这个念头像是跃出海面的飞鱼,眨眼间就跃过夕阳的弧线,消失在遥远的彼端。可飞鱼看上去渺小,仅仅是因为观察者远远眺望,不敢靠近;只要稍微走近,就能发现那是如鲸鱼般庞大的阴影。
  Beverly从没察觉自己是多么善于说谎,他甚至能骗过自己的心。
  又是一夜“狂欢”,他在长满常春藤的巷口闭上眼睛,又在浴缸中睁开眼睛。Alex正在热水里打湿毛巾,擦拭他愈发消瘦的身体。经过日渐严重的瘀伤时,他总会放轻力道,微微蹙眉。他的眉眼被水汽打湿,睫毛上垂着几滴琉璃珠,于是眼神也濡湿。
  Alex喃喃道:“太过分了。”他丢下毛巾,给了Beverly一个浅浅的拥抱,把手指放在脑后摩挲着发丝,他不计较衣服被打湿,将Beverly的脑袋扣进颈窝。
  五平米的乌托邦里,天地塌圆成一个茧。Beverly觉得自己就蜷缩在羊水的中央,把痛苦全部隔离在卵膜外。永恒的、亘古的宁静。他想起遇见Alex以前的“空闲”时间,他会偷偷去海边,在那块礁石上呆一会。那里是偌大的世界里唯一属于他的容身之所。
  而现在,他在Alex的眼眸中找到另一片海洋。游鱼的阴影在海面下放大再放大,终于膨胀成贪婪的蓝鲸。佛蒙特的枫叶连着天边霞,一把火烧透叫卖寂寞的人世间;而在这座小镇上,陆地被蚕食,被割让给廉价的欲望给海洋给死亡,却有一场来势汹汹的飓风,将那些刻意压制的欲念开膛破肚,暴露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中。
  雏鸡用新生的喙撕开薄膜;而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Alex。
  “……可以给我看看您的收藏吗?”
  然而Alex沉默了。他拉开两人的距离,气氛陡然冷却下来。Beverly搁浅在浅水边,感到呼吸困难。他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于是本能地靠近了一点,指尖用力到发白:“你生气了吗?我不是故意……”
  Alex温和却坚定地抽出手腕,轻轻放上他的脑袋。
  Beverly触电般抬起头,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好像他是依恋主人的机器人,而Alex掌握着断电的按钮。
  没等他的内心先被希望的泡泡充满,Alex就无情地按了下去。他总是能。他说:“你累了吗?一会好好睡一觉吧。”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他清清白白,打起一把伞,任由凌乱的敬仰憧憬慕恋如瓢泼大雨,淋湿了Beverly。
  Beverly的脸色“唰”地白了。
  Alex将他的动摇看得分明。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替Beverly擦拭身体。表面上看,他没有出格,也仍然贴心。Beverly只是自顾自地期待,又自顾自地失望罢了;从始至终,Alex都是那个Alex,也只会是。
  也只会是吗?
  他将提线木偶般的Beverly抱到床上,不自觉地掂了两下,似乎比之前更瘦了。
  我没有什么收藏,怎么可能满足你呢?
  他抚过Beverly脸颊上崭新的青色锈斑,感到手指下的少年瑟缩了一下。
  如同原野上的牧民眺望他隐在沉沉地平线以外的牛犊。Alex想,我不是你梦寐以求的文雅绅士,而是卑劣自私、被过去画地为牢的掌控欲患者。颓唐的舞台需要可怜人的陪衬;施舍的善意是勾动丝线的手段;胸口的空洞等待破旧木偶的入住——仅此而已。
  但风筝却将它当作偏爱的证明。生了痴妄,就会诞生希冀;有了希冀,就会产生执念;陷入执念,就会脱离控制。他想起某个人,扯起嘴角,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
  倘若越界,岂不太扫兴了?
  “晚安。”他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接下来一连好几天,Beverly从他眼前消失了。Alex漫不经心地洗着两人的茶杯,以为这是一如既往。在与Beverly的关系上,他总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主动的矜持。可时间越来越长,终于长到足够让骄傲的人稍稍垂下头颅。于是某个时刻,Alex忽然意识到,与Beverly短暂的相处居然至于养成习惯。原来一个人想要留下痕迹是那样简单。厨房里不落灰的咖啡杯,两个;苹果味的慕斯摆在第一排;微微凹陷的沙发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当屋外传来声音时,Alex会习惯性地放下一切去开门,再发现那只是路过的行人,一阵风,或者干脆什么也没有。这情景到后来愈演愈烈,他总感到莫名的心慌,几乎被幻想中的嘈杂折磨得发疯,原本熟悉得令人作呕的房屋忽然变得陌生,仿佛下过一场酸雨,空乏的完满被处处腐蚀,留下细小却繁多的痕迹。
  如果这是解药,为什么此刻会感到无比的不安?直到一个难安的早晨,Alex睁开眼睛,破罐破摔地承认了在意。为什么Beverly好几天没有来了?是想要就此诀别吗?还是说他沉沦于欢愉之中,乐不思蜀?
  Alex将叉子用力插进松饼,蜂蜜沿皱巴巴的孔洞漏下,像火山喷发后的崎岖余烬。
  华美的柏拉图洞穴中,食物是反射在井底世界的晴雨表。几根干瘪的香芹和不新鲜的肉排,代表监视者的心情不算美妙;倘若居然有一袋面粉和酵母,够他在惬意的下午,慢悠悠做一份松饼,那就是发生了什么好事,让监视者有兴致同情同情他,挑拣些不轻不重的食物。具体是什么好事Alex可不管,可能是一场艳遇、天降横财或是单纯天气很好,总之托这些玩意的福,他能从人家手指缝底下捡回一些昔日的生活。
  尽管他的嗅觉早已被烟熏得失灵,但他喜欢悠闲地烹饪,它是自由、支配、阳光和奢侈品,是监禁、贫穷和歇斯底里的反义词。
  Alex强迫自己熟悉打发器、筛网和煎锅,生疏地对照书架上的一份食谱。近乎崭新的平底锅里,面粉和酵母升起得很缓慢。过了好久仍然是那么单薄,他关火,小心翼翼盛出在擦得锃亮的盘子里,像几张折起来吱拉作响的报纸。他在顶面倒上蜂蜜,切上奇异果,它们焦黄的表面因重力互相吸附在一起,似乎更像样了点。Alex又想到Beverly。
  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家庭成员。他喜欢甜品吗?
  或许是蜂蜜的香甜蛊惑了大脑,这是Alex第一次不带情绪地想起他。
  忽然,大门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Alex烦躁地放下餐叉,刚打开一个门缝,就感觉一个东西砸进自己的臂弯里。
  Beverly看上去更瘦了,几乎像初生的羔羊。他的脸上,浓烈的啫色潮红、暴戾而闪耀的双眼、太阳穴的淤青、从鼻子里流出的血痕,全都混乱地搅和在一起,他衣衫不整地抬起头,像向日葵对着太阳昂首献上狂热的崇拜那样,抬起因毒品而晕眩的头颅——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拘谨、仰慕地缩着身体,反而奇异地、毛骨悚然地放下了所有负担——Beverly灿烂地笑着,露出他蛀蚀的牙齿,说:“您好!好久不见,我又来拜访您了。这里的装潢似乎变了。您还需要我吗?”
  Alex拉起他的袖子,在手臂上看到刺眼的针孔。
  Beverly晃晃悠悠地走进屋内,看到沙发的时候忽然又哭起来;随后又开始大笑、大哭、沉默,再循环。这个状态下的Beverly格外执拗,不论怎么连哄带骗也听不进话,Alex只好把他强行带上楼,沉进水里。Beverly被按在浴缸中,泡沫随着挣扎的动作飞得到处都是。慢慢的,他停止了哭泣和大笑,蜷缩在浴缸的角落,打了一个喷嚏。
  Alex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但他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Alex手腕的血管,似乎把它当成了玩具。他的眼神失焦、飘忽不定,神经质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Alex稍加用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但Beverly的力气忽然大得出奇,手指紧扣几乎要掐出血来。
  “你为什么要吸这玩意?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是笃定了我不会坐视不管吗?”Alex任由他抱着自己的手,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他心里可耻地清醒,知道那不含任何怜惜的成分,而是兴奋所引起的战栗,像是大口咀嚼薄荷叶后在凛冬深深吸入一把寒风。
  而Beverly真的迎合了他的所有疯狂幻想,毫不犹疑地点头。
  “叔叔又喝醉了,我不能回家,我无处可去,只有这里……”Beverly说着,又靠近了一些。他的兴奋蛰伏在红润的皮肤下方,手臂上青色的血管像被射杀的蛇。
  “为什么不能回家?”
  “爸爸妈妈偶尔才会回家,一回来就要找钱,或者拿什么东西卖掉。”他像是在回答问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床早就卖掉了。爸爸妈妈不允许我上他们的床,我睡在地上。很冷。”
  他忽然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自顾自地笑了:“不过我现在很少在家睡觉了。晚上很忙,一般也很热,我没时间睡觉。”
  “……那叔叔呢?他没有照顾你吗?”
  “叔叔喝醉的时候很可怕,清醒的时候稍微好点。叔叔早上没来接我,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说着,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像空气中窒息的鱼的挣扎,“叔叔说他爱我,我……我以为那是真的。叔叔带我去吃好吃的,说我很漂亮,慢慢摸过我的背……有的时候爸爸妈妈要打我,也是他带我走的……我不知道,我不明白……”
  “你叔叔不可能爱你。”Alex觉得自己很残忍,但是这个所谓的叔叔确实让他微微警惕起来。如果风太大,就要稍微收紧手里的线。
  “我知道……因为您从来不会打我。”Beverly喃喃自语道。
  他似乎陷入了自相矛盾的回忆中。
  室内一时间很安静,只有泡沫融化在水中的声音。
  “那你身上的伤口呢?”Alex轻声打破了寂静。
  Beverly的眼睛红红的。他别开眼,不敢看他:“大人们的喜好都不一样。Danny阿姨喜欢蜡烛,Esser哥哥带鞭子过来,Fred伯伯会在兴奋的时候打我。爸爸妈妈平时假装我不存在,但偶尔,他们会一起回家,吵架的时候拖着我的头发,用针和烟头烫我。叔叔喝醉的时候会把我踢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他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那样说着。
  “你家人知道你晚上去做什么吗?”
  “爸爸妈妈会找叔叔要钱。”
  “很多人就是叔叔带过来的哦。有时候一个晚上只有一个人,但更多时候会有很多人。叔叔也会加入他们,不过如果他晚上没尽兴,白天也会……”说着说着,他忽然沉进浴缸里,泡沫淹过脖颈,后面的话他没能说出口。
  Alex欲言又止,他看着浴缸中昏昏沉沉的少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他在老家接触过很多类似的家庭,直到那些“意外溺亡”的赌鬼再也打动不了他的情绪。那些扭曲的、贪婪的、似人而非人的赌徒,惯用自己“照顾两个家庭”的借口,涕泪横流地在他们面前下跪。他往日将其归类于“人性”使然,如同读一本小说,却忘记了那些人身后是“两个家庭”堆叠而起的累累白骨。赌徒踩着至亲之人,爬到他们眼前,大言不惭地祈求加害者的原谅。
  而现在,困于骨堆最下方的骨殖,你本以为他早就作白骨腐朽,却活生生、血淋淋在他眼前,为了蜻蜓点水的救赎,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他太年轻,命运又太悲哀,懵懂无知地被卷进混沌的世间,甚至分不清爱与欲望的区别。                                                    
  Beverly却不知道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不依不挠地将自己全盘托出,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那个晚上一直到很晚,叔叔都没来。就是前段时间,我知道他是生我气了,因为我老是不见,也不在海边,耽误好几单生意,您知道的,叔叔特别看重约定,因为我太调皮,之前还会当着他朋友面前哭,他特别生气,说明明都是他在养我,但我却从不说谢谢。您知道的,那段时间我经常偷偷跑来您这里,一定是被他发现了,那会很麻烦,因为他很凶狠,我只好听他的话,整天整天和他待在一起。但那天晚上他没有来,我只好躺在地上,迷迷糊糊的时候,忽然感觉自己回家了,虽然我在家,但那不一样。我睡在柔软的床上,明天早上爸爸妈妈会亲吻我。结果第二天进来的是叔叔,他说自己没喝醉,但却像醉了一样。他看到我,就抓着我的头发,我站起来,又倒下去,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挨打的时候,我身上很疼,但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觉。不过我突然想起来那次您允许我在这里睡一觉,不知怎的就哭了。叔叔看到我哭也就不打了,开始脱我的衣服。”
  “好痛,比以往都要痛……”Beverly一直抱臂蜷缩着,直到这时忽然开始抓挠自己身上的伤口,结痂的旧伤再次鲜血淋漓。他像疯子那样力大无穷,任Alex怎么拉也没法停下。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他开始撞墙,边撞边干呕。
  Alex慌了,他从没见过Beverly这样歇斯底里的样子,使尽浑身解数才把他从浴缸里拽出来:“你怎么了?”
  Beverly哭着抬起头:“好痛!身上好痛!”他的瞳孔比以往大数倍。
  这是毒瘾发作的症状。
  一个毛骨悚然的设想忽然袭击了他:初次吸毒会有如此严重的戒断反应吗?
  不能再让这孩子接触这些东西了。
  可是得有什么让他缓解毒瘾发作时的痛苦……
  混乱的大脑里忽然闪过初次见面时,Beverly的那句话。
  Alex钳住Beverly自残的双手,把他放到洗手台上。
  他的另一只手覆上Beverly滚烫的小腹,忽然想,自己或许与他的叔叔也没什么区别。
  Beverly哭得很难过,但他能察觉到那并不是出于悲伤——呃,可能也是他因为不熟练而把人搞疼了,说不定?但人家又没说,就当他接受吧。
  总之Beverly慢慢安静了下来,到最后的时候甚至趴在他怀里偷偷咬了一口他的肩膀,有些痒。
  他睡着了。Alex稍微清洗善后了一下,再擦了药,把他抱进那个人的房间。
  浴室里仍然一片狼藉,他暂时没有收拾的心情,于是选择去阳台抽烟。
  手指有些痉挛,他费了老大劲才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感到疲惫与酸痛都消去大半。
  心情说不上坏,但也不算好,沉甸甸压在胸口。他眺望着远方,天已经黑了,今晚没有月亮。灯火通明的码头停泊了好几艘船只,河流黑色的湍流下藏着秘密,两边连绵的房屋里,透出暖黄或冷白的光。
  街上很安静,偶尔会有几辆车急速驶过。Alex将烟夹在手中,看它的烟雾慢慢散进夜幕里,火光忽闪像萤火虫的尾巴。
  他忽然发现不远处停着一辆车。
  看清车牌的瞬间,凉气从脚直直倒灌进脑门。他抛下烟蒂,转身就要进屋。
  然而那个人到的比他更早。
  身穿制服的男人站在他身后,衬衫严谨地扣到第一颗扣子,袖子一丝不苟地挽起,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对你很失望。”
  “警察先生,有何贵干?”火气倏地腾上心头,Alex没忍住反问道,“我抽支烟罢了,这都要管吗?职业病犯了?”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男人将西装外套丢到床上。他周身的气压前所未有地低,Alex没忍住哆嗦了一下,所幸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脚,没有丢人地后退。
  “……只是看那小孩可怜,收留他一下而已。我可是大好人。”Alex举起双手,耸耸肩。
  “好人?”他轻蔑一笑,“那孩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你别污蔑我行吗?那是他家人和……”Alex猛地提高声音,可想到Beverly的处境,却一时语塞。
  男人也提高音调:“他身上全是新伤旧伤,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你也是纵容暴力的共犯!”
  Alex大喊道:“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把我关在这里,监视我,这样还不够吗?”
  话音刚落,男人就冷笑着说:“对啊,我都把你关在这了,你还能做出这种事。你的父亲是混蛋,你也不赖。”
  “我的父亲不也是你的父亲吗?——哥哥?”Alex冷笑一声。他特意用老家的语言说了最后一个词。
  下一秒,男人的拳风呼啸着擦过他耳边。被称为哥哥的男人在几秒之内就冲到他面前,揪起他的衣领。
  男人也不再用通用语,而是学着Alex说起了家乡的语言:“你给我记住,是你那个混球父亲用不知什么阴谋诡计骗了我妈妈,不然她怎么会选择一个黑帮头目?不许再叫我哥哥——你们不配当我的家人。”
  拳头旋转着冲上Alex的鼻梁。他被这一拳打得连连后退,靠在阳台的扶手上捂着出血的鼻子。
  男人一步步走上前,追问道:“现在,告诉我你都干了什么——混账事情!”
  Alex擦去流出的鼻血,冷笑一声:“我说了你也不相信,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你养的那条不称职的狗?我最后告诉你一声——我什么都没做!”
  他没理会眼前人越来越阴沉的目光,狠狠地擦过他的肩膀,走到隔壁的房间。Beverly睡得很沉。他抱起Beverly就要离开这里。去哪?他不知道。越远越好。
  然而男人却跟过来,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原本就正在流血的鼻子更加汹涌澎湃,暗红的血冲出鼻腔,滴在地上。
  Beverly在睡梦中被摔到地上,瞬间苏醒了过来,以为自己又回到家里准备挨打了。他连滚带爬地把自己藏在墙角的阴影中,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存在感。
  “Charles!你到底想怎么样?”Alex几乎要疯了,这个人完全不讲道理,顽固得要命,“你母亲是自愿和我老爹结婚的,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你不也知道,在老家那地方警察屁用没有,黑帮才是负责维持秩序的,只要收取一点点保护费就能换来的安全,这到底有什么问题?”
  “难道不是因为你们黑帮的存在,警察和国家才没办法介入社会治安?”Charles感到心灰意冷,这是老家那边常有的论调,在他当上警察后不知听到多少回了。他望向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少年,顿时有些烦躁。
  “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带那孩子离开。”Charles冷冷地瞥了Alex一眼,“至于你……”
  “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那只狗呢?”Alex无力地辩解道。
  “你以为我没打听过吗?”Charles掏出手机,指了指里面的通话记录,“正是因为我听他说,有个遍体鳞伤的小孩经常出入这里,才赶过来的。”
  “……那是误会。你可以去问问,这孩子被家人虐待、侵犯,还被强迫,是我保护了他!”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吧,但是保护?你是阻止了他被家暴,还是报警了?”
  Alex如鲠在喉。
  “你什么都没改变,还敢说自己保护了他?或者说——”Charles看着Alex游离的视线,感到一阵恶心,“你也和那些人一样,享受他被虐待的过程?”
  “而且我刚刚检查过了,那孩子还有……崭新的、被侵犯的痕迹。那里有新生的撕裂伤。你敢抵赖吗?”
  “我不许你把他带走。”Alex忽然冷静下来,他意识到自己作为囚徒,无论如何都难以对抗狱警的意志,“你不如问问他自己,愿不愿意离开这里?”
  一记狠招。将这句话说出口后,Alex不由得挺直了腰板,感觉脸上也没那么疼了——因为Beverly一定不会离开他。他确定自己将风筝牢牢抓在手中了。
  然而Charles的视线越过他,露出轻蔑的神情。怜悯和嘲笑在他脸上轮番登台。
  怎么回事?哪里出错了?
  Alex猛地回头,环顾整个房间,终于在窗帘旁的角落,找到了已经熟睡过去的Beverly。
  “……看来那孩子并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Charles嘲弄地说,“那么,就由我把他带走了。”
  风筝线连同理智“啪”地断开。
  最深层的情感被最不想面对的人猝不及防地捅了个对穿,那是一种尖锐的疼痛;然后演变成肉体的钝痛。记忆的最后,是Charles渐渐歪斜、高大的身影,以及他手里闪闪发光的花瓶,上面爬着分支的血河,缓缓滴在一片狼藉的地上。
  世界是黑色的。他听到花瓶被轻轻放下,有人走过自己颓然倾倒的身躯,再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永恒寂静。
  ……
  那寂静中忽而生出一道波纹,再慢慢扩大成湿润的吐息。
  摇晃。摇晃。海潮的声音在耳边呢喃。
  你无家可归。
  镜中的黑影如是说。
  Beverly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下铺的床上。他翻开身上板结的被子——上面还有若有似无的咸味——左手边是一扇椭圆的窗,外面是一望无际的日光和海洋。
  房间逼仄狭小,上下铺和窗中间挤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勉强够两个人并肩行走。床沿有厚厚的俄式地毯,点缀着难以想象来源的污渍。他倒不在意,光脚踩上去,绒毛坚硬又温暖。墙壁的转角挂着一个柜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够不到。通向门的过道转宽,勉强够摆上一张方桌,上面放着十几个碟子,分别乘着一两块提拉米苏、粘稠的茄汁黄豆或者一小堆面条,还有一些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
  饥饿噬咬着他的身体,神经的疼痛从胃灼烧到口腔,除了“进食”以外的所有欲望和念头都被义无反顾地压了下去,他不顾一切地用手抓着狼吞虎咽起来。
  廉价蛋糕轻轻一捏就粉身碎骨到处掉渣,炖肉吃起来像死了三天的皮带,他小心翼翼捧起它们塞进嘴里,看到地上的碎屑犹豫了一下,便果断决定放弃,因为桌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呢!此时的Beverly穷人乍富,像是快要饿死的老鼠突然发现了米仓,脑袋里只剩下咀嚼的念头。黄豆被径直倒进喉咙里,有一股甜腻的塑料味,被他用面包顺了下去。这艘船并非供上流人士消遣的游艇,只不过是普通的客船,因此饮食也相当随便,不是预制食品就是便宜的水产,船上的厨师也懒得用心烹饪,因此绝对不好吃。但这对于Beverly来说,则是难得的美味;只有在Alex家里才能吃上这样干净的食物,没有垃圾桶的臭味,没有腐烂的污水。他抓起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咬了一口,红彤彤的肉丝跳出断面,像是放了很久的陈年老肉。于是他直接丢掉了——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于是他就这样顺理成章又莫名内疚地想起Alex。
  Alex呢?他在这里吗?为什么不和自己在一起?
  此时此刻,他才忽然发现,自己的处境好像有点危险。一觉醒来就出现在陌生的船只上,是谁带他上来的、又将驶向何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可他的内心却出乎意料地平静。
  “砰”地一声,房门打开了,力度之大以至于带起的风都差点掀翻这个摇摇晃晃的桌子。一个陌生又眼熟的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的衬衫皱皱巴巴,带着明显的烟味,眼底黑眼圈厚重,整个人看上去既暴躁、又倦怠。他看到自己了。他皱眉了。他高高举起右手——Beverly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耸起肩膀,闭上眼睛——可意料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他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手正落在陌生人自个的后脑勺上。他抓了抓那头凌乱的短发,随后抖抖衬衫的领子,试图抚平下摆的皱痕。动作看上去很笨拙,像一只卡壳的鸟。
  Beverly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既然不是要打他,那是要……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双手拒绝思考,率先做出行动。
  ——他慢慢掀起了上衣。
  可那人似乎没注意到。他正蹙眉审视那一桌狼藉,表情微微扭曲:“你……你睡得怎么样?”
  Beverly疑惑地放下衣摆。这个人没有散发出“许可”的信号,甚至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而且自己的吃相似乎还吓到人家了。他感觉耳朵和脸颊红得发烫,嗫嚅着回答:“挺好的。”
  他纠结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请问……你是谁?”
  陌生人抿抿唇:“你可以叫我Charles。”
  话题就此中断。Beverly感觉哪里不对。和Alex聊天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他把脑袋里的海水滤去,使劲拧干进水的神经,从杂乱无章的记忆里拧出几滴Alex的声音:“嗯……所以,你要做什么?”
  他磕磕绊绊地说。但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我们在大西洋上。嗯……准备去一个很好的地方。”Charles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我是警察,你可以相信我。”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好好消化一下。大西洋。一张模糊的地图从记忆的边角跳了出来。去一个很好的地方。那是哪里?要越过大西洋,应该是很遥远的地方。警察。似乎是很有权力、很厉害的角色。反正每次爸爸妈妈或者叔叔们提到警察,都是愤恨、不屑又畏惧的表情。
  “那我们是要去哪呢?”也许是Charles的沉默和冷淡让Beverly放松了下来,他这次没怎么犹豫就开口了。
  “瑞蒙莱。”
  不理解的东西又出现了,他下意识就想躲在一边放空大脑。好在Charles看穿了他的窘迫,补充道:“……是一座很繁华的城市,比你老家要好得多。”
  “你以后会在那里生活。上学、工作……”Charles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似乎软和了一点,“永远不会再回去了,你放心。”
  永远。他不懂这个词的分量,但影影绰绰地明白了Charles话语间的内涵。
  可是,可是——“那Alex呢?”
  永远不会再回去,那我还能见到他吗?
  他管不上去理解前半句话,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又因为身体虚弱差点倒下去,好在房间够小,他们的距离够近,他一伸手拉住了Charles的衣角,“我记得你,你去过他家,就是那个金发的好心人!他也会去瑞……瑞安莱特吗?”那个陌生的城市从Charles的嘴里一闪而过,他没记住,胡乱从脑海里抓出一个词语就不管不顾地吐出来。
  Charles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他缓缓说:“不会了。你不会再见到他。”
  真奇怪,脸上冰凉,眼睛却热得睁不开。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猛然从水底浮上水面,不可置信又精疲力尽地呼吸着。他扑到那扇狭窄的舷窗前,拼命地回看,试图捕捉到那座小岛、那座孤楼的一点影子。视线被泪水拍打得模糊,他用衣袖擦拭着,再把整张脸都贴上去,鼻子都被压塌,拼命伸长脖子,然而身后除了无穷无尽的海浪之外,什么都没有。
  渡轮不为所动地高速前进,卷起滔天的洁白浪花。
  Alex说他只见过一次海。如今他也见到了。
  海实在太快了,太快了!浪花分明已经翻过粗糙的玻璃拍在他脸上,无边无际的汪洋灌满了心脏,再从嘴里呕出,身体像泡在水里的烂口袋,翻过来看全是密密麻麻的针脚。梦里他依旧坐在这只船上、这间房里,食物残渣满地,颠颠簸簸,摇摇晃晃,将他从一个地方卷到另一个地方,从岛屿到陆地,从熟悉得令人害怕的“家”,到海洋彼岸的陌生城市,他对此一无所知,毫无办法,像个傻瓜。所有人都是傻瓜。你是,Alex是,Charles也是,你们甚至蠢到不知道自己才是最大的蠢货。这句话带着酒味飘进他的胃里,灼热的、酸楚的圆柱体从口腔顶出,下水道里呕吐物和清水搅拌在一起。真恶心。那个声音又来了,她哈哈大笑着,拍拍脸颊。谁的脸颊?船只摇摇晃晃,手臂被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打了好几下,随后丢进柔软的水里。水里有一股陌生的烟味。
  似乎在下沉。他感觉皮肤很热,但内脏很冷。他冷得直打颤,牙齿上下敲击发出可怕的“磕磕”的动静。他最终掉入坚实的陆地。船锚沉进水中。繁华。拥挤。烂掉的鱼睁大眼睛。码头的风夹着海洋的咸腥味,将他身上关于Alex的味道尽数带走。
  于是Beverly从噩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泪流不止。窗帘在他脑袋前飞舞,窗外梧桐树郁郁葱葱,伸入一枝嫩芽。Beverly掀开不断滚向自己的纱帘,起身下床,合上彻夜未关的窗户。
  已经是在瑞蒙莱的第二年。
  打开房门。冬天似乎是从这个小公寓里诞生的。餐桌上的早饭是煎蛋和烤面包。果酱吃起来像冰渣子。Beverly打了个喷嚏,感觉身上有点发抖,他没在意。Charles早早就出门了,他每天早出晚归,走的时候黑眼圈重得吓人,回来时身上往往带着浓重的烟味。Beverly住校,一个月回来一次,一年里和他的交流不超过二十次。放假时他有空的话会来接Beverly回家,开着一辆灰扑扑的奇瑞轿车,表面的银漆被剐蹭得和Gage家那条灰毛狗一模一样。他嘴上说是顽固的皮肤病,实际上谁都知道是他给狗剃成那样的,东秃一块西秃一块,就为了和朋友们指着那条夹着尾巴后腿发抖的老狗哈哈大笑。
  Charles通常会在学校以外第二条街区的“钢琴与便宜酒”咖啡店等他,他坐在主驾驶,手臂靠在窗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Beverly看不懂他抽的烟,只知道和Alex的不一样。他走到车边,打开后座的门,坐进去。Charles把烟一灭,丢进驾驶座旁边的烟灰缸里,车在一阵轰鸣中歪歪扭扭地启动了。他们可以全程不说一句话。但Beverly常常发现Charles借着后视镜偷看他——因为一路上他也没事干,所以也盯着Charles看,试图从那副眉眼中找到点Alex的影子。世界上怎么会有完全不相像的兄弟呢?Beverly想不明白,问Charles也从来没有结果,他只是默默盯着他看,然后拍拍他的脑袋。
  不止这一次。某天半夜惊醒时,他抓到过Charles偷看自己。当时Charles坐在离床远远的书桌边上,没有抽烟,表情淹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他似乎什么也没做,只是单纯地盯着Beverly看。Beverly吓了一跳,他差点又要条件反射地为让客人等候而道歉,但在“对不起”脱口而出之前,Charles丢下一句“晚安”就走了。
  Beverly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那个晚上他再没有睡着。所幸Charles后来没有再来。
  在Charles宣布他第二天要去上学之前,Beverly睡在Charles家空置的客房里。或者说那就是他的“儿童房”,因为他每月回家的时候也睡在那里。这个词是在学校学到的。他还记得当时老师说到自家女儿举办的派对、泳池和后花园。Beverly低头看课本,上面是花园别墅的插图,看上去简洁又大气。虽然和Alex那栋到处都装饰有花纹和木质家具的大房子不太一样,但姑且算是见过;可泳池和后花园有点难以想象。老师没有专门介绍这是什么,他吃力地辨认着每个词语。“泳池”似乎是有很多人聚会的大海,“后花园”则像Alex家那个装满茶具的橱柜。
  突然全班同学都大笑起来,除了他以外的每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他有些慌张,转头就看到Gage冲他挤眉弄眼,似乎借着教室的哄闹冲他大喊了什么。笑声还没停止,但成分转变了,因为有个男孩把水洒了又大声尖叫,女孩们用刺猬般的嗓音说着电视剧的情节,老师也在大喊,Beverly努力从Gage油亮的牙齿里辨认出那个词,他没听清,但一定是很好笑的词语,因为他看到Gage前后左右的男孩女孩们都围到他身边,像柳枝那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己。他本能地感到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最后他也扯起嘴角,模仿着那些人的样子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那些人似乎满意了,因为他们笑得更开心了。
  这样稀里糊涂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从来就搞不明白这些。
  他最搞不明白的是梦。他每晚做至少两个梦。他做的梦千奇百怪,但逃不开两个主题,一是疼痛的噩梦,二是轻飘飘的、极度喜悦的甜梦。噩梦里他看到所有类型的痛苦。钝痛、刺痛、隐痛、微弱而持续的疼痛,伴随着无处可逃的巨大的恐惧感,他惊醒过来,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梦里。第二个梦的风格则截然不同。梦里有无数的泡沫,空气中漂浮着甜蜜的香气,到处是亮晶晶的、旋转的蝴蝶,模糊又黏腻的东西,像是融化的芝士包裹着他,仿佛海水般拍打着他的身体,涨潮时夹带着令人晕厥的快感和甜蜜;退潮时浑身爬满海盐,像要钻进血管里那样又疼又麻。最终Beverly会在几乎窒息中挣扎着苏醒,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被褥里的热气冲进眼睛,蒸腾起不适的燥热感。
  所幸他做梦不会有什么大动静,没有引起舍友的注意。等到另外几人都慢吞吞地起床、洗漱、离开宿舍后,他才下床冲澡。身体里那股奇怪的感觉被冷水强行压下,他换上干净的制服,从乱七八糟的储物柜里拣出属于自己的那部分东西,这才准备去教室。今天的涂鸦是草莓味的,牛奶、棒棒糖还是颜料?写在柜子内侧的字尝起来甜甜的,外侧的字则是绿色的。他数着脚下的石砖。蚂蚁在柜子与石砖的缝隙里穿行。有人从右侧撞了他一下。
  Beverly回过头,看到一张长满雀斑的大脸。“嘿,你怎么挡着我的路?晚上睡太香了,还在梦游呢,小猫崽。”她咯咯笑起来,红色的口腔一张一合,牙齿在其间闪烁着。她的同伴们也凑上来:“Halona,你和他说什么话呢,难道是喜欢他?”
  叫做Halona的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她一把搂住Beverly的脖子:“是呀,我可喜欢他了,你说对吧,Bev?”
  一部浓重的香水味冲进Beverly的鼻子,他皱皱鼻梁,女孩棕色的卷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小声又结结巴巴地说:“Halona,有菜叶在你的牙上。”
  圈着他脖子的臂弯一僵。Halona收起笑,把手伸进口袋,再拿出来时,手里赫然是一把小刀。刀刃上贴着红色和黑色相间的图案,刀柄是粉红色的。Halona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把刀抛起来又接住,有几次几乎就要抓到刀刃上了,却被她灵巧地避开。“小子,你想说什么?”Halona阴沉地看着他,“我管它什么菜叶还是罐头肉,我不喜欢吃西兰花,你是知道的吧?……你怎么敢……”就在Beverly以为下一秒那柄刀就会飞到自己脖子上时,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无比,她嘶吼着对着他大喊:“我爸可没有不要我!”这下就连她的朋友们都看呆了。然后她疯狂地抓挠起自己的脖子和脸,刀刃在她的脑袋旁边闪闪发光。不知是谁大叫一声,Halona挥舞着刀跑掉了,有人在地上哭,另外几个在追她,剩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选择看向Beverly。
  “你个蠢货!为什么要惹怒她?”他们走上来一人踹了Beverly一脚。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一群人又乌泱乌泱地跑开了。
  Beverly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教室后门,发现上语法课的Johnson老师不在,班级里乱成一片。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把桌面上的食品包装袋、纸团和抹布丢进垃圾,拉开椅子,今天没有沾上口香糖。Gage又在炫耀什么,唾沫横飞、口齿不清的样子,他没听清楚。有人在哭,有人在大喊,有人在墙上不间断地画圈,看上去像一个长长的弹簧。Halona在原本第二节下课的时间被几个老师护送回教室。她甚至有闲心和老师们挥挥手告别,看上去毫无异常。她笑嘻嘻地坐到位置上,点评起前后左右的桌面布置,还对Beverly打了个招呼。Beverly不敢不回应。他没有看到那把刀。
  中午的饭菜是胡萝卜土豆泥、炸鸡块和一整颗番茄。胡萝卜切得太大块了。炸鸡块湿得能长蘑菇。番茄没什么味道。他全都吃了,一点没剩。下午的课是地理通识、健康和运动。地理课Beverly听得最认真。但是老太太口音浓重、线索又太少,他还是没能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来的。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今天是假期,临近傍晚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他打着伞站在“钢琴与便宜酒”咖啡店门口。他穿得有些薄,寒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路上的行人寥寥,偶有几个神色匆匆,夹着公文包把伞顶在身前,快步走出了这个街区。天空是灰色的。咖啡店没有开灯。Beverly正踌躇着要不要离开,那辆熟悉的奇瑞轿车突然出现在拐角,在他面前稳稳停下。
  Charles摇下车窗,对他点点头:“抱歉,有点事情需要处理。”Beverly注意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叼着烟,而是用一种很放松的姿势半握着方向盘,他的眉眼舒展开来,总是不苟言笑的脸庞也柔和了许多;然而他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皱起了眉。Beverly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不清楚这股突发的情绪是从何而来。Charles见他那副局促模样,别开眼,淡淡地说:“先上车吧。”
  车上的氛围很奇怪。Beverly揪着校服的边缘,Charles一直透过后视镜看着他,却一句话也不说。久经烟草浸染的车具,即使今天没有人吸烟,仍然萦绕着干燥的烟草味。他觉得鼻子痒痒的,烟味不算浓烈,反而模糊了不同品牌之间的气味差距,只剩下纯粹的尼古丁焦香。他想起Alex身上的味道。Alex说他“烟草成瘾”,Beverly去找他的时候偶尔能看到他乱糟糟地坐在烟雾缭绕里,见他来了就笑一笑把烟灭了,再出来时身上湿漉漉的,长发也服帖地垂在脑后。Charles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他只有看上去很不愉快时会抽一只,然而他们见面时他几乎就没有不愉快的时候。在烟草味里呆久了,Beverly偶尔会感觉有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堵在自己的鼻子和喉咙里,但这不算什么。他忽然有点怀念Alex家那床带着淡淡的、几不可闻的烟草味的被褥,将头狠狠埋进被子里,全身都被包裹起来,烟草味慢慢地蒸腾出来,几乎和安全感等同。
  “下次和同学玩的时候别把衣服弄脏了。”Charles忽然说。
  “……嗯。”后视镜里,他看到Beverly轻轻点头,短发的发尾卷起,被带动着微微颤抖。他的表情被车窗外交错的光影和头发遮挡,看不真切。
  “这所学校不需要读满3年,只要通过结业考试就可以毕业。你要做好准备。”Charles提醒道。汽车驶进市中心,车流在混乱的街道上打出一个又一个结,旁边的车道发生了追尾事故,交警正在处理。前方路口通行时间极短,等前车终于慢吞吞地挪出车道,红灯也亮了。他只好踩下刹车,泄愤般鸣了鸣喇叭。烟瘾又悄悄冒出头来。
  “好。”过了不知道多久,身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刚好在切换绿灯的时刻。Charles用力踩下油门,快比他年龄还大的老爷车慢悠悠地起步。直行,拐弯,掉头,再直行。全身行头像打翻了颜料盘的乐队在街头鬼哭狼嚎,一群吃饱喝足的青年你追我赶地挡住了整个人行道,电影院门口已经摆起了摊位。这些人过着和谐平稳的日子,很少与社会的黑暗面接触;直到黑暗延伸到他们自己身上,才发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地被夺走了最重要的东西。这种无知究竟是幸福还是悲哀?已经看腻的风景,再重复多少次也不会有改变。不,他想到那份包含了他数年心血的调查报告,上面的证据足以让那个人蹲三十年大牢。
  无知必然是悲哀。但幸运的是,他们可以改变这份无知;最终,过往的幸福也理所当然地回到身边……然而Charles的脑中忽然生出一份阴影,仿佛在提醒他,既然他能稀里糊涂地失去一次,也能失去第二次。一切问题真能就这样解决吗?他烦躁地握紧方向盘。如今不是怀疑自己的时候了,报告已经提交,之后的事情就不是他能触碰到的。后视镜里一只眼睛怯懦地望着他,见和他视线对上,又连忙低下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我那同母异父的“家人”搞出的好事。
  不知道这件事情过后,他该以什么身份留在家里呢?Charles讽刺地抬起嘴角。
  车缓缓停在公寓楼下。他拉起手刹,解开安全带,解锁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向后座。
  他毫无留恋地瞥了那照片一眼,点起一支烟。一开始收到这张照片时的惊讶、恶心与恐惧,随着查看次数的增加也慢慢消散,如今再看也只剩下荒谬。
  只是可惜了这个孩子。还这样小,却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他带着怜悯,以及对感到怜悯的自己的怜悯,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烟。焦糊的尼古丁冲进急剧扩张的肺叶,短暂失忆的快感令他欲罢不能。
  “看看吧。”你有权利知道这些。
  那是一双手。
  Beverly一眼就看出来那是Alex的手;他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他看到修剪圆润的指甲,修长且瘦削的五指。指缝间染上淡黄,是烟油留下的不可逆转的痕迹。那双手交叠在一起,显示出一种病态的、毫无血色的苍白。他顺着手臂的走势往上看。一条蜿蜒的红线突兀地贯穿了手臂上端,让人想起屠夫娴熟地将棉线从肉块中穿过,弯钩像弦月,极细的一点,鲜血淋漓的肉块被轻轻巧巧地吊在空中,它生前被叫做Alex的手臂。
  血液缓缓从断面漫出,爬向周围,似乎在寻找能联系上的身体;然而并没有,这张照片里并没有其余肢体的踪迹。这只寂寞的手臂躺在过度曝光的惨白灯光下,鲜红血迹散布其上,关节处骨突隆起,形状清晰可见,肌肤几近透明,无生气地垂着,似乎轻轻一折就会断开或碎成齑粉。
  抱起他的手。替他擦拭身体的手。抚摸他的手。
  托起脸颊的手。搅动茶匙的手。烟雾缭绕的手。
  它的主人不知为何不再需要它了。它坏心眼地回报,于是它的主人也如同它一样不再被需要了。
  Beverly感觉胃里翻江倒海。愤怒、恶心、怜悯、恐怖一股脑地攻击着他的胃部,他捂住嘴,手指死死扣在嘴边,空荡的胃里除了酸楚以外什么都感知不到,铁锈味从口腔深处蔓延开来,仿佛身体内部已经不再是血肉,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冰冷的铁块,连呼吸都如同锈迹斑斑的门扉被推开,“吱呀”一声发出的尖利声响,指尖被割伤冒出暗色血滴。有毒的东西趁虚而入。口腔里黏液尝起来发苦。不该有生命的死物顺着手臂、手臂、手臂,灵活地向上游动。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难以描述的斑斓色彩炸裂在眼前。红与白的撞色漩涡般扭动起来。他隐秘地吞咽下喉间的血味、酸味和苦味,在呕吐的冲动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Beverly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没有吐在Charles的车上;甚至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受到的冲击。他把手机还给Charles,什么也没说就下了车。走之前,他听到主驾驶传来清脆的点火声,随后在黑暗中亮起一支烟。
  Beverly走到拐角的时候,从背包的夹层里翻出半截烟头。大概是Gage在上面灭烟的时候塞进去的,至于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他不在意,也不想去追究,甚至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他还要感谢那个人呢。因为他还未成年,明面上不会有人卖烟给他,大家都怕麻烦。
  于是Beverly生疏地把那支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中间,他想起Alex抽烟的时候不需要手指用力,烟就会乖乖地呆在指缝间,可他仅有的这支烟只有一半的长度,Beverly花了些时间来维持平衡,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就这样夹着烟走过半个街区,路过Charles推荐的那家餐厅。擦得锃亮的镜面反射出他别扭的姿势,餐厅里面亮堂堂的,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甚至看到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正在桌底下偷偷摸身边女人的手,那个纤细的女人只是暧昧不明地微笑。
  他觉得手指有些累了,于是把烟又握在手心里。他走过这家餐厅,在前面一点的巷子口买到一盒火柴。现在很少有人用火柴了;但在这条街上,只要你想,几乎能买到一切。
  他带着火柴和烟往前走,直到天渐渐黑下来,人渐渐少了,他在一个飞满苍蝇的大垃圾桶旁边蹲下。这里是家庭餐厅的后厨,隐约有餐具敲打的声音和说话声传来,垃圾桶里乱七八糟堆满肉、菜叶子和和汤汁,有一股肥腻的臭味。
  他擦亮火柴。火光在掌心“噌”地冒出,摇曳于傍晚的风中。火很小,但足够热,摇摆到哪里,哪里的风就变得更温暖。他张开手心,发现那半截烟被他的冷汗浸湿了,原本焦黑的烟头颜色被稀释,现在是灰色。他按照之前演练过的姿势,再次把烟夹在指缝里,将火苗凑上去。
  似乎真的太湿了,而且点火提前太早,火柴缩短得很快,他的手指被火燎了一下,也没能点燃烟草。Beverly并不气馁,他用自己的衣角擦干烟,又点起一支火柴,将火苗用力压进烟头里。
  烟头慢慢地生出一缕白气。他连忙丢掉火柴,将滤嘴搭进嘴里,用力地吸了一口。火星随着这一吸彻底点亮,但冲进喉咙的陌生味道让Beverly差点把烟丢出去,这感觉和吸二手烟截然不同,他强忍着咳嗽的欲望又吸了一口,接着第二口、第三口……
  在瑞蒙莱的第二年,Beverly学会了抽烟。这件事Charles不知道,Alex也不知道。
  在瑞蒙莱的第三年,Beverly通过了结业考试,顺利毕业。他走的时候,Gage依旧目中无人,但不再炫耀自己的名牌设备,听说他的家庭出了变故;Halona的父亲好像要从纽约回来把她接走,她每天忙着和狂躁症搏斗,为了让自己能在父亲面前收敛住“像狂犬病发作的狗”似的兴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没有人为他送行,他对世界的认知也好像并没有提升分毫,毕竟在这座“疯人院”里,能自己吃饭和穿衣服,上课的时候不跑来跑去就算是优等生了,还能指望老师们教会学生比基本算数更高级的东西吗?
  Charles一如既往地在“钢琴与便宜酒”咖啡店门口等着他,他上了车,沉默地行进了一路,脑子里始终是支离破碎的念头,有的时候干脆什么也没想。过了一会,车忽然停下,他抬起头,发现车被停在一家餐厅的门口。
  Charles叼着烟下车:“东西不用拿。”
  Beverly跟着下车。他跟在Charles身后,几乎是踩着他的影子前进。粉色的晚霞笼罩在天空中,餐厅招牌闪烁着同样的灯光,隐隐有音乐声从里面传出。
  “先生您好,我们是禁烟餐厅。”门口的侍从轻柔地说。
  Charles一愣,点点头,将烟丢进一旁的垃圾桶。他谢绝了侍从的帮助,推开大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香水味飘进Beverly的鼻子。他看到穿着体面的男男女女交换酒杯,和门口的侍从穿着不同,却又有些相似的侍从端着盘子来来往往。笑声和交谈声悬浮在乐曲之上,头顶的吊灯垂下金色的珠子,光芒在玻璃珠子之间弹跳着,最终汇聚到中心的星形灯具,那种人造的璀璨光芒Beverly第一次见。这种喧闹和在学校里的截然不同。
  在侍从的引导下,他们入座餐厅最角落的一个小桌子。这里三面都被柱子围绕着,光线进不来,因此格外昏暗。Beverly却因此松了一口气,他从善如流地躲进黑暗里,感觉四肢都在黑暗中伸展开来。Charles坐在他的对面,要来了菜单,正拧紧眉头翻看着那些漂亮的菜肴。过了好一会,他才勉强伸出手指,点了三个地方,才如释重负地把菜单还给侍从。
  整个过程中侍从都面带微笑等候着,Beverly却感觉他在接过菜单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他转过身,翻了个白眼,飞快地离开了这里。
  Beverly忽然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Charles却恍若无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又想起这里不能吸烟,最终只好把烟叼在嘴里,轻轻咬着滤嘴。
  两人一时间无言。菜陆陆续续地上来了——其实也没有多少。一盘肉酱意大利面,一盘烤肉,一盘提拉米苏,这就是全部了。Charles又要了两杯水。他举起水杯喝了一口,对略显局促的Beverly说:“吃吧,别在意我。”
  Beverly早就饿了,于是他狼吞虎咽起来。
  其实他吃东西的时候一般是什么都不想的,但这次不知为何,他吃着吃着忽然发现这几道菜似乎在哪见过。也不需要想很久,因为他吃到这样好的菜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想起自己曾经在离开家的船上吃过类似的东西。
  对面的人一直在看着他,等他抬起头又移开视线。
  “您不吃吗?”Beverly放下刀叉,小心翼翼地开口。
  Charles摇摇头:“你吃吧,我在警局吃过了。”
  强烈的不安在此刻引爆,Beverly再也没有吃下去的胃口了。他感觉胸口正隐隐作痛,呼吸也变得艰难。又是这样的情况。难道自己又要被带上“船”离开了吗?
  就在此时,Charles忽然开口道:“校长告诉我,你的结业成绩不错,在学校的表现分拿了A,她说可以为你引荐一些适合你们这类青年的岗位。我答应了,不过我说你需要一个假期。她给了你三个月,你只需要结束后去找她。”
  见Beverly迟迟不说话,Charles皱起眉头,又耐下性子,继续说:“你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吗?”
  Beverly拘谨地低头坐着,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好吧,Charles心想,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孩子并不能用正常的方式看待,或许不该急着让他进入社会的。于是他再次以前所未有的耐心,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那么你想要什么?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过了一会,Beverly感觉自己所在的角落过于安静了,才惊觉对面的人似乎在等自己开口——可是明明他都安排好了,为什么还要问自己呢?他想从自己这里获得什么答案呢?他想不明白。
  不能理解的场景。只要被发现就会挨打的场景。上一秒还吵得你死我活下一秒就毫无芥蒂地享乐纵欲的场景。人是奇怪的生物,不仅会做出难以理解的事情,更奇怪的是:就算被“难以理解”所包围,却也能安然接受——他早就习惯了。某天,脑袋被难以忍受的尖刺和钝痛同时攻击后,仿佛有什么界限崩裂了。他苏醒过来,痛苦如潮水般慢慢退却,留下的只有被海浪翻匀的沙地,纯白细碎、界限模糊。他再也不会痛了,一切痛的根源都被他冷眼旁观。记忆如蒸汽氤氲。痛苦可以划破皮肤,划破一切实体,却无法在蒸汽上留下丝毫痕迹。
  就这样,他慢慢总结出了经验——遇到不理解的事情,假装自己不存在就好。因为没有人会指望他来解决什么问题,也没有人真的在意他过去、或即将作出的举动。就像一盘菜。人们会因为一盘菜难吃而恼火,好吃而喜悦,但那并不是对菜本身的喜恶,而是因为他自己的需求得到了满足。一个饿到极点的人不会在意菜的好吃与否,不怎么饿的人却会在意,菜是无辜的也是永恒不变的,却因为人类的不同状态被赋予不同的意义。食客满足地离开,感到心情的恢复和肠胃的富足,于是发出感叹“真是美味”——但这一切都与菜本身无关。没有人会在意菜是怎么变成菜的。就像Charles也从来没问过他过去,却在现在问他未来。
  支离破碎的念头在记忆的蒸汽里极速流动着。唯一能明白的是——他为自己能想到这个而诧异——这是一场“毕业仪式”。或者说,是Charles对他“必须自此成熟起来”的命令发布会。
  未来是什么样的?
  即使是在曾经的那个家,再到现在,他坐在曾经甚至不敢妄想的餐厅里,生活似乎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很久很久以前,他对未来只有一种想象。
  小时候,他希望和父亲母亲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后来,他在甜腻的蛋糕前许下愿望,他相信叔叔爱自己,也相信自己爱着他。
  再后来,他遇到了Alex,从此他对未来的一切想象都与Alex有关,他对16岁、20岁甚至更老的唯一想象也和Alex有关。
  未来是厚厚的精装书籍。是温暖的床铺。是指缝闪烁的香烟。
  未来是被某个人所需要。
  于是他说:“我想见Alex。”
  Charles确实兑现了诺言,尽管在当时他的脸色并不算好。这又教会Beverly一课:成年人必须说到做到。
  不过他见到的并不是活着的Alex,而是一张落满灰尘的照片。Beverly用袖子轻轻擦掉上面的灰尘,露出一张稚嫩的脸。那孩子看上去年纪很小,金发披肩,五官和现在略有不同,但Beverly一眼就认出那就是Alex,没有什么理由,只是单纯的直觉。
  除此之外,这张照片上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更加年轻,也更加意气风发的Charles。Beverly在想象中将他们进行对比,五官完全没有改变,却和现在判若两人。倘若在这里的是其他人,那他一定会好奇是什么让这个青年产生了如此剧烈的变化;但Beverly并不为此十分惊讶,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是静止的,宛如一条冰封的河流。他所认识的Charles是如今的charles,无关过去——但这与Charles拥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并不冲突,就像冻河下方也有暗流涌动。
  年轻的Charles紧紧依靠在一个女人身侧。那是Beverly平生所见最漂亮的女性。她穿着时尚,看上去落落大方,笑容明媚,即使是在这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上仍然不减魅力。女人的手搭在一个男人的肩上。他穿着一套深紫色西装,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此刻一手搂着Alex,一手搂着自己身侧的女人——男人的姿势很怪异,Beverly模仿了一下,发现他故意将自己的手掌旋转向外,虽然这个姿势会让手臂两次旋转,但能将拇指上那只厚重的金色扳指拍得更清楚。男人左胸前的口袋里一丝不苟地叠着条白色的丝巾,西装领口前却夹着一副眼镜,没有戴上。
  照片上的两个孩子都站在前面,但Charles与女人以外的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虽然和他们站在一起,身体却离得远远的。这道缝隙使得女人脸上的微笑也变得暧昧不明。而Alex则抓着男人的一点点衣角,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几颗牙齿整整齐齐地暴露在外面,嘴角被牵动出一个。Beverly很少见到他笑,尤其是这样刻意的笑。除了自己沾到奶油把他逗笑过,其他时候他总是噙着一个浅浅的、像是礼节性的微笑。
  Beverly没有拿走那张照片。
  离开杂物间,他看向自己此趟行程的最重要的目的地。现在是下午三点,暖洋洋的日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在这座别墅二楼精致的红色地毯上。地毯从二楼的最东边铺到最西边,厚实又有繁复的花纹,他想起自己在Alex家中也见过类似的——或者说,Alex现在的家中。因为这里是他以前的家。那天Charles喝了很多酒,像是倾诉,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很多,几乎全是在咒骂“那个混蛋、藐视法律的黑手党、欺骗母亲的骗子”。Beverly什么都听不懂,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开,还是继续听,于是只好坐在那里发呆。直到最后,Charles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档案袋,盯着它看足足十分钟,然后突然倒下,呼呼大睡起来。
  那个档案袋从Charles手中滑落,Beverly将它捡起来,他看到上面写着一串地址和“法拍时间”。打开档案袋,里面掉出一串钥匙,每把钥匙上都贴了标签,其中一把写着“儿童房”。
  于是他偷偷把档案袋拿走了。第二天刚好是周末,他几乎是天刚亮就起床了,偷偷来到了档案袋上的地址。来了之后才知道,这幢房子是别墅群的一部分。这里栖息着和课本上一模一样的房子,带后花园和泳池的三层别墅。他循着路牌走到一幢别墅门口,发现这里没有门牌,大门还被贴上了封条。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在某个地方的时候,例如偷偷跑去海边,会在自己的“床”上用换季的衣服堆成圆筒,假装自己还在睡觉。这一套他已经轻车熟路了,最关键的是不能留下证据。于是他耐心地绕着别墅走了一圈,在后门发现一处铁丝网漏洞。他废了点力气从那里翻了进去。
  这就是事情的起因。现在是大早上,住宅的主人还没从彻夜狂欢的派对中醒来,别墅区荒无人烟,树木郁郁葱葱,寂静得令人害怕,对Beverly来说却是个好机会。他有足够的时间将每把钥匙和每扇门一一对应。一楼是有着豪华吊灯的大厅、开放式厨房和气派的螺旋阶梯。他循着楼梯向上,在楼梯的尽头看到一幅幅挂画,眼前的事物逐渐和记忆重合——“父亲花大价钱拍到一副埃米尔·诺尔德的真迹”,Alex漫不经心地说,“我喜欢其中绚烂的色彩。”
  他最先去的地方是“书房”,因为Alex说过自己最喜欢躲在书房。书房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垫子,人走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上,有可以滑动的扶梯供人上下。精装书籍密密匝匝地摆放在一起,没有一处留有空余。他随便抽出一本,拂掉上面薄薄一层灰尘,翻开一页。他看到熟悉的娟秀的字体,在行与行的间隙,在边角处,在页眉处,用铅笔写下了很多批注。
  Beverly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依旧是满满当当的笔记。他花了很长时间阅读那些因为时间过长而慢慢变淡的批注,虽然大部分他看不明白。
  例如:“像腰肢细巧的黄蜂或筑巢山岩小路边的蜜蜂,决不会放弃自搭的空心蜂房,勇敢地面对采蜂人的进逼,为保卫自己的后代而拼战——他们,虽然只有两个人,却不愿离开墙门,除非杀了我们,或被我们宰杀!”——批“勇者无意义的相惜。失败的蜂群没有被怜惜的必要!”
  还有“‘我只是成天幻想,到头来总会在什么时候遇上一个人。您要是能了解我曾经有过多少次这样的恋爱就好了!……’”——下划波浪线,批“小说里坦诚的疯子。然而……(被划掉,看不清楚)”在最后,他似乎又心不在焉地涂抹出一个潦草的词“诚实性”。
  Beverly将这本书放回去,又抽出下一本。然而这一本无论哪里都没有批注。接下来的书全都没有批注。一定有什么事发生在这本书与下一本书之间,但Beverly已经无从得知了。
  他走出书房,又去了其他房间。从杂物间出来之后,就剩下Alex和Charles的房间没去了。当“儿童房”的钥匙成功插进一扇门时,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是想要窥探Alex的过去吗?这不像他,这一点都不像他自己。然而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蓝色主题的卧室。墙面上挂着一副挂画,用红丝绒布盖着,看不到里面的内容。床铺毫无褶皱,带着冰凉的气息,似乎很久没有人睡过了。桌子空空荡荡,他打开全部抽屉,在最下面那个里发现一个倒着的相框。他翻过来发现那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照片上是比他在杂物间看到的那张更加年轻的Charles和女人,以及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坐在中心,女人站在那把椅子后,Charles站在女人身侧。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礼服和西装一丝不苟地贴在身上,依稀能看出未来的Charles的影子。
  这显然是Charles曾经的卧室。
  Beverly将照片放回去。Charles还记得这张照片吗?它会跟着房子一起被拍卖给下一个家庭吗?他不想让Charles知道自己来过这里,所以决定当做没看到。
  只剩下最后一把标注着“客房”的钥匙没有打开过,却还是没找到Alex的房间。Beverly仔细琢磨那张标签的时候,发现标签被自己掀开了一个角,下面似乎还有一张标签。他揭开表层的那张,看到底层的标签上写着“旧儿童房”。纸张和字体与其他标签都不同,似乎不是一起贴上去的。Beverly用它打开了最后一扇门。门背后是冷冰冰的白色床品以及空荡荡的衣柜。这间房格外小,几乎只能容纳下一张床,就连身体瘦弱的Beverly都只能勉强通过。没有挂画,没有桌子,没有任何人住过的迹象。
  这里没有Alex的房间。Alex的房间被夺走了。
  他回到书房,这里很安静,遮光窗帘足以将一切光线都隔绝在外。
  他抱着刚刚读过的书,蜷缩在地毯上,睡着了。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这里;那栋房子最终以一个格外低廉的价格拍卖了出去,理由是“谁知道黑社会老大的家里有没有死过人”。
  Charles在那天醒来之后,头疼欲裂,还找不到马上要移交法院的钥匙,急得抽了一整包烟,戒烟彻底失败。他最终在床底下发现了原封不动的档案袋和钥匙,可能是自己醉倒之后不小心掉出来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将那个“父亲”彻底送进监狱后,Charles并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喜悦,或者如释重负的清爽,反而被一种不明不白的迷茫所笼罩。他选择成为警察的初衷和最高目标已经达成了,可是他为此染上了烟瘾、酒瘾,和初恋分手,和母亲渐渐减少联系,把生活过得一团糟。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母亲,本以为母亲会感到高兴。可母亲接到电话之后,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平静地说:“谢谢你,你也该去过属于自己的人生了,我的孩子。”
  过去的家支离破碎,现在的家被他亲手捣毁。他活该无家可归。
  Charles因此郁闷了很久。等他缓过劲来,才发现一直在身边的Beverly似乎变了一个人。事情的起因是那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打给他,他接起来,听筒里传出滋滋电流声,随即一个有些失真的声音响起:“嗯……Charles叔叔,社区的人刚刚来找我,说您很久没有交房租了,有点担心您的身体健康……所以我来社区这边和他们解释了一下,并且补交了之前的房租,还提前交了下一个月的……所以我没有什么钱交我那边的房租了。我能搬回来和你一起住吗?”
  他愣愣地听完,由于最后一个句子是疑问句,他不自觉地就回了个“好的”。他看着对面挂断电话,手机回到锁屏状态,他看到屏幕上的日期是一年后。居然过去一年了?
  他从乱七八糟的沙发上坐起来,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发现自己没有穿上衣。一件T恤搭在沙发靠背上,他抓过来套上。对了,他想起来,他向警局申请了假期,足足一年,包括成为警察以来积攒的带薪假期和PTSD病休。
  是的,是的,他的大脑逐渐恢复运转,这是正当假期,这说明他不会被开除。他又逐渐想起来自己在休假之前一口气给房东交了一年的房租。如果他没算错时间的话,那个黑心房东又涨价了。Charles看到桌子上,自己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放着整整一箱劣质啤酒,酒瓶散落一地,里面一滴都不剩了,而他的头此刻疼得要爆炸,感觉眼前的世界以慢半拍的节奏接管了身体,比如他现在才发现自己正抓着只剩下一点底的啤酒瓶倒,试图把里面附着的液体倒进嘴里。
  不不,Charles把瓶子甩开,一会Beverly就要过来了。他去洗了一把脸,将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又徒手将满地狼藉扫进啤酒箱丢到门口。他在Beverly敲门之前将公寓收拾好了;所幸他在昨晚的酗酒派对前仍然神志清醒,只在客厅排兵布阵,没有弄脏其他房间和地毯,因此还算好收拾。他拉开窗帘,被上面积累的尘土呛得咳嗽,他看到外面的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他缺席的这一年里世界照常运转。
  他见到了Beverly。一年过去,他完全变了一个人,以至于在开门时候Charles差点以为对面是推销员,把人关在门外。
  Beverly一点也没嫌弃房间里浓重的烟味和酒臭。他提着一个小巧的箱子,小巧到让人怀疑那里是否足够存放一个人生活的全部用品。Beverly轻车熟路地进了公寓,把东西放进房间后就娴熟地从冰箱里掏出还能吃的东西,点起火,开始做饭。
  Charles原本只是有些恍惚,但现在几乎是惊呆了。他甚至想冲过去摇晃Beverly的肩膀问他“你是谁”。但等到Beverly把那盘简单的鸡蛋培根吐司端上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
  这一年里,Beverly在那位校长推荐的疗愈中心做过护工,做过书店店员、家庭保洁、超市打包员等等。两个月前,因为工作地点再次变动,他不得不从Charles家搬走,去另一个街区租下一间更小的公寓。他把疗愈中心的病人发狂时摔裂的手机回收(当然是经过冷静下来的病人和院长同意的),稍微修了一下,留作己用。那部手机很小,连屏幕都是用胶带粘在机身上的,稍微按快一点都会卡顿,难怪会有很重的电流音。
  他说,不需要Charles还这笔房租的钱;权当是这几年的抚养费。
  他说,自己没什么娱乐活动,就喜欢看书。最开始读不懂,就强迫自己念出声,他还买了一本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对照着查,现在已经能看懂大半内容了。
  他说,自己打算攒够钱就离开这里。
  他现在经常笑,在这顿饭的时间里笑了很多次;但不是喜悦的笑,Charles能看出来,而是礼节性的微笑,可能是在工作里锻炼出来的。齿尖点一点下唇,咧开嘴角,是一个往内收的笑,让Charles想起一个人。他一想到那个人就心情糟糕,比以往更甚,但这情绪对这Beverly却不好发,只好自己闷头吃东西。吃着吃着,他恍惚间想起在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在他还没撞破那个人的谎言之前,自己、母亲也曾经和他面对面坐着吃饭。然而过了一会,他又觉得自己对着一个孩子回忆过去的“家”很丢脸。于是他又只好将思绪转回Beverly身上。
  看着短短一年里就成熟起来的Beverly,Charles忽然想不起来他刚到瑞蒙莱时是什么样子了。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吧。
  Charles从那以后再也不过问Beverly的生活;Beverly已经是个成熟的人了,不需要他来假装监护;更何况,他也没尽到多少监护的责任。
  几年后。随着一阵厚重的汽笛声,“灯塔号”停靠在一个月牙形的港口,当地人称它为“岩角湾”。这里原先有一片洁白的沙滩,却因为开发港口的缘故遭到了破坏,再也不复往日的美丽,因此政府部门还遭到了当地报纸的口诛笔伐。但事实上,这个港口的确为当地人带来了更加规范的渔业、更加方便的交通,甚至旅游业。“灯塔号”就是一艘客船。它从瑞莱蒙出发,沿着大陆版图航行,一直行驶到大洋彼岸的城市,其中便经过这个方圆数海里唯一的港口。舱门打开,游客们陆陆续续下船,包括一个穿着棕色风衣和高领毛衣的年轻人。他提着一个轻便的皮箱,风衣被海风吹动,上下翻飞。他走得格外慢,不时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港口办事处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游客们要在这里申请临时出入境证明。工作人员——其实是从社区抓来的志愿者——对这项业务还不是很熟悉,正手忙脚乱地确认每个人的档案文件,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那位年轻人也在这一队列中。轮到他的时候,工作人员有气无力地对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护照放在桌子上方便盖章。见年轻人愣在原地,工作人员不情不愿地说:“把护照放在这里。”
  真是的,一点也不机灵。看上去也就是个毛头小孩,呆呆傻傻的。工作人员在心里腹诽着。她翻开护照的身份信息一栏,看到那里写着的名字是“Beverly”。有点眼熟。工作人员一愣,自己在哪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也许是等候时间太久了,后面的队伍逐渐骚乱起来。她只好快速盖上章,在里面夹入临时通行证,把他赶走了。
  Beverly走出办事处,忍不住回头看去。岩角湾的礁石连同白沙滩一起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闪着钢筋光芒的建筑物。脚下的混凝土地面滚着一层薄薄的沙,在太阳的照射下依稀能看到一点白色。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知道他来自这里。Beverly提着皮箱,漫步在熟悉又陌生的街头。红灯区早已被拆除,自己曾经衣不蔽体的街道如今改造成了公园,他看到老人、婴儿和狗在公园里享受着难得的阳光。这里的冬天总是下雨,让原本就寒冷的天气更加寒冷;但他也要感谢这一点,才让他得以找回自己的家。
  Beverly想起自己多年以前,偷偷进入Alex和Charles住过的旧房子,在书房翻阅了一整天的书。他一开始读的就是那时记下来的书。当时他看不懂Alex的批注,现在却多多少少能明白;他看了远比那座书房里多得多的书,他拼命从记忆里挤出和Alex一起生活的回忆,将自己的房子布置得如出一辙。他将未来和成熟定义成Alex的样子,也模仿着Alex的样子打扮自己。他买了和Alex一样的烟,偶尔会抽一根。Beverly到现在还不算全然适应尼古丁呛人的香气,但他常常从烟盒里拿出一根,不点,只是闻闻味道。
  他拐进一个路口,人群明显减少了。他正在靠近那一幢建筑,能够决定他的一切,知道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建筑。让他第一次不是作为一盘菜,而是一个人,和你一样的人,而被需要的建筑。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速,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几乎要跑起来,却又止住了脚步,恢复了他特意挑选过最有风度的步伐。那个人还会站在窗口抽烟吗?会远远张望着窗外的景色,张望着这条无聊的道路,直到看到他,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人出现在这里吗?他能认出自己吗?……
  他终于站在房子的门口。台阶。依旧是那个台阶。略有磨损的痕迹。一旁的巷子也没有变化,如今的他甚至有些感激这个阴暗的、布满青苔让他滑倒的巷子。唯一改变的是屋前两侧栏杆被拆掉,换成了斜坡;不过这也无伤大雅。Beverly想象自己走上前,用力敲响房门,经过漫长又短暂的等待,他来开门了,依旧叼着一支烟,看到自己时惊讶地张嘴,烟掉落在地上……他正要敲门时却犹豫了,又徘徊了许久,终于走上去,准备敲响房门,像多年前一样,告诉他我想要对你产生意义我愿意被你需要我渴望被你需要但这次是自己主动——
  门被轻轻一点,开了。
  黑暗从裂隙里射出一道烟。带着烟和酒和呕吐物和臭鸡蛋糅杂而成的刺鼻味道。Beverly呆呆地推开门,看到一片废弃的景象。垃圾堆放在厚厚的地毯上,遮住了上面漂亮的花纹和流苏。沙发和桌子不见了,厨房里干干净净,除了不能挪动的工作台,调料、锅碗、茶具,甚至一整个冰箱都不见了。他上了二楼,看到那个曾经令他有些害怕的面具,如今掉落在地上,被外力砸成几瓣。客房——他现在明白那是Charles回来暂住时的房间——空无一人。床单乱糟糟地卷成一团,衣柜大开,露出空洞洞的内部。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他来到浴室。令人意外的是,这里的景象是最丰富的。黑色、黄色、红色,各种颜色的污渍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副令人不安的画面。味道堪称生化武器。
  Alex房间的情况最糟糕。这里的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榻榻米的被褥铺在地上。桌子被砍掉腿,只剩下桌板,在没有对齐的底座上摇摇晃晃。除此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像被贼洗劫一空了。
  Beverly又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一个人影也没有——哪怕是尸体也没有。他逐渐意识到这里似乎早已死去,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咚咚回荡在整幢屋子,试图唤醒这个沉寂的腐烂之地。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忽然很想抽烟。
  于是Beverly来到了那间巷子。故事的起初和终结之地。他路过那棵早已枯死,只剩下干瘪的枝条的向日葵。巷子里没有阳光,向日葵怎么能活下去呢?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看着那缕青烟慢慢飞上天空。
  忽然,他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Beverly走上前去,发现一个东西。
  ……曾经,他认为自己被Alex“救赎”了。这个词的意思是,帮助一个人走出泥潭,洗干净身体,穿好衣服,带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他原先以为这个词很符合自己和Alex的关系。后来他发现这个词语总是和道德挂钩,是一种至高无上、毫无回报甚至容易被恩将仇报的事情,因为“救赎”是居高临下的垂怜,是一个认为自己已经完满无所欲求的人,将外界也纳入自己的身体。救赎者是自私的。是以己度人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虔信徒,就再没有救赎者;就连虔信徒,也不过是神明所诠释的人和世界的延伸。他不认为Alex是这样的。他现在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旧房子里能一眼就认出Alex。那是因为Alex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骄傲又卑微的、自矜又讨好的、充满矛盾的气质。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那不是东西。那是——那个“东西”似乎察觉到有人来,又猛地弹动了一下。说是东西,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任何“人”的样子了,只剩下一块凝实的、核心的肉块。他的四肢已经被摘除,只剩下光秃秃的畸形肉球,缝合处像烟花炸开的样子,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秩序感。
  Beverly忽然就明白了Alex第一次见到自己时的心情。
  于是他蹲下身,不顾长长的风衣下摆掉进混合着不明物质的泥水里,对地上不断抽动的,被称为“Alex”的东西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