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会工作,遗忘,康复。——加缪
穿过值班室的门时,鸿鸟忽然觉得手腕刺痛了一下。也许只是太累了,他没怎么在意。午餐时间,休息室里难得坐满了,两张小沙发上各挤了三个人,下屋和小松坐在圆桌旁的两张椅子上,没人说话。像是小学时做的应用数学题一样,不同口味的面包被根据各自的喜好派发出去,桌上的塑料袋里只剩下一个没人认领的。鸿鸟看了看孤零零躺在那里的炒面面包,转身出门,上了天台。
四宫春树一个人靠在栏杆上,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今年天气很糟糕,临近冬天结束时,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雨。雨停了,天还未晴,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的楼房上空压着深灰色的乌云,整个城市犹如陷在泥泞之中。
猝不及防看到他,四宫像是被吓了一跳。
“……樱?”
鸿鸟点点头。
“又来了啊。”四宫轻声说。
“什么?”
“没什么。”
四宫把手臂搭到栏杆上,和着冷风和尘土咬下一口面包。第一口没有多少馅,干涩松散的外皮在口中堆积、融化,殷红的果酱渗出一星,像血。
“这段时间还好吗?”
“嗯。”
四宫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樱不在的时候,真的发生了很多事。”
“我知道。”鸿鸟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化在风里,“我知道。四宫,还有大家,都很辛苦。”
四宫的动作像是揉了揉鼻子。再次开口时,鼻音更重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因为发现你不在啊。”鸿鸟说,“我去过休息室了,没看到你。”
远处,被乌云笼罩的区域又下起了大雨。天空中传来几声遥远的闷雷,风带来隐约可闻的、哗啦啦的雨声。虽然雨还没有下到这边,但远方的场景和脚下未干的灰色地面让人也觉得潮湿起来。
“啊,想起来了。”
“什么。”
“大学的时候,也是这样认识了四宫呢。”
老校区的教室像一口丢在草坪上的锅,野餐的游客们纷纷离开,谁也想不起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就算记起来,也只会觉得“啊,怪不得轻松多了”,锅什么的,再买不就是了。后门的合页坏了,门无法完全关死,伴随着泥土和雨水的腥气,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冷风一阵阵咬在鸿鸟的小腿上。不过,教室里倒是很热闹。
说是每周例行的课题研讨会,其实更多算是聚会。一年级生没有多少选择重大课题的权利,因此往往都会演变成同学们凑在一起闲聊。从药理学到恋爱传闻,再从恋爱传闻到晚餐吃什么,最后,大家三五成群,以气氛轻松的社交聚餐结束会议。每个人的脸上挂着愉快而兴奋的表情,嘴唇开合着,从那里面发出的十几支声音黏糊糊地搅在一块,形成某种潮湿闷热的胶状物,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鸿鸟转过头,越过大半个教室去看另一边的窗外。晚上六点,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树木被吹得翻出叶片的浅面,从乱糟糟的交谈声中隐约可以听见汹涌的雨声。窗户上覆盖着厚厚的雨水,像毛玻璃片。那让他想到商场在两层楼之间用作装饰的水帘。
无论是室外还是室内,气氛都只让人觉得惶恐。对于那时的鸿鸟来说,社交远远算不上轻松的事,入学半年了,他还没跟任何人有过多联系。以前在老家那边上学,家家户户消息流通,都知道他是福利院里长大的孩子,难免区别相待。为了抵御那种令人自卑的怜悯和隐形的恶意,即使是长大之后的鸿鸟也很少主动进入人群。习惯了独来独往的人,身上总会有一种气质,一种冷淡疏离的、让人一接触就知道是那种每个班级或团体里都会有的怪人、从而避而远之的气质,所以直到大学,除了在福利院一起长大、高中毕业就去打工的滝贤太郎,他身边好像再没有能称作朋友的人了。
趁着人声、风声和雨声,鸿鸟收拾起背包,从后门溜了出去。
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外面的场景好像在屏幕上看电影,一出来才发现风比想象中还要大。花四百日元买下的廉价伞一撑开,就几乎立刻夭折了。雨像天空破了个洞似的倾泻而下,刚走出几步,衣服就湿得能拧出水,风一吹冷得他直打哆嗦。明明已经四月份了,怎么一点春天的气息也没有啊。
那个时候,忽然有人从身后递出一片完好无损的天空。回头一看,面前的男生有着柔顺的、盖住额头的短发,黑框眼镜上沾着几滴雨水,模样乖巧清秀。他比自己矮了差不多半个头,握着伞柄的手臂高举,在狂风中微微摇晃。好像是那个,名字叫四宫春树的人吧。尽管从未主动和人说过话,鸿鸟依然默默记下了班里每个人的名字和长相。
“谢谢。”
“很无聊吧,那种地方。”男生微笑着说,“上次结束后被拉去火锅店,和几个完全不熟的人坐了三个小时,结果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们好’,一句是结账A钱的时候,说‘谢谢款待’。”
鸿鸟笑了起来。虽然并不熟悉对方的性格和脾气,但这种一同出逃的惺惺相惜感似乎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鸿鸟同学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吧。”
“啊,那也太麻烦你了……这么糟糕的天气。”
“没关系,可以告诉我大概的地址,我再视情况决定嘛。”
站在分岔路口,往返不息的车流从他们身后呼啸而过。透过晃眼的路灯,雨丝如同连绵的银针不断地划破夜幕,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声音密如鼓点。鸿鸟犹豫着,最终还是报出了自己租住公寓的地址。
“诶,竟然顺路啊。我也住在那边。”男生笑了起来。“那,一起走吧。”
在亮处,鸿鸟才注意到,虽然只是微笑,他的嘴唇下方依然露出了一点点门牙的边缘,很像小兔子或是什么啮齿类动物。之后,四宫春树的形象便完整地出现在回忆里。狂风暴雨的孤独夜晚,那个带来了唯一一丝春之气息的人。
三天后,鸿鸟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今晚、或者明天,四宫同学有空吗?”
“啊,有的。怎么了吗?”
“我想,请你吃饭。”他有些艰难地说,“就……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家。”
听起来像是女高中生对于暗恋的人提出约会请求的借口。但对疏于人际交往的鸿鸟来说,顾不上那么多了。其实若在往常,这种小事完全可以买点吃的作为回礼,得体又不冒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他却不想那么做。四宫身上亲切温暖的气质,让他好奇、想要靠近,并且很久以来第一次,产生了“我想和这个人做朋友”的感觉。
“咦?鸿鸟同学太客气了,再说那天我们不是顺路吗。不过,吃饭是完全可以的,AA就好啦。”
鸿鸟还想说些什么,四宫已经一提背包,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去哪里吃好呢?”
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有一家传统烧肉店,生意很红火。一楼的大厅被围炉式座位满满当当地占据,过道狭窄得必须踮起脚尖走路。晚餐时间,店里坐满了人,他们只好选择了吧台的位置,有些窘迫地挤在中间。身后是西装革履的男人们带着酒意高谈阔论,面前能看到厨师背对着他们滋滋啦啦地烤肉,被烧成橙红色的木炭内部倏地一亮,油烟味、肉香味与滚烫而不伤人的热气共同蒸腾着,浩浩荡荡地席卷面颊和全身。
“好热。外面热,店里也热。”
鸿鸟拙劣地找着话题。
“毕竟我们面前就是烤炉呢。”四宫双手托着腮,眼镜片上起了薄薄的雾气,看上去有些滑稽。他摘下眼镜在袖口上擦拭,眼睛盯着烤肉师傅切肉的手。
“其实,我一直在想……”
他坐得离鸿鸟近了些,身上干净的肥皂气味在油烟和酒气中破开一道缝隙,钻入鸿鸟的鼻尖。“听说,我们明年就要上解剖课了。到了那时候,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得下烤肉呢?”
“什么啊?四宫同学担心的竟然是这种问题……”鸿鸟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我还以为戴眼镜的四宫同学会是非常严肃正经的那种人呢。”
“鸿鸟同学没想错,不过我现在没有戴眼镜哦。”四宫把擦好的眼镜举起来,没有任何遮挡的黑色瞳仁在暖光下像是盛在深色瓦罐里的水,悠悠地晃动着,荡漾着一丝柔润的亮光。仿佛因为逗笑了鸿鸟而感到开心,他也跟着笑起来,本就是月牙形状的眼睛变成两道弯弯的弧线。然后,他又戴上眼镜,一本正经地板起脸。
“喏,这样才是鸿鸟同学心目中的我吧。”
除了眼镜的款式不同,那模样跟现在的四宫春树没有半分差别。不过,当时还没有远见之明的鸿鸟只是笑得更厉害了,觉得这个人真是好有趣。紧张而拘谨的气氛完全消失了,聊天不再像挤牙膏,话题自然而然地接踵而来。从年轻服务生手指上的戒指到庸俗的爱情电影,再到即将来临的夏天与大海,再到甜虾、生鱼片和盐渍小鳍,挤上柠檬汁或许会更美味,你觉得呢?四宫说,这个嘛,其实我不爱吃鱼。啊,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生在海边的孩子却不爱吃海里的东西,可能真的很奇怪吧。四宫同学是在海边长大的呀。是啊,我的老家在能登,那里有非常美的大海。鸿鸟同学的老家是哪里?
嗯,在……鸿鸟搪塞着,迅速转移了话题。
因为住在同一片公寓区,一起回家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然后就像齿轮,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带动另一件事也变得顺理成章。有时鸿鸟下课,会看见站在拐角处抱着书本等他的四宫,因为等得太久几乎打起瞌睡;有时上学路上碰到,四宫会把自己的果酱面包分一半给没来得及吃早饭的鸿鸟。再然后,一起去图书馆复习、查资料、抓耳挠腮地写论文,在对方打瞌睡时在桌下猛踢一脚对方的小腿,一起去试吃新开张的饭店,一起去游戏厅打电动,去同一个地方兼职,看双方都不太讨厌的电影。称呼也从“四宫同学”变成“四宫君”再到简洁又亲昵的“四宫”。鸿鸟在网吧做小时工,借了电脑给老家的伙伴发邮件:
小贤,我在这边交到新朋友了哦。
滝贤太郎的回复在一周后抵达邮箱,满屏的惊叹号里夹杂着几个文字:哇!!真的吗?!恭喜你!!!!要好好珍惜啊!!!!!!!!
过了两天,滝又发来邮件:什么啊,看成女朋友了,白激动一场。不过,既然能跟樱学长成为朋友,一定是很好的人吧?
是啊,四宫真的是很好的人。鸿鸟关掉电脑,微笑着想。他们两个都不算外向,但又不太一样。比起当时可以称得上孤僻的自己,四宫更多只是偏爱安静,大多数时候性格还是很招人喜欢。有时四宫的其他朋友来找他帮忙,顺便也会和鸿鸟搭几句话,次数多了,大家就都熟络起来,社交也渐渐地不再是解不开的难题。有时也有同系的女生,红着脸跑过来塞一盒巧克力,或是用不太自然的语调说,晚上能不能请四宫学长吃饭?就……为了答谢你那天帮我xxx。四宫总是委婉地拒绝她们。
“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吗?”鸿鸟揶揄他。
“怎么说呢,不想为了谈恋爱而恋爱啊。对人家没有意思的话,却还是答应人家去吃饭,那样不太好吧。”
“但清水同学好像很受欢迎呢。”
姓清水的女生就是刚才来找四宫的人。清水比他们低一级,但个子很高,几乎和鸿鸟平齐。因为漂亮的脸蛋和高挑的身材,她似乎并不缺关注,当然也不缺追求者。不过大概也是性格使然,比起那些主动散发魅力的追求者,她显然更喜欢跟内敛温和的四宫待在一起。鸿鸟抱着书本,站在教室、教师办公室或是图书馆外面等待的时候,偶尔就能看见她忐忑地走向角落里个子娇小的男生,脸上露出羞涩和悦的笑容。
刚开始,鸿鸟对此喜闻乐见。
“今天也来找你了。”
“什么?啊,那个是……”
四宫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耳朵红起来。
“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啊。来往这么久了,四宫一点心动的感觉都没有?”
“没有,好像真的没有。”
“诶——”
“和清水待在一起的时候,觉得很愉快。但是并没有‘想要亲吻’的心情。真搞不懂,明明做朋友也很好,为什么一定要恋爱呢?”
“就是啊。”
当时,二十岁的鸿鸟这么说道。
升入三年级后,课业变得繁重起来。除了偶尔会在同一个教室上课,其余时间两人都在各忙各的,尤其是临近期末,拗口的术语和英文论文排着队啃噬大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有一天在食堂吃午饭,四宫从餐盘里抬起头来,合上手边厚厚的复习资料,对鸿鸟说:
“等考完试,我们去海边玩吧。”
“海边?”
“嗯,鸿鸟不是还没见过大海吗?或者也可以去我的家乡,坐几小时大巴就到了。啊啊,对了,喜欢吃鱼的话,石川县真的是一个好选择……”
那顿饭两人没再埋头背书,而是兴奋地讨论了去能登游玩的可能性。甚至集合地点、出游路线、住宿和交通开销,这些都规划得有模有样。走出食堂后,鸿鸟做了个深呼吸,仿佛那一口空气里包含了考试需要用的所有知识。严苛的期末评估不再是这一段痛苦生活的目标,和四宫一起去看海才是。有了期待,生活便有了新的动力,每天翻书时手指都用力几分。最后一场考试终于结束时,感觉窗外的天空湛蓝得耀眼。如果不出意外,后天他们就要乘坐大巴去能登了,想到梦中辽阔的大海和沙滩,鸿鸟忍不住微笑起来。
但到了晚上,四宫打来电话,说旅行计划可能要取消。清水出了车祸,据说还挺严重,手腕和大腿都断了,需要他过去照顾一阵。
“……不会不方便吗?浅野呢?”
“回老家帮忙看店了,估计赶不过来。”
有四宫在中间作为连结,鸿鸟对那个女孩也有点了解。清水和家里人的关系并不好,而浅野是她唯一比较亲密的朋友,除此之外,能在伤病时帮忙照顾她的人,好像就真的只有四宫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如果换作自己,一定也会这样取舍选择的。尽管这样想着,鸿鸟还是觉得不太舒服。计划被突然搅乱,期待已久的行程泡汤,任谁都会不太高兴吧。可是,买了水果和零食去医院的路上,他又想:为什么一定要是四宫呢?现在他也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朋友,可以和他们赴约啊。再不济,他也完全能够一个人旅行,又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
和四宫待在一起,觉得非常开心。哪怕呆坐着沉默也很好。只要四宫在身边,就会觉得踏实和安心。所以,无论做什么、去哪里都希望和四宫一起。这样的感觉,对小贤从来没有过,对渡边、田中、宫崎他们也从来没有过,为什么呢?鸿鸟想,是不是我作为朋友,对四宫有些太过依赖了呢?
“今晚去吃烧肉怎么样?”
四宫站在他的公寓门口,微笑的时候一如既往地露出一点小兔牙。陪床生活大概很辛苦,鸿鸟觉得他又瘦了一圈。大半个多月过去,清水出院了,浅野也从老家回到东京,四宫的负担减轻了不少,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敲鸿鸟的家门,颇有点登门谢罪的味道。
没有跟其他朋友去旅行也没有一个人去旅行的鸿鸟,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紧张,毫无意义地往下拽了拽衣角,回答:“好啊。”
吃烧肉的地方就是他们刚认识时来的那一家,这次的座位不在吧台,而是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远离厨房那边的热量和油烟气,贴近窗户时甚至还能感到一点点凉意,但鸿鸟还是觉得两颊发热。四宫把一杯啤酒放在他面前,语气有些小心。
“我说你啊,果然还是生气了吧。”
“嗯……?”
“虽然鸿鸟有时会来医院帮忙,但对我的态度好像有点疏远呢。突然失约,真的很对不起。”
“啊,不是的,不是因为那个……”
鸿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的变化很明显,还是说四宫本就容易察觉到别人微小的心思?可是,就算态度变了,也只是因为想要纠正这种对朋友过分的依赖和莫名的占有欲而已。就算生气,也不是生四宫的气,确切地说,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才对。但这种心情似乎很难传达给四宫。再怎么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也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个体,无法完完全全地理解对方吧。正犹豫着,又听见四宫说:
“其实,那天鸿鸟能主动来找我,我好高兴啊。”
“……什么?”鸿鸟一时没反应过来。
“三年前的那个时候。你来找我说想一起吃饭,还记得吗?”四宫坐直了身体,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入学第一天,我就有注意到鸿鸟。虽然完全没说过话,但就是莫名觉得‘这个人做朋友的话应该会很合得来’。不过每次看见你都是一个人,又怕你不太喜欢跟别人来往……”
鸿鸟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感觉脸颊更热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
“所以那天我想,‘这是个搭话的好机会!’就那么冲出去了。可是没想到风雨那么大,也没想到你的伞竟然坏了,更没想到我们竟然住在同一片区域。”四宫用手指拨弄着玻璃杯,耳朵尖有些发红。“现在想想,真的是缘分吧。”
“诶……啊,等等。所以那天是——”
“嗯。”四宫不好意思地笑笑,“因为发现你不在,才跑出去找你了。”
鸿鸟愣了一下,才呆呆地说: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碰巧。”
碰巧你也不喜欢社交或是聚餐,碰巧你也决定逃跑,然后碰巧看到了我。发现我的伞坏了,出于你善良温柔的天性,所以帮助了我,这就是一切的开端。不应该是这样的吗,我们不应该是这样认识的吗?可是你说,那是你的“蓄谋已久”,这么一来,岂不是让本就依赖你的我,更加无药可救了吗?当然这些也都是后来才想到。当时的鸿鸟,只是觉得非常开心,盘桓许久的心结仿佛也一下子解开了。四宫的话对他来说像是一种娇纵的许可。
“虽然这个暑假可能没有时间了……但毕业旅行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只要我们一直是朋友,就一定还有机会见面、一起旅行、一起做很多事,对吧?”
“嗯。”
他用力地点头应着,就好像自己原本真的只是因为朋友失约而生气。暖黄的灯光下,盛着金橙色酒液的玻璃杯发出明亮的光,像装满了融化的太阳。透过那满杯的太阳,可以看见四宫骨节分明的手指和椭圆形的指甲,饱满、红润、安静,像只休憩着的小动物般伏在后面。
“总觉得这边也要下雨了。”鸿鸟说,“冷的话,我们回去吧。”
四宫搭在栏杆上的手,皮肤有些皱缩发暗,指甲浮出一层紫色。他把手往单薄的袖子里缩了缩,当然无济于事。口袋里也是冰凉的。站在外面被寒风吹了这么久,最后一点体温也早被掠走了。不知是因为时间流逝还是远处的乌云向这里扩散,天色越来越昏沉,犹如世界末日的前兆般令人不安。四宫走向天台上安全通道的门,又转头看向鸿鸟。
“你跟着进去,真的好吗。”
“嗯,没关系的。”
鸿鸟微笑着跟在他后面。四宫犹豫着,看上去还想再说些什么,装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抱歉。”四宫接起电话。
鸿鸟退开一步,但还是能听到电话那边有些失真的声音。是四宫的妹妹夏实,提醒他别忘记去拿爸爸寄来的能登特产。
“我知道了。晚上下班后就去。”
“我也劝过他了,说哥不喜欢吃鱼,他还是要寄。”夏实叹了口气,“爸爸生病之后,脾气好像更倔了。”
挂掉电话,四宫一转头,看见正在眯着眼睛微笑的鸿鸟,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质问:
“你笑什么?”
“哎呀,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觉得四宫真的一点都没变,连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这点都是。”
“彼此彼此吧。”四宫回敬,“那么爱吃炒面,把头发也吃得像一窝炒面。”
“你明明知道这是天然卷。”
“既然来了,要不要再回产科看看?”
四宫拉开大门。顶层楼梯间的灯坏了,加上天色昏暗,黑色的长方形无限向后延伸出去,显得幽深莫测。呼呼的风声掠过耳畔,隐约可以听见里面略带回音的、细微的脚步声和人的说话声。鸿鸟稍稍敛起笑容,认真地看了四宫一眼。
“好啊。”
十多年前他们当研修医的医院,和大学校区一样属于老建筑。主栋只有四层楼,通往顶层的楼梯间堆满杂物,天台的门常年紧锁,没人知道钥匙在哪儿。虽然不能像现在这样常常远眺散心,但另一个好处是,楼后面有一大片樱树林。春天来临的时候,景色美不胜收。
那段时间,晚上下了班就和四宫去楼后的樱树林里散步,哪怕时间往往已经很晚。在路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两罐冰咖啡,像喝酒那样碰一下,罐子发出“梆”的闷响。研修医时期其实比转正后更忙一点,但也是转正后才觉出累。前者是身体疲劳,后者则是心理疲劳,不管怎么说,有前辈在的时候总是更轻松些,因为不需要自己决策、承担压力和后果。虽然有时也会被前辈责骂,但来自一个人的压力和来自生与死的压力到底是天壤云泥。这一点,后来的下屋也对自己表达过。
“下屋在产科实习的时候,有没有过‘不想当产科医啊,好想快点离开’的念头?”
“诶,完全没有。见证一个个小生命出世,反而觉得很激动、很神圣。”下屋的眼睛闪闪亮,非常认真地回答道。
鸿鸟笑了起来。“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啊。”
刚到产科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比起目睹新生命的降临,应该说是皱巴巴的小婴儿哇哇大哭的那一瞬间,母亲们脸上所流露出的那种温柔喜悦的光辉更吸引他。对于从小没有血亲关怀的他来说,那仿佛是一种延后补偿,虽然时效已过,但由于其罕有性和所受渴望的程度,仍然产生了某种举足轻重的影响。四宫经常说,来到产科之后,感觉樱比以前更有精神了。
“以后,要留在这里吗?”
“有可能。”
“真好啊。一起留下来的话,我们都会少一些孤单吧。”
春夜金黄的月亮照着他们,也照着他们年轻的梦想。沁凉的夜风带来馥郁的樱花香味,仰望夜空,淡粉色花瓣飘落时晃晃悠悠地行经月亮,好像动漫里才有的场景。椅背硌得后颈发疼,两人不管不顾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一面说着“好困啊”,一面又喋喋不休地讨论着当一名产科医、在东京正式生活下去的情形。聊到兴奋合拍处,互相对视一眼,嘲笑对方的黑眼圈太滑稽。
为了尽快攒下足够的资金租房,鸿鸟在附近的钢琴酒吧找了份兼职。弹钢琴的爱好是小时候在福利院被发掘并培养起来的,一直没有丢弃,如今还能在生活中发挥实质作用,他觉得很高兴。能够一边做喜欢的事一边赚钱,这也不失为一件幸福的事——也许在那种真正走向独立生活的时期,无论做什么都很幸福。直到后来有一天,在那家钢琴酒吧里遇到从老家来大城市求职、刚巧来这里应聘的滝贤太郎,多年好友重逢,热情随和的小贤一定要拉他去喝一杯。想想明天是晚班,鸿鸟也就答应下来,只要今晚别喝太多就好。在一家廉价又实惠的居酒屋里坐着,第三杯烧酒下肚时,忽然接到四宫打来的电话。
“樱现在在哪里?”四宫的声音透着疲惫,但还是很柔和,“下班后想吃烧肉,不想一个人。”
“抱歉,今晚有约了哦。”
“嗯?……好难得,是谁?”
“猜猜看。”鸿鸟故弄玄虚。
“在兼职的地方遇到了心仪的女孩。”
“不是,是男生。”
电话那头的沉默忽然变得很明显。鸿鸟意识到对方可能误会了什么,连忙澄清:“啊,我的意思是,不是什么心仪的人啦,是以前在老家的朋友。”
“这样啊。”四宫在几秒之后才回答,“那,改天吧。”
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鸿鸟挂掉电话,困惑地思索着。本着“实习生就是砖,哪里需要往哪搬”的原则,医院给他们的排班时间经常不一样,往往一人下了班,另一人还需要多工作几个小时。以前他们总会在医院里等待对方,查阅论文、写报告或是在值班室的沙发上蜷缩着打个盹。不过鸿鸟找到兼职后,这样的情形就不怎么出现了。这时,身旁的滝笑嘻嘻地说道:
“那个人称呼樱学长的方式,比我还要亲昵十倍呢。”
那时候移动通讯设备其实已经普及很久,但由于手头窘迫,鸿鸟买下的二手三菱牌手机款式老旧,隐私保护性能也没那么好。即使没开免提,滝坐在旁边,大概也能把通话内容听个一清二楚。
“我也忘记四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叫的了。”
“四宫,是你大学时提过的那个朋友吗?”
“嗯。”
滝笑眯眯地看着他。
“真的只是朋友吗?”
“小贤这是什么意思?”鸿鸟不满地嘟囔,“喝醉了就不要再喝了。”
其实更像喝醉了的人是自己才对。鸿鸟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脸颊也隐隐发热,好像被人用热毛巾捂着。滝拿起酒瓶,他立刻伸手捂住自己的杯口。“不能再给我倒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知道,是我要喝啦。”滝好笑地说,“樱学长好敬业,应该很喜欢这份工作吧。”
“是啊。是我从大学就开始的梦想呢。”鸿鸟晃着酒杯,一点点清浅的淡黄色酒液在杯底打着转。“而且,每次看到顺利生产的妈妈们脸上露出幸福的神色,都会由衷地说出那句‘恭喜’。历经千难万险和生死攸关的母亲,真是伟大啊。”
“这些我倒是完全能理解。毕竟樱学长的母亲当初也是这样,不惜自己死去也要把孩子生下来呢。”
滝感叹着说。
鸿鸟转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下来。
“抱歉,你说什么?”
“什、什么什么?”滝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怎么回事,樱学长的表情突然好可怕……啊,景子妈妈难道没说过……?”
“说过什么?”
鸿鸟的头脑不太清醒,几乎是本能地张嘴就问。滝眨着眼睛,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天哪,对不起,我还以为景子妈妈早就告诉过你了。这下可怎么办?完了,完了……一下子知道这种事,冲击会很大吧……”
“小贤,先别说那个。请仔细讲讲我母亲的事。”
“我也只是偶然听到,鸿鸟小姐似乎是在生产后不久死去的,其他的我也不了解……”滝呻吟着说,“真的,我以为你樱学长就知道这件事了。”
鸿鸟想不起那天晚上是怎么过去的了。在这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双亲亡故,小时候问景子妈妈,得到的也是类似的回答。尽管在成长过程中,孤儿的身份总是被身边的小孩当作把柄排挤和羞辱,但鸿鸟从未觉得失去爸爸妈妈是一件多么值得羞愧和自卑的事情。在福利院里有很多相似处境的小伙伴、没有血缘关系却把他们当作亲生儿女养育的妈妈和老师们,后来遇到的养父大泽也是很好的人,鸿鸟一直觉得即使没有血亲,他也得到了比血缘关系更加珍贵的东西。可是,得知自己的出生造成了生母的死亡这件事,性质却完全不同了。
过失或故意杀人的罪犯,尚且有忏悔和赎罪的去处。一个杀了人的婴儿,又该如何发落呢?正因为无从赎罪,所以才更加无所适从吧。当时的鸿鸟就是这种情况。童年时每个生日都在插着蜡烛的蛋糕前悄悄许下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够见到妈妈,回忆起来简直有一种兔死狗烹的讽刺。
也因为这件事,鸿鸟对留在产科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研修期结束的那天,四宫把带有红色印章的合格证明书放在魂不守舍的鸿鸟面前,对他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抱歉,今天没心情。改天可以吗?”
出乎意料地,四宫回答:“不可以。”
于是鸿鸟抬起头来。
四宫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上,微微向前倾身,语气非常平淡、却不容抗拒地说道:
“跟我聊聊吧。”
回想起来,那时应该是初夏。说是暮春也好,总之是樱花大肆飘落的季节,哪怕只是一阵微风拂过,树旁就会下起一场小范围的淡粉色暴雨。是如果花粉过敏症患者看到了,会立刻捂住口鼻逃开的场景。但鸿鸟和四宫两人都没有这种病症,并肩坐在树林中的长椅上,远看像两座衣冠冢。
吃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饭团,鸿鸟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好像不想留在产科了”,这话要如何告诉四宫呢?以前在这里,看到母亲们因为腹中生命的降生而露出幸福的表情时,他也会跟着感到幸福,于是就想着,如果以后那些笑容里也有一份自己的功劳,大概就会找到生活和工作的意义。但是,前不久偶然得知了那件事,他忽然开始对这一切产生了怀疑。
身为研修医在各个科室待的时间并不算长,在产科的这两个月里,他还从未经历过产妇死亡的情况。说到底,由于医生束手无策、回天乏力而发生的死亡并不多见。但是,死亡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自己亲生母亲的死,让他真正意识到生产其实并不是一件那么神圣、幸福的事情,或者说,其神圣与幸福都是完全建立在危险之上,稍有差池就会危及性命。从这点延伸出去,新生儿也就不再是纯真的天使,而是手持绞索、攀附于母体随时准备掠夺的恶魔也说不定。想到这里,他就再也无法在产房或手术室里,发自内心地说出那句“恭喜”了。
可是——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像盘山公路,一个“可是”接着一个“可是”下去,直到天黑也回不了家——可是他又想要留下来,因为四宫已经决定留下来,而他想要留在四宫身边。这当然是非常幼稚任性的想法,没有哪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会像小时候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样,紧紧拽着身前人的衣角不放,就好像那个人真的是能保护自己的母鸡妈妈。但对于鸿鸟来说,情况就是这样,甚至比大学时期还要变本加厉。即使是养了一个月的猫,也会产生惯性的依恋之情,何况是朝夕相处了七八年之久的人呢?
“刚才,我只是一时有些着急。因为樱这段时间的状态很奇怪,可又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的样子。对不起。如果樱觉得为难的话,保持沉默也是完全可以的。”
四宫拿过他手里喝空的咖啡罐,把饭团包装纸从三角形的饮用口塞进去,统统收拾到塑料袋里。“下午还要开总结会吧,要不就先回去休息——”
“不是那样的。”
鸿鸟忽然站起身来。怎么可能“完全可以”?其实,如果要找人倾诉,最好的、唯一的人选恐怕也只有四宫了。有些话如果一直憋在心里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说了哟,这是小时候景子妈妈教给他的道理。看着四宫落满了樱花的单薄肩头,这句话猛地浮现在脑海。四宫回过头来,惊讶地望着他,可眼神分明是希望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四宫的话,会怎么想呢?”
如实陈述后,鸿鸟就像放了气的气球,倚在长椅的后背上。当然没有讲关于四宫的那部分。作为朋友的话,对着对方的脸说“不想离开你”,恐怕多少有点奇怪。
“原来这段时间,樱是在为这件事困扰啊。”
四宫先是自言自语似地说。
“什么?”
“啊,没什么。”四宫抬起头,“那个……樱愿意对我说这些,我觉得很开心。可是在我看来,樱是把自己的罪恶感延伸到了无辜的生活里吧?这样不太好喔。”
“诶?”
“佐藤前辈不是跟我们说过吗,妊娠期间,出现什么状况都是可能的、不可控的,因此要我们记得好好跟孕妇和家属说明,注意安抚她们的情绪,别太苛责自己。”四宫说,“妊娠是这样,生产也是这样的。生与死本就是极其不稳定的、一瞬间发生的事,在这个跨度里,我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该将罪恶判给即将出生的婴儿。既然母亲们不惜死去也要拼尽全力生下宝宝,本意绝不是为了让他们带着沉重的负愧感过完一生。”
“所以,”他把手搭在鸿鸟肩上,用力地按了按,“新生儿们是无辜的,樱也是无辜的。我相信樱的母亲,当初一定是怀着爱与希望期盼着樱的降生。如果可以,她也想亲手抚养你长大吧。”
啊,好像是这样。隐隐记起养父对自己说过,你的妈妈非常爱你。无论是不是真的,至少那个时候,他想要相信四宫的话,仿佛那是一句命令或指引,只要服从就能得到好的结果。鸿鸟抬手擦了擦眼睛,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
“时间不早了,边走边说吧。”
四宫伸出手,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天气温暖,四宫穿得单薄,手心里含着微小的凉意,像是齿轮凹凸有致的边缘,啮咬着他的手掌。当他站稳后,四宫就放开了手。下午的报告总结会即将开始,两人往主楼的方向走去。鸿鸟跟在他身后,看着塑料袋在他手中随着步伐摇晃,发出轻微的细碎的响声。
“说起来,好像一直没问过,四宫是为了什么才会想当产科医生的呢?”
四宫的背影顿了一下。
“其实,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想的啊。”
“哎?”
“我完全是因为父亲,才考取了医大。但是一想到以后也要走上跟父亲一模一样的道路,心里就厌恶得不行。”
“最后还是站在了这里呢。”
“那是因为——”
四宫停下脚步,回头向他望过来,“都是因为我大学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笨蛋,天天在我耳边说着什么‘能目睹生命伊始的那一刻,不是太幸福了吗’之类的,我才悄悄改变了想法。明明是不切实际的梦话,我听了却觉得‘世界上还有人这样想啊’,不知不觉也就跟着做起梦来了。”
鸿鸟的耳朵有些发热。
“什么啊……竟然是这样?……因为我吗?”
“嗯,也可以这么说吧。是樱让我发现了这个职业的‘意义’所在哦。”
“意义”是个份量很重的词。找不到生活的意义的话,人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依附着母体死亡而出生的自己,从一开始就是落了满地的残花吧,这样想着,连梦想都成了无稽之谈。可是眼前的这个人却说,自己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原因。手里还拎着装有食品垃圾的塑料袋,脱下了深色工作服、穿着薄薄的白色T恤衫的四宫春树,正羞涩又坦诚地望着自己微笑。是这样吗?鸿鸟想,那意思是说,我是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是这样吗?能成为这个人工作下去的“意义”,自己的生命好像都蓬勃饱满起来。一阵风拂过,某个瞬间,全部的视线都被洋洋洒洒的樱花遮住了,已经温暖得令人怠惰的空气里散开浓郁的花香。在被风吹扁了的宽松衣服下,四宫纤瘦的腰线隐隐可见。鸿鸟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要拥抱这个人的欲望。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
透过柔软的布料,四宫的体温融进他的身体。浓郁的樱花香味里,鸿鸟还是清晰地分辨出四宫身上干净的肥皂气味,让人感到某种奇异的踏实和安心。面对面拥抱的时候,人类心脏的位置总是会错开,可即便如此,四宫的心跳也依然响亮得惊人。是不是只要贴得够近,无论是谁的心跳都能被清楚地听到呢?在那种迷迷糊糊的拥抱里,鸿鸟迷迷糊糊地想:好想就这样,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啊。四宫就像是伫立在他庭院中央的一棵常青大树,盘根错节以永不衰退的生命力支撑起他人生的地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棵大树也有了动摇?
小蕾的病房没有住人,门敞开着,站在门口可以闻到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没开灯,只有窗帘边缘透出一丝苍白的光线,屋里大部分物体呈现出模糊的轮廓。病床整洁得有种肃穆之感。角落的架子上空空荡荡,已经落了一层灰。小蕾活着的时候,那里曾经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童话书。
说是“活着”,其实更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吧。从未看过、听过、哭过、笑过、思考过,只是依靠仪器维持生命体征,真的能算是“活着”吗?身后传来脚步声,鸿鸟回头看去,四宫出现在幽深的长廊一端,身形从黑暗中一点点脱离,朝他走过来。
“不是叫你在楼下等我,怎么跑到这来了。”
语气里带了点嗔怪,鸿鸟只是笑笑:
“我待在哪里都一样吧。”
四宫停在门口,并没有往里看。确切地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鸿鸟脸上,如同走钢丝般刻意而专注,仿佛是为了不让自己掉进深渊。
小蕾去世后,四宫再也没踏足过这间病房一步。有时即使习惯性地走到儿科住院部,也只是很快转身离开。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放下了,相反,桌子的书架上、手边的资料和打开的电脑屏幕里,越来越多的有关胎盘早期剥离的研究内容令人感到某种不安。鸿鸟不知道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过度补偿,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因为在出生时失去了母亲,便下定决心要让所有的母亲和婴儿都好好活下来。虽然后来也知道,其实客观来说谁都无法做到这一点。医学不断进步的同时,世界上的疾病也在不断发展着,因此医疗总是处于一种追赶的状态。再者,人的生命也是很复杂的东西,坚韧而又脆弱,充满了不确定性,说要拯救所有人终究不过是梦话而已。可是,也许医者都需要做梦的。每个人活着就需要做梦的,没有梦乡的话,去哪里化解黑暗呢?
“走吧。”
四宫的肢体语言表现出不太想继续待下去的意思,尽管站在那里没动,但整个人看上去僵硬又紧绷。
“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四宫扭过头去。“算是吧。”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人都已经……去世了,再来这里有什么意义。”
鸿鸟说:“我们初期研修结束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去别的科室,但最后还是决定留在产科,还记得吗?是因为四宫你,我才决定继续留下来的。那时候都是因为四宫包容我做梦、说梦话,我才有信心和力量走下去。四宫从来不是一个会纠结‘意义’的人。”
“你想说什么?”四宫的语气充满抗拒。
“……为什么你变了呢?”
鸿鸟轻轻地问,“是因为……我吗?”
长久而死寂的沉默。
鸿鸟耐心地等着他回答。在这寂静里,偶尔有小孩子的哭声和说话声从隔壁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大概是“不想打针”“想回家”之类的。透过大厅里的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窗户底部露出的一点树冠正随风摇曳。不知道是否还在下雨,只知道四宫两手空空,没有带伞。这么糟糕的天气,有患无备可不是四宫的性格。看着他没有表情的脸,鸿鸟真的很想问,你真的释怀了吗,开始好好生活了吗?原本我们都不会把这些事情直白地问出口,但我离开得太久了,不问一问又怎么知道呢?可是就算问了,不再坦率的你又是否会一五一十地对我倾诉出来?
……而且,如果你真的有在好好生活,我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只手从他们中间穿过,身后走来一名儿科的值班护士,关上了病房的门。大概是一直低头走路的缘故,她这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人,有些慌乱地鞠了一躬:
“四宫医生,已经下班了吗?辛苦了。”
四宫对她点了点头,护士就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向黑暗中的其他病房查看去了。
沉寂被打破,空气像是从那个缺口流失出去,鸿鸟感到面前人几乎溺水般安静地挣扎。但他依然不依不饶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执着地讨要一个答案。
最后,四宫缴械投降:“不要在这种地方说。”
鸿鸟没有去处,理所当然地跟着四宫回了家。居住的公寓疏于打理,几个装着杂物的纸箱还堆在客厅,纸箱的空隙形成一道勉强能由人通过的、弯弯曲曲的窄路。父亲照例寄来了一大箱海产品,四宫打开玄关的灯,借着光亮拆开纸箱,将那些东西一盒一盒放进冰箱里。明天一早,再原封不动地取出来,带到医院分给小松和苍崎她们。不用回头,也知道鸿鸟一脸揶揄地站在他身后,带着那种“真的一点都不吃呢”的表情看着他,嘴角往下撇,却分明是在微笑。
这个,可以算是那家伙的一种个人技吗。很早之前四宫曾经对着镜子学做那种表情,发现无论怎么样都是哭脸。大部分人笑起来都是嘴角上扬,喜哀分明,鸿鸟的笑容却似乎永远含着一种悲伤。从他们还没认识的时候四宫就发觉了。
刚入学那天,在排队等待信息登记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鸿鸟。由于人群拥挤,大厅显得愈发低仄昏沉,吸入的空气里混杂着陌生人的呼吸和体味,在仿佛天地未开的混浊中望出去,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鸿鸟樱。那时候他比现在还要瘦些,个子很高,穿着薄薄的贴身的衣服,整个人在背光里看起来像一道瘦长的鬼影。他微微欠身,看着窗外发呆,然后伸出手指,擦了擦生锈的窗棂上积攒的灰尘,凸起的腕骨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仿佛一只羊羔光洁的额头。有人走到他身旁问了些什么,他似乎吓了一跳,随后摇摇头,从口型可以看出是在说“抱歉”,露出温和的、不太自然的微笑。那样一个寂寞又温柔的人,四宫想,才发现望着他出神的时候世界都安静了许多。或许从一开始,自己的感情就是不单纯的吧,只是那时并未察觉。
后来发现他们大概同一专业,上课时偶尔会遇到。明明站立着还算高大,坐在角落的座位里却显得很娇小,发呆和犯困的时候,上挑的眼尾会格外明显。以前在老家,遇见过长着吊梢眼的人都多少有些凶神恶煞,但在鸿鸟脸上反而多出几分温柔和秀气的风情。举着雨伞追出去时,看见他平日蓬松的卷发湿漉漉地瘪在脑袋上,像只落水的小狗。烤肉店暧昧昏黄的灯光下,他被自己逗得大笑起来,眼睛变成两条斜线,挺拔的鼻尖皱成一小团。笑声很分明,是小孩子般天真清朗的分明,四宫便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面前意外地放松。这样的两个人,能在大学那种自由分散到几近冷漠的地方成为朋友,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刚搬来不久吗?”
鸿鸟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更加缥缈。
“两个月了。”
“我记得四宫并不是喜欢家里乱七八糟的人。”鸿鸟看上去有些惊讶。
“……最近,没怎么回家。”
不如说是从第一天搬进来之后就没回过。光是站在玄关处,所感受到的黑暗就足以吞没他。整个屋子像是漆黑冰冷的鱼缸,灌满了无形的水。比起回家,他更愿意住在医院的值班室和临时宿舍,有人在、有事做,就会觉得安心许多。有时候,他觉得这更像一种动物本能——不是说小狗小猫如果感到自己临近死亡,就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悄悄死去吗?而他似乎是畏惧潜意识里出现的死亡可能,才想要待在有人的地方。
“以前的房子,不是住得很好吗?”
“哪个?”
“我们一起住过的那个。”鸿鸟回答时有些迟疑。
“正因如此,我才搬走了。”
原本是两个人待过的空间,其中一个人离开,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变,对于留下的那个人来说未免太残忍了吧。
四宫划开一个纸箱上封着的胶带,从里面找出被单和睡衣,随手堆在折叠凳上。狭小的圆盘不足以承载柔软无力的布料,它们无声地滚落在地,但四宫毫无知觉,纸箱里的什么东西似乎引起了他的注意。伸手到最底部,从厚厚一摞暗色或深色的床单中捏住一枚印花的三角形,将它用力拽了出来。毛绒材质的枕巾,上面印着卡通形象的小蜜蜂,看上去不是会蜇人而是会往人家门口送蜂蜜的那种。四宫捏着两角,愣愣地将这块毛茸茸的长方形展在空中,像斗牛士那样举着。
“我不记得有把这个收拾进去。”他喃喃地说。
“啊,这个。”鸿鸟凑过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留着吗?”
该怎么说呢,其实他没想留着啊。关于这个人的东西、看到就会回忆起这个人的东西,还是通通扔掉比较好。这并不是说他是个绝情的人,而是因为恰恰相反,才无法承受睹物思人的重量。回想起来,他还记得鸿鸟的牙杯是如何端坐在洗漱台上,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牙膏,洗发水的味道,浴巾的图案,折叠衣物的方式,甚至是呼吸的频率,时隔六七年,还能迅速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能扔掉的已经扔掉了,能忘掉的自以为忘掉了,结果能忘掉的既没能忘掉,能扔掉的也没扔干净。这条枕巾,大概是夹在衣橱最底下那堆旧衣物里,才侥幸逃过一劫。
“是那天晚上我送给你的呢。”
鸿鸟眯着眼睛笑起来。
那时他们刚刚一同被调来Persona,以实习医生的身份正式进入产科工作。由于临时工作调动,鸿鸟原先的住处通勤时间变长,只能先借宿在四宫家里,再利用休班时间找新的寓所。第一天住进来那个晚上,鸿鸟塞给他一个礼物盒,很不好意思地说,想送点什么表达谢意,但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就买了这个。拆开一看,是几条五颜六色的枕巾,卷得像小面包一样,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你的表情好奇怪,鸿鸟指出,喂,那是什么意思啊?
四宫很努力地忍着笑,不知道哪里滑稽了,就是觉得送东西的鸿鸟和鸿鸟送的东西都诡异到了一种可爱的地步。“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枕巾,可以当收藏品呢。”
“根本是在嘲笑我吧。”鸿鸟的脸红了,“难道不实用吗?”
最后,那几条枕巾还是在当事人的“威逼利诱”下投入了使用,然后才发现了更好笑的事:因为是那种毛茸茸的材质,对于夏天太热,只能在冬天铺;但又因为是冬天,上面会格外盛产静电。每天早上起来,四宫原本柔软服帖的头发就像重金属乐队的成员那样,夸张地绽放在空中,去卫生间洗漱时,和刚从里面出来的鸿鸟擦肩而过,对方的脸一下子无声地笑歪了。四宫拦下他,这次质问的人换成了自己:
“你那是什么表情?”
“四宫的脑袋,好像《千与千寻》里的煤球精灵啊。”鸿鸟拼命憋着气回答,伸手碰了碰他扬在半空的发梢,“不过、很可爱呢。”
……这家伙,无论怎么看都笑得很开心吧。四宫半羞半恼,想把他的头发也一并弄乱,却在伸长手臂的瞬间,突然停下了——离得好近。近到他可以闻见鸿鸟唇上淡淡的薄荷牙膏气味,甚至还有脸颊上散发的热气。四宫往后退了一步,不想慌张得太明显,伸出去的手象征性地在鸿鸟头上划拉两下,就烫到似的缩了回来。然后他一头钻进卫生间,带上了门。
世界上如果有一种尺子,可以精确地测量出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距离就好了,再制定出一套标准,泾渭分明地划分界线。例如,0~50之间是恋人,51~100之间是好朋友,101~200之间是普通朋友,500以上是陌生人……可是,如果真的实践下去也是行不通的吧。就比如他们两个,应该怎样归类呢?
那天去上班,待在鸿鸟身边都觉得魂不守舍。直到一场剖腹产手术时,助产士小松把鸿鸟叫进去帮忙,留下四宫在外面看诊,躁动不安的心情才稍微平静下来一点。然后,他记得很清楚,那个时候打来了一通咨询电话。
“啊,你好,我是之前预约过的孕妇。遇到了一点问题,请问可以提前到今天下午过去吗?”
“今天下午,我看看……没问题,可以说下您的姓名吗?”
“我是清水伊,不过之前留的姓氏应该是高仓。”
“……诶?”
很多年没见,清水没怎么变样,尽管脸色有些憔悴,但人看上去还算有精神。咖啡厅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她也并不显得局促,很自然地对四宫说,这杯我请前辈,不用客气。
大学时那场车祸,由于手腕骨折伤及神经,留下了后遗症,断送了清水的外科医生梦想。申请退学后,她就失去了联系。现在才知道,她后来去便利超商做营业员,然后早早地结婚、生小孩,但在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发现丈夫出轨了。
“离婚后,不会过得很困难吗?”四宫担忧地问。
“怎么说呢,生活本来就不容易啊。所以说,决定把这个小孩打掉,再出门重新找工作。”
“……还好只有四周,药流相对来说轻松一点。”
对于别人的选择,四宫一向不会做过多的干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作为外人是无法完全理解的。只是回想起大学时个子高挑、留着清爽短发、满含憧憬地对自己说着“如果当不了外科医生,当法医也不错”的年轻女孩,如今囿于家庭的一亩三分地,觉得很恍惚。清水拿起小汤匙搅动咖啡时,手腕也在轻微地颤抖,那样的情况,无论如何都没法在要求高精度的临床中操控手术刀吧。想象着她用这双手在收银机里找零钱、冲泡奶粉、递交离婚申请书,四宫心里就一阵惋惜。
“哎,不说这些了——不过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呢。”清水啜了口咖啡,笑吟吟地说,“之前留在病历簿上的名字是高仓伊,前辈没认出来吧?”
“嗯,其实,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研修期刚刚结束不久,前几天才到这里,还在当实习医生呢。”
“看来成为正式医生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漫长啊。”清水低头感慨了一句。不等四宫想好怎么回答,她又抬起头来,迅速转移了话题,“咦,四宫前辈好像换眼镜了?”
四宫摸摸自己的脖子,有点害羞。大学毕业后,终于看不惯上一副笨重的黑色全框眼镜,和鸿鸟一起去眼镜店挑选了新的款式。靛青色的半框眼镜,试戴的时候鸿鸟就很惊喜地说道,这个很适合四宫呢。于是就买下来了。
“比大学时候的那个帅气多了。”
“啊,谢、谢谢。”
“什么嘛,过了这么多年,前辈还是那么容易害羞啊。呐,我说,有女朋友了吗?”
四宫把交叠的双腿换了换位置,看着自己的手指甲,说:“这个……还没有。”清水的语气很坦荡,绝不是在试探什么,但他还是莫名地不安起来,像是即将被人抖露出什么不可见人的秘密。
金属汤匙时不时轻轻碰到瓷杯的内壁,发出很微小的“叮”的响声。两人之间忽然陷入沉默,那种叮叮声爱莫能助地填补着对话的空白。阔别多年,对方的人生并不如意,这样的情况下四宫不知该怎么抛出话题,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清水又开了口:
“虽然这样说有些突兀、可能冒犯,但实在是很久之前就疑惑了。四宫前辈……是不是不喜欢女生呢?”
“诶?”
清水似乎是看着他的脸色,有点小心地说下去:“我啊,其实一直到结婚前不久都对前辈念念不忘来着……但早在退学后就不再联系了,前辈知道为什么吗?”
“……清水是自尊心很强的人,碰上那种事,选择断联也是情理之中吧。”
“那算是一方面。”她抿了抿嘴唇,“还有另一方面。”
四宫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在便利店工作很无聊,经常会想到大学、还有跟四宫前辈待在一起的时光。手不可控制地发抖的时候,我就会想到那场车祸,自然也会想到前辈来医院照顾我。那段时间真的是有种,在地狱里作乐的感觉呢。”清水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说道,脸上浮现一种小女孩般的神情。“虽然身体上痛苦不堪,但喜欢的人就在身旁,更加感受到是个骨子里都非常温柔细心的人。那样回想着,有一天就忍不住拿起手机,想要给你打个电话。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听听声音也好。于是下班之后,去附近僻静的公园里,不停地走来走去,给自己做心理准备。”
四宫回想了一下,不要说大学,就是近几年里清水也杳无音讯。那通电话大概是最终也没有拨出去。
“就在那个时候,看见了一个坐在长凳上的男人,看起来是在等人。我沿着草坪走了几圈后,另一个男人小跑着过来,那应该就是他在等的人吧。他们笑着说了几句什么,那时我还觉得他们是朋友。但是下一秒,就看到他们在接吻——然后,突然间,我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从刚认识前辈的时候就有点在意了,四宫前辈和鸿鸟前辈之间,好像总是有什么说不上来的地方怪怪的。后来才知道,是太亲密了。四宫前辈是很善良又很有分寸的人,除了在我遇到困难时会主动靠过来,不会和我有过多的私下接触,但是和鸿鸟前辈待在一起的场合和时间,多到似乎超过了朋友的范畴。”看着面前的人空白的表情,她又说,“哦,忘记问了,鸿鸟前辈现在在哪里?”
“……在,”四宫吸了口气,从没觉得回答这种问题也如此艰难过,“和我在同一家医院工作。”
清水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副了然的神色。
“那,住处呢?也在同一个地方吗?”
四宫差点要被口中的咖啡呛死。是……话是这么说,可是,鸿鸟和他住在一起,绝不是那种原因啊!像是猛然惊醒,他清了清嗓子,心虚地为他们的关系辩白:“清水想太多了吧,我和サク——鸿鸟,只是单纯的朋……”
“真是的,四宫前辈在这种问题上竟然意外的迟钝啊?”清水坐直了身体,把手肘放在桌子上,稍稍前倾地说道,“大学的时候,鸿鸟前辈经常在教室外面等你下课吧?甚至在图书馆,前辈帮我找资料的时候,那个人也会远远地站在窗边等着。男生之间,互相等对方下课的事情好像并不多见呢,至少渡边和田中君就从来不会。问到周末和假期去干了什么,得到的回答总是‘和鸿鸟去逛了周边的集市’‘和鸿鸟去了大阪旅行’,说实话,我和浅野虽然是非常亲密的朋友,但也不会每个节假日都要待在一起。那时候我们还都不懂呢,也从不去往那方面想,只是会笑四宫前辈和鸿鸟前辈像幼儿园的小朋友,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可真好啊’。但是——”
“但是,个人的时间和空间,其实是极其珍贵的东西啊。尤其是结婚之后,我才意识到,愿意长久地、频繁地与一个人分享自己的时间和空间,是一件多么困难、又多么罕见而千载难逢的事。某种意义上说,就和爱情一样吧。”
“所以四宫前辈,无论多么不认同,或是不想承认,但在对于鸿鸟前辈的感情里,是不是多多少少都掺杂着爱恋呢?”清水说,“想明白了这个,我就没再想过打扰你了。”
鸿鸟要搬走的前一天晚上,两人在家里吃烤肉作为送别仪式。那年冬天似乎也是非常冷,但回想起来却全无对气温的印象。如果不是记得当时外面还在下雪,把那错当成夏天也很有可能。四宫用夹子不断翻动着肉片,家庭烤炉中冒出来的热气炙烤着脸颊,不知什么部分的肉类被热油拱起一角,仿佛是在躲避什么。
鸿鸟坐在他对面,用手撑着下巴,从半空中往杯子里投放冰块。冰块落在玻璃杯底部时,发出清脆响亮的叮当声,那让他想起在咖啡店里,清水用金属小勺触碰咖啡杯的声音,继而又想起那天的对话。其实,没能对清水说出口的是,不止是“分享”,他连对方的时间和空间也想一并占有,但又知道这是自私的越界行为,所以只是不动声色地藏在心里。以为鸿鸟有了心仪的人,听说鸿鸟和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去吃饭,抑或是误会他因此而疏远自己,这些都会让他或多或少地感到不快。对朋友产生占有欲是一种正常的心理,但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也是正常的吗?
于是四宫忍不住抬起眼睛,悄悄看了鸿鸟一眼。那人正低着头,凑近了观察酒杯,一大簇蓬松的卷发遮住了上半张脸,只有嘴巴隐隐露出一个好看的轮廓。大概刚吃了什么辣的食物,嘴唇呈现亮晶晶的鲜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水润而丰盈。四宫忽然心下一慌,迅速移开了视线。
……果然是,真的是,不太正常吧。
瞄到放在玄关处封好的几个纸箱,有种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的感觉。鸿鸟第一天住进来,四宫就希望他永远别离开,最好整个日本所有的空房一夜之间全都出租,连旅馆都统统客满。看到自己独居的单人公寓逐渐被他的东西填充,反倒觉得很安心,犹如在世界末日中看到另一个幸存者。冰箱旁边的食品篮子里堆起高高的果酱面包和速食炒面,好像电视剧吉祥物一般,昭示着这是他们的家。有时候鸿鸟早下班回来,还会准备一点简单的夜宵等他。路边摊上买来的关东煮,配了辣酱油的烧麦,或是自己煮的乌冬面,热气腾腾,一进门就能闻到满屋的香味。这样住了一个月,也没有过什么摩擦和争执,幸福得不真实,有种飘飘然的危险感觉。想和他就这样一直住下去。
哪怕只是朋友也好,哪怕拥有想要亲吻和拥抱的冲动却依然当朋友也好,或是变成真正的恋人也好——只要是这个人,只要是和这个人在一起,怎么样都很好。只是这样的感情。说到底,四宫并不算是很迟钝的人,比起“没有察觉”,不如说是“不想面对”。就像看到露出来的冰山一角,不会觉得有多惊讶和诧异,因为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冰山一直存在于那里,存在。相比之下,他更关心的不是这份感情本身,而是其之外的、更加复杂的东西。
譬如说,应该怎样将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呢?
在世俗标准中,性似乎往往被用来划分朋友与恋人之间的界线,当然,追求柏拉图式恋爱的人们又另当别论——可是,仅仅以那种东西划分的话,未免太单薄、偏执、不公平吧?生理冲动存在于每个人的体内,也可以面对每个人而发生,也就是,某种意义上说,只要在双方愿意的前提下,就可以和任何人进行性行为。也不是没见过冲动之下上了床,事后还能继续保持朋友关系的,尽管以四宫的角度无法想象那种情况,但当事人似乎若无其事、满不在乎的样子。甚至人们也可以保持一种只有性而没有任何情感联系的关系。与动物界不同,人类之间的关系其实很难界定呢,除了生理本能,还多出来一种叫作“爱”的东西——爱本身又极其捉摸不透。
而且,就算经过严密精确的计算与推理,终于得出了一个最适合的名字来给他们的关系定论,并想要付诸行动、与对方达成共识的话,鸿鸟又会是什么意见呢?
……简直到了一种棘手的程度啊。
“啊,还有鱼肉呢,四宫竟然把鱼加入了烧烤清单。是因为我住在这里才买的吧,谢谢呀,四宫。”
烤盘边缘有两条烤熟的小鱼,鸿鸟夹下一条,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四宫还是呆呆地,抬着眼睛看他。表皮很烫,鸿鸟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必须努力扯起两边的嘴角,完整地露出上牙。他看着看着才反应过来,鸿鸟很少笑出牙齿,就算大笑,也会低下头,把自己埋进手心或胸前。没有在笑、却咧着嘴巴露出牙齿的鸿鸟,小心啃咬鱼肉的样子,好像一只正在捕食的猫咪。也很像狐狸。鸿鸟很专心地挑出鱼刺,并没看到面前望着自己发呆的四宫。再抬头的时候,发现另一条鱼正躺在四宫的盘子里。
“诶,诶?什么情况,四宫不是从来不吃鱼的吗?”他睁大眼睛,仿佛见鬼一般地说,“之前好几次饭菜里有鱼,四宫的态度不是很坚决吗,像是宁肯死在餐桌上,也不会吃一口鱼。怎么回事啊,今天?”
四宫笑了笑没有说话,用筷子扒开鱼皮。烤得焦褐的外皮下,晶莹洁白的鱼肉按照生长纹理整齐地排列,夹了一点点放进嘴里,尝不出好吃与否,有一点咸味和腥味,只是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因为看到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可爱,所以即使是我绝对不吃的食物,也想要尝一口。这个,算是爱吗?比起想要亲吻你的心情,这种感想占据了大部分,这样也可以说,“我爱你”吗?
空荡、冷寂的公寓里寒意逼人,四宫把屋子里的纸箱挨个翻了一遍,找出一台旧暖炉,连上电源放进卧室,还是觉得一阵阵发冷。原来是有扇窗户没有完全关死,不知从哪来的一根小棉签夹在窗户缝里,冬夜的寒风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渗进来。关好窗户后,坐到暖炉旁,冬天却依然没能从身边离去。好像还有什么事没有做。
鸿鸟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身上,从进家门开始,就没能剥离过。才想起来,这家伙还在固执地跟他索要一个问题的答案。真是的,鸿鸟一旦决心把什么事情坚持到底,就立刻显出小孩子般的天真与执拗,让人没法忍心打断或是拒绝。于是,不得不重新审题:
为什么你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这样”是怎样?无需对方过多说明,四宫就知道他在指责自己的生活一团糟。并没有很糟,我过得很好,第一反应是要反驳。我过得很好,只是很正常地吃饭、工作、睡觉,按部就班地生活,和大部分人一样。那么,鸿鸟又问,你开心吗?这样的生活让你感到幸福吗?上一次感到幸福是什么时候?是……四宫这才发现自己回答不上来,像一板一眼熟记课文的小学生,老师提问这篇文章讲了什么,竟然一无所知。硬要说的话呢,是什么时候?
硬要说的话……穿过沉重的、模糊的、漫长的回忆,上一次感到幸福的时刻,好像是三年前了。
“难道说,四宫就这样不幸福地过了三年吗?”
鸿鸟的声音里带着惊愕,还有一丝诘责。这让四宫听了,忽然感到委屈和不快。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很重要,对我来说。”
“才不是这样吧。”四宫喃喃地、小声反驳。
“就是这样的。”鸿鸟坚持道。
四宫看着他,摇摇头,站起身来。
“算了,不如这样问。”
“……这到底怎么才能,‘关系’到你?”
看着虚无缥缈的他,看进那双眼尾上挑、漂亮的、不复存在的眼睛。
“樱你啊……早在三年前,不是就已经去世了吗?”
在天台上看见他的时候,四宫只觉得是在做梦。可能在值班室里一不小心睡着了,那人就又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但是这个梦一直也没醒,直到上班时间回到办公区,接诊了二十多个孕妇之后,还能看见鸿鸟单薄的身形在不远处晃荡,而这里除了自己,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连在小蕾的病房前,值班的护士也只对自己打了招呼。
无法触碰任何人、也无法被任何人触碰的鸿鸟樱,在第三个忌日过后出现的鸿鸟樱,不是复制品、仿生人、也不是立体投影,是只有他能看到的魂灵。
楼道里风很大,但意外地不太冷,楼梯上散落着一些淡粉色的花瓣。冬天也会有樱花盛开吗?……继续往下走,花瓣越来越多,粉色越来越浓,行至楼道门口,外面变成了一片樱花的海洋。成千上万的花瓣堆积起来仿佛也会产生浮力,他挥动双臂,以一种不知是游泳还是行走的姿态接近鸿鸟。那人坐在一棵巨大的樱树下,蓬乱的卷发在风里微微摇动,像是一座微型山丘上的林冠。身上的衣服也落满了花瓣,远看上去像沾着密密麻麻的鱼鳞。
鱼鳞……这个联想让他忽然有些反胃。不知怎么,他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朝鸿鸟伸出手,想要大喊叫他回去——不知道回到哪去,反正离开这个地方就好。下一秒樱花海洋里刮起一阵暖腻的大风,漫天花雨令人不安地覆盖了整个世界。风止时,他看见鸿鸟依旧坐在那里,安静如一尊佛像,身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剥落下去,他想起幼时坐在家门口看父亲杀鱼。
父亲捉住鱼的尾巴,把鱼头摔在砧板上。鱼鳞被刮掉的时候,发出微小而刺耳的“嚓嚓”声,迸溅到空中、父亲的腿上和他的鞋上。他低头盯着鞋面,想要立刻清理掉它们。最后,父亲手起刀落,砍下了鱼头。
冰凉的血溅上他的眉骨。
那是鸿鸟死后,频繁占据他稀少睡眠的噩梦。不知为什么,梦里的鸿鸟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影子,明明很想念,却从来看不到清晰的脸孔,也从来不能对话。也许这倒是件好事。梦境太过饱满的话,对于残酷的现实来说并非“聊胜于无”,而是连那份虚无都彻底否决了,说不定会让人彻底崩溃。无论如何,自这个梦出现之后,原本就讨厌鱼类味道的四宫,连看到完整的鱼都会犯恶心。父亲每次寄来鱼的尸块,都被他看也不看地带到办公室去分给别人,只是大家去天台上烤着吃时,那群兴高采烈的人里再也没有鸿鸟。
但这并不是说,除了四宫自己,Persona里就再也没有人会怀念那个人。三年过去了,大家再提起他时,只会淡淡哀伤地笑着,说一句“要是鸿鸟医生也在这里就好了”,伤逝哀悼虽亦匪浅,但终究各有各的释怀。最后,停留在原地的只有自己而已。
刚开始,身边的人深知他们关系亲密,面对他时总会格外小心谨慎,好像即将死去的是他本人。但从接到噩耗、处理后事、葬礼结束、回到工作中,四宫一直都处于一种过分平静的状态,看似正常地办公和生活,看似正常地接诊、查房、写病历,然后有一天,在主刀的手术中突然毫无预兆地呆在原地,就像被一下子切断电源的机器人。好在当时情况不算特别危急,加上有另一位医生救场,产妇和婴儿安然无恙。那天他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院长大泽——也就是鸿鸟的养父,对他提出了保留职位、强制病休的安排。三个月后他回来,依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冷淡、一丝不苟地工作,再没出过一次差错,甚至连对待身边人的刻薄态度都照旧。
“三个月,不会太短了吗?”
有一次,无意间听到下屋和小松的对话。“我以为至少要休息一年……四宫医生真的没事吗?”
“我也想知道啊。那家伙,越是若无其事,就越是让人担心。”
三个月,对于我们朝夕相伴的近二十年来说,的确是太短了。而人一旦死去,所拥有的时间就无法用数字来丈量,因此,与你共同度过的时光、共同拥有的回忆,就漫长得超越了我的余生。在这样不对等的时间单位中,无论过去多久都是一样的吧,那三个月也只是为了确保自己不再出现临床手术事故、不再危及她人生命而已。
没法不想起你,就像没法阻截水流。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经过了会诊室门口一排排的长椅,佐佐木女士去世那天,他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面,像个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痛哭和倾诉。鸿鸟在旁边,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他,默默听着。悲痛和创伤只能属于自己,那时候说什么都没用,鸿鸟一定知道这一点。他也不需要有人来说什么无关痛痒的话,陪伴就已经足够。哭了太久,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这才不得不慢慢停下,鸿鸟的脸在眼前放大,轻轻摘下他模糊得什么都看不见的眼镜,放在怀里用袖口擦拭。四宫一边生理性地抽泣,一边在泪水中看着他的侧影。也是那时候才忽然发现,大学时期认识的那个有点孤僻的青年,不知不觉也成长为了一名温柔可靠的产科医生,不……应该说是,一个温柔可靠的人。一个让他忍不住想要依恋和依赖的人。
后来不知怎么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值班室里的沙发上,身上还盖着鸿鸟的私服大衣。也从没问过自己是怎么从几条走廊之外的会诊室回到值班室的,就像鸿鸟从没问过他的性格为什么会在那次事故之后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身边人多少都对他的变化感到诧异,了解和不了解那场手术事故的人都是。不了解的会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了解的也会说,别太勉强自己啊,四宫医生。只有鸿鸟待他如常,好像他本就一直如此。只是有一次,在下班后走向小蕾的病房时,鸿鸟像是纠结了很久似的,在他身后迟疑地出声:“今天……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四宫很干脆地拒绝,临出门才想起问一句,“为什么要陪我?”
“今天是,小蕾的三岁生日吧。”鸿鸟的声音很轻,仿佛怕吓到什么易受惊的小动物,“从那之后也过去整整三年了。这三年里,四宫每天都去看望那个孩子,从没间断过……所以,我有点担心。”
他说得很隐晦,四宫却听出言外之意。即使是需要持之以恒的学习,也很难做到三年中的每一天都不曾缺席吧,上学的时候也会偶尔因为生病或天气请假,但是对于小蕾,四宫真的是做到了“每一天”。凡事都有个度,做得太超出了就会多少显得病态,“坚持”这种事大概也是其中之一。鸿鸟就是在担心这个。看他每天每夜怀着不知是赎罪还是补偿、亦或两者兼有的心情去往儿科住院部,就知道他从未放下——一刻也没有。
最后鸿鸟还是来了,跟他一起站在病房里,说出那句有些沉重的“生日快乐”。也没办法轻松得起来。对于从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孩子,他们的生日也是母亲的忌日。每一次站在这里,他都会控制不住地想,是我间接害死了这孩子的母亲。如果当时,我能再果断一点、冷静一点,她会不会就能活下来?如果劝她戒烟的时候,我能再坚决一点,甚至态度恶劣一点也没关系,被讨厌也没关系,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胎盘早剥?如果当时,接诊她的人不是我——啊,我给小蕾买了新的绘本哦,鸿鸟忽然开口了。在书店里看到的,似乎很畅销呢,他说,把一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气味的童话书放到病床旁边的架子上。四宫的思绪被打断,茫然地看着他,又茫然地想到,对了,樱也是那些无法真正幸福地过生日的孩子之一啊。
以后小蕾的生日,我也来陪你们一起过吧。鸿鸟说,这是我的心愿,拜托了。他握住四宫垂在身侧的手,温暖的手掌紧紧贴住他的手背。不仅是想陪小蕾,也想要陪着你。无论四宫决定做什么、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在你身边哦。在那种沉重哀伤的气氛里,四宫却不合时宜地感到心动。
小蕾没能过完六岁生日,就由于肺炎恶化去世了。在医院举办了简单的葬礼,再次见到了佐佐木先生。有一天晚上下班后,四宫没有骑单车,也没乘公交,只是慢慢地走回家。穿过医院后面一片树林中的小路时,听见了自己脚步之外的,踩踏落叶发出的沙沙声响。停下来转身去看,隔着十几米远,身穿黑色大衣的人影顿了一下,又继续向他走来。
“一直跟着我,不怕我报警吗?”
鸿鸟停在他面前,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被当成跟踪狂了啊。”
两人并肩走着,沉默中只有秋风簌簌地吹过。抬头看去,褐色的树枝在半空中交叉成笼条的形状,又像长长的隧道,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原来,人是可以这么轻易被困住的啊。四宫忽然想。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在慢慢地释怀,把那种不甘和悔恨化为前进的动力继续走下去,可是再次见到佐佐木先生的时候,那种疼痛还是如此清晰地从身体深处传来。
人崩溃的样子是很惨烈的。有人面目狰狞、歇斯底里,有人则很沉默。但相同的部分是,若是靠近他们,就会感受到那种如异世界般扭曲了的空间和气压,巨大的引力让人身不由己地坠进去。六年前,因为不能接受妻子死亡而崩溃的佐佐木先生朝他扑过来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被吞进龙卷风的中心。死亡并不是一个人的私事,而是人人共享的。就像站在海水里,有一个人倒下,溅起的浪花会打湿很多人的衣裳,就连离得远的人,也会被荡开的水纹波及。他与坍塌的家庭、丧妻的丈夫、失去母亲的孩子们一起分尝了这份死亡,而死亡并不会因为多一个人承担就会减轻重量。四宫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眉骨,从未能挽救的产妇身体里喷出的鲜血仿佛时至今日还沾在那里,犹如一块惊悚的胎记,永久地隐隐发凉。
鸿鸟拉住他的袖子,让他的手臂放回身体一侧。
“我说,四宫啊。”
“嗯?”
“去喝一杯吧。”
于是又去了那家烤肉店。听说由于换了厨师,生意大不如前,过了晚饭时间,店里更显得冷清。墙壁上印刷的浮世绘有些褪色,头顶上方的排烟管大概清理不勤,可以看到通风口四周积攒的油垢。服务生无精打采地端来菜单和茶水。点单条传到鸿鸟手里,他半是惊讶,又半是调侃地笑了起来:
“点了好多酒啊?”
“不是你说要来喝酒的吗?”
四宫抬起眼睛看他,语气很刻薄,鸿鸟却像对待撒娇的小孩子一般,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
“我知道的。今天怎么放纵都可以哦。”
“……反正明天休班?”
“反正明天休班。”
鸿鸟的声音和语气都非常温柔,如同在浴缸中躺太久而变成的温水,让几杯酒过后的四宫恍恍惚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今夜真的可以卸下所有心事和防备,像被妈妈宠坏的小孩子一样为所欲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有点醉了,因为听见自己在用平时不会有的高声说“我要吃那块横膈膜”。昏黄的灯光下,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生蛋黄液包裹着,黏黏糊糊的不甚清楚。鸿鸟在蛋黄液最薄的那部分里微笑,不,像是在忍着更浓的笑意,嘴角都辛苦得拉扯出几条褶皱。
“你又在那里笑什么……?”
四宫质问。字音从唇齿间溜出去,他不能辨别最终说出去的和大脑里想的是否货不对版。打了麻药就是这种感觉吧,酒精就是大脑的麻药。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剩下本能和肌肉记忆在操控。
鸿鸟做出一副专心烤肉的样子,低下头说“我哪有笑?”但四宫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又往下弯去,眼睛也像狐狸似的眯起来。这家伙,到底在笑什么呢?四宫环顾四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总不能是因为静止的烤炉和座位而发笑吧。
“樱。”最后他得出结论,“我很好笑吗?”
“没、没有啊。”
“那么,难道说是我长得好笑吗?喂,你这家伙,不会一直都觉得我长得很好笑吧?”
“……什么啊?”
“大学、大学的时候,樱说过了吧,我戴上眼镜的模样很好笑。”他指着不远处的吧台,一本正经地说,“就在那个地方,樱不是取笑过我吗?”
“我哪有说过那种话呀。”鸿鸟看着他,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即使是喝醉了,也记得这种久远的事情呢。”
“因为那时候的樱,笑起来很漂亮……”
对面的人神情一滞。四宫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出来的话,挥了挥手,像是要把刚才发生的事跟烤肉的油烟气一并挥到排烟管里,然后想着做点什么找补。能做点什么呢?就把刚倒满不久的酒杯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混沌的大脑当然没法意识到这是火上添油,就算意识到,也已经太晚了。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到马路边上,等待深夜的出租车经过。
深秋的冷风一吹,头脑好像清醒了许多,又好像没有。四宫低着头,很卖力地在包里翻找着什么,足足找了十多分钟。最后,鸿鸟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问道:“那个?”
显然他也喝得不少,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跟不上嘴巴。但四宫听懂了,回答说:“钱包。”
“落在店里了吗?”
四宫摇摇头,还是在找。终于找到了,攥在手里,问鸿鸟:“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打车。”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要是此刻有谁从他们身边经过,也许会被这莫名其妙的对话逗乐。但两人都显得非常认真,仿佛是演员在最后一场彩排中对台词。
“等下我付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我,”鸿鸟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口齿清晰,“虽然也喝醉了,但还是比四宫清醒一点吧。”
“胡说,我根本没有醉。”
醉鬼才不会说自己喝醉了。鸿鸟笑了起来:“那万一四宫数钱数不清楚,多给了怎么办?”
“哦……”四宫茫然地望着寂静的大街,真的思考起来。“可是开车的人也很辛苦。”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和强装释怀,好像他真的已经错付给出租车司机好多钱,但手里还是紧紧捏着钱包,一副打定主意要给深夜开出租车的人送温暖的样子。鸿鸟望着他,忽然凑过去,亲了一下他被刘海覆盖的额头。
“啊、对不起……因为四宫实在是太可爱了。”
做出有些越界的举动后,鸿鸟赶紧道歉。他耸起肩膀,下巴缩进衣领里,看着地面说道,“好像,不应该在四宫喝醉了的时候做出这种事。很卑劣吧。真的对不……”
话音没能落下去,就在凉冽的空气中晃悠悠地飘散了。四宫踮起脚,亲吻了他的嘴唇。
由于动作轻而短促,对于嘴唇的触感没能留下太多。取而代之的是鸿鸟鼻尖、脸颊、围巾和衣领上混合的气息。烤肉店的油烟味,烧酒味,饭后使用的湿巾上的香精味,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花香味,冷冷的、湿漉漉的,全都在急促的呼吸间融进肺腔里。四宫一下子觉得晕头转向,好像喝了比刚才浓烈一百倍的酒,也就更没法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脚后跟落回地面时,身体重心不稳而向后仰去,其实也不一定真会摔倒,但鸿鸟用手臂接住他的后背,微微低下头,回吻了他。
……比刚才更加浓郁的鸿鸟的气味,还有嘴唇、口腔和舌齿的触感,如同柔软而芬芳的泥沼包裹上来。四宫整个人陷进去,眼镜上的鼻托硌着鼻梁,迫使他只好紧紧闭起眼睛。受到这样强烈的感官上的刺激,反而清醒了许多,大脑也终于接收到这样的信息:正在和我接吻的人,是樱。樱正在和我接吻。主语和语序变来变去,都绕不开那个人的名字。朦胧地觉得不对、不应该这样做,可是身体不听使唤,手指更加用力地抓住对方的衣服。
明明是第一次、明明是在两人都不清醒的情况下做出这种事,却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水位下降,完整地看到冰山全貌,一点也不想躲闪,直面它全速冲过去。真的撞上了怎么办,船翻了怎么办?啊,到了桥头自然直。再说这不是没翻吗?鸿鸟松开他,冷空气重新从湿润的唇上拂过,却还额头相抵。鸿鸟的眼睛在极近的地方显得有点模糊,但很明亮,好像摘下眼镜后在散光中看见的路灯。他微微气喘,小声说:
“喜欢你。”
四宫点头,回答:“我也是。”
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
鸿鸟的后背撞到玄关的墙壁上,按下了吸顶灯的开关。光亮刺得四宫眯起眼睛,松开压着人亲吻的手,又努力睁大眼睛看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每个人的瞳仁都是圆的,和四宫对视时,却总会冒出一个多余的念头:眼睛好圆啊。黝黑的、滚圆的眼珠略微向上抬起,直直地望过来时,好像某种啮齿类动物一样,让人不自觉地忽视了眼白的存在。明明长着这样一双眼睛,却总是作出一副严肃刻薄的表情。鸿鸟看着他想,其实还是这样的状态比较可爱。不是说平时就不可爱,但喝醉了就好像又回到大学、研修医和事故发生之前的那些时光,像是蜕去了外壳,露出原本柔软的身体。
被推到床上之前,四宫的外衣就和外壳一起脱落下来。屋里并不温暖,热量很快从他赤裸的腿上散去,鸿鸟拉过单人床上的被子,将两人拢在里面。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彼此交换着呼吸和体温。鸿鸟低下头,细细地、慢慢地吻他,从被弄乱的刘海分开而露出的额头,到眉骨、湿润漆黑的眼睛,眼角的泪痣、鼻梁、鼻尖、唇边的痣、微微张开的上唇,再顺着下颌,亲吻他并不明显的喉结、侧颈和锁骨。用牙齿轻轻咬住乳尖的时候,触碰到他皮肤下剧烈的心跳,比那时的拥抱里所感受到的还要急切。回想起来,也许就是从那个拥抱开始的。那种躁动不安的、暧昧不明的春天,在漫天花雨和馥郁花香里,隔着单薄衣衫触碰到他瘦弱身体的拥抱,隔了漫长的十余年,才听懂那响亮心跳的含义。怕他缺氧,鸿鸟掀开被子一角,让空气灌进来。冷热交替下,四宫的皮肤浮起一层细密的颗粒。他伸手抓住鸿鸟的胳膊,小声问:你要去哪?
哪里也不去,鸿鸟回答,我就待在这里。在你身边。
一直?
一直。
四宫仰起头来吻他,分开双腿,接纳他的腰身和双膝。在进入他的身体之前,鸿鸟还是迟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腕说,你真的确定吗?毕竟我们都不太清醒,如果明天早上会后悔怎么办。大概是被子里光线太暗的缘故,四宫的眼睛显得有些失焦,一动不动地看了他一会,说,现在才问这种事啊,好虚伪。樱是伪君子吗?
鸿鸟愣了愣,笑起来:那我们两个都是才对。
其实,就算要后悔,也应该从接吻的时候开始后悔。不对,还是太晚了——应该要从十多年前,彼此生出想要认识对方的心情的时候开始。也就是说,一旦感到后悔,无论之前怎么做都没有办法。那么,在也许会后悔的明天到来之前,今夜就尽情地做一定会后悔的事好了。
鸿鸟握住他的髋骨,缓慢地推入。四宫搭在自己后颈上的手指还是凉的,身体里却很温暖,被顶进深处时,不自觉地夹紧双腿,发出受伤的小动物求救一样的声音。第一次会有点痛吧,鸿鸟轻声说,小心地让他适应。
不是第一次。
鸿鸟整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听见四宫接着说:
已经想象过好多次了,和樱做这种事……
虽然平时也觉得他可爱,但今天晚上实在是可爱过头了吧。没想到四宫喝醉了会这么坦率。鸿鸟笑着低头吻他,果然我们是两个虚伪得无可救药的人啊。
大概是发觉自己失言,四宫把脸扭到一边,过了半天才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转回来看着他:
“我们”的意思是……
鸿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对不起,但真的、实在是太喜欢你了。
绒被搭建的狭小而黑暗的空间里,温度在两人炽热的呼吸中急剧上升,犹如身处一个密闭的安全舱。高潮的时候,又对彼此说了很多遍“喜欢”。其实这个词怎么足够,只是日本人并不惯常用“爱”这个字眼来表达情感。比起“喜欢”,“爱”的发音似乎更长久,也更沉重一点,正因如此,才更难以说出口吧?阻挡了白色光线的安全舱,在结束时被打开,透进新鲜而冰冷的氧气。
带着宿醉的头痛和腰酸背痛的身体,一同站在窄小的卫生间里洗漱。四宫从柜子里拿出鸿鸟喜欢的那款牙膏,那是之前他来住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备用的——虽然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下会用到,倒不如说是自己的一种念想。芳香的薄荷气味冲淡了胃酸和酒精的味道,鸿鸟吐出最后一口漱口水,在涮洗牙刷的当当声中说:
“要不要交往试试看。”
四宫瞪大了眼睛,又皱起眉看他,还在满嘴泡沫腾不出闲,但鸿鸟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要这么随便地说出这种话啊。
“嘛,怎么说呢……其实很早之前就对四宫有那种意思了。但是,每次鼓起勇气想要坦白,就会想起大学时四宫说过的,‘明明做朋友也很好,为什么非要谈恋爱呢?’于是又都放弃了。”
“你是笨蛋吗?”
“哎呀,酒醒之后就立马变回去了呢。”
四宫戴上眼镜,瞪了他一眼:
“那句话又不是在所有人身上都成立。”
“可我很怕坦白之后四宫也会这样拒绝我,连朋友都当不成了。”
“……我也一样。”
四宫轻轻地吸了口气,说道,“比起想要真正地交往、恋爱,更害怕被拒绝后陷入尴尬的关系。所以觉得保持现状也很好。而且……如果真的开始恋爱,有一天进行不下去,想要分手了怎么办?那样更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鸿鸟眨着眼睛看他,笑起来:
“说来说去,原来我们都是怕失去对方才退缩的。”
“可是,情侣会分手,朋友之间也会闹掰啊。”鸿鸟接着说,“无论哪种关系,只要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就一定会有不欢而散的可能。但是,世界上还是有这么多人交朋友、恋爱、甚至结婚,或者变成其他可以连结对方的关系,说到底,大家都是迎着离别的风险,却依然坚定地走下去的。这么一想,人类还真是勇敢呢……”
“喂,我可不是胆小鬼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诶、诶?!”
鸿鸟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所以是,是同意了吗?是说同意交往了吧?ねね,春树——”
“等合约到期后,我再把剩下的东西搬过来。”
鸿鸟放下纸箱,站在逆光里冲他微笑。算了下日期,到那时候正好是开春。四宫还记得,那一年冬天雪下得凶猛,冰冻路滑,上下班总是交通不便。等到了春天,天气转暖,一切都会恢复正常吧。四宫帮他把东西搬进来,关上身后的门。
“我觉得好幸福啊。”
鸿鸟抱住他,在玄关处接吻,然后蹭了蹭他的头发。“幸福到有一种,就算现在死掉也没关系的感觉。”
“哈?”四宫扶了扶歪掉的眼镜,抬起头瞪他,“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啊。再说,感到幸福不是应该更怕死了吗?”
“对不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鸿鸟挠挠头,不以为意地笑起来,“晚上我们去那家居酒屋,庆祝一下吧。”
“庆祝什么,第二次同居吗。”
“已经是第二次了呢,那更值得庆祝了。”
“……明天还要上班。”
“只是吃顿饭而已,不喝酒不就是了。”
鸿鸟搂住他的肩膀,像小狗一样把亮晶晶的眼睛伸到他面前。然后四宫就会发现,自己对于这些一点办法都没有,最后只好妥协。
虽然和鸿鸟交往的内容,比起平常不过多出了一些私下里亲密的肢体接触,但不知怎么还是会被外人看出端倪。亲吻、拥抱、做爱,这些也会不知不觉中改变着人之间的什么吗?有天午餐时间,大家在值班室里一起吃饭,小松说,你们有没有觉得小四四和小樱之间感觉怪怪的?
下屋看了一眼分别坐在茶几两边的两个人,有点疑惑:“可是他们明明离得很远……啊,难道又吵架了?”
“不不不,恰恰相反。虽然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是‘氛围’不一样哦。两个人站在一起,总觉得连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喂,你们两个,果然是恋爱了吧!”
四宫在听到小松的第一句话时就揣着牛奶走了出去,留下鸿鸟一个人在里面苦兮兮地应对众人审讯。咬着吸管打开电脑,听见里面的笑闹声,黑色屏幕上映出自己不自觉微笑的脸。其实,我现在也觉得好幸福啊。
开机之后,一页一页地翻看病历记录,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历,把一张便签纸贴在电脑上。还有十天,就是栗原太太的预产期了。想起和丈夫的姓氏一样,头发呈现天生栗色的女人抚摸着隆起的腹部,满脸希冀地对他说,四宫医生,等这个孩子出生后,我的生活也会变得幸福起来吧。
有时候,他真觉得也许一切都是谁在背后早已谋划好的——那种所谓命运、生活的东西,放在电视剧里可以被热血主角一句口号就轻轻松松打败,可落进现实就沉重得没法背负。又一场大雪过后,道路上结了厚厚的冰,有几所小学还因此放了假。栗原太太的分娩日比预产期提前了几天,阵痛出现时,四宫正在病房门外打电话。那天鸿鸟值夜班,天晚路滑,嘱咐他来时多加小心。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正在穿外套,鸿鸟的声音里还含着笑意,几乎能想象到他眯成斜线的眼睛。
“知道了,我会慢慢走的——啊,冰箱里有我做的便当,上次春树不是说想试试鲑鱼的味道吗?于是就准备了一点那个。”
“只是随口一说也记得啊……”
“如果吃不下去的话,就留着等我回去解决掉好了。”
“我会努力的。”
“别太勉强自己哦。”
栗原太太的分娩不太顺利,由于难产而被推去手术室改做剖腹产。手术进行了四十多分钟,总算是母子平安。结束后回到值班室休息,才想起一路上都没看到鸿鸟的身影。奇怪,那家伙一向准时,怎么今天还没到?从紧贴大腿的口袋里拿出手机,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几十条未接来电,四宫忽然觉得心里一空,正要回拨,又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联系人名字是“樱”,可耳边传来的,却是全然陌生的声音:
“啊,终于接通了……请问您是‘春树’先生吗?抱歉,我是通过鸿鸟先生的紧急联系人找到您的。请尽快来一趟首立医院吧,或许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电话挂断了,四宫茫然地听着提示音。开玩笑的吧,是整蛊节目吧。第一反应是这样想。外面风雪停了,夜色很安静,光秃秃的树枝无声地在灯光下摇晃。值班室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实时新闻,四宫呆呆地转过头去。
“……A区南新桥2丁目附近的十字路口处,有一超速行驶的轿车与行人相撞,造成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目前,伤者已送至首立医院抢救。据悉,肇事者系疲劳驾驶,因连续工作……”
报道里的地点离Persona很近。距离春天不到两公里的时候,他的生活停止了。
鸿鸟在屋里晃来晃去,巡视领地般参观着四宫的家——如果这能称之为“家”的话。空荡荡、灰扑扑的,连家具都匮乏,关了灯简直就是一个寒冷的墓穴。四宫在地上简单地铺了床褥,打算就这么敷衍地睡下。鸿鸟的身体从几个未拆封的纸箱上穿过去,站在他面前,明知故问:
“怎么不给我也铺一个?”
“……鬼不需要睡觉的吧。”四宫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这不好笑,樱。”
鸿鸟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会在这里……在人间,停留多久?”
沉默了一会,四宫又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望和试探,却让他觉得不知什么地方痛了一下。
“一直到我的愿望实现。”
“愿望?”
“嗯。不是有那种民间传说嘛?如果人生前有没能洗刷的冤屈、或是没能完成的愿望,就会在死后变成鬼魂,重返人间。”鸿鸟抿了抿嘴,“不过现在看来,那并不仅仅是传说呢。”
四宫站起身,关掉房间里的灯。鸿鸟的身体在黑暗里散发着灰色的幽光,借助这一丁点的光线,他摸黑走回来,掀开被子,和衣躺下。
“诶——四宫完全不问我的愿望是什么啊,好冷漠。”
莹莹的幽光靠近了一点,明明没有实体,却还是能感受到鸿鸟的视线,在黑夜中牢牢地盯着他。
“虽然很理解四宫的心情,但贪心是不可以的……如果灵魂一直在人间游荡,死者是没法得到安息的,最后变成害人的孤魂野鬼也说不定……”看到四宫睁开眼睛,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鸿鸟又笑起来,收起那种刻意恐怖的语气,“嘛,骗你的。不过我想说的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以这样的形态,一直陪在四宫身边哦。”
四宫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团幽光。
毕竟你也知道的吧,我们已经阴阳两隔了。
鸿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知道”是“知道”的,可并不意味着“接受”啊。
从那天在重症病房里,看着满身是血的你,紧紧攥着你的手腕,好像这样就能挽留你的生命一样,从那时候开始,我从来没有一刻接受过你的离去。早上出门前看到的还是你安恬的睡颜,到了晚上你依然以那样的脸庞,只是躺在了不同的地方,任人拔掉你身上插着的管子,换作谁都无法接受吧?人睡觉和死去的时候,神情还真是相像啊。那种时候,我的脑子里只能想到这个,连悲痛都感受不到。
回到家里,从冰箱拿出装有煎鲑鱼的便当,也想不起来要加热。鱼肉强烈的腥味混着酱油的咸味,配合冷硬的米饭落进胃里,想告诉你很难吃,以后再多学着练练吧,但还是全部吞了下去。其实也没难吃到反胃的地步,但是走进卫生间的时候,闻到萦绕在洗漱台上淡淡的薄荷气味,突然弯下腰,扶着马桶呕吐起来。
那之后再也没办法品尝你喜欢的食物了,真是对不起啊。
黑暗里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四宫有些闷闷的、不情愿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樱的愿望是什么?”
鸿鸟说:“我的愿望是,希望四宫春树好好地活下去。”
……什么啊。
“今天中午,我是在天台上找到你的。”身上掠过一阵凉意,那是厚厚的被子都无法隔绝的,仿佛肉体自主产生的悚然的寒冷。灰色的幽光从身后移动到眼前,鸿鸟的声音也变得更沉重、更遥远。
“那个时候,四宫在想什么呢?”
一直就想说了,连我们的名字都像是注定会相逢。鸟在树上筑巢为家;到了春天,树枝上会开出美丽的樱花。要是没有大树,鸟儿就无所归依、花朵也会失去载体;失去了鸟儿和花朵,树的存在也就变得毫无意义。葬礼结束后的某一天,接到了栗原太太的电话,她说,四宫医生,音爱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四宫说抱歉,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其实一直憧憬着音乐和唱歌,直到现在也是。但因为当年家里的经济条件有限,我只能放弃。栗原太太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幸福,四宫又想起她抚摸肚子的模样。我本想让音爱代替我继续完成梦想,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是先天性耳聋呢?那时世界上出生的孩子有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音爱?
那时出生的孩子啊……车祸发生的那个时候,出生的孩子。四宫想。如果那时候他没在进行手术,是不是就有可能做些什么,改变最后的结局……?
既然如此,栗原太太又说,我生下这个孩子,不就是毫无意义了吗。唉,医生,不瞒您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有多喜欢小孩子……
小孩是独立的个体,不是你实现梦想的工具。四宫知道自己应该这样回答,或者干脆歇斯底里地冲听筒大喊,你怎么能这样说,世界上最不能说这种话的就是你。如果音爱的出生毫无意义,那么因为接生音爱而没能见到恋人最后一面的我呢,我又算什么、我又该怎么办?但事实上,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意义”啊……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这种问题,要是只会出现在学校的哲学课上就好了。
再之后,就是由于突然断片而险些导致手术事故,被强制回家病休。那段时间,身边的人都非常担心他。小松几乎每天都要问他,要不要出来吃顿饭、散散步,下屋和NICU的同事们也总是给他发信息,大都是担忧、关切和鼓励的话。不知为什么,四宫对这些感到厌倦,刚开始还简短地回复一些,到后来索性把手机关机、扔进床缝,整天整夜地睡觉。除了睡觉,他想不出每天还能干什么,好像连呼吸都费力气。直到有天早上被震耳欲聋的捶门声吵醒,爬起来去开门,小松姐双眼通红地站在门口,看上去狼狈又愤怒、愤怒到极点而又显得哀伤,她说既然活着就给点消息啊,好几天都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她边说边狠狠捅了他一拳,虚弱的四宫没能站稳,跌坐在地,小松也跟着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四宫呆呆地看着她,还是没能流出眼泪。
也许再度回归“正常”,只是为了不想再看到别人哭泣。可是关于“意义”的问题,却一天天在脑海中膨大起来。万事万物都自有它们存在的意义,他的工作也是,可越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就越是难以自制地感到空虚和茫然,仿佛在试图填充一个不断扩大的无底洞。一开始,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如果填满这个洞需要五吨重的东西,那么他拼尽全力,想办法拿出五吨不就好了吗?如此逻辑清晰、数字简单的数学题,四宫从小就擅长数学。过了很久才慢慢想通,这并不是依靠计算和作辅助线就可以解答的题目。
死亡和残疾带走了人们生命中的一部分意义。死去的妻子使原本美满的家庭四分五裂;失聪的孩子因为没法歌唱,断绝了母亲的希冀和念想。那个人死后,原本平稳行进着的一切都崩塌、毁坏、停滞不前。原来生命的意义感,大都是由我们所爱的人和事赋予的。四宫回想起来,大学身边的同龄人里,说着遥远又幼稚的空话的不在少数,可为什么偏偏是被鸿鸟打动了,是因为他的梦话格外动人吗?不对,是因为他说梦话时的眼睛闪闪发亮,因为他说梦话时完全不再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而是那样漂亮、温柔、散发着光辉,那让四宫发觉,原来这个职业还有这样的意义,足以让一个人为之热爱和前行。因为欣赏、喜欢、爱慕着你,所以你的一切也都对我产生了意义。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后,原本将我人生填满和支撑的东西一下子被抽离,犹如在浓雾弥漫的黑夜里走路,没有了灯光,一不小心走到悬崖峭壁也说不定。
更何况还是在那样的时候,好像两人相拥时的体温还没从身上散去,就收到了永别的消息。
所以鸿鸟再度出现的那一刻,也许正是他走到悬崖边缘的时候吧。站在栏杆后面,向下俯视着,一直盘踞在心底的念头忽然清晰起来。我们的姓名指引我们相逢,却没有人来告诉我该怎样与你重逢。人死不能复生,但如果……
“行不通的哦。”
鸿鸟有些无奈地笑着,像是在面对一个任性的孩童。“那边的世界什么都没有,没有果酱面包、炒面、烤肉,也没有我。”
“是吗,那很无聊。”
四宫淡淡地说着,假装自己没有被猜到意图,翻了个身。
“认真的。无论怎么看,都是这边的世界比较好吧?四宫这样的人,独自一人肯定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
“来了,鬼魂鸡汤。真俗套啊。”
鸿鸟沉默了一会,声音再次响起时,位置似乎低了些,大概是盘腿坐在了地上。
“那,也试着恨我一点吧。”
“已经恨过了,”四宫回答得很快,声音依然闷闷的,“恨你、恨那辆车、恨栗原太太和她的女儿、恨自己。把全天下的人都恨了一遍,有什么用。”
“对不起。”
“不是你的……”四宫说到一半,声音被咽进喉咙里,只好干咳了两声,“不是你的错,为什么要道歉?”
说到底,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就连肇事司机,也只是连续加班到深夜、又急着回家看望生病的母亲。所有人都只是按照自己的轨道前行,然后在某一刻谁和谁相撞、谁和谁错开,最后变成两条平行的直线而已。
……只是这样的事啊。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释怀呢?努力地不去怀念,不去回想,不去转头哪怕是一瞬间窥视那曾经开满了樱花的园子,过了三年,再想起那些还是如同发生在昨天。三年的时间,听起来很短,实际度过却很漫长,即便如此,也只是越发清晰地,从这样的生活里认识到:没有你,我的人生就毫无意义。
没有“意义”所支撑的人们,该怎么在世界上活下去呢?
“四宫啊。”鸿鸟说,“可是活着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不要再说那种空话了。”
“……好吧。所以是,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突然被直白地问出来,四宫反而噎了一下。
“如果那对一个人来说是解脱的话,就没有理由阻拦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鸿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和,像是耳语一般。“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想请求四宫再试一试。”
“那个时候,四宫不是因为不想再让熟悉的人哭泣,而努力过一次了吗?现在,为了我,再试一次吧……”他说,“对不起,我是很自私的人。想着,如果是我拜托四宫去做的事,四宫一定不会拒绝的。”
没有回答。像是循循善诱般地,鸿鸟又补充道:“这段时间,我也会一直陪在四宫身边哦。”
黑夜里很寂静,能听到塞在某个纸箱深处的时钟咔哒咔哒的响声,还有四宫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成为幽灵的鸿鸟很耐心地等待着,终于在听到他翻了个身之后,得到了回复:
“好吵,我想睡觉。”
每过一天,就拆开一个客厅里的纸箱。全部拆开之后,再以相同的频率,每天搬空一个。这所公寓虽然又小又窄,是当初随便选的,却意外的采光很好。下午三四点钟时,金色的夕阳大片大片地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都熠熠生辉。东西全都摆放停当,衬得空间更小,在光影里却又显出几分温馨。
丢掉了堆放在冰箱上的、已经过期很久的果酱面包。打算去超市里买新的,鸿鸟说不要总吃那个,偶尔也吃点别的吧。四宫问吃什么。鸿鸟回答,速食炒面。不好笑,四宫说,我吃不下。
那当作是我的贡品呢?
不要再开这种鬼魂玩笑了,四宫看起来似乎要发怒,最后又忍住了。经过速食品货架时,还是伸手拿了一盒,放进购物筐里。至于回家该怎么解决,他还没想好。房间里没有鸿鸟的牌位,大概又会放到过保鲜期吧。
打算把那条枕巾也丢掉。鸿鸟说还是留着吧,四宫说为什么。本来想骗他说丢掉自己就会消失,被四宫不留情地拆穿。只好说:如果以后想念我,却没有东西充当载体,不是很难受吗?
四宫没有作声,最后把它团了一团,塞进衣橱最底部。
虽然还是害怕回家之后的,死一样的黑暗,但心里冒出很微妙的念头,想要和鸿鸟独处。在医院的宿舍里就没法和鸿鸟说话。更喜欢值完夜班,在充满清晨光亮的房间里一直睡到下午,一睁眼就是满目金橙色的暖辉。坐在地板上发呆,鸿鸟一声不吭地在旁边陪着他,从夕阳西下看到夜幕里升起星星。
小松邀请他一起去豚屋吃饭,照例还是拒绝。
“好吧不去就不去,”小松说,很顺手地拍拍他的头顶。四宫躲闪不及,被弄乱了几缕头发。“不过,我觉得你最近好像变了一点点。”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嗯,晚上跟我到豚屋好好看看——”
“不要。”
小松扁起嘴,转身去搂下屋的脖子。
非番日从洗衣店出来,往回走的路上,在转角处撞上了一位抱着小狗的老妇人,小狗嘴里叼着的玩具掉到地上。四宫弯下腰,帮忙捡起来,正要递给老妇人,忽然看见小狗张开了嘴,好像知道他要还给自己。四宫犹豫了一下,把玩具放进小狗嘴里。老妇人乐呵呵地笑起来:
“我们响子,今天心情好像格外好呢。发了好久的烧,今天终于退了。”
她身后是一家宠物诊所。四宫走过去的时候,透过玻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水找到的新工作是这个啊。
有一天中午吃过饭,妹妹打来电话,说父亲又寄了海产。四宫说:“夏实问问他,下次能不能寄活的过来。”
“诶,为什么?哥喜欢吃新鲜的鱼吗?”
“不是,这样我就能直接放生了。”
夏实沉默了一会,笑起来:“爸爸听见要气坏的。”
“他身体怎么样了?”
“老样子。说实话,根本顾不上好好养病。整个产科全靠他,总说什么自己不在就完了。”夏实说,“虽然理解,但也没办法……”
把东西带到办公室分给大家,一屋子的人“哇”地大叫起来。四宫走到自己的桌子前面,背对着她们坐下,咬下一口果酱面包。忽然听见不知谁说“这是鸿鸟医生最喜欢吃的那种鱼”,后背绷紧了,大家又接着七嘴八舌地说,可惜小樱吃不到了,那待会给他留一点吧。鸿鸟站在他身旁,笑眯眯地说,真好啊,大家都还记得我,这样就够了吧?
“真是容易满足啊。”四宫说。
身后一下子安静了,众人齐刷刷向他望过来。四宫原本靠在椅背上,坐直了,多此一举地打开电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下了班,偶尔会沿着小路慢慢走回去。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晚一些,最近不再下雨了,晴天多起来,风里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公寓里还是很冷,穿着衣服在马桶上坐了一会,拖延洗澡的时间。通过地板瓷砖的反光,看到莲蓬头正在安静地俯视他。拧开水龙头,数十个孔眼一起流下眼泪,等泪水变热,四宫开始一件一件脱衣服时,忽然想起什么:
“……你会一直在门外等着的吧?”
鸿鸟的表情很无辜,“可是,又不是没有看过……”
“那也不行。”
“我不会那么痴汉啦。”鸿鸟的身体向后退去,穿过了门板,消失在浴室里。
坐到餐桌旁,晚餐依然是果酱面包,屋里太冷,果酱夹心几乎要变成果冻。鸿鸟抱怨说,天天看你吃果酱面包,我都要腻了。换点别的好不好?
四宫机械地吞咽着面包,说,家里没有别的东西了。说完才想起来还有什么。
果然,鸿鸟指着冰箱上放着的那个白色塑料盒,吃那个吧。
我不想吃。
那替我尝尝呢?
四宫走过去,拿下那个塑料盒。撕开包装,倒入开水——半小时前烧开的,现在已经不太热了,也就导致面没有泡开。沥出水分,撒进调味料粉,用一次性筷子用力搅拌。吃下第一口就觉得不妙。面条黏在一起,调味料也就没法均匀。无论怎样都不是鸿鸟曾经拌出来的那个味道。一坨温凉的面沾着一大片又咸又辣的湿粉末送入口腔,四宫很狼狈地去找水。想说好难吃,吸气的时候不慎呛到,粉料的味道从喉咙灌进鼻腔里。其实也没有很辣,他却不知怎么,痛得大哭起来。
四宫向院长提出了辞职,申请调任去能登综合医院。理由是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回去多帮帮忙。大泽院长推了推眼镜,抬头看着他:只是帮忙的话,几个月之后还可以回来。辞职的意思却是,之后都准备留在那里了?
“嗯。Persona本就人手不足,给您添麻烦了。”
大泽摇摇头,在右下角盖上刻有自己名字的印章。算啦算啦,我都理解。不过,有时间的话,还是请你回来看一看,大家都会很想你的。临出门前,大泽又在他身后说道,明天能不能拜托你再来一趟?我想给你一样东西。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需要明天才能拿来,四宫还是推迟了返回能登的车程。行李也已经收拾好了,原本没打算带多少东西,最后旅行箱还是塞得满满当当。公寓又恢复冷清,再过不久,这里会迎来新的租客。
要离开的事只告诉了小松。对方没有意料中那样浮夸的反应,只是张开双臂,不由分说地把他抱进怀里,说,那你在那边也要好好努力哦。
第二天,在院长办公室里,大泽拉开抽屉,递给他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四宫接过来,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他没有立刻打开,也没有问这是什么,只是心里隐约猜到一点。
“这是……那孩子一部分的骨灰。”
大泽一边擦着眼镜,一边看着那个盒子说,“他去世得突然,没能留下什么遗嘱。但我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对我说过,非常、非常喜欢毕业旅行的时候,和四宫去能登看的大海。你和他关系最亲密,又正好要回能登,我就自作主张,把这个交给你了。你把它抛进海里也好,自己留着也好,看你心情吧。”
“……谢谢您。”
“其实很早就想拜托你了。但是,总觉得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对劲,害怕这种东西只会刺激到你。”大泽戴上眼镜,一副终于松了口气的样子,“不过昨天看到你,不知怎么忽然有一种,‘哎呀,终于可以对这孩子放心了’的感觉。”
“四宫医生,逝者已逝,但生者还有无限可能哦。请你带着樱那一份,好好活下去吧。”
走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的窗口大开着,暖融融的、尚带着一丝凉意的春风和他拥了个满怀。四宫转头看去,窗外阳光明媚,楼下的园林里,樱花正温柔地盛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