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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影心专注在网页上的注意力被弹窗打断，是珍妮薇尔的视频通话来电，她们有约定每周至少视频通话一次。
“嗨，晚上好！”点击绿色接听键后，映入眼帘的便是珍妮薇尔的笑容，还有她身后挂了满墙的拍立得照片。
见到珍妮薇尔让影心放松下来不少，她捞起手边的马克杯抿上一口，微笑着向对方打招呼，“嗯哼，晚上好。”
“嘿，老天，你喝的是什么？咖啡？现在？”通话就立刻传来抱怨声，珍妮薇尔扬了扬眉毛说道：“你知道现在几点对吧？难道说今天又有需要牺牲睡眠的课题？——拜托，我知道你也放假了。”
影心没忍住笑了，“只是…这是下午的，这样说你会相信吗？”她耸了耸肩，注意力转到了画面中不同以往的背景上，“你回家了吗？”在先前的来电中，珍妮薇尔几乎很多次都是钻进宿舍的楼梯间，压低音量同自己聊上半个小时，毕竟珍妮薇尔也不想被室友缠上追问通话对象是谁。
“没有，”珍妮薇尔把摄像头调整成了后置，一边向影心展示她的宿舍房间，一边解释道：“卡菈克今天不在，所以…你想趁现在偷偷逛逛这里吗？”
尽管现在看不见对方的脸，影心都能想象得到珍妮薇尔现在肯定压不下嘴角，“嗯哼？…如果你这是在邀请我的话，当然。”她当然不会选择给珍妮薇尔的好兴致浇上一盆凉水，“你身后那面墙上的照片是怎么回事？”影心瞥了一眼正在浏览的实习律所界面，歪歪头移动鼠标点击了右上角的红色叉，随后放大了视频画面。
“你说这些？”珍妮薇尔又一次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她举着手机转头指向墙上挂起的照片，“就是一些照片…有我拍的，还有——等等…”说着，她又切换了画面，影心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珍妮薇尔举着手机转了个圈，现在是用后置摄像头正对那一面照片墙了。
“还有我的家庭合照，还有一些…”珍妮薇尔向影心挨个展示那些照片，“这是我家的果园，我想这应该是我五六岁的时候？也许，有可能更大或者更小…”
影心看着一张小女孩抱着几颗苹果站在树丛里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头顶两边扎着丸子头，穿着一件棕色的小马甲和牛仔裤，表情更像是直接被捕捉到笑容洋溢的瞬间而非摆拍，灿烂又纯真，“很可爱，亲爱的。”影心盯着那张照片看，她不禁回想起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的影心才刚被莎尔从孤儿院领养，送到到哀伤之邸托付给维康妮娅。影心记忆犹新，她的第一张照片是和维康妮娅一起站上某次数学竞赛的颁奖台上，她抱着自己，而自己举着那个有些沉甸甸的金色奖杯…
“还有这张！我记得是…我爸爸的朋友帮我们一家拍摄的，十岁那年的秋天，麦子成熟的时候。”画面轻微晃动，但观者仍能清晰地看见普通的一家三口聚在金色的麦田前，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女孩，十分温馨。
自己有和母亲的合照吗？影心盯着画面出神，她指的是莎尔。很显然，莎尔的工作一直很繁忙，除了通话，每年几乎都没什么机会能见面，一直在自己身边的监护人是维康妮娅，但那张摆在维康妮娅办公桌上的合照，是她们的第一张，也是唯一一张…
“嘿？你还在吗？”珍妮薇尔猛地切换回前置摄像头，她压了压眉毛，有些担心地询问道。
这才把影心从回忆中拽出来，“喔，当然。…这，很温馨。”她望着画面中的自己，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脸上的微笑不那么苦涩。
还没等珍妮薇尔开口说出下一句话，影心的手机偏偏就在这时响起。
“抱歉，”影心的表情有些失控，她的眉头在看见来电人的瞬间拧了起来。下一秒，影心还是冲珍妮薇尔笑了笑，“…我必须接个电话，剩下的部分留到下次吧，晚安。”
“好吧，…晚安。”通话在自己说完那句问候后被挂断，珍妮薇尔看着还不到二十分钟的通话时长，猛地向后仰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影心则在挂断视频通话后犹豫片刻，才接听了那通来电。
“为什么这么久才接？”听筒传来维康妮娅的声音，她似乎对于影心没有及时接通电话有些不满。
“……它不在我手边，”影心撒了个谎，她抬手掐住额头，“有什么事吗？维康妮娅女士。”影心不喜欢接到来自维康妮娅的电话，因为几乎不会有任何好事发生。
“我知道你放假了，”维康妮娅的声音变成平时那种语气，有些严厉、且高傲，“回家吗？”
最后一句话是影心所没预料到的——回家吗？这是问句而非肯定句，甚至这几个单词的语调都轻了许些，“……”影心更烦躁了，她不知道维康妮娅要做什么，“…不，我回去，交通不便利，我会在市区找实习机会。”但还是如实告知对方自己的暑期计划。
半响过后，维康妮娅才再次开口，“好。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会去一趟卡珊琳港，…你有家门的钥匙。”
“知道了。”像是互相通知，影心至少不用担心回去拿东西会撞见维康妮娅了。
“家里如果有其它事情，打电话给米瑞亚。”
这句像是嘱咐，影心没有答复，诡异的沉默过后，维康妮娅留下一句“照顾好自己”后，结束了通话。而影心却像是被困在了挂断后的“嘟”声中——毕竟，此前两人几乎有半年多没有说过话了。
一切又终于安静下来，影心闭上眼，焦躁地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她伸手碰了碰一旁马克杯的杯壁，咖啡已经凉了。现在想来，珍妮薇尔说得对，自己的确不该这个时间喝咖啡。
影心起身离开电脑桌走到床边。她先前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心情会因为两通电话变得复杂混乱。影心坐回床上，别过身子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妈的，该死。”看着躺在抽屉里的小药盒，影心重重叹了一口气，发泄似的猛地关上抽屉，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影心的卧室。自己的确不该在这个时间喝咖啡，因为咖啡和安眠药两者不能同时服用。
阳光格外明媚，影心下意识抬起手遮挡刺目的光。太阳被树木拢在中间，露出半个脑袋。紧接着影心发觉自己好像在一片树林中。这是哪里呢？影心环顾四周，除了朦胧的树外别无他物，仅仅身前的路通向另一处光亮处，无声地指引着。
“你在这里，”身后有谁说话的声音，扭头便被一个双丸子头的小女孩扑了个满怀，“你们输了！”她指着跟在她身后的紫发提夫林小男孩咯咯笑，“该雷纳德来抓我们了！”说完，黑发丸子头小女孩拉起自己的手向前跑去。
两人周身的环境变化着，从草地变成果园，种着一模一样的果树。她们钻进果树林里，丸子头小女孩踮脚从树上扯下一颗红透了的果实，她歪起头冲自己笑，“这给你，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影心张了张嘴，说了什么呢？只见丸子头小女孩又一次牵起自己，拽着自己飞跑，“快来！爸爸妈妈喊我们拍照片啦！”影心看着她乌黑头顶上盘起的两个小丸子跟着她的步伐一跳一跳。
两人又从果树林跑到一片金色麦田，小女孩撒开了影心的手，飞奔向两个模糊的人影，跟着他们一起走进麦田里。影心试着跟上前去，她拨开一层又一层麦子，仍不见那三人的影子。
“影心，”直到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过头去，对上维康妮娅微笑的脸，“过来，我们要拍一张合照。”维康妮娅晃了晃手中的金色奖杯，对自己蹲下身子、张开双臂…
——闹钟铃声响起，重复的旋律强行把影心从梦境中剥离出来。天知道自己昨夜辗转了多久才勉强入眠，影心扶着剧痛的脑袋慢慢从床上支起身子，这感觉快比得上宿醉了。
“我的天，……”自己怎么会梦到那些？影心的胸口发闷，尽管刚才的梦已经模糊不清，但那股复杂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她梦见一些小时候的回忆，而且因为昨天看到珍妮薇尔照片的缘故，它们虚实糅杂在了一起。
影心沉沉地呼出一口气，她想起更多小时候的事情：维康妮娅曾经在某个节日带着自己去了一次商店街，那是十分罕见与她一起出门的日子，街道上的节日装饰和热闹的氛围让影心记忆犹新。维康妮娅说要送自己礼物，结果却是带着自己走进一家裁缝店，影心只记得那时被迫留在店内被员工用尺子捆在身上量来量去十分无聊，况且这也不是她想要的礼物。
“维康妮娅妈妈，我想要…”影心还记得自己扯着维康妮娅的衣角，从裁缝店出来时指着对面街道的玩具店，指着一只在橱窗中展示的大毛绒狗时，维康妮娅一边接听电话，一边拉过自己向停车场的方向，只留下自己转头流连那只对自己露出傻笑的毛绒狗。
越是回忆那些糟糕的童年细节，被挖掘出的悲伤和愤懑的心情就越是像要从胸口冲出似的，顶得影心喘不过气。她只好翻身起床，走进浴室用凉水替自己降降温。
影心才刚跨进浴室，紧接着又是一阵门铃声迫使她停下要做的事，“操…”她烦躁地抓抓头发，压抑着怒火冲向大门，“我上次说过了把报纸或者牛奶放在门口就可以了！不要按门铃，下次继续这样我就要投诉……”影心打开门，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立刻平静了许多，“喔…珍妮薇尔？”
“早上好！”珍妮薇尔抬手向愣在门口的影心打了个招呼，“看来你被送货的小工折磨已久了哼？”还没等影心开口，她又笑着耸了耸肩打趣道：“真抱歉，我没有带报纸也没有带牛奶，所以，你不打算让我进去吗？”
“你怎么会来？”影心看着珍妮薇尔娴熟地从鞋架上拿出拖鞋，靠在墙上抱臂看着她换鞋。
珍妮薇尔转过头扬起眉毛看着影心，“真的？不是吧？你刚起床？”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我敢肯定你没有看手机消息…我昨晚就问过你了！”说着，她把自己的运动鞋摆整齐，随后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当珍妮薇尔发现聊天窗口里昨夜自己发的消息后面都没显示已读时，她有些难以置信，“我还以为你只是比较忙，原来你真的睡着了？嘿…你昨天还喝了那么多咖啡？”
“没错，你两个都答对了。”影心无视珍妮薇尔的小抱怨，扬了扬嘴角转身向屋卧室走去，她要去看看她都错过了什么。
“你想邀请我去你学校的…试验田？利文顿？”影心微皱眉头，把手机放到洗手台边上，“为什么？而且，你就这样出现在我的公寓门口…就没想过假如我今天没空怎么办？”说着，她给拿在手中的牙刷挤上一粒柠檬味牙膏，从镜子中观察站在门边的珍妮薇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其实珍妮薇尔并没有想这么多，她只是从昨天影心的神情中读出一些寂寞，她非常担心影心，“喔，就只是…我暑假会留在博德之门，因为我要负责照顾利文顿的一些小动物和田地，假期的进出不会那么严格…也许你会对那些毛茸茸的动物们感兴趣？”珍妮薇尔盯着影心的背影，回答影心的第一个问题。“还有，如果你今天没空……”说着，珍妮薇尔缓缓靠近影心，“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我是说，真的面对面…你一定想我了。所以，我可以抱抱你吗？”
“现在？”影心停下手里的动作，咬住牙刷含糊不清地咕哝，她看着镜中映出珍妮薇尔略显可怜的脸——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念？
于是影心加快洗漱的速度，确保自己的脸上没有沾上泡沫后，影心率先转过身不留余力地拥住了珍妮薇尔，“你可以。”
“拜托…你的回答也太慢了……”珍妮薇尔任由影心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侧过头去吻了吻影心的耳朵，“那…另一个回答呢？”她在她耳边低语。
影心也偏过头来吻了吻珍妮薇尔的嘴角，“是的…我今天有空。”就算今天真的有其它安排，她也会为此推掉它们。
“不，…我们不能……”珍妮薇尔在影心想更进一步做些什么的时候轻轻咬住她的嘴唇，“只是拥抱，好吗？我们需要遵守时间…你知道从这里出发去那边会有些远。”她同影心拉开几寸距离。
“好吧。”影心笑着回应珍妮薇尔，“只是拥抱，还有，你肯定也非常想念我。”珍妮薇尔没有回答她，但影心感觉得到拥抱的力度加重了许些。