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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落地是北京时间下午五点，国内正值这个季节天黑得早，乍一下离开东南亚的永恒热浪，被温带的冬夜捕获，颇为不习惯。
回家之前，他受表妹所托，去机场附近的旧事书店买一份限定周边。
周泽楷平日里与悬崖、珊瑚礁和蝠鲼为伴，连人类接触得都有限，更别提现在小孩子新潮的玩意儿，识别起来非常困难。拿着图片磕磕碰碰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得不拜托店员。
旧事书店占地面积不小，可书目众多，还是稍显拥挤。排队结账时，他观察了下周围，昏黄灯光投影出一行行书摘，在人来人往的脚步中缥缈着，游动着，让他想起自己最熟悉的鱼群。
一行字延伸到他面前：「与梦想中的爱比较起来，切实的爱是一件严酷和令人生畏的事情。」
他并不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基于怎样的场景，又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甚至无法立刻区分“梦想”和“梦”的区别。但那一瞬间，他的确想起了一些梦，和一些只能在梦中发生的爱。
那些叫他始终不敢年节时候回家的牵绊。
付过钱，周泽楷拎着袋子，注意到书店的logo是个未完成的旋转楼梯。
店员顺势介绍：“这个楼梯的实体我们也有在建哦，很快就会完工啦，到时候欢迎您再来！”
习惯了客人和同事们天南海北口音的英语，再听熟悉的中文，反而会有种怪异的错位感。周泽楷点点头离开，并不觉得这家书店，这个楼梯，日后和自己还会产生什么联系。
回到家自然是受到了热情迎接，霏霏最先蹦出来，还知道先抱他一下，再抱起周边欢呼：“老哥你最好了！”
周泽楷没防备，被她扒拉得围巾都散了，手忙脚乱去捡。周旭东和叶舒云闻声走出门，一个帮他推行李，一个帮他取外套，都是笑着的：“小楷总算舍得过年过来了。”
父亲，继母，表妹。这个组合十分熟悉。
出国之前，他最后一次在家过春节，也是同样的配置。
只是心情与此刻截然不同。
当然，家里还有其他亲戚在，一大家热热闹闹忙前忙后，吵是吵了些，可也叫人心安。
按照周泽楷的性格，这种场合一般都是挑角落，最好能直接隐身。可惜他今年难得出现在年夜饭场合，势必会成为焦点，七大姑八大姨一个接一个盘问。
有没有对象，收入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国，在印尼过不过得惯，去巴厘岛玩有多贵，潜水难不难，住乌鲁瓦图还是努沙杜瓦……巨细靡遗。
霏霏看着不善言辞的表哥在一群人围在中间，被亲戚们连环拷问得生不如死，在一旁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不过看在周边的份上，她还是决定出手相助，想办法把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屋里暖气本来就热，周泽楷又紧张，都出汗了。两人出门前，叶舒云正好端着饺子从厨房出来，不忘叮嘱一定要穿外套，别冻着。
院子里几个小辈在放仙女棒，围着那棵梧桐插了一圈，挨个点燃。
周泽楷有点儿担心他们玩火安全，时不时瞄一眼。
霏霏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又贴在耳朵上听语音，尔后神情变得欣喜：“真的呀！”
她那一嗓子把周泽楷的吸引力喊了过来，眼神疑惑。
霏霏没立刻搭理他，继续对着手机说：“老哥今年也回来啦，你们好久没见了吧？哎呀今天总算可以一起包！饺！砸！”
说完又嘀咕：“哎不对，小舅妈刚刚好像端的就是饺子吧，今年怎么提前包完了……”
周泽楷直觉不对。
一来，霏霏口中的“也”，意味着发消息的另一个人也很久没有过年回家；二来，霏霏喊他的生母为“舅妈”，这个“小舅妈”，自然就是父亲的续弦叶舒云。
其实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预感，极细微，又如同蒙在眼前的蛛丝，叫人无法忽略，
而霏霏那看过来的、颇为不怀好意的眼神，让他的心脏拎了起来。
果然，小姑娘晃了晃手机，笑眯眯：“老哥，修哥说还有半小时到家！”
周泽楷下意识闭了闭眼，好像被小孩子们的烟花晃到。
……现在打车到机场直飞登巴萨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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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是半个小时而已，半个小时还不够做完下水前的讲解，顶多完成浅滩练习，周泽楷从来没有觉得半小时是如此漫长的时间，每分每秒，如坐针毡。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手机，并且只是为了看时间，直到被亲戚打趣：“阿楷这是等对象消息呢？”
——惊得差点打翻了筷子。
他可以做得更好，面对他人随口的调侃，就算无法妙语连珠应对，也该笑一笑过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过去和即将到来的未来交叠的惊慌压得快要垮掉。
霏霏瞄他一眼，及时救场，把关心内容引到自己身上来。小姑娘是家里最古灵精怪的一个，其他人轻易跟着她的话题走，很快放过了木偶般无措的那个。
周泽楷逃过一劫，松了口气，用眼神向妹妹表达感激。
但打开的大门，重新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僵在原地，不敢抬头，盯着眼前那盘蒜蓉油麦菜好像它马上就能开出花。
幸好周围顿时吵嚷起来，盖过了他愈发急促的呼吸。
“哎，小修怎么也回来啦！”
“这么晚才到，刚赶过来的？”
“舒云你也是，这么好的事儿还瞒着！”
接着，他听见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遍、却已经很久没有亲耳听过的声音，绕过众人的嘘寒问暖，直直落进他的耳朵里：“老周都没跟我说，小周你回国啦。”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过来，周泽楷纵使头颅千斤重，也不得不慢慢抬起来。
叶修就站在几步之遥，笑微微的，那笑容和许多年前没有差别。
可他们也已经分手许多年。
叶修是叶舒云的儿子，他名义上的继兄，户口本上的一家人。
——同时，也是他不可言说的初恋，以及永远不能向外人提及的前男友。
有那么一会儿，周泽楷觉得自己的灵魂抽离，好似轻飘飘地飞上屋顶，从另一个视角漠然地、迟钝地看着这幅家人团聚、其乐融融的场景。
看见他自己张了张嘴，轻声地发出一个音节：
“……哥。”
看见叶修笑了笑。
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从他身后走上前。
看见叶修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凑过去，亲昵地为她掸了掸肩膀上薄薄一层白。
周泽楷的意识回笼，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在巴厘好多年，快要忘记北方的冬日，原来这么冷。
刚从连绵的雨季中逃出来，忽然坠入漫天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