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镇国嫖骑①将军东海侯李云祥，年逾四十尚未婚配，传闻他是三头八臂哪吒降魔尊王在家弟子，终日红鱼青磬。皇帝数次欲为他指婚，都被他婉言谢绝，言业已敲经断罢俗世情，栖身皈依佛法一心拜神灵，休谈爱恋经②。
可是你看一看他，你看他低眉敛首好像无欲无求，假若你抓住万分之一的时机看见他真正的神情，你将看到他龙眉凤目欲火腾腾，杀戮欲征伐欲交织如同烈焰，欲火将他一身肌肉熬得如同铁石般枯干，要日夜诵念《大云轮请雨经》③才不致火宅不安。年岁益长，一张脸益如退潮后的黑礁一样锋利峥嵘，英美肃杀。
曾经敌将叫阵时，嗤笑李云祥的李只怕是艳若桃李的李，何必拜莲花太子？何不拜作须弥山下罗刹女，姿容绝世，日夜魅人，食人血肉？
敌将的头被李云祥一枪扎穿，坚硬无比的颅骨穿出洞来，被串在金刚杵④上。满门陷落，池翻血浪；擒子弑父，断代绝后。李云祥长靴一脚踹翻被斩半掀在地上的半个颅骨，骨碗中一瓢鲜血泼在看不出颜色的砖中，在砖缝中已经流无可流，又在砖上漫了一层，来日烈火一烧就凝成一叠又一叠紫红胭脂般的色泽。
敌将宅中牌匾在烈火中摔在地上，断成两截，焦黑如炭，李云祥漫不经心，长靴踏着牌匾上铁画银钩的字踩过去，留下一个血红的脚印，地狱躁怒火宅里一朵红莲。
天下震悚，无人胆敢再直视李云祥的脸。
但许多，许多年前，李云祥的脸非但被人直视过，还被一只柔荑细细爱抚，而他年只杀不渡的杀神竟然悄悄红了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李云祥肩膀上那只牙印好了又坏，坏了又好，最后他索性找人按着纹路纹了上去。
彼时将未成名女未嫁，大风起兮云飞扬⑤，风云起于青萍之末，飘举升降，怒若太阿，冲波回穴时正如莲花龙王于溟海悍然上溯，浪潮冲破一切柄政枢衡。
多么遥远……这对李云祥来说和上辈子没有什么区别，他只记得敖丙脚趾上白贝母甲油的颜色，十颗精美滑皙的珍珠，曾经在他背上惊慌滑动如同珠串断裂，玉珠乱落；这种贝母的色泽历经多年依旧如新，好像刚刚从蚌壳里血淋淋地撬出来，即便它可能是你祖母那一辈的旧物，贝母的确如此。
白贝母，息灾无染。但事实上那种白贝母的颜色在李云祥二十年浴火熬煎里萦绕不散，好像他梦里的鬼魂一样如影随形。
梦里的鬼魂，一具美丽的水月魂骸⑦，背后一条钢铁脊柱支撑她柔弱的身体，脖子上套着一只长命锁和一条串着李云祥家传金珠的红绳。那条红绳真是美丽呀，多么相配得宜。李云祥凑上去看，才发现那条红绳原来好像是一条血口，皮肉狰狞相错地拼合，血痂狞恶，那颗金珠是一粒血。
“李云祥，李云祥……”公主呢喃着说。
“我在这里。”
“我的头颅呢？我的头去了哪。”
李云祥经常想起自己胡须未硬时，站在城楼之下看前朝华盖公主。
前朝华盖公主姿容绝世，面庞娇艳如花，娇矜的龙女偏好一切和她一样漂亮的东西，黑发上，簪着天水碧色的龙胆花，鬓云欲度香腮雪⑧，一张嘴唇腴满如花，尖尖的涂成贝母颜色的指甲在嘴唇上一按，那喉舌便倾出金玉相碰般动人的脆响。
她总是在嗤笑。她坐在城楼上蒙着鲛绡面纱，金翠翘银耳铛，手上玉镯叮叮相撞，香风乱扑人面，乱人心弦。她繁复的衣裙叠起来不盈一撮，昂贵轻薄。裙纱下香肩半露，锁骨盛得下一湾美酒，往下再往下，她的小乳如此丰盈圆润，桃果般坚实饱满，两团雪窝在她的心口。这放浪美丽的女子如此贪凉怕热，叫宫人在她侧旁打扇，领口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两只肥满的兔子娇俏地露出雪滑的背脊。
如此昂贵轻薄的衣料，只因公主贪热，前朝龙王大手一挥便赐下给这女人。
她又在嗤笑，在笑城楼下驯马的李云祥，娇声大叫：“弼马温！我要你的马！”
少年李云祥不解风月，情窍未开，恨得牙痒痒，只想撕碎她蒙在脸上的鲛绡面纱。他自觉受辱，恨心愈演愈烈，他仰望城楼上妩媚的女人，风情如天女甘露般在高楼播撒，什么贩夫走卒，公侯王爷都能一尝芳泽。他咬牙切齿地想她的丈夫还要花几多气力，几多时日才能把她驯成一匹温顺的牝马？
要像驯马一样一鞭子一口糖，叫她傲气只在帐中撒，人前对丈夫要知礼识数；叫她风情裹在厚衣长裳中不胡乱飞扬，如同熟得软烂的果肉汁水都锁在厚厚的果皮当中，只有她的丈夫才能咬上一口，一口，甜美的汁水就难以自抑地在唇齿间喷发，公主如泣如诉，露滴牡丹开。
美丽傲气的小马，这是匹烈性的汗血宝马，滴汗成血，在阳光下泛出熠熠的七彩光芒，色如贝母。小牝马，怎么才能驯到乖顺？要最剽悍的，比她父亲龙王更权势滔天的男人，亲手给她套上婚姻的笼头，往她腴满的红唇中强行塞进马嚼，让她赤裸的身体发肤都在缰绳中发抖，乖顺地跪伏只静候一个诞下绝世马驹前必经的时机——那样才算驯好了一匹烈性牝马。
这样才算驯好了一匹烈性牝马。
这匹已熟的小牝马尚未配种，风情如水欲滴，某日李云祥又在楼下驯马，看见她又穿着轻薄松散的裙袍倚在城墙上，把玩一只精美的绣球，她与打马而过的李云祥恰恰好对上眼神。
敖丙喜欢和她一样漂亮的东西，人在她这里，入得了她法眼的就是东西，入不了她法眼的连东西都不是。李云祥在她眼里是一柄名贵的剑，剑锋饮血封喉，剑柄安她唇内潮滚浪涌的情欲与爱欲。
“喂！弼马温！我要你做我的驸——”她娇声喝道，话到嘴边又一个拐弯，“我要你做我的面首！顶漂亮的面首。”
话说到这里她竟像凡间女子一样，扬手把那绣球向李云祥砸下来。
李云祥还是懵的，伸手接住了那只绣球。听见敖丙在城楼上轻狂娇笑，他才后知后觉感到一阵耻辱的火烧上面皮。
因为他的确有一瞬间为公主的青睐感到欣喜。他和那些钦慕公主的，被他看不起的贩夫走卒一样，他成了他自己最看不起的人，被贵人耻笑。
李云祥咬牙切齿，双眼烧红，紧紧盯着城楼上挑衅般看着他的公主，竟然愤然把绣球砸在地上，拨马转身就走！
公主滔天大怒，命人打断李云祥的手脚，挑掉手筋脚筋押到她宫中来锁住，只留一张面皮仔细些不要打坏。可是她慢了一步，李云祥竟细软也不要，受辱后连夜下岭南投奔了叛军！
龙王征发民夫修筑运河，直通下岭南；生民却苦不堪言，下肢浸在运河里腐烂，田地荒置。龙王敖广铺张极尽奢华的船队，巡游南北。命沿岸官员百姓迎送，奉上珍馐，休整城郭。⑨
公主在船上看见生民贫痛，她如此天真无邪，心有不忍，她高床软枕从未见过此番惨象。她在船上不得下，想撒下她的金银珠宝，又怕踩踏四起，枉伤人命，暗中命人布施钱财于沿岸百姓。
她第一次为锦衣玉食羞愧，她在王座前跪下，哭泣说请敖广停止巡游，暂缓运河劳役。
“妇人之仁！”宠爱她的敖广第一次冷哼一声，轻蔑地说，“运河功在千秋，你懂什么？”
敖丙还欲像往时一样撒娇求敖广收回成命，此时敖广却听闻她布施钱财，第一次对她雷霆大怒——他治下海晏河清，何须后宫女人干政！敖丙不恪妇道，妄动朝政！
敖丙被禁足在花艇上，她摘下珍宝珠钗，褪下绫罗绸缎，摘下面纱。
空茫地坐在凳上——生民如水，水亦载舟，水亦覆舟。这世道如同一艘华美的花船，火焰已摩木自生，星星如血。顷刻之间炎光一灼，百舫尽赤。青烟睒睒，熛若沃雪⑩。
火焰起于木材细微摩擦，一星一星都像血。只在顷刻之间火光冲天，巨大的船舫尽数赤红，青烟如同沸水浇雪。
船上的人还在纵情歌舞，恍然不知火舌已舔上他们的衣摆，等到肉被烧到焦赤枯干才想起来逃跑，已经晚了，水会淹死他们。
她像个泡在羊水的胎儿一样赤身裸体，注视镜中苍白的自己，女体好像一尊陷进烈火的白瓷菩萨，白瓷做的尊像只有乳鸽的鸟喙是红的。瓷菩萨是假菩萨，那点布施的钱财根本是杯水车薪（11）。
瓷像闭上眼睛，火宅不安（12），陷进一场暴烈的大火里，她又想起那个弼马温眼里屈辱的火。
大好头颅……敖丙喃喃说，看着镜子里自己凄艳惨淡的脸，摸着脖子，如同她在后花园里扶着沉重花苞的花梗，在她手指之间，颈项上若隐若现红痕一线——移开了手指，血口却没了踪影。
大好头颅，谁当斫之？（13）
这朵繁美馥丽的花苞，命当如茶花断头，不肯缠枝，花如坠楼人，莲水无情，碧血香尘。
①嫖骑将军：原字“嫖”，“嫖”原意为轻捷矫健。
②《帝女花·庵遇》公主在庵中专心修行，不思考情爱。
③《大云轮请雨经》梵名Maha^ -megha-su^tra。唐代不空译。略称大云轮经、请雨经。供持龙王求雨，轮即法轮。
④金刚杵：密教法器。
⑤大风起兮云飞扬：刘邦《大风歌》，此处喻局势风起云涌。
⑥青萍之末：宋玉《风赋》，以云喻起义军及德兴治下各路叛军，起于微小之处，终于推翻政权；太阿：名剑，喻起义军势不可当。
⑦水月魂骸：出自《牡丹亭》，在水中的美丽尸体。
⑧《菩萨蛮》温庭筠，“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形状如山的枕头上闪露出明灭的金光，乌云一样的鬓发拂在雪白的香腮上。
⑨史参考隋炀帝，未经考据，请勿怪罪，我读的是不知道哪里的史，我是史盲，我历史老师早就想大4️⃣我了。
⑩《哀盐船文》汪中，骈文。此文由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在的一场火灾生发，极力渲染火灾的场面。《龙女花》以船喻德兴皇族，船将近覆灭，喻政权即将被颠覆，但贵族依旧寻欢作乐。下文为翻译，故此不再赘述。
（11）敖丙有心救民，但出身注定了她不能投身于起义，彻底站在民众的出身，她有善心也有其局限性。因善心，便喻作是菩萨，但是是假菩萨，她所做的非常有限，财物是杯水车薪。此非圣娼二象性，是作者私喻，当然你要理解成圣娼二象性也成，您的阅读是第二次创作。
（12）火宅：佛教语，喻指充满苦痛的凡世。
（13）语出《资治通鉴》，隋炀帝在天下大乱时，对着镜子自我感叹：“这样好的头颅会被谁斩下呢？”以表穷途末路的悲凉。敖丙心情同理，同时亦有作者恶俗的艳尸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